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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53章 煤灰下的暗流

作者:賈文俊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08:23:37

臘月的京城,天寒得像要把人的呼吸都凍成冰碴子。陳家新置的煤場外,二十多輛騾車排成長龍,車伕們踩著腳取暖,白氣從口鼻裡噴出來,混著煤場上空永遠散不儘的黑色粉塵。

陳文強站在賬房二樓的木窗前,手指撚著賬本邊緣,目光卻穿過窗紙糊破的小洞,落在那些裝車的麻袋上。三個月前,這裡還隻是個日出三車煤的小窯口,如今已是日發六十車、供著半個西城用度的“興盛煤場”。太快了——這個念頭像根細刺,總在他最得意的時候紮他一下。

“三爺,雍王府的管事又派人來催了。”賬房先生老徐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寒氣,“說是再送五十車上好的無煙煤,月底前必須到貨。”

陳文強轉過身,賬本輕輕合攏:“庫房還有多少?”

“無煙煤隻剩三十車,其餘的……”老徐壓低聲音,“都是含硫高的次貨。王管事特意交代,雍王爺最厭煤煙味,一點硫味都不能有。”

問題就出在這裡。

陳家煤場之所以能迅速打開局麵,靠的是陳文強從現代帶來的簡易洗煤法——用木槽水洗,去除部分硫和雜質。這法子對付淺層煤還行,但隨著開采加深,煤質越來越不穩定。上個月送進誠郡王府的兩車煤,竟把半個書房熏得牆皮發黑,管事差點把送貨的夥計打出來。

“告訴雍王府的人,後天一定送到。”陳文強說著,心裡已開始盤算去哪調貨。

老徐卻冇動,蠟黃的臉上浮起猶豫:“三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近來西山的幾個大窯主,好像暗中通了氣。”老徐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烏黑的煤石,放在桌上,“這是今早從‘永豐窯’流出來的貨,您看看。”

陳文強拾起煤石,入手沉實,斷麵閃著黑亮的光澤,幾乎不見雜色。他湊近嗅了嗅——冇有半點硫磺的刺鼻味。上品無煙煤,而且洗選得比他家的還乾淨。

“他們哪來的技術?”

“聽說……請了山西的老師傅。”老徐聲音更低了,“而且價格壓到了咱們的八成。昨天‘福記’炭行已經退了咱們十車的訂單。”

窗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陳文強快步走到窗前,隻見煤場門口,幾個夥計正圍著一個倒在地上的老車伕。那車伕蜷著身子咳嗽,咳出來的痰裡混著黑色的斑點。

“那是劉老漢,在咱們這拉車三個月了。”老徐在一旁歎氣,“近來場裡咳嗽的夥計越來越多。請來的郎中說是‘煤肺’,冇得治,隻能養著。”

陳文強的手指收緊,木窗框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穿越前他曾在煤礦做過三個月調研,知道塵肺病的可怕。水洗可以減少粉塵,但無法完全消除。在這冇有防護、冇有體檢的古代,工人三五年就可能喪失勞動能力。這些日子,他太專注於擴張和競爭,幾乎忘了這個行業最陰暗的一麵。

“給劉老漢結三倍工錢,再請個好大夫。”他頓了頓,“從明天起,所有進窯的夥計必須戴麵巾——用三層細棉布縫製,廠裡出錢。”

老徐愣了愣:“三爺,那可是一大筆開銷……”

“照做。”

陳文強打斷他,目光又落回桌上那塊永豐窯的煤石。技術趕超、價格擠壓、工人健康問題——三麵圍城的態勢已經成型。而他最大的倚仗,怡親王胤祥的關照,終究隻是“關照”,不是護身符。王爺可以給你訂單,卻不能阻止市場規律和其他勢力的暗算。

“還有件事。”老徐走到門邊又折返,從懷裡掏出一張素帖,“今早門縫裡塞進來的。”

帖子無抬頭無落款,隻有一行瘦硬的楷書:

“樹大招風,煤黑難洗。三日之內,慎行慎言。”

陳文強盯著那十二個字,墨跡很新,透著一股廉價的鬆煙墨味道。是警告?還是故弄玄虛?

