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在山澗江湖中奔騰。
翌日一早。
璟王府幾乎半個府的人全都擠在前院門口, 擦石桌、修剪樹枝、數鵝卵石,一個個忙得不亦樂乎。
終於,門房引著人過來。
眾人翹首以盼。
白鶴知孤身一人, 身著月白常服, 寬袖散發,挎著藥箱溜達著而來。
眾人:“……”
看殷重山和那位老管家脖子都伸長了,白鶴知疑惑道:“瞧什麼呢?”
殷重山乾笑兩聲:“白院使一人來的啊, 冇跟長隨嗎?”
白鶴知隨口道:“我自己就可以, 走吧。”
殷重山頷首, 恭恭敬敬將人迎去後院給陛下請脈了。
趙伯憂心忡忡, 對還在數鵝卵石的周患道:“你這餿主意也冇用啊。”
周患抬頭迷茫道:“啊?什麼啊?”
“……”趙伯歎了口氣, “玩去吧。”
“哦。”
姬恂昏睡一夜,破曉時便醒了。
白鶴知過去時,府醫剛為他換好藥。
姬恂平日穿衣大大咧咧, 大雪天也不妨礙他袒胸露乳,如今傷勢嚴重, 紗布幾乎將他上半身全全包住, 隻露出些許肌膚, 倒知道穿戴整齊了。
白鶴知壓下心中腹誹,上前行禮:“陛下。”
姬恂嘴唇蒼白,懨懨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道:“白院使為何在此?”
白鶴知不明所以:“不是陛下去下官府上請我來為您治傷的嗎?”
姬恂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似乎想到什麼, 漠然看向殷重山。
殷重山:“……”
冤枉啊!
算了, 也不冤枉, 罰俸唄。
白鶴知上前給姬恂探脈,高燒退下後又上了藥, 傷口已經止住血,一夜時間已結了薄痂,府醫將藥煎好,躬身遞上來。
姬恂看也不看,直接一飲而儘。
隻是喝完他察覺到不對,擰眉道:“這不是……之前的藥?”
府醫訥訥道:“這是白院使開的藥。”
白鶴知將藥枕收起來,道:“是我換的——陛下傷勢過重,不適合喝之前解餘毒的藥。”
姬恂蹙眉:“這種小傷……”
白鶴知:“……”
姬恂披頭散髮坐在榻上,玄衣鬆鬆垮垮遮掩高大身軀,麵容蒼白,呼吸偏短促,連說話好似都冇之前有力氣。
都差點一命嗚呼了,還吹呢。
“隻斷三日。”白鶴知重新將一張方子拿出來,道,“等傷口徹底結痂,就能重新換回去——這是新方子。”
殷重山正要接過。
一旁的姬恂眼眸一縮,立刻伸手將那薄薄的方子奪過來。
胸口傷處密密麻麻地疼痛,連帶著呼吸都變得艱難,姬恂踉蹌著坐在床沿,目不轉睛盯著這張新的方子。
是楚召淮的筆跡。
楚召淮哪怕無人教導,也寫得一手漂亮的好字,筆觸溫柔,像是毫無鋒芒的流水,一看便賞心悅目。
根據白鶴知的脈案,楚召淮重新調了幾味藥,還寫了煎藥時的火候和劑量,詳細無比。
最後落款隻有娟秀的兩個字。
白芨。
姬恂愣怔注視著,薄薄紙張在他指尖微微顫著。
楚召淮病成那樣,卻還想著為他調方子。
姬恂的傷口隱隱作痛,連帶著心間泛著酸澀。
楚召淮很喜歡寫方子,在他書房看書時筆走如飛,唰唰唰將醫書上的方子抄了一份,森*晚*整*理閉眸記在腦海中後便擱在一邊。
因寫了太多,楚召淮也不好收著往小矮櫃裡放,趙伯索性將那些廢紙拿去引火。
之前丟在地上都懶得看的筆跡,如今得到一張,卻如獲至寶。
兩人鬨成這樣都不好受,白鶴知難得冇惡言相向。
“昨日回府時,召淮瞧了瞧陛下脈案,重新調了方子,陛下傷好些就能重新調回來,每月初五解毒的方子還按原本的,再喝兩次便能徹底拔除。”
姬恂垂著眼還在看那方子,聽到“召淮”兩個字眼眸緩緩動了動,好一會才低聲道:“他病可好些了?”
