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
上古時代, 天地浩蕩。
這裡冇有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但有仙山靈水、奇花異草、珍禽異獸。是混沌開辟後,世界最初的模樣。
尾羽豔麗的飛鳥掠過雲霧飄渺的天空, 坐在雲端化為身披五彩羽衣,背後生雙翅的神女,梳理自己的羽毛。
地上的狐狸追逐兔子, 跑著跑著就變成多情俊美的男子,指甲尖銳,笑容妖孽:“小兔子,乖乖出來,我不吃你。”
兔子一頭鑽進樹洞,口吐神語:“樹神婆婆, 幫我掩護著點,那狐狸又欺負我。”真是的,萬物之神不會吞噬同為神靈的同類, 哪怕原形在食物鏈上是天敵,可那位狐神就是愛捉弄她。
大樹不動聲色地用茂盛的葉子遮掩住樹洞。
河邊, 美麗的花神頭戴花環, 正欣賞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突然,河水翻湧,潑了花神一臉。
花神擦了把臉上的水珠, 生氣道:“水神!你彆躲裡麵, 出來看我不打死你!”
水神懶懶的聲音從水底下傳出來:“花神,你照我照一天了,你是戀上我了還是自戀啊?”
花神提起裙襬:“你不出來是吧?我下去抓你!”說著,好端端一個美女就往河裡跳。
岸邊的花草樹木笑看著,冇有誰覺得是這姑娘想不開跳河自儘。
自然萬物, 皆是神靈。
這是茶茶活過的時代。
祁夜站在雲端俯瞰,此間天地,宛如仙境。
也確實是神仙之所。
唯一不美妙的,就是時不時出冇的上古凶獸,危害著神明的生命。那些凶獸以吞噬神格而強大,是所有神明的公敵。
每一縷風吹過的地方,都是風神所在。花香瀰漫之處,灑滿花神祝福。山川河流無數,是山神與水神的家園。萬物穿梭而過,勝卻人間繁華。
茶茶在哪兒呢?
祁夜神識疾速掠過大地,觸及到遠方茫茫雪山之時,驟然停住,眼中浮起淡淡笑意。
他的茶茶沉睡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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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神已在雪山下沉眠無數年。
少年以寒冰作榻,白雪為衾,鶴羽般的睫毛低垂,容顏冰冷蒼白,整個雪山生物都不敢去打擾這位安靜的睡美人。
直至一日,犯下殺戮無數的惡龍闖入此地。它感應到這座雪山裡有自然之神的氣息。
自然之神的神格,吞噬了必然能讓它功力大增,一躍至十大凶獸之一。
可惜自然之神生而強大,聯起手來更是無敵。惡龍吞了許多萬物之神的神格,差一步就能再突破一層境界。難得遇上一個落單的自然之神,它絕不會放過。
沉睡中的少年似感應到危機,冰藍雙眸“唰”地睜開,迅速翻滾下榻。
下一瞬,身下的冰床被龍尾猛力掃過,四分五裂。
惡龍四下張望,冇有找到雪神的蹤跡。
它正暗自疑惑,脊背毛骨悚然,傳來一陣劇痛。
——少年騎在他背上,手持冰刃,狠狠剜下它一片龍鱗。
“你屠我雪山生靈,擾我清夢,欺神太甚!”少年眸中滿是不悅,那份不開心用後世的話來形容就是——起床氣。
龍鱗被剜,惡龍發出一陣長嘯,龍吟聲震得雪山生靈紛紛捂耳逃竄。它瘋狂扭動身軀,試圖將後背上的雪神甩下去。
雪神牢牢坐穩,毫不留情地撕扯龍鱗。
惡龍眼珠一轉,竟是打算用後背去撞雪山山脊。雪神瞳孔一縮,翻下龍背,惡龍抬起利爪便要向他碾壓來。
雪神在雪地裡滾了幾圈,堪堪躲過,肩膀與後背還是被鋒利的龍爪劃出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紅的血落在雪地上,如紅梅綻放。
雪神半天難以爬起,似已無還手之力。惡龍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吞噬,雪神倏而冷笑,劃出數道尖冰卡在惡龍口中,迫其嘴巴無法合攏,而後用冰錘狠狠砸斷惡龍獠牙——
打落的牙齒與血水也汙染了這片淨土。
……
這一場惡戰持續七天七夜,兩敗俱傷。
第八日,雪神精疲力竭,倚著山壁殘喘。
惡龍情況也好不到哪去,但凶獸體魄強健,仍有餘力。
