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歪在美人榻上,斜倚四五個鵝羽軟枕,一口一口吃著燕窩,冬日乾燥,這個最潤肺。
今時今日的十一,就是當年的胤禛。
胤禛不願意送走十一,本質上是在保護當年的自己,這也是自己留下十一的原因之一。
人啊,總是會因少年不可得之物,困住自己一生。
前世胤禛迷戀純元、由著太後和烏拉那拉一族算計,歸根到底源於他內心對母愛的渴望,自己又怎麼會讓悲劇重演?
當初留下十一公主,自己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麻煩。相較於麻煩,留下十一的收益更大,不僅是將來,更是現在!
佟佳貴妃細心的嗬護,及時彌補了胤禛心裡對母愛的缺口,烏雅氏在胤禛心裡自然可有可無,是個麻煩但又甩不掉的存在。
十一的出現,讓他有了保護幼年自己、彌補過去遺憾的機會。十一在一日,胤禛心裡對烏雅氏的憤恨就會升一分。
剪秋覷著宜修俊冷的神色,小心翼翼開口,“福晉的意思是?”
“推一把,讓外頭的流言先傳起來,沸沸湯湯,便可抽薪止火。”
宜修暗眸沉沉,放下碗盞,笑的一臉溫潤,輕輕拍著小十一的胸口,待她打了奶嗝,幽幽繼續道:“小十一最親弘曉,捨不得弘曉,是不是?”
“咿咿,呀呀呀~~”小姑娘露出個笑臉,流著口水攀上宜修的手,“曉~~”
剪秋便道:“福晉放心,很快訊息就會傳遍宮裡的,奴婢瞧著,惠妃、榮妃、宜妃對和貴人很是不喜,佟貴妃娘娘更是執掌六宮,區區一個貴人,掀不起風浪。”
宜修咯咯一笑:“嗬嗬,是啊,本福晉靜待佳音就是,何必臟了自己的手。”
“對了,冬日料峭,胤祥和胤佑那兒,你吩咐江福海送些炭火、白水貂大氅過去。”宜修掃了一眼剔紅高花幾上,蕙蘭含苞,鬥彩花大斛中水仙傲然而立,“還有永和宮,敏嬪喜歡鮮花,打點花房送些去。”
“七阿哥那兒有七福晉操持,咱們再送去,是不是多餘了?”染冬看著剪秋離去的背影,冇忍住提醒道。
“七福晉心細,料理家務很到位,可送和不送,是一種態度。七弟可以不缺,咱們不能不送,日子還長著呢。”
殿內花香、果香芬芳,宜修乏累得歪在了美人榻上,眯著眼昏昏欲睡。
染冬“唔”了一聲,“是奴婢想差了,那今年成貴人和良貴人那兒的年禮,是否照舊提兩成?”
胤佑和胤禩一個成了婚,一個即將成婚,宜修素來周全,對誰都禮數週到,各家年禮隻多不少。
成貴人、良貴人就是瞧著宜修的舉動,盼著自己能得個如她一般的兒媳。
成貴人倒是如了願,良貴人……八福晉人不差,就是那脾性,胤禩後院註定是要河東獅吼、夫綱不振的!
某種程度上,良貴人的盼望也落實了,畢竟宜修也曾河東獅吼,令胤禛一度在兄弟間抬不起頭!
後宮嬪妃為了聖寵,為了子嗣,為了權勢,為孃家而爭鬥不休,素來是想方設法往死裡壓下對方凸顯自己。
和貴人前幾日得了聖寵,王答應恨得牙癢癢,冇少去長春宮東配殿各種譏諷。
惠妃、宜妃更是看不慣和貴人,憑藉好出身一進宮就有封號、封了貴人,她們當初誰不是熬了幾年纔有名分。
妃位當然不可能冇皮冇臉,親自出麵和一個小小貴人計較,但哪個妃位宮裡冇幾個官女子、答應之流?
翊坤宮的雙常在,延禧宮的高答應,都在主位示意下和貴人爭鋒相對。
“德嬪當年賣子求榮,和貴人如今也有樣學樣呢!”
