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歡
大黎皇朝, 雲嘉三年,皇宮。
禦書房中,俊美的少年帝王捧著奏摺一卷卷翻看, 眉頭深鎖,麵露不悅。
時辰已到,內侍端著擺滿綠頭牌的托盤, 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陛下,該翻牌子了。”
司馬複麵無表情:“退下。”
“這……”內侍為難道,“陛下已半月未涉足後宮,這不合規矩……”
“規矩?”司馬複冷笑,將手中奏摺狠狠扔到地上,“一個個為官為臣, 不去關心民生社稷,日日上奏勸朕開枝散葉,插手到朕的家裡事, 難道不是逾矩?”
此言一出,滿室宮人都嚇得跪伏在地, 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唯有自小伴皇帝一同長大的大太監德順耐心勸道:“陛下之家事, 亦是國事……”
“德順,連你也要忤逆朕?!”司馬複冷聲嗬斥。
德順頓時閉嘴,無聲歎息。
陛下的處境, 他也知道。
比起許多接手父輩爛攤子的君王, 陛下的運氣已算很好。先帝勵精圖治,當今大黎正值盛世,陛下隻需要穩固時局即可。
但也有一點壞處。陛下即位時才十四歲,如今也才十七,行事手段稚嫩了些。不少老臣隻效忠於先帝, 並不把年輕的小皇帝放在眼裡,倒也不是不忠,就是……冇那麼聽話。
陛下年少輕狂,想要大展宏圖,並不甘願當一箇中規中矩的皇帝。然而每次想要提什麼改革新政,都會被墨守陳規的大臣駁回,覺得他太過激進理想,滿朝文武跪下齊聲高呼“陛下三思”,司馬複想的點子就一個也冇能用上。這皇帝當的可不就是憋屈?
最煩的還是選妃。司馬複一心想快點在前朝擁有話語權,對後宮半點心思也冇有。前兩年還能以年幼推脫,十六歲一滿,這一年天天聽大臣們請求立妃,司馬複聽得耳朵生繭,終於鬆口,去年年底選了一回秀,納了六名妃子進宮。
迄今三個月了,一個也冇碰。
每回進後宮隻找李貴嬪,因為李貴嬪糕點做的好吃。至於彆的事,也一件都冇乾。
說到底,皇帝還是孩子心性,確實還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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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錦繡宮中。
“太醫還冇請過來麼?”宮女著急道。
“夜深了,太醫進宮總要時間,況且……來不來還不一定。”另一名宮女張望了會兒,小聲道,“誰叫咱們主兒不得寵呢。”
他們主子連陛下的麵都冇見過。宮裡人都是拜高踩低的,哪兒會搭理一個小小的美人。
事實上,當初選進宮的六個秀女,有五個都冇見過陛下的麵。隻有李氏運氣好,憑一手好廚藝得了陛下垂青,還升了貴嬪,另外五個還隻是個冇見過天顏的美人,哪兒來的地位。
這不,錦繡宮的陳美人失足跌進池子裡,春寒料峭的又落了水,自然病得不輕,卻連個太醫都來得磨磨蹭蹭。
兩名伺候的宮女小聲議論著,完全冇注意到床上的女子悄無聲息地睜開眼睛,又緩緩閉上。
“係統,傳輸一下這個世界的資料。”女子在心裡默默道。
[是,宿主。]
係統很快傳來一大堆資料。
[本世界攻略人物:司馬複
任務:刷滿攻略人物好感度,讓對方愛上宿主後殺死他,獲得男主氣運。
您當前身份:陳美人陳媚兒
世界劇情概述:男主司馬複,女主李青棠,二人在經曆一係列事件後相愛,最終女主封後,男主為女主遣散後宮。陳媚兒就是其中之一的炮灰。
資料傳輸完畢,請宿主努力完成任務。]
陳媚兒消化完腦海中的記憶,這才重新睜開眼。
不就是女配逆襲,拆男女主麼?這事她乾得熟練,並不覺得這次任務有多難。
一個小皇帝而已,以前千年的狐狸還不是乖乖把一顆心摘給她了。
隻可惜,那真心給她,註定是要讓她踏碎的。
畢竟她的任務就是每次讓男主愛上她後再殺死他。至於氣運之子死後世界會不會崩塌,並不在陳媚兒的考慮範圍內,反正她那時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又怎麼會在意一個虛擬世界下場如何。
隻要不是她原本所在的現實世界,大千世界,都是虛擬。陳媚兒就是這麼認為的。
“讓太醫不用過來了。”陳媚兒淡淡道,“我要去見陛下。”
兩名議論的宮女一愣:“主,主兒,您醒了。”
主子是落水燒糊塗了?陛下那是她們想見就能見的嗎?誰不知道陛下隻見李貴嬪。
陳媚兒瞥她們,整個人氣質都變了:“愣著乾什麼,還不為我更衣?”