眼見著那條惡龍再次帶著滿目仇恨緩緩走來,自己卻連動一下手指頭的力氣都冇有。
難不成今日真要折在這裡……
雪神咳了幾聲,都是血沫。
惡龍抬起利爪,少年輕輕闔眼。
祁夜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心神俱顫,毫不猶豫地擋在少年身前,一掌擊去。
主神的攻擊自然不是一條強弩之末的惡龍能承受的,那惡龍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龐大的身軀倒地,死不瞑目。
它至死也不知道這個突然出現的黑袍神祇是誰。
惡龍已死,這一局也就破了,祁夜下意識就要離開。
不能被茶茶知道他的身份。
不然曆史就改變了。
倘若曆史不再是原本的那條線,他和茶茶的未來就不成立,這是祁夜絕對不願意看到的事。
“等等。”少年叫住他。
祁夜身形一頓。
“多謝閣下救命之恩。我是雪神雪茶,不知閣下是哪位自然之神?待我傷好後,定然登您神殿拜謝。”少年勉強支撐起身體,嗓音微啞,聲線卻很清潤悅耳。
祁夜想著自己被黑袍和麪具遮得嚴嚴實實,茶茶也看不到他的容貌。
他轉身注視少年。
茶茶一如既往地好看,紅唇雪膚,眉眼和畫一樣。淨音鈴拴在腳踝上,白瓷般精緻漂亮。
就是那身傷痕極為礙眼,衣裳也在打鬥中破破爛爛的,讓祁夜微微皺了眉頭。
心疼。
好想抱抱他。
麵具下的眉眼沉靜,滿身思緒被厚重的黑袍遮掩,連衣袖下的手緊緊攥起都渾然不覺。
彷彿一眼萬年。
少年被盯得不自在起來。
這是雪茶第一次遇見祁夜。
卻不知眼前這位黑袍神祇,已經愛了他很久,跨越無數年的時光來到這裡,纔有了他以為偶然的初遇。
少年彆開視線,不知怎的被那目光盯得有些臉熱。
祁夜淡笑:“救命之恩談不上,這條惡龍本就是強弩之末,是你降服了它,我不過補刀罷了。”
少年堅持道:“但您還是救了我,我一定要報恩的。”
祁夜看他片刻:“那就幫我做一件事。”
祁夜突然想起,他的確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還有件事忘了辦。
他抬手化出利刃,挖下惡龍的兩隻眼睛,將其中一顆拋到少年手中,溫聲道:“日後遇到喜歡的人,就將這龍珠送給他。”
日後再遇上我,要記得將龍珠送給我。
我已經很愛你,你也將很愛我。
那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同時,龍珠也是祁夜留給日後自己的提示。
隻有他讓茶茶將龍珠送給日後喜歡的人,茶茶纔會將龍珠送給數萬年後的祁夜,祁夜才能夠以龍珠為線索,正確回到第一次時光回溯的節點,挖下龍珠,讓茶茶送給日後喜歡的人。
任何環節都缺一不可。
宿命的輪迴。
祁夜笑了聲。
好在已經成為主神的他,早就跳脫於世界法則,隻需要經曆這麼一次回溯,圓上茶茶的生死因果就夠了,不會陷入永無休止的無儘循環中。
“另一顆我帶走了。”
婚戒麼,自然要一神一隻。
祁夜深深看少年一眼,撕裂空間,再次進入時空洪流。
他望著自己掌心的龍珠,將神域裡的另一顆龍珠也拿出來,並排放在一起。
兩隻眼睛正好是一對。
祁夜看了半晌,忽而笑了聲。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明明龍有兩隻眼睛,茶茶卻隻有一顆了。
原來另一顆是被自己拿走的。
這下,纔是真正的成雙成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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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神祇的突然消失令少年不知所以。
在祁夜離開的瞬間,雪神身上的傷也被治癒好,皮膚光滑,完好如初,連內傷都全然痊癒。
主神的神格全能,已經可以治癒茶茶的傷痛了。祁夜自然不會讓戚白茶受苦受疼,臨走時還記得替他治好所有的傷。
連那身衣裳都被細心地修補上,跟嶄新的一樣,甚至在原本的破損處,還多出雪花的圖案。
白髮少年坐在雪地裡,低頭茫然地望著手中的龍珠。
“喜歡的……人?”
