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時分,忘憂齋庭院裡的紫藤蘿開了,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落下來,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灑下細碎的陽光。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的清香和若有若無的藥味。
謝知非昏迷了三日方醒。這一次,她真正傷了本源,醒來後連起身都困難,需要人攙扶才能勉強坐起。她變得異常沉默,大部分時間隻是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庭院裡的花開花落,雲捲雲舒,眼神平靜得近乎虛無。老中醫每日前來診脈施針,留下的藥方也一次比一次溫和,重在固本培元,不敢有絲毫猛進。
顧珩將“燈塔”中心的部分日常事務暫時移交副手,儘可能多地留在忘憂齋。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急切地與她討論案情,隻是默默地照料她的起居,在她精神稍好時,讀一些舒緩的詩詞或者地脈相關的古籍給她聽。他知道,她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時間,是這片土地與她自身生命韻律的緩慢共鳴與修複。
林曉恢複得比謝知非快得多。那次意識層麵的生死搏殺,彷彿淬鍊了他的精神。他不再恐懼那份特殊的能力,反而開始嘗試主動地去理解和引導它。他依舊每日來忘憂齋,有時畫畫,有時就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冥想,氣息與這方天地愈發契合。他畫作中的色彩,少了幾分之前的激烈衝突,多了幾分沉靜的層次與內在的光明。
表麵上的寧靜,並未能讓顧珩放鬆警惕。“往生閣”事件雖了,但“樞機”和“淨世會”的陰影依舊籠罩。他通過“燈塔”中心的渠道,持續關注著國內外任何可能與“淨世會”理念或技術相關的異常事件報告。
這天,他收到一份來自國際刑警組織的加密情報共享。歐洲某古城,近期發生多起曆史檔案電子化數據莫名損壞或篡改的事件,被篡改的部分多涉及當地一些古老的民間傳說和禁忌符號。同時,該城幾個保護性挖掘的古墓中,出土的一些帶有銘文的器物,其上的符號在拓印或拍照後,數字檔案也會出現無法解釋的扭曲。
情報附件中有幾張模糊的現場照片。顧珩的目光在其中一張上凝固了——那是一個石棺內壁的區域性,雖然斑駁不清,但那刻痕的走向,隱隱與他記憶中某個符號重合……是那個**歪斜的十字星**!隻是這個更加古老,更加抽象!
“淨世會”的活動範圍,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廣!他們不僅在利用現代科技,似乎也在……**收集和研究著世界各地的古老禁忌知識**?他們想做什麼?
顧珩將這份情報帶給謝知非看。她虛弱地靠在榻上,目光掃過照片,瞳孔微微收縮。
“符號……是力量的容器,也是……座標。”她聲音沙啞,說得極其緩慢,“不同的文明,對天地能量的理解與運用方式各異,但其根源……或有相通之處。收集這些……像是在拚湊一張……古老的‘地圖’。”
她的話讓顧珩心中一凜。如果“淨世會”的目的不僅僅是控製當下的城市地脈,而是在追尋某種更古老、更本源的、屬於整個星球的力量圖譜呢?
就在顧珩消化著這個驚人推測時,林曉帶來了一絲本地的不安訊號。
他最近在描繪城市不同區域的地脈“色彩”時,發現城北一片待開發的濕地公園附近,能量場出現了一種奇特的“**褪色**”現象。並非之前藝術區的混亂,也非靜湖公園的死寂,而是一種……彷彿被什麼東西**悄然吸走了生機**的虛弱感。就像一塊色彩飽滿的畫布,正在慢慢失去飽和度,變得蒼白。
“感覺很……隱蔽,很緩慢,但確實在發生。”林曉指著自己畫板上那片區域略顯灰白的色調,語氣肯定。
顧珩立刻調取了該區域近期的環境監測數據和市政規劃圖紙,並未發現明顯異常。但林曉的感知從未出過錯。
謝知非在聽完顧珩的描述和林曉的感受後,沉默了片刻,道:“不似強取,更像……**細水長流般的滲透與汲取**。手法很高明,若非林曉天賦異稟,幾乎難以察覺。”
她讓顧珩去取一杯那濕地公園的土和水樣回來。
土壤灰敗,缺乏活性;水樣看似清澈,卻感覺不到絲毫靈動的“水汽”。
“是‘**蝕靈菌**’。”謝知非用手指撚起一點泥土,仔細感知後得出結論,“一種隻存在於特定古籍記載中的、近乎絕跡的邪穢之物。非自然生成,乃人為培育,能如菌絲般悄無聲息地滲入地脈,緩慢汲取其生機靈韻,過程極其隱蔽,直至地脈徹底枯竭方能察覺。”
她看向顧珩,眼神凝重:“此物培育極難,需特定的邪法與環境。看來,又有不速之客,盯上了這座城市。”
而且,這次來的,似乎更懂得“潤物細無聲”的道理。
新的威脅,以一種更隱蔽、更古老的方式浮現。
“蝕靈菌”的出現,說明對手不僅擁有高科技手段,還對某些失傳的邪術有著深厚的瞭解和掌控能力。是“淨世會”的另一派係?還是……一個全新的、隱藏在更深處的敵人?
顧珩感到肩上的壓力驟增。敵人如同隱藏在暗處的病毒,不斷變異,難以捉摸。
他立刻部署人手,對那片濕地公園進行秘密封鎖和深入調查,尋找“蝕靈菌”的源頭和培育痕跡。同時,通過“燈塔”中心,向全國乃至國際同行發出警示,提防類似“能量褪色”現象的出現。
謝知非掙紮著坐直了些,對顧珩道:“‘蝕靈菌’怕至陽至剛之氣,也懼純淨的木靈生機。可嘗試用烈陽暴曬之土(需午時取),混合百年桃木之芯燒成的灰,撒於病灶邊緣,或可延緩其蔓延,逼其顯形。”
這是她目前狀態下,能提供的有限幫助。
顧珩記下,立刻安排人去辦。
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忘憂齋內燈火初上,映照著謝知非蒼白而平靜的側臉,以及林曉專注作畫的身影。
外有強敵環伺,內有摯友傷重。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是連接著這方靜謐天地與外麵洶湧暗流的橋梁,是守護這片土地上所有微小光芒的……持燈人。
長夜漫漫,但燈,必須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