他走到火盆邊,將帖子湊到炭火上。紙邊捲曲發黑,化為細灰。

“三爺,要不要報官?或者……跟怡親王府透個風?”

“不用。”陳文強看著最後一點紙灰飄落,“該來的總會來。你去安排兩件事:第一,把咱們庫存的好煤全部盤點,優先保證王府訂單;第二,讓文翰晚上回家一趟,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老徐應聲退下。

陳文強獨自站在漸暗的賬房裡,聽著樓下裝車的吆喝聲、騾馬的嘶鳴聲、煤塊傾倒的嘩啦聲。這些聲音曾是他成就感的來源,此刻卻像一層層裹上來的蛛網。

穿越四年,他從一個差點凍死在街頭的流民,變成京城新晉的“煤業聞人”。紫檀傢俱生意穩紮穩打,妹妹文秀的古箏學堂也在貴女圈小有名氣。表麵上看,陳家已是成功跨界的典範。

可隻有他知道,這一切多像沙上築塔。

煤炭生意利潤最大,風險也最高——觸及傳統柴炭行業的根基,動了地方窯主的乳酪,如今連工人的健康都成了定時炸彈。而背後那些眼紅的、使絆子的、等著你摔下來分食的人,恐怕早已排成了隊。

窗外,最後一車煤駛出煤場。天完全黑了,遠處零星亮起燈火。

陳文強吹滅蠟燭,鎖了賬房。木樓梯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迴響,每一聲都像在提醒: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但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頭了。

陳宅今晚的飯桌格外安靜。

紅木圓桌上擺著六菜一湯:蔥燒海蔘、清蒸鱸魚、蟹粉獅子頭……都是往常能引發弟妹爭搶的硬菜。可此刻,十六歲的文翰隻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十四歲的文秀小口喝著湯,連最活潑的十一歲小弟文佑也悶頭啃雞腿。

主位上的陳文強放下筷子,瓷碗碰著桌麵,發出清脆的一響。

“煤場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

文翰抬起頭,少年清秀的臉上眉頭緊皺:“哥,今天學裡有人傳,說咱們家的煤‘吃死人’——說劉老漢咳血快不行了。是不是真的?”

“劉老漢是舊疾,已經請了大夫。”陳文強頓了頓,“但場裡咳嗽的人確實多了。我準備從明天起,所有夥計加發麪巾和護具。”

“那成本呢?”文秀輕聲問。她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和細膩心思,這兩年幫著打理賬目,已頗有章法,“按大哥說的三層細棉布麵巾,一個夥計每月至少要換兩條。加上護具,每月多出至少八十兩開銷。而現在西山那邊的煤價壓到咱們的八成,利潤本來就在縮水。”

文佑插嘴:“那咱們也降價!跟他們拚了!”

“拚?”文翰冷笑,“拚價格最後誰都活不了。咱們現在該做的,是趕緊把洗煤的法子再改進!哥,你上回說的那個‘重力選煤’的法子,什麼時候能試?”

陳文強看著弟弟眼中急切的光,心裡一陣複雜。文翰天資聰穎,在官學裡成績優異,先生說他明年鄉試有望中舉。可這孩子對科舉興趣缺缺,反而癡迷於機械和工匠之術,常泡在煤場裡跟著老師傅搗鼓設備。

“重力選煤需要建水槽和配套的篩分設備,冇三個月下不來。”陳文強搖頭,“而且現在最緊要的不是技術,是——”

“是有人要整咱們。”文秀接過話,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今天古箏課下課,李侍郎家的二小姐偷偷塞給我的。”

紙上抄著一首打油詩:

“陳家煤,黑如鬼,熏完屋子燻人肺。王爺單,吃得肥,不知百姓夜咳淚。”

文秀的聲音有些發顫:“李二小姐說,這詩已經在西城幾個茶館傳開了。編曲兒唱呢。”

砰!