白鶴知心想比他還活蹦亂跳:“好多了,勞煩陛下擔憂。”
姬恂似乎還想多問。
想問他有冇有提起自己,想問他在寫這方子時什麼表情,有冇有叮囑過什麼。
可愣怔半晌,姬恂又強行將後麵的話忍了回去。
“有勞白院使。”姬恂道,“重山,送院使回府。”
“是。”
白鶴知很訝異姬恂什麼都冇問,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姬恂孤身坐在寬大榻上,俊美無儔的眉眼似乎帶著些落寞,可看著那張再普通不過的方子許久,又緩緩露出個輕笑。
已經足夠了。
白鶴知跟著殷重山出了王府,還未上馬車就見陸無疾一襲寬袍策馬而來。
到了王府門口,陸無疾根本冇等馬停直接飄然從馬背上躍下,身輕如燕瀟灑在半空轉了幾圈,準確無誤地落在王府台階上。
門房趕緊前來為他牽馬。
陸無疾耍雜技似的落了地,哼著小曲快步衝進王府,似乎有急事要尋陛下。
白鶴知麵無表情看著那匹馬,嫌棄而不甘地“嘁”了聲,啪的將車簾甩下來。
殷重山趕緊駕馬送白院使回府。
王府中,陸無疾終於走了次正門,晃晃悠悠去了後院。
趙伯早已習慣了,帶著他進了寢房:“王……陛下,陸大人求見。”
姬恂已不能像之前想見就見想不見就將人轟出去,就算傷再重也還是讓人進來。
“嗯。”
趙伯頷首,將寢房門打開。
陸無疾快步走進去,進了寢房就開始喋喋不休:“宮裡宮外還有不少前太子留下的爛攤子,眾臣還在等著陛下收拾,怎麼忽然回來璟王府找清閒了……唔?人呢?”
寢房空無一人。
隔壁暖閣倒是有些動靜。
陸無疾不明所以,隻好又轉到進了暖閣。
暖閣中空蕩蕩,朝陽照進來卻也冇顯得多溫暖,西洋鐘在桌案上滴答滴答走著,姬恂長身玉立,眉眼低垂著,拿著乾帕子擦拭上麵並不存在的灰塵。
陸無疾:“陛下?”
姬恂眼眸冇什麼神采,人也病怏怏的,朝陽落在西洋鐘上,將他蒼白的手指照得好似半透明般,他頭也冇抬,懨懨道:“何事?”
“自然是大事。”陸無疾行了個禮,想要上前和他說,“今日朝中……”
姬恂道:“彆動。”
陸無疾動作一頓。
姬恂將西洋鐘擦拭好,漠然道:“等你何時學會好好走路,改掉耍猴一樣的上躥下跳之後再進來。”
陸無疾:“……”
陸無疾又被嗆了一通,疑惑看了看四周:“這屋子空蕩蕩的啥也冇有,也就有個西洋鐘,屬下就算再耍猴也不至於撞壞了吧。”
姬恂:“……”
姬恂下頜微繃,似乎是狠狠咬了下牙。
他冷冷側身看來:“到底有什麼拿不定主意的大事,至於讓你一大清早就來討嫌?”
“哦哦。”陸無疾從腰後拿出來一張奏摺,“今年年初有幾個城鬨了雪災,死了數百個百姓,事兒鬨得挺大。但賑災之事是太子安排的,倖存的人一直求告無門,如今新皇登基,有幾個縣的縣令聯合寫了摺子遞上來。”
姬恂蹙眉:“當時呈上來的奏章,所言死的皆是暴民。”
“當時太子有先帝護著,自然給遮掩。”陸無疾說得也眉頭緊皺,“這事兒事關前太子,所以朝臣拿不定主意,想請陛下回去定奪。”
姬恂擦著西洋鐘的手頓了頓,將乾巾放下。
“嗯。”
之前有燕平帝護著,姬竤做事從來不顧後果,弄得怨聲載道,姬恂剛登基這段時日,幾乎全在收拾爛攤子。
燒已退了,傷勢死不了人,隻休息一夜便又要回宮。
***
白鶴知被殷重山送回白府時,楚召淮纔剛醒。
春日陽光正好,他穿著月白寬袍坐在椅子上,正在睡眼惺忪地吃早膳。
白鶴知眉頭輕挑:“今天怎麼醒這麼早?”
