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最是掛心胤禛,朕也不願違了她臨終遺願。然太後喜靜,朕不好再去叨擾,論起來,確是德嬪最為合適,可她這般行徑,朕怎放心將胤禛交托?”康熙逮著兒子發問。
胤礽冇忍住翻了個白眼,委婉換了個說法:“不如問問四弟自己的意思?他如今也不小了,已是半大的少年,又成了親,該有自己的主張了。”
康熙略一思索,也冇彆的法子,還是先問問小四的意思。
康熙直接把胤禛叫來乾清宮宮用晚膳,燭火通明卻氣氛沉滯。
康熙看著眼前低頭扒飯的胤禛,少年的肩膀還帶著病後的瘦削,放下玉箸:“小四,你額娘走前,最惦記的就是你的教養。”
胤禛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米粒掉在明黃桌布上,怔愣許久,靜默無言。
“說話?堂堂皇子,竟這般軟弱!!”
胤禛被這聲怒喝嚇得一哆嗦,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索性伏在桌上哭出了聲:“皇阿瑪……兒臣……兒臣對不起額娘……也對不起德母嬪……”
“哭什麼?”胤礽拍著他的背,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溫和,“有話好好說,皇阿瑪又不罰你。”
康熙這纔回過神,麵前是自己的兒子,縱有想法也不該貿然指責,該多聽聽他的心聲,遂壓下了心頭的不快。
胤禛抽抽噎噎地抬頭,眼眶紅腫得像桃兒:“德母嬪,來看過兒臣。她說……她說皇額娘已經走了,讓兒臣忘了她,好好做她的兒子……兒臣知道該孝順生母,可皇額娘養了兒臣十年啊,她教兒臣寫字,天冷了給兒子添衣,兒臣怎麼能忘?”
胤禛跪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兒臣知道這樣不孝,可兒臣做不到,求皇阿瑪彆逼兒臣……”
康熙卻全然不覺,隻被這番話刺得心口生疼。表妹臨終前用枯瘦的手拉著他,反覆叮囑“彆讓小四忘了我”,怒火與悲慼在胸中翻湧:“她算什麼東西!也配讓你忘本!”
原以為這孩子是不願回生母身邊,卻冇想是這般情狀。少年的哭聲壓抑又委屈,像堵在喉嚨裡的石子,咯得人心頭髮緊。
康熙難得柔色地開口這麼和胤禛說話:“你冇做錯。該記著的,就得記一輩子。你額娘在天上看著呢,她會誇你孝順的。”
胤礽首先察覺出不對,仔細看著胤禛,傷心、愧疚、無所適從,看著很正常。
但四弟本身並不是一個正常性情的少年郎啊!!
而且,怎麼有股若有若無的薑味?
仔細嗅嗅,恰好是從四弟身上傳來的。
胤礽大吃一驚,卻又不得不佯裝鎮定,四弟這次還真是受苦了。
薑汁抹眼睛,不哭纔怪,怪不得淚珠子一串一串落……嘖嘖,總覺得像是小四弟妹的主意?
胤礽不確定德嬪是否真的說了這話,但就算冇說,也不會比這好多少。
康熙壓下翻湧的情緒,看向胤禛,“你也不小了,還成了婚,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胤禛抬頭看了眼康熙,似乎閃過一絲猶疑,但很快點了點頭,“能,兒子還能照看好八妹妹。”
康熙深吸口氣,“既如此,你就住在阿哥所,胤礽你有空多看顧你四弟,往後等佟妃入宮再說。”
胤礽戲謔掃視了胤禛一眼,點頭答應了,“皇阿瑪放心,兒子會的。”
胤禛淚眼朦朧地望著他,攥住他的龍袍下襬:“那……兒臣還能去承乾宮嗎?兒臣想守著額娘留下的那些書……”
“能!”康熙斬釘截鐵,“朕讓你二哥多照看你。等你佟姨母入宮了,一切就有了著落。”
夜宴散時,月已上中天。胤礽領著胤禛走出乾清宮,見他還在抽噎,終於忍不住笑出聲:“行啊你,眼淚說來就來,不去學戲可惜了。”
胤禛這才後知後覺地揉眼睛,薑汁的刺激讓淚腺根本停不下來:“還不是……還不是那丫頭的主意!她說這樣最能讓皇阿瑪心軟……”
“就知道是你福晉!”胤礽笑得更歡了,用扇子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你這冇出息的,竟是個‘粑耳朵’!”
“誰、誰是粑耳朵!”胤禛又氣又急,眼淚掉得更凶,“二哥再笑,我、我跟你急!”
兩人吵吵嚷嚷地走遠,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胤禛揉了揉眼睛,薑汁太刺激,半天還是冇止住淚,隻得任由胤礽取笑。
回阿哥所,宜修正坐在燈下描花樣子,見胤禛紅著眼眶進來,“噗嗤”一聲笑了:“看來我的法子管用。快讓我瞧瞧,哭成小花貓的四阿哥是什麼模樣。”
胤禛瞪了宜修好幾眼,都是她出的餿主意,讓他在二哥麵前丟乾淨了臉。
宜修努了努嘴,是丟臉好,還是日後時時刻刻被德嬪拿捏好?
胤禛被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算你狠!”
宜修盯著他氣鼓鼓的樣子,笑的開懷,當即要把這一幕給畫下來,珍藏。
胤禛堅決反對,一邊哭一邊躲,死活不願意宜修正麵瞧他。
逗弄了片刻,宜修讓剪秋端了一碗冰鎮過的蓮子銀耳湯進來,不再玩貓抓老鼠的遊戲,溫聲叮囑,“爺,歇歇喝些甜湯,我給您用熱帕子敷眼睛,免得明兒睜不開眼。”
胤禛舀了兩勺甜湯,便躺下,任由宜修給他敷眼睛、揉太陽穴。
“爺,按規矩咱們得守孝三月,但……”
實際情況是,彆看皇家規矩重,在守孝這塊還是比較寬鬆的。
此時還冇有完全照搬漢人的孝期不能吃肉喝酒同房之類,但胤禛和宜修的態度還是要做足的。
正如孝莊太後去世,康熙以日易月,守孝二十八日一樣。
康熙三年,首次把丁憂守製的期限,定在三個月之內。規定滿洲八旗、蒙古八旗以及漢軍八旗,可以為祖父母、父母、養父母守喪丁憂三個月,以儘人子之孝。
鑒於胤禛年齡不算大,不能同房這條是完全可以遵守的,至於吃食之類的,百日內吃素是必然的,百日後偷偷吃些肉食,也不會有人非議。
可僅僅隻守三個月的孝,就顯得不夠心誠,宜修和胤禛商量:半年內二人吃食的吃食都以素為主,平日裡除卻尚書房進學,便深居簡出為皇後抄佛經祈福,順帶避開德嬪的後手。
宜修可不認為,德嬪會就此徹底安分下來,肯定會再找機會冇事找事。
胤禛還未從佟佳氏去世的陰霾中走出來,微蹙眉頭,靜靜點頭,翌日一早便讓人遞了摺子去禦前。
承乾宮的燭火下,康熙捏著摺子,呆呆望著佟佳皇後的牌位,久久未動。
表妹,你冇白養胤禛,你對他,他對你,都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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