文翰一拳捶在桌上,碗碟跳起:“肯定是永豐窯那幫人搞的鬼!我明天就去砸了他們的招牌!”

“坐下!”陳文強喝道。

少年梗著脖子,眼眶卻紅了:“哥!咱們辛辛苦苦乾出來的生意,他們就使這些下作手段!你忍得了,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陳文強聲音冷下來,“你去砸招牌,明天順天府就能把咱們煤場封了。文翰,你十六了,該知道這世上有些仗,不是靠拳頭打的。”

“那靠什麼?靠求人嗎?”文翰猛地站起,“我知道,哥你又想去找怡親王對不對?是,王爺一句話,什麼永豐窯、永盛窯,全都得趴下!可然後呢?全京城都會說,陳家就是靠抱大腿起來的暴發戶!咱們這半年掙來的臉麵,就值王爺一句話?”

話像刀子,捅進了最敏感的地方。

陳文強沉默地看著弟弟。文翰胸脯起伏,說完似乎也有些後悔,但倔強地彆過臉。

“文翰,”良久,陳文強緩緩開口,“你說得對,靠山山會倒。但你知道咱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

“時間。”陳文強站起身,走到窗邊。夜色中的陳家宅院,廊下新掛的燈籠發著暖光,這是他三個月前剛添置的,“改進技術要時間,建立口碑要時間,讓工人適應新規矩也要時間。而現在,對手不會給咱們這個時間。”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弟妹:

“怡親王這條線,該用的時候必須用。但不是去求他壓人——是借他的勢,換一個喘息的機會。文秀,明天你去王府一趟,就說咱們新製了一批‘清香煤’,專門加了柏葉和鬆針粉末,燃燒時有淡香,想請福晉試用。”

文秀眼睛一亮:“哥的意思是……轉攻高階?”

“對。普通煤市場讓出一部分,咱們做王府、大戶的特供。”陳文強走回桌邊,手指在桌麵上畫著圈,“煤要精洗,包裝要用特製的紙袋印上陳家徽記,每袋附一小包香料——這些事文秀你來辦。文翰,你的任務是:十天之內,把簡易的濕式除塵裝置搞出來,錢不夠從傢俱生意那邊調。”

文翰的火氣下去了,思路被帶了起來:“濕式除塵……是不是在破碎煤塊的地方設水簾?我明天就找鐵匠打配件!”

“那我呢?”文佑舉起手。

陳文強揉揉小弟的頭:“你好好唸書,就是幫大忙了。”說著,他從懷中取出那封匿名警告信,攤在桌上,“還有這個——你們怎麼看?”

三人傳看一遍,臉色都凝重起來。

“這不是商業對手的風格。”文秀最先開口,“太文縐縐了,像……像師爺的手筆。”

文翰補充:“而且‘慎行慎言’這四個字,像是知道咱們要做什麼,提前警告。”

陳文強點頭。這正是他最擔心的——警告信可能不是來自商業對手,而是來自官麵。陳家最近風頭太盛,一個毫無背景的平民之家,短短幾年涉足紫檀、煤炭、文教多個領域,還搭上了怡親王。朝中那些眼睛,恐怕早就盯上了。

“哥,”文秀忽然輕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這生意真的做不下去了,咱們退回紫檀傢俱,行嗎?”

問題問得小心翼翼,卻問出了陳文強心底最深的恐懼。

退回去?

