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被選中執行這項註定將寫入史冊的任務,林天翔感到無比榮幸,胸腔內充滿了為國效力的豪情。
但指尖微微的冰涼,和比平時更快速的心跳,也誠實地反映著他內心的緊張。
他撕開包裝紙,將一片最新配發的、帶著薄荷清涼的口香糖塞進嘴裡,慢慢咀嚼著。
這能幫助他保持口腔濕潤,緩解壓力。
“導航,最後確認一遍目標區氣象數據。”林天翔通過機內通訊係統說道,聲音平靜。
“收到,機長。目標區上空預計晴朗,能見度極佳,高空風數據已更新。”導航員迅速迴應。
“投彈手,‘寶貝’上去以後,看你的了。”
“放心吧,頭兒。光學瞄準鏡校準完畢,我的眼睛就是尺。”投彈手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躍躍欲試。
林天翔一邊和機組成員進行著最後的溝通,一邊在腦海裡思考。
他將接下來長達數個小時的飛行、編隊、突防、投彈、撤離……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應急預案,都如同放映膠片般,再次清晰無誤地過了一遍。
最後,他的意識停留在出發前,被反覆強調、要求必須烙印在腦海裡的三組無線電暗語上。
這些暗語,將決定他們此次任務的最終評價,甚至……是他們自身的命運。
如果,成功投彈並確認巨大毀傷效果,返航時,他將向“鷹巢”彙報:
【“花園裡,梅花已盛開。”】
如果,任務因故失敗,如遭遇強烈攔截、機械故障,但炸彈仍安全留在彈艙內,被迫返航,他將彙報:
【“花園裡,雨水不足。”】
如果,遭遇最壞情況,任務失敗,並且炸彈也因故丟失,比如飛機被擊落、緊急投棄,那麼,倖存者或僚機將彙報:
【“花園裡,遭遇了害蟲。”】
冰冷的暗語,背後是任務的殘酷與決絕。
林天翔用力咀嚼著口香糖,將這些暗語再次默唸一遍。
他相信,自己和自己精心挑選的=機組,一定能圓滿完成任務的。
絕不會失敗!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緊張與不確定都壓入肺底。
這時,地勤人員打出了‘檢修完畢,準備啟動引擎’的信號。
“全體注意,‘紅蓮花’準備出發。”林天翔的聲音通過喉麥傳遍機艙各個崗位。
他伸出手,沉穩而有力地將四個油門杆緩緩前推。
轟——嗚嗚嗚——
右側一號引擎的螺旋槳開始由慢到快地旋轉,發出巨大的轟鳴,緊接著是二號、三號、四號……整架龐大的B-29開始輕微而有力地顫抖起來,彷彿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正在甦醒,即將振翅,飛向未知的遠方。
林天翔握緊了操縱桿,目光堅定地望向跑道前方無垠的黑暗。
使命,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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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霓虹本土。
夏末的微風帶著稻田的清香,拂過簡陋卻整潔的農舍。
蟬鳴在午後顯得有氣無力。
這裡遠離海岸線,藏於群山環抱之中,彷彿戰爭從未波及這片土地。
然而,回到老家新瀉縣鄉下養傷的山口疆,卻無法感受到半分寧靜。
他躺在榻榻米上,身上蓋著薄被,左半身依舊纏著厚厚的繃帶,灼傷帶來的刺痛和瘙癢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的神經。
更深的創傷在於內心,廣島和長崎那兩道毀滅性的閃光,如同烙印,深深灼刻在他的靈魂深處,讓他在睡夢中也會驟然驚醒,渾身冷汗。
“山口君,喝點水吧。”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說話的是他兒時的玩伴,健二郎。健二郎比山口疆小兩歲,從小體質就弱,前幾年更是染上了肺癆(肺結核),常年咳嗽,麵色蒼白。
這在和平時期是不幸,但在戰爭末期,卻成了他未被征召入伍的幸運符。
如今,他成了臥床不起的山口疆身邊唯一的陪伴和與外界聯絡的渠道。
“謝謝,健二郎。”山口疆艱難地撐起一點身子,抿了口水。
水的清涼暫時壓下了喉嚨的乾渴,卻化不開心中的陰霾。
“外麵…有什麼新訊息嗎?”山口疆聲音低沉地問道。
健二郎盤腿坐在旁邊,聞言立刻來了精神。
他平日裡就喜歡打聽各種小道訊息,此刻更是有了傾訴的對象。
“哎呀,可亂了。”健二郎壓低聲音,彷彿怕被隔牆有耳,“山口君你是不知道,第一次廣島被炸之後,大本營那些大人物,還有廣播裡,都拚命地說那是假的。
說什麼白鷹鬼畜在吹牛,根本冇有什麼‘超級炸彈’,就是一次特彆厲害的普通空襲罷了。”
山口疆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
他想起了自己回到長崎造船廠彙報時,上司山田部長那充滿懷疑的眼神。
親曆者的證言,在官方定性的謊言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可是呢。”健二郎話鋒一轉,繪聲繪色地說,“等到長崎也捱了那麼一下,他們就冇法再嘴硬了。我聽說,京都、大阪,還有東京那邊,都亂成一鍋粥了。”
他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說:
“有些人,好像是那些穿西裝的文官和一些老派貴族,慌慌張張地跑去求見天皇陛下,說是要…要‘終戰’!”
他用了比較委婉的詞,但意思很明顯——投降。
“但還有另外一幫人,主要是陸軍裡的那些年輕軍官。”健二郎模仿著一種凶狠的語氣,“他們還在叫囂呢,說什麼白鷹最多就隻有兩顆超級炸彈,這種可怕的東西,絕對不可能有第三顆了。
我們要‘一億玉碎’,在本土和他們決戰。”
說到這裡,健二郎突然想起一個更加勁爆的訊息,他眼睛放光,彷彿在講述一段傳奇故事:
“對了對了!山口君,你還記得陸軍裡那位藤井洋治將軍嗎?據說他可是立過不少戰功的大人物呢。”
山口疆茫然地搖了搖頭,他一個造船廠的繪圖師,對陸軍高層知之甚少。
“聽說啊,這位藤井將軍,和山口君你一樣,當時也在廣島呢。
也是運氣好,離爆炸中心夠遠,撿回了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