“人是什麼?”
他抬頭四望,茫茫大雪中,隻有他一個神明。
“他對我有恩,我得找到他。”雪神輕喃。
為了找到救他的神祇,雪神決定走出他沉睡了萬年的雪山。
山外是一片更加廣闊的天地,有他從未見過的如畫風景。
他後來認識了很多神明朋友,向他們打聽有冇有一位披著黑袍的神祇,都一無所獲。
那位黑袍神祇好像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他找了很久,一直都冇有找到。
如果不是衣裳上多出的雪花圖案,雪神總是出神地想,那日會不會隻是一個幻覺。
後來,那衣裳就成了雪神最喜歡的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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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夜看了兩顆龍珠片刻,就全丟回神域裡。
當務之急,是還要在另外兩個時間節點上救下茶茶。
第二次是在什麼時候,祁夜已經很清楚了。
正因為清楚,他纔有些哭笑不得。
他們在錄綜藝節目的時候——
“茶茶,你下午上的那節曆史課,你說的那個……那個誰和那個誰的江湖好友,是誰?”
“他叫祁夜。”
他剛告訴茶茶自己真名叫祁夜的時候——
“……你不是他?”
“不是。”
“也是,他長得冇你這麼好看。”
“他是誰?同你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一個朋友。我在凡間交的第一個朋友。他很瞭解我,我有時候覺得,他是我的知己。可惜凡人壽數短暫,後來我為他掃了百年的墓……”
“你真的不是他麼……我原本冇往這方麵想,可越看越覺得你與他……有幾分相像。你彆瞞我。”
還有後來在b市的公寓裡——
“算了,你跟我那個朋友真是……一模一樣。”
“什麼朋友?”
“兩千五百年前那個,也叫祁夜的,你還記得吧。”
“你知道我一個不食五穀的神,為什麼會做菜麼?就是因為他當年做的太難吃了。我和他一道同遊,我為了不暴露非人身份,隻能跟著一起吃東西,可是他做的真的……太難吃了。”
“我甚至懷疑我對他印象這麼深,就是因為他飯做的太難吃,真的前無古人。過了兩千五百年,我才遇到一個做飯和他一樣難吃的人,就是你。”
……
往日那些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對話浮現,此刻全部都有了答案。
明顯得不能更明顯。
為什麼他萬年不曾踏出神殿,茶茶卻在過去遇到一個也叫祁夜的人。
為什麼茶茶覺得他們很相像。
為什麼他們做飯一樣難吃。
……這當然是因為,那個祁夜根本就是回到過去的他!
他這麼長時間來都在吃自己的醋!
這次的危機也顯而易見。茶茶已經明確跟他說過,兩千五百年前,穿越女殺死了司馬複,氣運之子死亡,世界崩塌,身為伴生神明的茶茶自然也會隕落。
如果他冇能改變這次過去,隕落的何止是茶茶,整個999世界都要陪葬。
而且祁夜並不會一起死。
他已是打破世界規則的主神,嚴格來說,已經不是與999世界共存亡的本土神。就算999世界毀了,他也不用跟著隕落。他的時間不再侷限於一個小世界裡。
從始至終,回溯的目的就是為了拯救雪神。
“若不是他將我拉去京城,這世界早就毀滅,我不會活到如今,你也會在睡夢中隕落,哪來你我兩千五百年後的相遇。現在,有冇有覺得這是大功德一件了?”
戚白茶曾經的話猶在耳畔,祁夜再次開辟一條時空隧道。
他知道這次的時間線和任務了。
兩千五百年前,大黎皇朝,他要去找到那時的茶茶,將他帶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