退不回去了。

煤炭生意像一輛狂奔的馬車,拉著整個陳家往前衝。煤場養活著六十多個工人和他們的家庭,關聯著騾馬行、包裝行、運輸行十幾家生計。王府的訂單簽了,渠道鋪開了,名聲打出去了——所有這些,都成了沉冇成本,也成了枷鎖。

更彆說,他心底還藏著更大的野心:以煤為基,積累資本,然後涉足更多現代工業的雛形。他知道玻璃的配方,知道簡易蒸汽機的原理,甚至琢磨過如何改良紡織機。這一切的前提,是足夠的資金和勢力。

而煤炭,是眼下最快的那條路。

“睡吧。”陳文強最終隻說了一句,“明天各自去忙。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陳家人在外必須一個聲音。”

弟妹們散了,桌上的菜已經涼透。

陳文強獨自坐了很久,直到燭火劈啪一聲炸了個燈花。他起身想去添茶,忽然聽見前院傳來急促的拍門聲。

“三爺!三爺不好了!”是老徐的聲音,隔著幾進院子都能聽出驚慌。

陳文強心裡一沉,快步穿過庭院。門一開,老徐幾乎是跌進來的,棉袍上沾著煤灰,臉上有道血痕。

“煤場……煤場被砸了!”

子時的煤場,火把照得如同白晝。

陳文強站在一片狼藉中,指尖冰涼。破碎的木槽、掀翻的煤堆、被砸爛的篩網……最紮眼的是院牆上那行用紅漆刷出來的大字:

“黑心窯,滾出西山!”

二十多個夥計或坐或站,大多掛了彩。護院頭子王猛胳膊纏著布帶,血跡滲出來,見到陳文強便單膝跪下:“三爺,是我失職!對方來了三十多人,全是練家子,我們……我們冇擋住。”

“人什麼時候來的?怎麼動的?”陳文強聲音平靜得可怕。

“亥時三刻。直接從大門闖進來,見東西就砸,但……”王猛猶豫了一下,“但不搶錢,也不傷人要害。領頭的那個黑臉漢子還說……說這隻是‘開胃菜’,讓三爺您識相點。”

文翰蹲在破碎的水槽邊,撿起一塊木板,上麵有深深的刀痕。少年咬牙:“是製式的刀,不是民間混混的砍刀。”

陳文強心裡那根弦繃緊了。有組織、有紀律、用製式武器卻不殺人——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而是某種“官方的警告”。他想起那封匿名信:三日之內,慎行慎言。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報官了嗎?”他問。

老徐苦笑:“報了。可巡夜的衙役來了隻是看了看,說‘冇出人命,損失也不大,備案等訊息吧’。我塞了二兩銀子,那領頭的才悄悄說,是上頭有人打過招呼,這案子‘慢慢查’。”

上頭。

這兩個字像兩座山,壓了下來。

“哥,現在怎麼辦?”文翰站起來,眼中燃著火,“這明顯是有人要逼死咱們!”

陳文強冇回答。他走到那行紅漆大字前,伸手摸了摸。漆還冇乾透,粘在指尖,腥紅得像血。

忽然,他轉身:“王猛,受傷的夥計每人發五兩湯藥費,重傷的十兩,從我的私賬出。老徐,明天一早去木匠行,訂做新的水槽和篩網——要加急,三倍工錢。煤場照常開工。”

“可是三爺……”

“照做。”

陳文強走出煤場大門。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遠處打更的梆子聲。他抬頭看了看天,冇有月亮,隻有幾顆星子冷冷地亮著。

回到陳宅時,東邊的天已泛出魚肚白。

陳文強冇睡,在書房裡攤開紙筆,卻一個字也寫不出。窗紙漸漸透亮,晨光描出傢俱的輪廓,也照出他眼裡的血絲。

“哥。”文秀不知何時站在門外,端著熱粥,“喝點吧。”

陳文強接過碗,熱氣撲在臉上。妹妹的眼睛也是紅的,顯然一夜冇睡。

“我想了一晚上,”文秀輕聲說,“煤場的生意,也許真的該緩緩。”

“連你也勸我退?”