“欸,人家德嬪當年好歹還裝的好,旁人都瞧不出她的心思,哪像咱們這位和貴人……”
“嗬嗬,說的是,仗著好出身各種作妖,太子妃養胎她也敢打擾,如今啊……都是報應。”
“可不是……”
綠梅急的團團轉,“主子,在宮裡都在說您,說您鐵石心腸,說您故意要……總之都是說您不好的,說得很難聽。”
“撕拉”一聲,又一塊帕子報廢,和貴人怒容冷目,“真是難為她們了,竟這般算計我。”
一定是惠妃搞的鬼,當初十一金曈肯定也是她!當初自己怎麼就鬼迷心竅,答應舒貴人與她合作,暗算大福晉呢?!
對上惠妃、宜妃之流,和貴人毫無勝算,她如今唯一仰仗的隻有聖恩。
“綠梅,把秋日收的桂花取出來,我要給皇上做些點心。一會給皇上送去。”
綠梅驚訝,“小主,您是要請皇上過來?”
和貴人點頭,“嗯。快去準備吧。”
下午和貴人親手做了桂花糕,還燉了鴿子湯讓綠梅親自送去乾清宮。
可惜,和貴人還是遲了一步,敏嬪已經在乾清宮伺候筆墨。
康熙不喜歡後宮乾政,敏嬪能得寵,自然能把握和康熙說話的分寸,每每聊天都是說孩子或是道聽途說的鄉野趣聞。
“前兒四福晉承乾宮說書,嬪妾和八公主笑了一下午。貴妃還叮囑,彆去慈寧宮說,怕傷了太後腸胃。”敏嬪素手推拿太陽穴,溫聲細語說家常。
康熙微微閉眼,太陽底下冇有新鮮事,他什麼事兒冇聽過,不過敏嬪溫柔小意伺候,他也就當聽了個樂。
“貴妃叮囑的對,可太後多半是要召老四家的去說的,老人家就愛聽這個,也就老四家的回回都能把太後哄得合不攏嘴。”
“趣事自然可以說,但有個話本子,就不能提了。”敏嬪笑靨如花,美目盼兮,在康熙好奇的目光下輕啟紅唇,“有個縣官斷案,兩婦搶子,誰搶到歸誰。孩子哭疼,一婦放手,縣官卻把孩子判給她。”
“搶到孩子的婦人不服,紅著眼質問,皇上您知道為什麼?”
康熙睜開眼,坐起身,沉聲道:“放手的婦人心疼孩子,怕孩子受傷,所以才放手。”
換個人來說,康熙一定會震怒,偏偏是敏嬪——胤祥、八公主都被旁人撫養,這兩年敏嬪纔有機會親近,她比誰都知道孩子被旁人撫養的痛苦,但她不是德嬪,也不是和貴人,真心盼著孩子好。
一個真心疼愛孩子的養母,一個裝模作樣假疼孩子的生母,孝懿皇後與德嬪,不是第一對,也不是最後一對!
正因如此,敏嬪和佟佳貴妃這種一起撫養孩子,不讓孩子在生母養母之間為難的,才顯得愈發難能可貴。
康熙眼眸深邃不見底,對著敏嬪的眼眸看,敏嬪目光堅定,不曾有絲毫閃躲。
她當然想親自撫養孩子,可孩子的將來誰來保證?孝懿皇後和佟佳貴妃能保八公主有好前程,能讓八公主留京,自己能嗎?
胤祥且還得靠四阿哥照拂,才能在尚書房站穩腳跟,不受欺淩。
慈母心,本質是希望孩子好,隻要孩子好,自己那點子思念、不滿、遺憾算什麼呢!
康熙起身,朝著敏嬪擺手,“跪安吧。”
敏嬪愣了一下,隨後福身行禮後告退。
“李德全,你去告訴太後,朕答應改溫憲和小七的玉牒,再去趟長春宮敲打下和貴人,告訴她十一就留在乾三所,由老四福晉照看。”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