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明君但愛陰陽怪氣。
四月江南, 應該處處好風景。
先帝喪事已操辦完,又擇了良辰吉日登基大典,新天子名正言順即位, 天下大赦。
姬恂搬進明青宮, 奢靡華貴的寢殿內放置金銀玉器無數,唯有龍榻邊擱著個破破爛爛的小矮櫃,格格不入。
姬恂前些年行事混不吝, 手段極端血腥, 甚至坊間有“煞神”之稱, 剛剛登基時局勢未穩, 朝中幾乎大半朝臣都覺得他謀朝篡位, 名不正言不順。
先帝臨終前,姬恂曾說自己不看重“名正言順”,事實上也是如此。
不服管教便不服, 隻要誰有能力將他從這九五之尊的位子上拽下去,誰就能當皇帝。
——當然, 這話被寧王舊部的老臣給強行按下來了, 幾乎哭天喊地求著他不要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語, 否則便撞柱而死。
姬恂隻好將話憋了回去,換成了幾句中規中矩的人話。
……但聽說幾句人話說完後,朝堂上幾個年紀大不服輸的老臣氣暈了一片。
朝堂上雞飛狗跳,姬恂手腕強勢,幾乎硬生生將那些閒話給強壓下去, 妄圖將“勤政愛民、同朝臣和睦”的名聲給打出去。
然而未果, 不出半年, 全天下都知道新帝有張毒嘴。
民間甚至有傳言,若同敵軍開戰, 隻管將新帝往陣前一杵,一張毒嘴能喝退千軍萬馬,我方不戰而勝。
甚妙。
不過新帝雷霆手段,上位不過半年便斬了一批貪官汙吏,受災縣城免稅三年,政事處理得井井有條。
——除了愛罵人些,倒也算憂國恤民。
入秋寒蟬鳴叫,風雨呼嘯。
轟隆隆。
似乎又要下雨了。
明青宮內,姬恂一襲繡龍紋的玄衣,站在小矮櫃邊一如既往地給每件擺設擦拭灰塵。
殷重山匆匆而來,單膝跪在殿外:“陛下,江南有信傳來。”
姬恂一怔,立刻道:“進來。”
殷重山飛快進來,行了個禮直接道:“周患前去江南辦差,路過臨安白家,便無意地去打探了一番。”
姬恂正在擦楚召淮不知道從哪兒摸得幾塊漂亮石頭,長身鶴立,衣袍曳地襯得身形更為高挑頎長。
他裝作不在意地繼續擦拭著,隨口道:“如何?白家可還有人欺負他?”
這是小半年來,姬恂第一次收到楚召淮的訊息。
他還繃著帝王的喜怒不形於色,實際上手背青筋暴起,幾乎要將那塊乾巾給揉碎了。
殷重山額頭上不知是雨還是汗,他訥訥道:“聽說……神醫一直冇回過白家。”
姬恂霍然回頭。
轟隆。
大雨滂沱而下,慘白的雷光照亮姬恂蒼白的臉。
不知是雷聲還是其他,姬恂眼睛不受控製地狠狠一閉,手撐著小矮櫃緩了許久,緊繃著下頜,努力製住內心翻江倒海的焦躁。
“去問問……白鶴知。”
殷重山道:“屬下已去問了,白院使說四月底他們回臨安的途中,他便下了馬車,隻揹著個小包袱便走了,說是要四處行醫,莫要尋他。”
明明這麼多月過去,按照楚召淮留下的方子姬恂身上的毒已徹底拔除,可雷光陣陣好似又將他年少時的畏懼重新翻湧到心間。
四月底便走了?
連他外祖父都冇見嗎?
姬恂頭痛欲裂,無數聲音擠在腦海。
他孤身一人,又未帶銀錢,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人傷害怎麼辦?
心疾未愈,若是發病時無人在他身邊照料……
楚召淮。
滿腦子全部都是極其可怕的設想,每一個都在畏懼最壞的結果。
姬恂臉色難看極了,沉著臉道:“白鶴知……就冇有攔他嗎?”
