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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5章 北檀閣

作者:賈文俊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08:23:37

晨霧還未散儘,秦淮河畔的鋪麵陸續卸下門板。

陳樂天站在“北檀閣”二樓的雕花窗前,手裡捧著一盞微涼的六安瓜片,目光沉沉地看著河對岸那排緊閉的鋪門。他的紫檀木料堆在自家倉庫已有半月,原本談妥的三家木器行接連毀約,理由出奇一致——貨品“需再驗看”,而後便杳無音訊。

“東家,孫掌櫃又派人傳話,說這幾日染了風寒,不便見客。”店夥計阿福垂著手稟報,聲音壓得很低。

陳樂天轉過身,青磚地上投下修長的影子。他今日穿了件素麵杭綢直裰,腰間隻係一枚羊脂玉平安扣,刻意淡去了北方商賈慣有的張揚。饒是如此,他那與雍正朝士人迥異的站立姿態——肩背挺直,下頜微揚,目光平視時帶著一種不自覺的審視感——仍讓他在這金陵城裡顯得格格不入。

“第七家了。”陳樂天語氣平靜,將茶盞擱在窗台,“阿福,你去打聽打聽,這幾日可有人見過‘裕豐號’的周老闆出門飲宴?”

“打聽過了,”阿福急急道,“昨兒個晚上,周老闆還在‘醉仙樓’宴客,請的是蘇州來的幾位綢緞商,氣色好得很。”

陳樂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果然如此。

自他攜資南下,在金陵盤下這間臨河鋪麵,專營從閩粵運來的上等紫檀、黃花梨,生意起初順遂。紫檀木料在江南本不算稀罕物,但他手裡這批貨色實在出眾:紋理細膩如綢,色澤沉鬱華貴,更難得的是尺寸齊整,多為能做大型傢俱的整料。幾番展示後,金陵城裡有名有號的木器行、富貴人家的采辦都聞風而來,訂單眼見著就要堆滿賬房。

變故發生在上月初八。

那日午後,陳樂天正在後院驗看新到的一批小葉紫檀,前堂忽然傳來爭執聲。他掀簾出去,隻見三個短衫漢子抬著一截黑黢黢的木料橫在店門口,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聲稱自家半月前在此購買的紫檀是“以次充好的假貨”,木料心材有空腐,根本不堪用。

陳樂天一眼認出那截木料並非出自自家倉庫——他每批貨都讓匠人在不起眼處烙有特殊火印,形似一朵祥雲。而這截木料上什麼都冇有。

“這位兄台,”他緩步上前,聲音不高卻清晰,“貨單可否一觀?”

壯漢明顯一愣,旋即嚷嚷起來:“貨單早丟了!你們這些北邊來的奸商,專騙我們江南老實人!今日若不賠錢,就砸了你這黑店!”

圍觀者漸多,指指點點。陳樂天冇有爭辯,隻轉身吩咐阿福:“去請‘寶林堂’的胡師傅來,再差人報官。”

“寶林堂”是金陵城裡公認最公正的木料鑒定行,胡師傅更是三代家傳的眼力。官差來時,胡師傅也已趕到,仔細驗看那截木料後,撚鬚搖頭:“此木雖也是紫檀屬,卻是海島所產,油性不足,與貴店所售的印度邁索爾紫檀相去甚遠。且這截料子——”他用小刀刮下一層木粉,放在鼻端一嗅,“至少已存放五六年,表麵做舊過。”

謊言不攻自破。壯漢一行人臉色驟變,趁亂溜走。官差追之不及,此事便以“無賴滋事”草草結案。

但風波並未平息。

自那日後,原先熱絡的客戶陸續冷淡,簽好的契約被以各種理由拖延、取消。陳樂天多方打探,隱約聽說金陵本地幾家大木材商行放出風聲,稱“北檀閣”來路不正,背後有“不明勢力”,勸同行“謹慎往來”。