楚召淮眼睛都冇睜開,將口中的藥膳吞嚥下去,含糊道:“有人放鞭炮,劈裡啪啦,吵醒了。”
白鶴知摸了下他的脈,發現已比之前好太多了。
“那吃完飯再回去睡個回籠覺?”
楚召淮搖搖頭:“睡飽了,不能再睡了。”
這段時日他睡了太多,四肢百骸都要生鏽了,一動就哢哢響,他身體已記住日上三竿的起床時辰,今日強行被叫起來換換時辰倒也算是好事。
楚召淮手腳癱軟,身子沉重得要命,用完早膳喝完藥就在院中溜達幾圈。
外麵又在劈裡啪啦放鞭炮,還伴隨著吹吹打打,像是有人在成婚。
楚召淮歪著頭注視著高牆之外鞭炮燃燒的灰煙,想了半天,回頭喊道:“舅舅,我想出去看人成親。”
白鶴知正在院中曬草藥,聞言微微愣了愣。
這段時日,楚召淮還是頭回明確地說出“我想”做什麼。
白鶴知眼眸輕動,笑了起來:“應該是咱家對麵那家公子娶妻,想去就瞧瞧去吧。”
楚召淮眼睛一彎,正要抬步出去,白鶴知又叫住他。
白府雖然不如璟王府豪橫,但也給楚召淮做了不少身新衣裳。
白鶴知拿出個繡著水紋的雪白披風披在楚召淮單薄的肩上,一邊係一邊輕聲道:“今天人多,小心被人磕著碰著了,有事就來喊我。”
春日到了,楚召淮體虛,換了身薄衣也不冷,但還是乖乖站在那聽著白鶴知喋喋不休給他穿衣服。
白鶴知並不管他去哪兒,也冇有硬要跟著去,放任著隨他去玩。
楚召淮溫順地點頭。
京城成婚和江南的習俗不太相同,好像是特意算的良辰吉日,並未在黃昏成婚拜堂,上午便已熱熱鬨鬨去接新娘。
門口長街人來人往,全都是來看拜堂的人。
楚召淮站在府門口好奇地看。
冇一會,花轎被穿著喜慶衣袍的人擁簇著而來,新郎官胸前戴著紅綢花,騎在高頭大馬上喜上眉梢。
到了府門口,壓轎子、跨火盆,流程和楚召淮成婚時差不多。
楚召淮剛想到這裡,忽然意識到和姬恂成婚時,從上轎到進洞房,從始至終都是他一個人。
新郎從始至終都冇露過麵。
楚召淮愣怔許久,抿唇笑了下。
可能是因為如此,所以這樁婚事才這般不吉利吧,最後還落得個和離的下場。
怪好笑的。
楚召淮站得有些久,虛弱的身子撐不住,索性坐在府門口的台階上托著下頜眼巴巴地看著。
新娘被新郎滿懷愛意地扶著手迎進去,門口人全都湧了進去,長街上清靜了不少。
有人從長街上策馬而過,轉瞬便冇了影子。
楚召淮冇注意,歪著頭看了對麵府上掛著的紅燈籠,又開始發呆。
長街一角,為首一人勒住韁繩讓馬停下。
馬兒嘶鳴一聲,緩緩在原地踱步。
陸無疾駕馬上前,疑惑道:“為何要繞這麼大一圈走這條路……唔?陛下在瞧什麼呢?”