“……是。”
不知道為什麼,她們感覺主子好像有哪兒……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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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夜又是立於雲端上,思考這次的行動計劃。
他隻知道雲嘉三年,茶茶頂替了司馬複,但並不知道具體是哪一月哪一天。
為了保險起見,他將回溯時間點定在雲嘉三年的二月初。一年的剛開始,總不會有錯。
幾個月的誤差還是可以接受的。
比起去找茶茶提醒他京城會出事,其實還有一個方法更加簡便。他直接去京城宰了穿越女,保住氣運之子的性命,就可以讓世界不崩塌,茶茶這次的劫數就不會有。
但他不能這麼做。
這與他所知道的曆史不符。
在祁夜已知的資訊中,他是以江湖遊俠身份和茶茶遇上麵,提醒茶茶去京城,然後由茶茶出手殺死穿越女,讓本世界的氣運冇被穿越女吸走。
但他們去京城的時候,司馬複已經死了。
所以茶茶當了十幾年的皇帝。
如果祁夜直接解決掉穿越女,就冇有後麵發生的一切,曆史就和茶茶經曆的那條時間線不同。
後果會怎樣,祁夜不敢想。
茶茶有可能會因為這個變動出現意外,甚至消失。
縱然是萬分之一的可能,祁夜也不敢冒險。
因此,他必須要按部就班地按照他已知的劇情來行事。
司馬複一定會死。
祁夜的麵容稱得上冷酷。
正常的神明,確實會以保護氣運之子為頭等要事。
但祁夜從頭到尾都明確自己的目的。
他是來救茶茶的,不是來救司馬複的。
祁夜的神識掠過京城,並未在皇宮上方停留,哪怕他知道穿越女此刻已經到來。
主神的神識格外強大,可以掃過整個世界,找到雪神輕而易舉。
很快,祁夜就鎖定了方向。P-i-a-n-o-z-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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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風沙迷人眼,除了拉著駱駝四處討生活的行商,還有四海為家的武林遊俠,基本冇人願意涉足這麼個鬼地方。
趕路人風塵仆仆,在一處支起的茶棚裡歇腳。人們坐在板凳上,喝著大碗水,個個都灰頭土臉,嘴皮子乾裂。
冇人在意所謂形象,休息完還得繼續趕路。
認識的人坐在一桌,商人聊著最近的生意,江湖人的話題更廣,天南地北,高談闊論。
正說著,茶棚裡忽然又進來一個人。
那是一名長身玉立的白衣青年,頭戴帷帽,腰繫白玉,麵容雖被垂下的白紗遮掩,一身白皙皮肉還能看出定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公子。
在一眾粗人當中格格不入。
茶棚裡頓時安靜片刻。
這身風華氣度,縱然冇有見到真容,也足以叫人側目。
尋常人多看幾眼也就罷了,片刻靜默後,談論聲重新響起。
唯有角落裡一桌麵容凶煞的大漢,目光落在青年的衣裳與玉佩上,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穿著打扮,一定是隻肥羊。
他們本就是這一帶的土匪,今天在這兒也是尋找目標。本想打劫那幾個商人,現在看來,哪有這小白臉富得流油。
也不知道哪家天真爛漫的小公子,居然敢不帶護衛就跑到這荒山野嶺。
他們這就叫他見識見識,什麼叫人心險惡。
青年坐在長凳上,要了一碗水,輕輕抿了口,就立刻放下了。
這凡間的茶水,比他的雪水差遠了。
青年放下碗,剛準備拭唇,頭上就傳來一句不懷好意的問話:“小公子出門在外,這粗茶喝不慣吧?”
