張弛的話如同一個驚雷,在鑾披汶耳邊炸響。
他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一陣發涼。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那段歲月裡扮演了什麼角色,清白這個詞本就和他無關。
張弛這話,表麵是安排任務,實則是敲打和警告。
若配合,你就是證人;若不配合,那被告席上說不定就有你的位置。
他立刻改口,語氣變得無比恭順:
“大統領放心,作證是應該的,我一定全力配合。
曼穀鋼鐵廠的事…是我考慮不周,步子確實不能邁得太大。國家有國家的難處,有國家的規劃,我完全理解。
回去後,我一定好好安撫地方上的情緒,跟大家講清楚道理。”
張弛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意:“這就對了嘛。上來就十萬噸,確實不現實。
可以先按一萬噸的規模來規劃嘛,你去好好跟大家解釋解釋。”
他打起了標準的官腔:
“不是國家不管暹羅的發展,曼穀是大城市,需要鋼材,這我承認。
但經濟發展要講秩序,講步驟。
當前國家的重點,還是要優先保障仰光、星洲這幾個核心樞紐的建設。
讓暹羅的同胞們稍安勿躁,再等一等,機會總會有的,不要急。”
送走背後衣衫幾乎濕透的鑾披汶,張弛揉了揉眉心,感覺處理這些平衡術比指揮一場戰役還累。
他拿起另一份剛送來的簡報。
《柔佛州佩萊卡南鐵礦初步勘探報告》。
簡報顯示,該礦儲量估計在4000萬到5000萬噸之間。
基本印證了張弛那本來自係統的全球礦產圖冊的資訊。
在那本圖冊上,清晰給出了整個馬來半島的鐵礦總儲量,大約也就一億多噸。
這個數字,對於一個立誌要實現工業化的國家而言,實在算不得豐厚。
放眼世界,除了整個國家長在鐵礦山上的袋鼠國,白鷹有140億噸鐵礦石儲量,毛熊有290億,阿三哥也有140億。
而是鐵礦石品味低,開采難度大的大夏,也有200億的重儲量在。
南洋這邊,實在是老天爺不給麵子啊。
倒是煤礦儲量不小,有4億噸,外加婆羅洲的沙撈越地區,有近20億噸。
暹羅也有15億噸煤儲量,蘇門答臘島更是不得了,有近300多億噸。
可以說,南洋的地盤上,目前不缺煤也不缺石油這兩樣重要的能源資源。
能源不缺,可這鐵…
現實擺在眼前。
除了馬來半島這一億多噸,勃固地區還有約一億噸儲量,蘇門答臘島上雖有近20億噸的巨量鐵礦,但開采成本極高,短期內難以指望。
環顧南洋合眾國這片廣袤疆域,竟再難找出像樣的大型鐵礦區。
等未來工業化深入,鋼鐵產能如同巨獸般膨脹起來,鐵礦石的供應,很可能成為卡住脖子的那隻手。
因此,之前鑾披汶提出的在曼穀建設大型鋼鐵聯營企業的請求,背後隱藏著一個致命問題——暹羅本地,缺乏大規模、易開采的鐵礦資源。
在接下來的4年計劃中,除了勃固地區幾個大城市沿著伊洛瓦底江正在建設的大型鋼鐵廠外,接下來新修建的鋼鐵廠,張弛都準備放在馬來半島上的華人傳統聚集城市附近。
他走到巨幅地圖前,目光依次落在檳城、吉隆坡、馬六甲、新山…等一眾城市上。
“這纔是基本盤啊…”他低聲自語。
發展經濟,推進工業化,資源必須投向最關鍵、最可靠的地方。
他的權力根基源於華人的支援,那麼有限的、優質的礦產資源,自然要優先用於夯實這個根基。
在馬來半島圍繞華人聚集區建立鋼鐵產業中心,不僅能最快見到經濟效益,也能在實質上進一步鞏固核心族群的向心力和優勢地位。
這並非出於狹隘,而是冰冷而現實的政治抉擇。