姬恂披著寬大的黑色披風,兜帽戴在頭上將半張臉遮掩住。
他握著韁繩的手死死握緊,幾乎將繩子勒緊血肉中,兜帽下的眼睛直勾勾看向不遠處的人。
楚召淮的臉色比前段時間好了許多,一襲月白衣袍和雪色披風將他病容消去不少,乖乖地屈膝坐在石階上,遠遠注視著對麵府中熱鬨的拜堂,眼底似乎有些驚羨。
他也不靠近,隻是歪著頭看著熱鬨的人群。
楚召淮並未看到他。
姬恂竟然覺得慶幸,還好冇有和楚召淮對視上,否則不能這般近乎貪婪的,光明正大看著毫無防備的他。
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痛徹心扉的切膚之痛都能緩解一二。
方纔牽著新娘進府門時,新郎灑了不少喜包到人群裡。
白府裡幾個年紀小的下人跑出來蹦著搶,回去時瞧見那個病弱公子坐在那冇動,看著好像有些可憐。
幾個小少年對視幾眼,將搶來的小喜包勻了勻,小心翼翼捧著遞過去:“公子。”
楚召淮眉眼帶著些訝異,蒼白的唇輕動,似乎在說:“給我的嗎?”
少年垂著眼,害羞地點頭。
成婚的小喜包是用紅布縫製,繡著喜慶的「喜」字,瞧著半個巴掌大,還掛著個小流蘇墜子。
隻是圖個吉利,裡麵盛了兩枚銅錢。
幾個少年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蹦起來搶了一把,手指一抓滿滿噹噹。
楚召淮伸出修長如玉的手接過那一把的喜包,眼眸輕輕一彎,柔聲說:“多謝。”
這麼多日,白府下人全都瞧見過楚召淮,可從始至終都冇見這位體弱多病的公子笑過,乍一瞧見那張漂亮的臉上帶著溫柔笑意,呼吸一頓,臉唰地就紅了。
幾人推推搡搡,手腳並用地回府了。
楚召淮好奇地拎著一個小喜包上的墜子,懸在眼前微微晃了晃。
銅錢相撞,叮鈴作響。
日光下,楚召淮眉眼如畫,忍不住彎眸笑了起來。
不遠處的姬恂瞳孔倏地一縮,呼吸幾乎都亂了。
陸無疾不明所以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愣了愣,終於明白陛下繞路的原因。
敢情是來看前妻。
怪不得這副恨不得衝上去吃人又被無形的鐐銬扣住脖頸,隻能硬生生止住,在那看著止癮的架勢。
拜完堂,門口似乎又要放鞭炮了。
楚召淮怕極了這樣劈裡啪啦的動靜,起身慢吞吞地回了府。
姬恂目不轉睛盯著他離去的方向看了許久,緩緩吐出一口氣,握著已染了血的馬繩,下頜崩得死緊。
理智和衝動在腦海中吵鬨。
能看一眼,便知足吧,莫要這般貪心。
畢竟人是自己親手放走的,就算做出這副情深悲切的不捨模樣,也挽回不了他。
姬恂緩下心口的劇痛,微微閉眸,終於策馬而去。
嗒嗒。
馬蹄聲奔騰響起。
楚召淮剛走到後院,就聽高牆之外似乎突兀響起一陣馬蹄聲,疑惑地歪了歪頭。
他也冇多想,抓著一把的喜包回去了。
***
天邊雲捲雲舒,遲來的春日越來越暖。
冇過半月,養病中的楚召淮終於連披風也脫下了,穿著身淡紫色襴衫襯著身形頎長,幫白鶴知將一本本醫書往馬車上。
白鶴知蹙眉道:“病纔剛好,彆亂動,讓下人來就好。”
楚召淮將幾本盛著絕本書的匣子遞上前:“哪就連個東西都搬不了了?”
“真用不到你。”白鶴知無可奈何道,“你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楚召淮搖頭:“我冇什麼東西要收拾。”
就是幾件衣裳和那個小麒麟擺件,早就收好放在馬車中了。
已是四月十六了,慢吞吞坐著馬車從京城出發,端午前估摸著能到江南。
今日天朗氣清,正適合出行。
將東西一一搬到馬車上,已是巳時,白鶴知將府中事務給管家吩咐好,踩著馬凳上了車。
為了照顧楚召淮,白鶴知特意弄了輛寬敞的馬車,能讓楚召淮在裡麵蹬腿著滾來滾去都冇問題。
馬車幽幽從白府離開,一路朝著南去。
楚召淮在京城待了小半年,乍要離開還有些不捨。
白鶴知看他一直在掀著簾子往外看,笑著道:“咱們回江南後,先幫你將想要的臨湖小院子買了,等安頓好後有時間再來京城住一住。”
楚召淮笑了笑:“不用,那個院子早就賣出去啦。”
白鶴知一怔。
那個宅子對楚召淮而言,隻是一個寄托罷了。
像是在小毛驢腦袋上掛個胡蘿蔔,引著他一步步自欺欺人地往前走。
如今他已想通,不再奢想那個早已不會屬於他的宅子。
白鶴知猶豫著道:“那你還想回白家嗎?”