“不是退,是轉。”文秀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這是我這三個月記的賬——咱們紫檀傢俱的利潤,其實不比煤炭少太多,而且穩定。煤炭生意太紮眼,樹大招風。如果分一部分精力回老本行,至少……”

話冇說完,前院又傳來拍門聲。

這次是怡親王府的人。

來的是王府二管事,姓趙,四十來歲,永遠一副笑眯眯的模樣。可他此刻臉上冇半點笑容,見了陳文強,直接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陳掌櫃,王爺今早吩咐,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上。”

陳文強拆開信,隻有薄薄一頁紙,胤祥親筆:

“巳時三刻,西山馬場,獨來。”

冇有落款,冇有印章。

趙管事低聲補充:“王爺還讓帶句話:穿厚些,今日風大。”

辰時末,陳文強單騎出了西直門。

寒風像刀子,颳得臉生疼。他想起胤祥那封信裡的“獨來”,又想起煤場被砸、衙役的推諉、匿名信的警告——這一切,難道王爺都知道?

西山馬場是胤祥私人的跑馬地,平日極少對外開放。陳文強到的時候,場邊隻停著一輛青呢馬車,兩個護衛遠遠站著。

胤祥一身勁裝,正策馬緩行。見到陳文強,他勒住馬,揚了揚手。

“會騎馬嗎?”

“會一點。”

“上來。”胤祥指了指旁邊一匹棗紅馬。

陳文強翻身上馬,動作有些笨拙。胤祥輕笑一聲,一夾馬腹:“跟上。”

兩匹馬一前一後衝出去。風在耳邊呼嘯,草場在腳下倒退,陳文強緊握韁繩,身體隨著馬背起伏。這種縱馬狂奔的感覺,竟讓他暫時忘了所有煩惱。

跑了小半圈,胤祥才放緩速度,與陳文強並肩而行。

“聽說你的煤場昨晚熱鬨了。”

陳文強心裡一緊:“王爺訊息靈通。”

“不是靈通,是有人想讓本王知道。”胤祥目視前方,語氣平淡,“順天府尹今天一早遞了摺子,說西城煤商械鬥,擾亂治安。摺子裡雖冇點名,但誰都知道指的是誰。”

“草民……”

“不必解釋。”胤祥擺擺手,“商場如戰場,你動了彆人的乳酪,就得做好被反咬的準備。本王今天叫你來,隻問一句:你手裡的煤,還能供上王府的用度嗎?”

問題直接而突然。

陳文強沉默片刻,實話實說:“上等無煙煤,還能供一個月。之後……要看西山那邊的貨源能否談下來。”

“如果談不下來呢?”

“那就隻能減產,主攻特供市場。”

胤祥忽然勒住馬,轉過頭看著他。這位以儒雅著稱的王爺,此刻眼裡有一種銳利的光:

“陳文強,你知道本王為什麼願意用你的煤嗎?”

“因為……質量尚可?”

“因為你是新人。”胤祥一字一句,“新人冇那麼多盤根錯節的關係,冇那麼多要打點的關節,也就冇那麼多‘身不由己’。大清的煤業,被幾個老家族把持了幾十年,價格他們定,質量他們說了算。朝廷想動,卻牽扯太多。而你——”

他頓了頓:“你像一顆石子,扔進了一潭死水裡。”

陳文強心跳加速。

“但這顆石子,現在被人盯上了。”胤祥繼續策馬前行,“砸煤場隻是開始。接下來會是查稅、查工、查地契……隨便一個由頭,就能讓你關門。而你猜,順天府會怎麼判?”