青年抬頭,自個兒已被三名凶神惡煞的大漢包圍了。
其他人見架勢不對,連忙提前走人。那幾個大漢一看就不好惹,麻煩能少一點是一點。
眨眼間,茶棚裡隻剩下白衣青年與三名惡霸。
青年想了想:“是有些喝不慣。”
他聲音溫潤悅耳,就是說出的話讓人無語。
土匪:“……”誰真問你喝不喝的慣了?
“小公子這玉佩不錯,哥幾個想借來看看。”土匪單刀直入,“若是不給……”就不要怪我們不客氣了。
青年摘下玉佩放到桌上:“給。”
看看而已,又有何妨。
土匪:“……”這麼配合,真夠上道的。
“算你識相。”一名土匪迫不及待地將玉佩拿起來細細打量,他看不出玉的成色好壞,但有錢公子身上戴的能有差的?這回真是發大財了。
“閣下看夠了,可以還我了麼?”白衣青年溫和道。
“還你?哈哈哈哈哈。”幾人哈哈大笑,似乎冇想到真的有人能天真至此。
“不好意思,這玉佩咱們看上了,就冇有還回去的道理。爺瞧著你這衣裳不錯,不如也脫下來給咱們?”土匪滿臉貪得無厭。
這衣裳也不知用的什麼料子,華貴絲滑,還有漂亮的雪花紋路,就是京中的織錦司都未必有這樣的手藝。
幾個土匪不識貨,也知道很值錢。
青年這回搖頭:“這衣裳在下很喜歡,恐怕不能割愛。”
“哪來的傻小子,真以為咱們在跟你講道理?兄弟們,扒了他衣裳!”
青年退後一步,冇叫他們碰見一截衣角,就是不小心扯到了帷帽。
帷帽落下,白衣公子青絲披散,眉目如畫,宛若謫仙。
三名土匪俱是一呆。
冇想到這小白臉長得比姑娘還好看。
“孃的,活了三十年,今天突然想嚐嚐男人的滋味。”土匪臉上露出淫邪的笑,“今天這衣裳,爺是扒定了。”
青年蹙眉躲開,被逼到角落,也不曾還手。
他冇和凡人打過架,萬一冇掌握好分寸把人打死就不好了。雪神並不喜歡沾染殺孽。
正當他退無可退,猶豫該不該出手時,一道劍光閃過,麵前三名土匪竟都瞬間死於非命。
一道低冷的聲音傳來,含著微微怒意。
“你就由著他們欺負你?”
雪神微微抬眸,撞上一張冷峻的麵容。那人一身江湖俠客打扮,長得倒是英俊瀟灑,行事更是義薄雲天。
他沉默片刻,斟酌了一下詞句:“我打不過。”
祁夜:“……”編,繼續編,我們的雪神大人打不過三個凡人。
“多謝大俠出手相助。”青年心有餘悸道,“不然在下今日就凶多吉少了。”
他對地上三具屍體冇有表露出絲毫害怕。
神殺人不太政治正確,人殺人就和他冇什麼關係了。
明知青年是在撒謊,可看對方這麼一副可憐兮兮委屈巴巴的模樣,祁夜還是心軟。
“算了,你一個人,長得又這麼招眼,是挺危險。”祁夜看著他,自我介紹道,“我叫祁夜,大俠算不上,初入江湖的菜鳥一隻,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稱謝也不必。你叫什麼名字?”
青年眨了眨眼:“陸清歡。”
小騙子。冇一句真話。
祁夜心裡在笑,卻也冇說什麼。茶茶的曾用名太多了,這個時期的化名應該就是這個冇錯。
不過祁夜心裡還是默認為戚白茶,那是茶茶遇見他時的名字,意義不同。
“祁公子緣何路過這裡?”戚白茶問。說是路見不平……這路過的地方未免也太偏了。好端端突然就竄出來個人,連他都冇發現對方是何時出現的。
祁夜似不經意道:“這不是,浪跡天涯,四處漂泊麼?今日正好看到,豈能不管。”
清歡,這名字,倒也好聽。
人間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祁夜從前覺得酸,如今想來,正好應景。
白茶清歡無彆事,我在等風也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