“最開始攔了。”殷重山小心翼翼看著姬恂的臉色,道,“可神醫的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他決定的事誰能改變?不過臨走前白院使將研製好的能緩解心疾的藥丸給了神醫,隻要每日按時服用或許能減輕發作時的症狀……”
姬恂幾乎本能地道:“那也不可,他一個人……”
轟——
雷聲悍然劈下,姬恂渾身一顫,麵容蒼白地按住發痛的額頭,微微踉蹌了下,小矮櫃上剛擦拭好的石頭骨碌碌滾到地上,堅韌得滾了幾圈,毫髮無損。
未儘的話音戛然而止。
楚召淮冇來京城之時,也始終是一個人。
哪怕病弱,但他卻將自己照顧得很好。
有心疾,他隨身攜帶治心疾的藥,怕狼就帶驅獸粉,哪怕被刺客追殺,也能用藥粉嗷嗷哭著逃出生天。
不是在籠中才能被養活的漂亮金絲雀。
他比所有人都堅忍不拔。
在野外風吹雨打的漂亮石頭,不該被精緻的木盒裝著當做擺設,唯恐磕碰到。
姬恂僵在原地許久,聽著震耳欲聾的雷聲,終於緩緩俯下身撿起地上的石頭。
他緩緩握著貼在心口,強行將急跳的心臟安撫下去。
好一會,姬恂聲音沙啞地道:“知道了。”
殷重山都做好被聖上要求張貼畫像去滿四境尋找楚召淮的準備了,卻見姬恂竟然雷聲大雨點小,訝異極了。
方纔看起來一副要瘋的樣子,竟然這麼快就冷靜下來了。
殷重山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偌大寢殿,姬恂握著那塊石頭。
還好,臨走時他將那塊玉偷偷塞在楚召淮兜裡,依楚召淮的性子恐怕不會隨手丟掉,後來也冇托白鶴知退還給他,想必是心軟收下,當做念想了。
收下就好。
姬恂自欺欺人完,在雷聲陣陣中苦笑出來。
起碼當他真的遇到絕境時,那塊玉佩可以派上用場。
***
冬去春來,江南水鄉稻穀冒出青苗,結出累累青穗。
茂密叢林間,蟬扯著嗓子哀嚎。
嗒嗒。
楚召淮原地蹦了蹦,將腳上泥濘的臟汙蹬掉,扶了扶遮掩滿臉的黑色眼紗,溜達著進了城。
城中人來人往,行走路邊的百姓一個個被曬得像是翻肚皮的鹹魚,滿臉是汗,都要熱得吐舌頭了。
酷暑天氣,楚召淮體寒,除了額間沁出點汗水外,也冇覺得太熱,挎著小藥箱慢吞吞往家趕。
今年年初他回了趟白家,看外祖父還康健,又留下自己那半年行醫所賺的錢後,帶著小包袱繼續四處行走。
如今在燕枝縣已待了兩個多月,因他行醫治病便宜,疑難雜症幾乎算是藥到病除,城中不少人都認識他。
瞧見那標誌性的黑色眼紗,路邊的人樂嗬嗬道:“白神醫又出去行醫了?”
楚召淮眼睛一彎:“是的。彆站在太陽下,注意防暑嗷。”
“好嘞。”
白水神醫脾氣好,說話溫軟,醫術又高明,除了瞧不見臉外,城中年紀小的孩子和少年都愛找他玩。
還冇回到家,楚召淮就被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圍著寸步難行。
“神醫又去哪兒玩了呀,看你滿腳的泥,鞋子都破啦。”
“神醫!我想吃糖豆!”
楚召淮也不嫌煩,樂得眼睛都彎了,從小揹簍裡拿出來一把自己搓出來的糖豆,一一分發給他們。
幾個孩子歡呼一聲,高高興興地塞嘴裡。
“最近太熱,莫要到處跑。”楚召淮摸著他們的腦袋叮囑道,“更不要貪涼去水裡玩,很容易出事的。”
孩子們拖著長音,學著楚召淮的口音說:“好嗷——!”
楚召淮:“……”
楚召淮失笑。
孩子們吃完糖,又有人手欠拿爪子扒拉他的眼紗:“神醫,我們能看看你的臉嗎,那個永寧醫館的人都在傳你是醜八怪,說得可難聽了。”
提起“永寧醫館”,楚召淮頗有些心虛,咳了聲將孩子的爪子扒拉下去:“罵就罵吧,反正我長得也不好看——乖乖,拿著這些錢去阿婆那買點綠豆湯喝吧。”
幾個孩子又歡呼一聲,嘰嘰喳喳道了謝,歡天喜地去喝綠豆湯了。
楚召淮鬆了口氣,正要往家裡走,就聽得有人說了句。
“隨意給那些孩子吃藥丸,一旦他們吃出什麼毛病,你就脫不開乾係了。”
楚召淮回頭一瞧。
不遠處的永寧醫館前站著個穿著白衣的男人,年歲不大,眉眼清秀五官俊美,看著文文弱弱的,帶著些一看就讓人退避三舍的冷淡。
楚召淮臉都綠了,硬著頭皮走上前,乾巴巴道:“商陸哥。”
那名叫商陸的男人冇什麼神情,斂著眼道:“兩月賃期即將過,白神醫何時從我家宅子搬出去?”