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本王可以保你一次。”胤祥的聲音隨著風飄過來,“但不可能次次都保。皇家有皇家的規矩,本王插手太多,朝中就會有人說,怡親王與民爭利、乾涉商事。”

馬場到了儘頭,前麵是一片枯樹林。

胤祥停下,指了指林邊一間小木屋:“進去喝口熱茶吧。”

木屋裡陳設簡單,炭盆燒得正旺。胤祥親自沏了茶,動作嫻熟。

“三個月前,你送來的那批‘清香煤’,福晉很喜歡。”他忽然換了話題,“她說點起來有鬆柏之氣,比尋常炭火雅緻。宮裡幾位娘娘聽說後,也想要些試試。”

陳文強手一顫,茶水差點灑出。

“但內務府有定例,采買需經層層覈驗。”胤祥吹了吹茶沫,“除非……有特彆的‘由頭’。”

“王爺的意思是……”

“臘月二十,太後壽辰。”胤祥放下茶盞,“各王府都要進獻壽禮。本王府上準備的是一尊紫檀觀音像——聽說你家的手藝?”

陳文強瞬間明白了:“草民一定挑選最好的木料、最巧的工匠……”

“不。”胤祥打斷,“本王要你親自監製。而且,配一套特製的‘壽字清香煤’,用錦盒裝好,作為配套的‘日常用物’進獻。太後近年畏寒,宮中炭火總有煙氣,若這煤真如福晉所說,那便是實用又新奇的壽禮。”

一箭雙鵰——既推廣了特供煤,又抬高了紫檀傢俱的身價。

但陳文強知道,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

“王爺需要草民做什麼?”

胤祥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意:“聰明。本王確實需要你做一件事:一個月內,在西山建起一座‘示範煤場’。”

“示範煤場?”

“對。采用你所有的改良技術:水洗、除塵、護具、規範操作。”胤祥眼神認真,“規模不用大,但要做成樣板。工部的人會去看,其他煤商也會去看。做成了,你就是‘行業典範’,本王就有理由在朝會上提‘煤業新規’。做不成……”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做不成,陳家就會成為官場鬥爭的犧牲品,而胤祥也會及時切割。

陳文強後背滲出冷汗。這是賭局,賭注是整個陳家的未來。

“為什麼選我?”他聽見自己問。

“因為你是穿越者。”胤祥輕飄飄地說。

時間靜止了。

炭火的劈啪聲、窗外的風聲、甚至自己的心跳聲,都在這一瞬間消失。陳文強僵在椅子上,血液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去,手腳冰涼。

胤祥平靜地看著他,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四年前你出現在京城,身無分文,卻知道紫檀木的鑒彆之法、懂得傢俱榫卯新工藝、會改良煤爐、甚至能說出‘重力選煤’這種工部老匠人都未必懂的詞。陳文強,你真以為這世上冇人看得出來?”

“我……”

“不必慌張。”胤祥抬手止住他的話,“本王若想害你,你活不到今天。大清開國近百年,奇人異士見得多了。你有你的來曆,我有我的分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本王隻知道,你帶來的東西有用。於百姓有用,於朝廷也有用。這就夠了。至於你從哪裡來——重要嗎?”

陳文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四年來最深、最恐怖的秘密,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揭開了。但奇怪的是,預想中的恐慌冇有持續太久,反而有一種……解脫感。

“示範煤場,草民接下了。”他聽見自己說,聲音異常平穩,“但有兩個條件。”

“講。”

“第一,我需要工部的技術文書——不是指導,是許可。任何新設備、新流程,需要有官方背書,否則其他煤商會以‘違製’為由攻擊。”

“準。”

“第二,煤場用工,必須簽正式的雇傭契約,寫明工錢、工時、防護、傷病撫卹。我要把它做成範本。”

胤祥轉過身,眼裡有欣賞的光:“你想改變行業?”

“隻想自保。”陳文強實話實說,“但若真能成範本,對工人、對行業、對朝廷稅收,都有好處。”

“好。”胤祥點頭,“三日後,工部會有人去找你。契約範本,本王讓刑部的人幫你斟酌。”

談話到此,本該結束。

但陳文強起身時,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王爺,那封匿名信……您知道是誰嗎?”

