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蘆洲,風雪依舊。
然而媧皇宮內,氣氛卻與青丘狐主離去前大不相同。
得了趙公平那封承諾親身觀禮的玉簡回訊,女媧娘娘心中最後一塊巨石落地,眉宇間那絲若有若無的凝重儘數化為了開創偉業的決然與沉靜。
她端坐雲床,指尖造化之氣流轉,已開始在推演立教大典的諸多細節,以及妖教未來的章程規劃。
孔宣、麒麟子、白澤等核心妖族大能亦感知到娘娘心意的變化,個個精神振奮,暗中籌備事宜的進度也加快了許多。
一股昂揚而隱秘的生機,在苦寒的北俱蘆洲深處孕育勃發。
就在這片看似逐漸明朗的局勢下,一絲不和諧的漣漪,悄然盪開。
這日,媧皇宮外的七彩霞光微微波動,並未有通報傳入,一道祥和卻帶著幾分虛幻意味的金光,便如同穿透水幕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主殿之外。
金光收斂,化作一位麵容愁苦,身形清瘦,手持七寶妙樹杖,周身散發著清淨寂滅、卻又隱含度化眾生宏願氣息的道人。
正是佛門二聖之一的準提道人!來的並非本體,而是一具蘊含其聖人意誌的化身。
值守宮門的妖族侍衛見到這道人,雖不識其具體身份,但那股淵深似海、與媧皇宮氣息截然不同的聖威,讓他們瞬間繃緊了心神,不敢怠慢,連忙入內通傳。
女媧娘娘自雲床睜開雙眸,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平靜。
她自然認得準提,也知曉其來意絕不單純。
佛門二聖,尤其是這位準提,最是擅長把握時機,度化“有緣”。
“請準提道友入內。”女媧娘娘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準提道人手持妙樹,步步生蓮,走入殿內,臉上那慣有的愁苦之色似乎更濃了幾分,對著女媧娘娘打了個稽首:“貧道準提,不請自來,叨擾女媧師妹清修,還望師妹勿怪。”
女媧娘娘微微頷首還禮:“準提師兄乃佛門主,聖人至尊,駕臨我這荒僻北洲,何來叨擾之說?請坐。”她袖袍一拂,一個雲團蒲團出現在準提身側。
準提道人告罪一聲,安然落座,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殿內陳設,實則已將媧皇宮此刻隱隱流轉的那股蓄勢待發的氣機感知於心。
他心中暗忖:果然,這位師妹立教之心已決,氣運已開始凝聚。
“不知師兄此番前來,所為何事?”女媧娘娘直接問道,並未過多寒暄。
準提道人歎息一聲,語氣帶著幾分關切:“不瞞師妹,貧道與接引師兄於極樂世界靜修,近日忽感北俱蘆洲氣運勃發,隱有沖天之勢,更有無量妖族願力彙聚,似有大事將生。”
“師妹乃萬妖之祖,慈悲為懷,想必是欲行那澤被蒼生、安定洪荒之善舉,貧道特來道賀,亦想略儘綿薄之力。”
他話語說得漂亮,先是以道賀為名,點明自己已知曉立教之事。
女媧娘娘神色不變,淡然道:“師兄有心了。不過是見麾下妖族散漫,生存維艱,欲加以約束引導,使其明心見性,少造殺孽,多得一份安寧罷了。些許小事,不敢勞煩師兄掛心。”
“師妹過謙了。”準提搖頭,臉上愁容更甚,“立教教化,乃開萬世之基業,豈是小事?此乃大功德,大慈悲!隻是……”他話鋒一轉,似有難言之隱。
“師兄有何指教,但說無妨。”女媧娘娘端起一杯香茗,輕輕撥弄著茶盞。
準提道人目光微凝,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推心置腹的意味:“師妹,非是貧道危言聳聽。如今洪荒局勢,看似魔劫初平,實則暗流洶湧,尤以那中央大陸為甚。”
“截教經此一役,聲威如日中天,雲霄等調度有方,門下萬仙歸心,更兼有那新晉混元的趙公平……”
他提到趙公平的名字時,刻意頓了頓,觀察著女媧娘孃的反應,見其依舊平靜,才繼續道:“趙公平此人,雖道號‘公平’,其行卻未必儘然。”
“他出身截教,根基深厚,如今又得混元道果,其勢已成。”
“師妹此時立教,統合妖族,氣運彙聚,固然可喜。但師妹想過冇有,此舉是否會……為人作嫁?”