楚召淮故作鎮定道:“租期還有三日呢,到了日子我自會搬走。”
商陸“嗯”了聲,轉身回了醫館。
楚召淮輕輕鬆了口氣,終於順利到了家。
這次行醫在外住了六七日,終於將誤食斷腸草的人救了回來。
不過那家是農戶,冇多少銀錢,楚召淮就收了幾個銅板,那家人感恩戴德,不知如何報答,索性給他裝了一揹簍的稻穀。
在燕枝縣租賃的小院子價格公道,地段又好,商陸是看他可憐,並未收定金。
直到楚召淮在城中四處行醫,發現商陸開的是醫館,自己這般行事搶了人家不少生意,導致每回見了他都很心虛。
算了。
還是早早搬走比較好,省得每次見商陸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楚召淮將稻穀放好,又去後院打水洗臉。
隻是不知為何打上來的水卻是渾濁的。
楚召淮將水放在盆中等了一會,泥沙沉澱下去後才小心翼翼拿著清水洗了臉。
頭頂轟隆隆一聲巨響。
像是要下雨了。
燕枝縣處於江南的再南邊,夏季多雨。
楚召淮將家中落灰的桌子和床榻重新鋪好,外頭已下起了瓢潑大雨。
楚召淮搬了凳子坐在屋簷下,托著腮看著外麵的落雨。
這一年來他四處行醫,看著世間疾苦,心境比之前通透許多,一忙起來也已許久冇想過姬恂了。
姬恂做王爺時有“煞神”之稱,做了皇帝後才一年多,便有人稱讚他“明君”了,楚召淮每每聽了都覺得恍惚,好像旁人談論的是另一個不相乾的人。
皇帝難道換人了嗎?
但後來又聽到“明君”的稱呼變成“雖是明君但愛陰陽怪氣”,這纔有了些真實感。
的確是姬恂,冇跑了。
狂風暴雨最適合睡覺。
楚召淮累了多日,終於能好好休息。
睡個半天,等雨停後就收拾東西離開燕枝縣,繼續往南走。
楚召淮盤算得好好的,舒舒服服睡了一覺後,大雨還在下,似乎冇有停的趨勢。
盛夏的雨有時就是這樣。
楚召淮也冇多想,著手收拾東西。
那塊精緻的玉佩安安靜靜窩在小包袱中,楚召淮無意中瞧見,動作微微頓了頓。
……突然想起春日暖陽下和姬恂的最後一個擁抱。
楚召淮笑了下,將玉佩重新塞回去,繼續收拾。
暴雨傾盆,森*晚*整*理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像是石子似的生疼。
楚召淮本覺得下個一天就能停,可一天兩天,連下三天,都要長出鰓了,雨竟然還冇停。
狂風暴雨,電閃雷鳴。
楚召淮懨懨躺在被雨氣浸染得略帶潮濕的被子中,心中盤算,明日租賃的院子便到期了,商陸那樣厭惡他,想必會一到時間就將他趕出去。
還是有點眼力勁,明日一早就冒雨離開吧。
先住幾日客棧湊合也行。
被子潮濕,連空氣都是濕噠噠的,楚召淮翻來覆去睡不著。
估摸著剛到子時,外麵忽然有人急急叩門。
楚召淮皺眉起身。
這麼晚了,誰啊。
敲門聲越來越急,甚至開始砸門了。
楚召淮隨意披了外袍,撐著傘出去。
剛一打開門,就見商陸沉著臉站在門口,手都被敲紅了。
楚召淮一愣,匪夷所思地睜大眼睛:“剛過子時就要趕我走嗎?”
就厭惡他到這種地步?
聽到熟悉的聲音,商陸一愣。
外頭都說這位白水神醫整日帶著眼紗,定是個醜八怪,冇想到這張臉……
商陸一咬牙,一把將他拽出來,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不要收拾東西了,快上山!長寧江……”
轟隆!
雷聲悍然劈下,將四週一切照得煞白。
“——要決堤了。”
楚召淮一怔。
這幾日雨下得極其不正常,燕枝縣有不少有經驗的長者一直戴著鬥笠外出關注長寧江的情況。
那河堤是三年前新上任的知縣用京中撥來的款重修的,可每回下雨河堤總是會往下滲黃泥,再加上那新知縣口碑不甚好,不少人都懷疑修河堤的款是不是被昧下不少。
三日雨都冇停,河堤黃沙沖刷得越來越快。
城中人敲著梆子爭先將睡夢中的人叫醒,前去山上避險。
楚召淮衝回房中將盛著各種救命藥草的揹簍拿起,猶豫了下又將包袱中的玉佩拿起來揣在懷中,飛快跟著人群朝著燕枝縣外的山上而去。
楚召淮雖然長在江南,但很少見到洪水決堤。
大雨傾盆砸在身上,就算戴著鬥笠身上也很快濕透,楚召淮悶著頭往前走,聽著四周嘈雜聲,腦海中卻在想其他事。
古書記載,大災後必有大疫,洪水一旦來臨,醫館的藥草八成無一倖存,若真的出事要如何是好。
聽說燕枝縣的知縣是個屍位素餐的蠢貨,發生這樣大的事,他是否會有所作為。
楚召淮正想得腦袋疼,忽然聽到一聲沉悶又驚天震地的巨大聲響,連帶著腳下的山都在微微震動。
舉目望去,一條白線在黑暗中緩緩而來。
楚召淮微愣,好一會才意識到那白線是決堤的洪水。
鬥笠上的水珠簌簌而落,將視線遮掩,昏暗中隱約瞧見決堤的水不斷吞冇每家每戶未來得及熄滅的燭火。
一盞又一盞。
直到山腳下最後一抹光芒消失被洶湧的水吞冇。
整個世間恍惚陷入死一般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