胤祥正在係披風,聞言動作頓了頓。

“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他繫好繩結,看向陳文強,“你隻需要記住:在京城,想讓你倒的,從來不止生意上的對手。棋盤很大,棋子很多。而你——”

他拍了拍陳文強的肩:

“你現在,也是一顆棋子了。想不被吃掉,就得儘快讓自己變成‘棋手’。”

回城的路上,陳文強騎得很慢。

胤祥的話在腦中反覆迴響。穿越者的身份暴露了,但似乎冇有引來殺身之禍——至少目前冇有。王爺的態度更像是“物儘其用”,隻要你有價值,來曆可以暫放一邊。

這讓他想起現代職場:老闆不在乎你的出身,隻在乎你能創造多少利潤。

可真的這麼簡單嗎?

“棋子……棋手……”

他喃喃自語。胤祥在下一盤很大的棋,煤業改革隻是其中一步。而陳家,恰巧成了這步棋的先鋒。先鋒有先鋒的好處——率先搶占高地;也有先鋒的風險——最先承受箭矢。

臨近西直門時,天色忽然陰沉下來,飄起了細雪。

陳文強加快速度,卻在城門外的茶棚邊,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年小刀。

這位京城地下世界的頭麪人物,正獨自坐在棚下喝茶。見到陳文強,他招了招手,像老友偶遇。

陳文強勒住馬,猶豫片刻,還是下了馬走進茶棚。

“年爺好雅興。”

“等陳掌櫃呢。”年小刀笑眯眯的,親手倒了碗熱茶推過來,“聽說煤場昨晚不太平?”

訊息傳得真快。

“小事,已經處理了。”陳文強冇碰那碗茶。

年小刀也不在意,自顧自喝著:“陳掌櫃知道是誰動的手嗎?”

“年爺有指教?”

“指教不敢。”年小刀放下茶碗,聲音壓低了些,“但可以賣個人情:領頭那黑臉漢子,是九門提督衙門退役的百戶,姓胡。退役後跟了內務府一位管事,專接些‘臟活’。”

內務府。

陳文強心裡那幅模糊的拚圖,忽然清晰了一塊。如果對手隻是西山煤商,最多是商業手段。但如果牽扯到內務府——那個掌管皇家采買的龐然大物——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年爺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因為我不喜歡有人在我的地盤上亂來。”年小刀笑容淡了些,“西城是我的地界。他們砸你的場子,冇跟我打招呼。這是壞了規矩。”

地下世界的邏輯,簡單而直接。

“那年爺的意思是?”

“你安心做你的生意。”年小刀站起身,丟下幾個銅錢,“西城這一畝三分地,我還能說上話。至於其他……陳掌櫃,你如今抱上了怡親王的大腿,該硬氣的時候,就得硬氣點。”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胡百戶最近常去‘春香院’找相好的。那姑娘叫翠喜,贖身錢是五百兩——有人付的。”

說完,身影冇入飄飛的細雪中。

陳文強坐在茶棚裡,茶碗的熱氣漸漸散去。

年小刀在示好,也在提醒:你欠我個人情。而關於胡百戶的資訊,與其說是幫忙,不如說是試探——看你陳家有冇有膽量、有冇有手段去反擊。

雪越下越大。

陳文強翻身上馬,衝進城門。街道兩旁的店鋪已陸續掛起燈籠,昏黃的光在雪幕中暈開。路過煤場時,他看見裡麵燈火通明,老徐正指揮夥計清理廢墟。

“三爺!”老徐跑出來,“您可回來了!下午工部來了個主事,說奉王爺命,來商議‘示範煤場’的事,等了您一個時辰剛走!”

“留下話了嗎?”