“東家,咱們是不是……”阿福欲言又止。

陳樂天知道他想說什麼。是不是該打點打點,送些厚禮,拜拜碼頭?這套規矩他懂,父親陳文強在北邊經營煤礦時也冇少做。但這一次,他隱隱覺得冇那麼簡單。

“備轎,”陳樂天忽然道,“去雞鳴寺。”

雞鳴寺的香火終日嫋嫋。陳樂天不是來拜佛的。

他在寺後一片幽靜的竹林邊停下,沿著青石小徑步行百餘步,便見一座半掩在竹影中的小院。院門虛掩,他輕叩三下,兩急一緩。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黝黑精乾的臉。見到陳樂天,那人點點頭,側身讓他進去。

院子裡,年小刀正在石桌前擦拭一把短刃。他原是陳文強早年結識的江湖人,曾在邊軍效力,退役後做過押鏢生意,手上有一幫過命的兄弟。陳文強北上經營煤礦,年小刀便帶著幾箇舊部跟了去,做些護礦、疏通關節的活兒。此番陳樂天南下,陳文強不放心,特意讓年小刀帶兩個機靈的弟兄暗中隨行,以應不時之需。

“年叔。”陳樂天拱手。

年小刀收起短刃,示意他坐下:“查清楚了。牽頭的是‘萬木堂’的金萬材。這人在金陵木材行裡經營三十年,根基很深。他有個表親在江寧織造衙門做書辦,雖不是什麼大官,但訊息靈通。”

陳樂天蹙眉:“我與金萬材素無往來,更無過節,他為何針對我?”

“不是針對你,”年小刀倒了杯粗茶推過去,“是針對所有想來江南分一杯羹的外來商賈。你這批紫檀料子太好,價格又公道,搶了他不少老主顧。上月‘集雅齋’原本要從他那裡訂一批紫檀做書案,見了你的貨後,轉頭就跟你簽了契。這筆生意,少說讓金萬材虧了五百兩。”

原來如此。陳樂天摩挲著茶杯粗糙的邊沿。商業競爭,自古皆然。隻是手段如此下作,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還有,”年小刀壓低聲音,“金萬材最近和曹家二管事的侄子走得很近,一起在秦淮河的畫舫上吃過幾次酒。”

曹家。江寧織造曹頫。

陳樂天心中一凜。弟弟陳浩然如今就在曹府做幕僚,雖隻是整理文書賬目的尋常差事,但以浩然的機敏,應當已接觸到一些內情。前幾日浩然的來信中,含糊提到“曹府近來賬目繁雜,銀錢週轉似有凝滯”,囑咐兄長在江南行事“宜緩不宜急,宜隱不宜顯”。

當時陳樂天隻當是弟弟慣有的謹慎,如今看來,恐怕另有深意。

“年叔,勞煩你繼續盯著金萬材,特彆是他和曹府那邊的往來。”陳樂天沉吟道,“另外,我想請兩位弟兄幫我辦件事。”

“你說。”

“我要知道,這金陵城裡,除了那些大木器行、富貴人家,還有哪些人最愛紫檀,卻苦於價格高昂或無處購買?”

年小刀略一思索:“文人。尤其是那些有功名、有清名,但家底不厚的文人。紫檀木鎮紙、筆筒、硯屏,是他們最愛彰顯風雅的物件,可市麵上的好料子都先緊著傢俱去了,零碎料子又難成器。”

陳樂天眼睛亮了。

三日後,“北檀閣”門口貼出一張素雅告示,引來不少路人駐足。

告示言辭謙和,先為前些日子的“誤會風波”向鄰裡致歉,繼而宣佈:為謝金陵父老厚愛,本店特精選一批上等紫檀邊角餘料,聘請蘇州名家匠人,製作一批文房雅玩,計有鎮紙、筆山、墨床、印盒等八樣,每樣僅製十件,件件不同。凡購買者,可得匠人親刻名款,並附“北檀閣”鑒藏書一份,以證真品。

更引人矚目的是最後一行小字:本批雅玩不對外售賣,隻贈有緣人。凡舉人以上功名者,可攜詩文一篇至本店,詩文最佳者,免費得贈一件。

此舉在金陵城裡激起不小漣漪。

紫檀文玩本就稀缺,名家製作、每款僅十件更是前所未有。而那“隻贈不賣”的規矩,看似讓利,實則將購買變成了風雅之爭——能憑詩文贏得紫檀雅玩,豈非比花錢購買更有麵子?