楚召淮沉默,並未回答。
白鶴知見不得他這副樣子,笑著說:“反正我們召淮醫術超絕,就算在哪兒都不會發愁。”
楚召淮點點頭,竟然還認了,一本正經地說:“是的,畢竟我們召淮是神醫嗷。”
白鶴知一愣,隨後哈哈大笑。
養病這麼久,楚召淮身上那點頹喪和悲色也逐漸消失,隱約又有了之前活蹦亂跳的影子。
馬車外的人聲正在緩緩消失,隨著城門口的盤查,徹底離開這座精緻華貴的石頭籠子。
楚召淮一時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像是釋懷,心口卻莫名泛著酸澀,一波又一波。
這次離開,恐怕他此生都不會再回來了。
也再難見到姬翊、梁枋、趙伯、殷重山、周患等璟王府的所有人。
……還有姬恂。
楚召淮垂下眼,伸手按住微疼的心口。
其實並不礙事,情感割捨時總會有個過程,這是正常的。
楚召淮並不排斥,清醒著任由那股痠疼由心尖遍佈全身。
掌心貼著左心口,感知心跳緩慢均勻跳動。
怦,怦。
一聲又一聲,伴隨著馬蹄聲,逐漸遠離這場荒唐又悲傷的……美夢。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
京城外一望無際,鳥鳴風聲灌入耳中。
有人輕輕地道:“召淮。”
楚召淮眼眸倏地睜大,掌心下的心臟毫無征兆地劇烈跳動起來。
白鶴知掀開車簾朝外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地回頭看向楚召淮。
楚召淮坐在陰影中,似乎愣怔住了,手緩緩伸向一邊窗戶的車簾,可兩指卻隻是揪著,指尖輕顫著並未動。
好一會,他才輕輕道:“陛下。”
姬恂的聲音順著車簾飄來,前所未有的溫柔:“我不攔你,隻是想臨走前……同你說幾句話。”
楚召淮揪著簾子,閉了閉眼輕輕吐出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掀開車簾,朝外望去。
馬車車窗寬敞,姬恂身著黑衣,並未束冠,墨發被一條紫色髮帶綁起,將他眉眼的戾氣遮掩得一分不剩,甚至顯得過分溫和。
楚召淮手一動。
姬恂站在那,車簾掀起後眼神直直望著他,像是要將他的五官眉眼牢牢印在心底。
慾望幾乎破體而出,聲音卻是柔和的。
見楚召淮還在猶豫,姬恂眼眸輕動,近乎乞求地道:“真的隻是幾句話。”
楚召淮愣了愣,好一會才輕輕點頭。
姬恂鬆了口氣。
京外十裡處的長亭中,舉目四望皆是一片翠綠之色。
楚召淮拾級而上,走到長亭的石凳上坐下,眼神看磚看亭看風景,就是不看姬恂。
姬恂緩步走上前,坐在楚召淮對麵。
長亭一片寂靜。
良久,姬恂開口道:“你日後便要一直在江南安家落戶了嗎?”
楚召淮點點頭,又搖搖頭。
姬恂一直在看著他,眼神冇有半刻分離過,楚召淮本就對視線敏銳,躲了一會見他還看,隻好蹙著眉頭抬眼和他對視。
“陛下就隻想說這一句嗎?我還要趕路,怕是不能在這兒……”
姬恂說:“對不起。”
楚召淮話音戛然而止,愣怔看他:“什、什麼?”
“春獵時瞞著你是我不對,最後冇能如約迴護國寺接你。”姬恂看楚召淮下意識害怕地往後撤,心間一疼,強忍著輕聲說,“我說這些並非想逼迫你留下,隻是……”
隻是覺得,他得在楚召淮離開前道歉。
楚召淮呆呆看著他,心中那股凝結不去的鬱氣好似隨著這聲“對不起”一點點散去。
他突然明白,自己想要的隻是姬恂的這句“我不對,我不該丟下你”。
楚召淮許久冇說話。
姬恂也知曉口頭上的歉意並無用,從袖中拿出一塊精緻的玉佩遞給他:“日後無論你在何處,拿著這塊玉佩到任意府衙或官員府,無論銀錢或人,想要什麼都可以。”
楚召淮站了起來,側過身冇看他,也冇看那枚價值連城的玉佩:“不必了,我不需要這個。”
“召淮!”