“為人作嫁?”女媧娘娘眸光微閃,放下茶盞,“師兄此言何意?”
“師妹明鑒。”準提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愈發懇切,“截教勢大,已占中央大陸膏腴之地,氣運熾盛。”
“師妹於北洲立教,看似獨立,但妖族與截教素有淵源,那趙公平又剛剛表態支援。”
“長此以往,妖教氣運,是否會逐漸被截教吸附、同化?屆時,師妹辛辛苦苦立下的基業,恐將成為截教更進一步的踏腳石,而妖族……不過是從散兵遊勇,變成了截教麾下更有組織的附庸罷了。”
“此非貧道妄加揣測,實乃局勢使然,不得不防啊!”
他這番話,可謂誅心!直接挑撥女媧與截教、尤其是與趙公平的關係,暗示趙公平的支援包藏禍心,意在吞併妖教氣運。
女媧娘娘聞言,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難明的弧度,並未動怒,隻是反問道:“依師兄之見,該當如何?”
準提見女媧似乎聽進去了幾分,精神一振,立刻道:“師妹乃天道聖人,功德無量,立教乃順天應人之舉,豈能受製於人?當有獨立自主之根基!我佛門雖處貧瘠之地,但佛法無邊,妙用無窮,最擅凝聚信仰,穩固氣運。”
“若師妹不棄,我西方願與師妹結為同盟,共抗東方諸教壓力。我教中、護法神通,亦可助師妹約束萬妖,定鼎教化,使妖教氣運堅若磐石,絕不至為外人所趁!”
圖窮匕見!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將妖教拉入佛門的陣營,或者至少,讓妖教在立教之初就帶上濃厚的佛門色彩,從而分一杯羹,甚至間接控製這股新生的龐大勢力。
同時,他還隱含地拋出誘餌,以西方、護法之位,吸引那些有實力的妖族大能。
女媧娘娘靜靜地聽著,指尖在那團造化神泥上輕輕一點,一滴七彩露珠融入泥中,煥發出盎然生機。
她抬起眼,看向準提,目光清澈而深邃,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
“準提師兄的好意,本宮心領了。”她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立教之事,乃本宮為妖族謀劃之根本,自有章程,不勞外力。”
“截教趙公平道友之支援,乃基於其‘公平’之道,認可本宮導妖向善之本意,此心可鑒,本宮信之。”
她直接點明,相信趙公平的誠意,否定了準提的挑撥。
“至於西方妙法,”女媧娘娘繼續道,語氣依舊淡然,卻多了一絲疏離,“佛法精妙,度人向善,自有其道理。”
“然,妖族稟性各異,道途萬千,當以造化自然為本,循序漸進。強以外法度之,恐水土不服,反生窒礙。就不勞師兄費心了。”
婉拒!明確而乾脆地婉拒了準提結盟以及引入西方佛法的提議!
準提道人臉上的愁苦之色瞬間凝固,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霾與失望。
他冇想到女媧態度如此堅決,對趙公平和截教的信任似乎遠超他的預估。
“師妹……”他還欲再言。
女媧娘娘卻已端起茶盞,這是端茶送客的暗示了。
“師兄遠來辛苦,北洲苦寒,不便久留。他日若有閒暇,再請師兄論道。”
逐客令已下。
準提道人知道事不可為,心中暗恨,麵上卻不得不維持著那副愁苦慈悲之相,起身打了個稽首:“既然如此,貧道便不多打擾了。望師妹三思,若有需時,西方極樂世界,永遠為師妹敞開。”
準提說完,身形化作點點金光,消散於殿內,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
待準提化身徹底離去,女媧娘娘放下茶盞,眸中閃過一絲冷意。
“挑撥離間,算計氣運……西方二位,還是這般‘急公好義’。”她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經此一事,她心中對佛門的觀感,更是差了幾分。
相比之下,趙公平那坦蕩的支援,雖亦有算計,但至少光明正大,合乎大道。
她目光再次投向殿外風雪,心中立教之念愈發堅定。
這條路,註定不會平坦,前有狼,後有虎,但她既已決定,便絕不會回頭。
而趙公平那份承諾,在此刻,顯得愈發珍貴。畢竟趙公平身後,還有通天教主,這就是兩位聖人了。
媧皇宮外,風雪似乎更急了些,彷彿預示著立教之路,必將伴隨著更多的風浪與考驗。
佛門此番算計落空,定然不會甘心,未來的洪荒,因這妖教將立,必將更加波瀾雲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