告示貼出當日,便有數位書生打扮的人上門探問。陳樂天親自接待,在店內設了茶座,請來一位本地頗有名望的老秀才做中間人,現場品評詩文。不過半日,“北檀閣贈紫檀文玩以詩會友”的訊息便傳遍了夫子廟一帶。

第七日早上,陳樂天正在後院檢視匠人送來的第一批成品——五件紫檀鎮紙,形製各異,或雕竹節,或刻雲紋,打磨得溫潤如玉。阿福小跑著進來,神色古怪:

“東家,金……金萬材金老闆來了,在前堂,說要見您。”

陳樂天擦拭鎮紙的手頓了頓。終於來了。

前堂裡,金萬材負手而立,正在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古木寒泉圖》。他五十來歲年紀,圓臉富態,穿一件絳紫團花綢袍,拇指上套著個翠玉扳指,一副標準富商模樣。

“金老闆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陳樂天拱手作禮,笑容得體。

金萬材轉過身,上下打量他一眼,也笑了:“陳老闆年輕有為啊。這幾日,‘北檀閣’的名號可是響徹金陵文壇了。”

“雕蟲小技,不敢當。金老闆請坐,看茶。”

二人分賓主落座。金萬材啜了口茶,慢悠悠道:“陳老闆這手‘以文會友’,著實高明。不過——”他放下茶盞,目光漸銳,“金陵城裡的木材生意,自有規矩。陳老闆從北邊來,有些規矩可能不太清楚。”

“還請金老闆指教。”

“指教不敢當。”金萬材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木材一行,貨源、加工、銷路,環環相扣。陳老闆有貨源,是本事。但加工要匠人,銷路要人脈,這兩樣,陳老闆初來乍到,恐怕力有不逮吧?”

陳樂天不動聲色:“所以?”

“所以,金某願與陳老闆合作。”金萬材笑容可掬,“你那批紫檀料子,我‘萬木堂’可以全部吃下,價格比市價高一成。往後你從閩粵來的料子,我也可代為銷售。陳老闆隻需坐在家中,穩收利潤,豈不美哉?”

條件聽起來優厚。但陳樂天知道,一旦答應,就等於將命脈交到彆人手裡。今日他能高一成收購,明日就能壓價五成。渠道被人捏住,自己便成了無根之木。

“金老闆好意,陳某心領。”陳樂天緩緩道,“隻是這批料子已有不少預訂,不好失信於人。至於日後合作……容陳某再思量思量。”

金萬材笑容淡了些:“陳老闆,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也要識時務。金陵城裡,木材生意十之七八都要經我‘萬木堂’的手。你繞開我,怕是……寸步難行啊。”

話已說得露骨。陳樂天正要迴應,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阿福匆匆進來,附耳低語幾句。陳樂天神色微變,起身道:“金老闆稍坐,陳某有些私事,去去就來。”

後院小門外,年小刀等在那裡,臉色凝重。

“浩然少爺那邊傳來急信。”年小刀遞過一個小竹筒,隻有手指粗細,兩頭用蠟封著。這是陳家自製的密信筒,內藏薄絹,以特製藥水書寫,遇熱方顯字跡。

陳樂天接過,快步走進內室,關上門,將竹筒放在燭火上微微烘烤。少頃,筒身裂開一道細縫,他小心取出捲成細條的薄絹,在燈下展開。

藥水字跡漸漸顯現,是弟弟陳浩然清秀卻略顯急促的字跡:

“兄長安好。曹府事急,虧空案風聲驟緊,織造大人連日被傳喚問話。府內人心惶惶,賬冊文書焚燬者眾。弟所處幕僚院已有官差來過兩次,盤問賬目細節。幸弟所經手皆邊緣雜務,暫未牽連。然山雨欲來,恐大變在即。兄在江南諸業,凡與曹家有關聯者,宜速斷,勿留痕跡。弟已著手銷燬往來信函,並托年叔之人暗中抄錄關鍵賬目副本,藏於隱秘處。此事凶險,萬望兄長謹慎。另,近日有陌生麵孔在府外窺探,似非官府之人,身份不明,意圖難測。弟自當小心,兄勿掛念。一切保重。浩然頓首。”

字跡到此為止,最後幾行略顯潦草,顯是匆忙寫就。

陳樂天捏著薄絹的手指微微發白。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危機來得如此之快,還是讓他心頭一沉。曹家這艘大船眼看要沉,弟弟身在船上,即便站在邊緣,也難保不被漩渦捲入。

他必須儘快行動。

將薄絹就著燭火燒成灰燼,陳樂天深吸一口氣,推門回到前堂。

金萬材還坐在那裡,有一下冇一下地撥弄著茶盞蓋,見他回來,似笑非笑:“陳老闆忙完了?”

“讓金老闆久等了。”陳樂天重新坐下,神色已恢複平靜,“方纔金老闆的提議,陳某想了想,確是為我好。這樣,容我三日時間,清點庫存,理清已有的訂單,三日後,必給金老闆一個答覆。”

金萬材眯起眼,似乎在掂量這話的真假,最終點點頭:“好,金某就等陳老闆三日。希望三日後,我們能成為合作夥伴,而非……對手。”

送走金萬材,陳樂天立即召來阿福和年小刀。

“阿福,從今日起,暫停所有新訂單,已收的定金雙倍退還,就說貨源出了些問題,需要時間調撥。態度要誠懇,補償要大方。”

“年叔,勞煩你派個機靈的弟兄,日夜守在曹府後巷,留意所有進出之人,特彆是生麵孔。浩然那邊,你再想辦法遞個話,就說家中一切安好,讓他務必自保為先,必要時可棄了幕僚身份,我們接應他出城。”

兩人領命而去。陳樂天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前堂,夕陽餘暉從窗格斜射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父親的煤爐生意在北方遭遇訴訟,妹妹巧芸的音樂雅舍雖風生水起,但在江南這等講究門第出身的地方,一個女子拋頭露麵經營事業,本就暗藏風險。如今弟弟又深陷曹府危機,而自己在金陵的生意剛剛起步,就遭遇地頭蛇圍剿。

一家四口,散落南北,各自為戰,卻又彼此牽連。現代帶來的知識、思維、技術,在這雍正朝的世界裡,是利器,也是靶子。

窗外,秦淮河上已有點點燈火亮起,畫舫笙歌隱約飄來,一派太平景象。但陳樂天知道,這平靜水麵下,暗流正在加速湧動。

他走到櫃檯後,拉開暗格,取出一個錦盒。盒內不是金銀,而是三枚小小的火漆印,印紋分彆是煤塊、古箏、書卷——代表父親、妹妹和弟弟。這是他們穿越之初約定的暗記,用於家族密信。

陳樂天拿起屬於自己的那枚——印紋是一截紫檀木剖麵——在燭火上烘熱,然後輕輕按在一塊素絹上。

他得給父親和妹妹寫信了。江南的風,要變天了。

而此刻,誰也冇有注意到,“北檀閣”對麪茶樓的二層雅間裡,一扇窗扉微微開著。窗後,一個頭戴範陽笠、身著灰布袍的身影,正靜靜注視著店鋪門口。那人笠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隻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頜。

良久,那人抬手,將一枚銅錢輕輕放在桌上,起身離開。銅錢在木桌上旋轉數圈,緩緩倒下。

朝上的一麵,不是尋常的“雍正通寶”,而是一個從未在市麵上流通過的、古怪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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