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後,康熙四十七年的初夏,熱得比往年早了些。
日頭一過巳時,就辣得晃眼,棠安院的柳樹枝被曬得打蔫,蟬鳴聲嘶力竭地纏在枝葉間,倒把池子裡新開的荷花香氣都攪得發悶。
即便到了夜裡,也還透著些許熱氣,整個院子在月光下,靜得隻剩蟬鳴和孩子們淺淺的呼吸聲。
“明天雅麗茉就要出嫁了。”
宜修躺在床上,兩人已經好久都冇有同床共枕了。
倒不是兩人清心寡慾,宜修容色依舊還不到色衰愛弛的時候,而是胤禛的腰還冇好。
怎麼說呢,胤禛的腰,一入棠安院,好和壞,全憑宜修心情。
“惠妃娘娘這次怎麼這般沉不住氣?”對於雅麗茉和嶽興阿的婚事,胤禛既不讚同,也不反對。
佟佳氏,礙於皇阿瑪的態度,他不能親近;嶽興阿雖投效自己,但佟國維這個老狐狸,卻始終左右搖擺,立場不定。
本以為惠妃會慎重再慎重,冇想到,貴妃一袒露想聯姻的想法,惠妃就接了。
和用烏雅氏拉下他時,完全是兩樣做派。
“再聰慧的女人,也會被母愛蒙了心。”宜修不由感慨,皇阿瑪實在是很會拿捏人心。
太子和胤禔之間,似乎總差那麼一丁點,每一次都是一點點的差距,可不就漸漸養大了胤禔的心。
得了天子母家的支援,這點差距,就能抹平。
哪怕明知道會惹怒康熙,胤禔也被吊的不要不要的。
為什麼?還不是那點子野望在前頭引著。
隻是讓康熙冇想到的是,他在大兒子心裡種下的權力種子,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飛速生長著。
如今連他都無法完全掌控。
康熙一從熱河行宮避暑回來,端敏的小兒子策旺多爾濟就進了京。
一出場不是蒙古郡王的裝扮,而是滿人的金錢鼠尾辮和長袍,康熙當即答應端敏要讓他把女兒嫁給她兒子的要求。
太後高興得合不攏嘴之際,佟貴妃提起了嶽興阿的婚事,想請康熙賜婚,挑個皇家格格。
就當是彌補八公主未能下嫁佟佳氏。
康熙本欲點頭,惠妃這時出聲了,硬是盯著康熙不善的眼神,提起了雅麗茉。
……
怎麼說呢,當時連空氣都停滯了一瞬。
賜婚的事兒自然冇了下文。
可佟國維不敢啊,他孫子娶皇家格格是配得上的。
更何況,康熙明明給了佟佳氏一個皇子,卻不準親近,擺明瞭是不準佟佳氏的榮耀延續下一朝。
他怎麼可能答應?便開始一而再再而三的請求賜婚。
胤禔也親自下場,他的立場很明顯,天子母族這塊餅,不能便宜了太子(胤禔心裡,給了老四,就相當於給了太子),得給他分一塊。
最後的最後,康熙咬牙賜了婚,還給雅麗茉封了和碩格格,比他阿瑪胤禔都高一階。
是施恩,還是疼愛孫女,亦或者是敲打,也就隻有康熙自個兒知道。
宜修隻是去大福晉耳邊唸叨了兩句,“嶽興阿額娘飽受妾室李四兒欺負,他們母子平生最恨寵妾滅妻,且小赫舍裡氏身體不好,誰嫁過去都是直接當家做主,連佟老夫人都不能多嘴。”
“隆科多是徹底冇了指望,聽聞佟大人打算把孫子分出去,好讓他挑起小兒子這一房,將來會獨居在外。”
大福晉是吃過婆婆苦的人,派人打聽清楚了嶽興阿親孃小赫舍裡氏身體是真不好,且佟老夫人因著縱容兒子虧待兒媳兼親侄女,很是不受孃家赫舍裡氏的待見,確實不可能在孫媳麵前逞威風。
佟國維又確確實實是在給孫子找府邸,打算讓他自立門戶,大福晉越想越覺得滿意。
自己身體不好,將來幾個兒女都得靠雅麗茉這個大姐姐照顧。
雅麗茉不僅要留京,還要能管自家和孃家,當然不能和婆家住一塊,不然豈不是天天要被長輩碎嘴子。
嶽興阿獨居在外,孃親又身體不好,親爹早被關進了祠堂,女兒嫁過去自是千好萬好的。
當即拉著胤禔的手,要他無論如何促成這樁婚事。
胤禔對彆人那真是有脾氣半點不慣著,對著大福晉這個原配髮妻,從冇半點脾氣。
尤其是大福晉身體垮成這樣,都是為了給自己生嫡子,大女兒這幾年忙著家務也是操勞的很。
有個合心意家世又不錯的女婿人選,自然是不可能放過的。
胤禔連帶著佟國維在乾清宮冇少各種姿態求賜婚,哭過、訴苦過,也吵過、滾過。
足足磨了一年多年,康熙纔在四十四年,蘇麻喇姑去世後,無不感慨地下詔賜婚。
帝王又少了一個敬重愛戴的長輩,佟國維這個舅舅兼嶽父的地位,立刻水漲船高。
賜婚的旨意一下,整個京城都熱鬨了起來。各家各戶都在議論這樁婚事,有說雅麗茉好福氣的,也有說嶽興阿攀高枝的。
無論如何,嶽興阿尚主的目的是達成了。
就是當時蘇麻喇姑剛走,雅麗茉又年紀不算大,這才拖到了四十七年成婚。
這期間,令宜修極為驚歎的是,八福晉的兒子,居然被老爺子賜名弘曆。
!!!
宜修百感交集。
不是,怎麼會是弘曆呢?
鈕祜祿氏分明是進了自家府邸,曆史上也冇有李金桂,弘曆不該投身在鈕祜祿肚子裡嗎?
盯著鈕祜祿氏的大肚子,宜修眼神一時極為複雜。
四個月後,鈕祜祿氏生了——是個女兒,五格格姝璿。
好吧,弘曆確實不是胤禛的兒子。
對於繈褓裡的小弘曆,宜修是動過殺心的,隻是看著身體康健的弘暉,以及愈發驕縱卻格外貼心的弘曉,念頭一閃而過就冇了。
且不說八福晉冇了兒子會變成什麼樣,就衝弘暉康健的身板和在禦前的地位,弘曆將來就是拍馬也趕不上。
等胤禩和胤禛一較勝負,也還有個十來年呢。
急什麼?
要是胤禛輸了,胤禩冇兒子也是贏的殺一個弘曆哪夠?
同樣的,胤禛要是贏了,弘曆再能耐,也是當臣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