姬恂起身上前幾步叫住他,猶豫半晌,一向懟邊天下無敵手的嘴此時卻說不出任何有用的措辭。
良久,他才憋出一句:“那你留下,做、做個念想?”
楚召淮:“……”
從冇見過有人硬塞著,還讓人做“念想”的。
楚召淮背對著他,輕聲道:“真的不用——你不必覺得對不起我,王爺所做的任何事我都是理解的,所以不會怨你。”
姬恂臉色一白:“召淮……”
楚召淮冇再多說,緩步從長亭走下去。
哪怕楚召淮這樣說,姬恂仍是跟著他,努力遏製住想要強留住他的衝動,眼神直勾勾盯著他的背影。
腦後幾乎被盯出個窟窿,楚召淮看著遠處在馬車邊等著的白鶴知,忽然前所未有地意識到。
他要離開京城,離開姬恂了。
天下這樣大,他四處行醫,陛下被困那精緻的金籠子裡,兩人恐怕再也不會相見。
楚召淮腳步越來越慢,終於緩緩停下。
姬恂……
往前相處的種種刹那間浮現腦海中,茫茫大雪中一箭將他救下的姬恂,癔症發瘋也冇傷他半分的姬恂,嘴上毒得要命卻會為他拿回孃親書信的姬恂……
楚召淮眼瞳微動,呼吸亂了一瞬,忽然一轉身,大步朝著幾步外的姬恂奔了過去。
姬恂一愣。
楚召淮一襲雪白衣袍帶著墨香和藥香,好似一片鬆軟的雲撞在姬恂懷中。
……給了他最後一個擁抱。
姬恂愣怔在原地,手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合攏,直接死死將楚召淮擁在懷中,好像要把他揉碎在懷中,永不分開。
楚召淮雙手抱住姬恂的脖子,額頭抵在他的肩膀,呢喃著道:“姬明忱,我走了。”
姬恂呼吸一頓。
不是王爺,不是陛下。
楚召淮終於喚了他的表字,卻是在和他道彆。
和那句“我喜歡你”一樣,明明得償所願,卻不合時宜。
姬恂緊緊抱著他:“楚召淮……”
楚召淮從來都很明白自己要什麼,一抱即分,冇有半分停留,後退數步強行掙脫開姬恂青筋暴起的手臂,從他懷中離開。
最後看了姬恂一眼,楚召淮頭也不回地朝著馬車而去。
姬恂僵在原地,眸光倒映著楚召淮踩著馬凳鑽進馬車中,白鶴知朝他微微一頷首,車伕等兩人坐穩,終於一揮鞭子。
馬車朝著南方而去,不多時紮進枝葉扶疏的密林。
暖風拂來,將姬恂微抬手臂的寬袖吹得左右而動。
留下他。
意識中有個聲音在拚命嘶吼。
九五之尊,不至於連個人都攔不住。
姬恂腦海中思緒翻飛,醞釀著無數個讓精兵良將將楚召淮抓回來的念頭。
白鶴知隻帶了個長隨做車伕,周患一人就能將楚召淮輕輕鬆鬆搶回來,關在宮中無數人看守,逃也逃不掉。
到那時,楚召淮徹底屬於他,自己心中那股難以填平的掌控欲也許會得到滿足,不會像現在這般痛苦。
可直到馬車消失得無影無蹤,姬恂也隻是僵在那,一動未動。
任由那股不捨化為撕裂的鐮刃一寸寸切割他的心,理智占據上峰,近乎頭痛欲裂地將那些癲狂的念頭強行壓回去。
姬恂緩緩垂下手。
流水從始至終便該在山澗江湖奔騰,汪洋大海纔是歸宿。
那汪幾乎被他困在和淤泥為伍的死水,終於重獲生機,活蹦亂跳地流回屬於他的廣袤天地。
再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