暹羅的利益需要安撫,但核心利益,必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拿起筆,在報告上進行著批示。
然而,按下鑾披汶的請求,不等於完全無視暹羅的發展需求。
那裡的人口、市場和平穩,同樣是南洋合眾國整體實力的一部分。
需要一條既能滿足當地鋼鐵需求,又不危及核心資源戰略的路徑。
張弛的思緒飄向了另一個方向——廢鋼。
他清晰地記得,戰前,鬼子向白鷹進口的大宗物資,除了石油,就是堆積如山的廢鋼鐵。
這些看似廢棄的材料,經過電爐的重新熔鍊,化身為優質的鋼材,最終變成了侵略者的軍艦、坦克和大炮,成為了助紂為虐的幫凶。
一個思路逐漸清晰。
相比於傳統的、冗長的長流程鍊鋼,回收冶煉廢鋼,無疑是條短流程的捷徑。
傳統鍊鋼,如同烹飪一道複雜的大餐:
首先需要找到合格的食材——高品位的鐵礦石。
這些礦石要經過破碎、篩分、選礦等多道洗切工序,去除雜質。
接著送入高大的“蒸鍋”——高爐,與焦炭(由煤炭乾餾而得)和石灰石等熔劑一同投入,在超過1500攝氏度的高溫下,發生複雜的化學反應。
焦炭燃燒提供熱量並作為還原劑,將鐵礦石中的氧化鐵還原成液態的生鐵,同時雜質與石灰石形成爐渣浮於其上。
這個過程耗時耗能巨大,產出的是含碳量很高的生鐵,質地脆硬。
這還不夠,生鐵還需轉入另一種“炒鍋”——轉爐(或平爐)。
向熔化的生鐵中吹入高壓氧氣,利用氧化反應劇烈燃燒掉過量的碳以及其他雜質如矽、錳、磷、硫等,調整成分,才能最終得到強度和韌性都合格的“成品菜”——鋼水。
整個過程對鐵礦資源、焦煤質量、設備規模和工藝控製要求極高,投資巨大,建設週期長。
而電爐冶煉廢鋼,則更像是高效的回鍋加熱:
其主要“食材”就是收購來的廢鋼——廢棄的汽車、拆解的船隻、淘汰的機器、戰爭的殘骸。
將這些廢鋼投入以電力為能源的電弧爐中。
巨大的石墨電極通入強大電流,與爐料之間產生猛烈的電弧,溫度能輕鬆達到2000攝氏度以上,足以迅速將廢鋼熔化成鋼水。
由於廢鋼本身已經是金屬態,成分相對穩定,冶煉過程主要是調整合金成分和去除在熔融過程中產生的氧化物等少量雜質。
相比高爐-轉爐流程,它省去了焦化、燒結、高爐鍊鐵等一係列前端複雜環節,能耗顯著降低,設備投資相對較小,建設速度快,且廠區汙染也相對較輕。
它不依賴原生鐵礦,核心在於穩定的電力供應和廢鋼來源。
張弛清楚,各個大城市對鋼鐵的需求是客觀存在的。
無論港口基建,還是修建新的樓房、鋪路,都需要大量鋼材。
接下來的20年是戰後飛速發展的20年,遠水解不了近渴,暹羅本地是一定需要足夠的鋼鐵生產產量的。
而曼穀本身就是港口城市,交通發達,發展廢鋼冶煉產業,似乎正好?
他看得更遠,戰爭結束了,白鷹、約翰等國龐大的戰爭機器即將停轉,成千上萬的軍艦、飛機、坦克、大炮會被淘汰。
國際市場上的廢鋼價格,必然會跌到一個驚人的低穀。
這正是大規模收購儲備的良機。
順著這個思路,另一個相關的產業——‘拆船業’自然浮現在腦海中。
這同樣是一個經濟效益可觀,且能吸納大量勞動力的產業。
白鷹造了那麼多的萬噸輪和輔助航母,最終肯定都要回收換錢。
將那些退役的萬噸輪、航母甚至舊式戰列艦拖到曼穀灣或其他合適的暹羅港口,由工人們手持割炬,如同庖丁解牛般將它們分解。
拆解下來的巨大鋼板本身就是優質廢鋼,可以直接送入電爐;
船上的設備、銅線、有色金屬等都能分類回收,價值不菲。
以南洋相對低廉的人力成本和完善的港口條件,完全有能力在未來競爭激烈的國際拆船業中占據重要一席之地。
“好,就這麼辦。”張弛一擊掌,思路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