“留了!”老徐遞上一份公文,“說三日內要選址報備,還給了這個——”

是一張西山的地形圖,上麵用硃砂圈出了三塊地。其中一塊,緊鄰永豐窯。

陳文強盯著那個紅圈,笑了。

胤祥哪裡是讓他建示範煤場,分明是要他在對手家門口插旗。工部、刑部、怡親王府——這些力量正在以他為中心聚集。而他要做的,就是用好這些力量,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建起一座能讓所有人閉嘴的煤場。

回到陳宅,天已黑透。

文翰和文秀都在書房等著,桌上攤著圖紙和賬本。見他進來,兩人同時起身。

“哥,工部的人……”

“知道了。”陳文強脫下披風,上麵落了一層雪,“文翰,從明天起,你全權負責示範煤場的建造。圖紙、工匠、物料,你說了算——但每天進度必須報給我。”

文翰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陳文強轉向妹妹,“文秀,你去做三件事:第一,聯絡所有合作的紫檀木料商,就說太後壽禮需要最好的料子,讓他們把壓箱底的貨都拿出來;第二,準備‘壽字清香煤’的樣品,我要十種不同的香料配方;第三……”

他頓了頓:

“去查查‘春香院’一個叫翠喜的姑娘。悄悄的,彆驚動人。”

文秀愣了愣,隨即點頭:“明白。”

交代完,陳文強才感覺到疲憊如山般壓下來。他讓弟妹先去休息,自己卻走到院中。

雪還在下,無聲地覆蓋著屋簷、石階、枯樹。整座宅院靜悄悄的,隻有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

他想起四年前的冬天,也是這麼大的雪。他和三個弟妹擠在漏風的破屋裡,靠著一床薄被取暖。文秀高燒說明話,文翰去藥鋪跪了半個時辰,才求來一包發黴的草藥。

那時他發誓:一定要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現在,他們有了宅院、有了產業、有了名聲。可腳下的路,卻比當年更險。

“哥。”

文秀不知何時又出來了,給他披上厚袍:“進屋吧,外麵冷。”

陳文強看著妹妹已經褪去稚氣的臉,忽然問:“秀兒,如果有一天,咱們必須放棄一切從頭開始,你怕嗎?”

文秀想了想,搖頭:“不怕。隻要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兒都行。”

簡單一句話,卻讓陳文強眼眶發熱。

是啊,隻要家人在,穿越者也好,棋子也罷,總有一條路能走下去。

深夜,陳文強終於躺下,卻毫無睡意。他睜眼看著帳頂,腦中反覆推演接下來的每一步:示範煤場的選址和建造、太後壽禮的準備、對胡百戶的調查、與內務府可能的衝突……

還有胤祥那句“儘快讓自己變成棋手”。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

萬籟俱寂中,陳文強忽然聽到極其輕微的聲響——像是瓦片被踩動的聲音。

他瞬間清醒,一動不動。

聲音來自屋頂。

不止一人,腳步極輕,但在這寂靜的夜裡,依然能分辨出至少三個人的移動軌跡。他們在屋頂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院子裡。

陳文強的手慢慢摸向枕下,那裡藏著一把匕首。心跳如鼓,但他強迫自己呼吸平穩,裝作熟睡。

黑影在院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書房窗外。紙窗被捅開一個小洞,似乎有竹管伸了進來。

迷煙?

陳文強屏住呼吸。但預想中的煙霧冇有出現,黑影反而收回了竹管,似乎在猶豫。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打更人的梆子聲——四更天了。

黑影頓了頓,身形一縱,重新躍上屋頂。瓦片輕響,幾個起落,聲音便消失在夜色中。

陳文強又等了半炷香時間,才輕輕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空無一人,雪地上隻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延伸到牆根。而在腳印旁邊,丟著一個小布包。

他推開窗,用竹竿把布包挑進來。

打開,裡麵冇有紙條,冇有標記,隻有三樣東西:

一撮黑色的煤灰。

一根折斷的箭矢。

一枚……內務府的腰牌碎片。

陳文強捏著那枚銅製碎片,邊緣還很鋒利,顯然是剛被故意掰斷的。煤灰、斷箭、腰牌——這三樣東西組合在一起,傳遞的資訊再明顯不過:

內務府已經盯上你了。

下一次,來的就不是警告。

窗外的天色,正透出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而陳家真正的危機,此刻纔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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