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純粹的光線缺失,而是一種粘稠的、彷彿具有生命的實體。戰術手電的光柱被壓縮到極致,隻能照亮眼前不到一米的範圍,光線邊緣不斷扭曲,像是被無形的觸手蠶食。那冰冷的低泣聲從四麵八方湧來,鑽進耳膜,攪動著人的理智。
“背靠背!環形防禦!”顧珩的聲音在黑暗中炸開,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強行壓下了隊員們本能的恐慌。
三名特警與顧珩立刻形成一個小型的防禦圈,將謝知非護在中間。槍口指向外圍無儘的黑暗,呼吸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粗重。
謝知非站在圈心,並未因這突如其來的庇護而鬆懈。她左手緊握七星短劍,劍身那微弱的清光如同風中之燭,卻頑強地抵抗著黑暗的侵蝕,在眾人腳下撐開一片直徑不足兩米的、相對清晰的光暈區域。右手已從錦囊中夾出三張符紙,符紙上的硃砂紋路在清光照耀下隱隱流動。
“它想困死我們,用恐懼消耗我們的心神。”謝知非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在絕對的黑暗與寒意中,卻奇異地帶來一絲安定,“這黑暗是它的‘域’的延伸,必須破開,否則我們撐不了多久。”
她話音未落,左側的黑暗中,那暗綠色的、散發著腥臭的水流再次無聲無息地湧出,如同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直撲最外圍的一名特警!
“左邊!”顧珩厲聲警告,同時調轉槍口。
但水流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千鈞一髮之際,謝知非右手疾揮,三張符紙激射而出,並非射向水流,而是呈品字形釘在特警身前的地麵上。
“三才,定!”
嗡——!
三張符紙無風自動,瞬間燃燒起來,化作三道三角形的金色光牆,堪堪擋住了水流的衝擊。水流撞在光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金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那名特警驚出一身冷汗,連忙後退半步,緊緊靠住同伴的後背。
“節省子彈,物理攻擊效果有限!”顧珩立刻判斷出形勢,“謝師傅,我們該怎麼配合你?”
“爭取時間!”謝知非語速加快,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維持光暈和光牆對她而言顯然消耗巨大,“我需要佈下‘七星引路陣’,強行破開這黑暗領域!在我完成之前,不能讓任何東西乾擾我!”
“明白!”顧珩毫不猶豫,對隊員們下令,“放棄射擊,改用強光手電和聲波驅散器,對準任何異常波動的方向!為我們爭取空間!”
刹那間,數道更強的光柱刺向黑暗,同時高頻哨刺耳的聲音響起,試圖乾擾那無處不在的低泣。
黑暗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和噪音攪動,變得更加狂躁。更多的暗綠水流從不同方向襲來,撞擊在金色光牆上,金光搖曳,符紙燃燒的速度加快。冰冷的寒意如同實質般滲透進來,隊員們即使穿著作戰服,也感到血液都要凍結。
謝知非對周遭的危機恍若未聞。她深吸一口氣,閉目凝神,將七星短劍豎於胸前,左手並指如劍,在劍身上快速劃過,指尖過處,劍身的七星紋路次第亮起微光。
她口中唸誦著古老而晦澀的咒文,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竟暫時壓過了那擾人的低泣。每念出一個音節,她腳下的光暈就穩定一分,七星短劍上的清光也熾盛一分。
顧珩一邊指揮隊員用強光和聲波抵抗著不斷襲來的水流和精神乾擾,一邊緊緊關注著謝知非的狀態。他看到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身體甚至開始微微顫抖,但那雙閉著的眼睛睫毛顫動,神情專注而堅定,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角力。
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這個女人,掌握著他無法理解的力量,獨自承擔著對抗未知危險的最大壓力。他引以為傲的槍械、戰術,在此刻顯得如此無力。他能做的,隻是用凡人的方式,為她築起一道脆弱的防線。
“顧隊!三點鐘方向!”一名特警驚呼。
隻見那個方向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翻湧,凝聚成一張模糊、扭曲、不斷滴著水的人臉輪廓,發出無聲的尖嘯,帶著濃烈的惡意朝謝知非撲來!
“擋住它!”顧珩想也不想,一個箭步跨出防禦圈,將強光手電的光柱開到最亮,直射那張鬼臉!
嗤——!
光柱與鬼臉接觸,如同燒紅的鐵塊燙在冰麵上,鬼臉發出無聲的嘶吼,扭曲著向後縮去,但並未消散,反而更加狂暴地試圖突破光柱。
另外兩名特警也立刻將光和聲波集中過來。
鬼臉在強光中扭曲掙紮,散逸出縷縷黑氣,但它凝聚的黑暗實在太濃,光柱隻能勉強阻擋,無法將其徹底擊潰。而其他方向,水流衝擊光牆的聲音越來越密集,金色的光牆已經薄如蟬翼。
防禦,即將崩潰!
就在這時!
謝知非猛然睜開雙眼!
她的眸中不再是平淡的琉璃色,而是亮起兩點灼目的星芒!
“北鬥七元,罡步九旋,破妄除晦,邪祟伏誅!”
她清叱一聲,腳下踏出玄奧的步法,身影在方寸之地留下道道殘影。每踏出一步,手中的七星短劍便揮出一道凝練的銀色劍光,精準地點在虛空中的某個方位。
一、二、三……七!
七道劍光,如同七顆驟然升起的星辰,在她周身盤旋飛舞,勾勒出一個簡易卻充滿威嚴的北鬥七星圖案!
“陣,起!”
七星圖案大放光明,瞬間驅散了方圓十米內的粘稠黑暗!那低沉的呢喃和冰冷的寒意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退!
襲來的鬼臉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尖嘯,在七星光芒中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紙張,瞬間潰散成縷縷黑煙,消失無蹤。周圍不斷衝擊的暗綠水流也如同失去了力量源泉,嘩啦一聲散落在地,化作普通的、帶著腥臭的汙水。
車間穹頂破洞投下的光柱重新變得清晰明亮,雖然依舊無法完全照亮整個空間,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黑暗領域,已被強行撕開了一個缺口!
“走!”謝知非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虛弱,但語氣堅決。她臉色蒼白如紙,握著短劍的手微微顫抖,顯然剛纔的陣法對她的消耗極大。
顧珩冇有絲毫遲疑,一把扶住幾乎脫力的謝知非,對隊員們低吼:“撤退!快!”
一行人沿著來路,迅速衝出了主車間,重新回到了相對“正常”的廠區空地。陽光灑在身上,驅散了那徹骨的陰寒,所有人都有一種重見天日的恍惚感。
對講機裡的乾擾也消失了,傳來外圍隊員焦急的呼喊:“顧隊!顧隊!聽到請回答!你們怎麼樣了?”
“我們出來了,全員安全。”顧珩喘著氣迴應,回頭望向那如同巨獸之口的主車間入口,心有餘悸。
謝知非靠在他臂彎裡,微微喘息,閉目調息。片刻後,她睜開眼,輕輕掙脫了顧珩的扶持,站直身體,雖然臉色依舊不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
“它受了驚擾,暫時蟄伏了。但我們冇有傷到它的根本。”她看著車間方向,語氣凝重,“而且,我感覺到,那裡除了水魅,還有彆的……更隱晦、更狡猾的東西存在。剛纔的黑暗領域,不完全是水魅的手筆。”
顧珩眉頭緊鎖。一個水魅已經如此難纏,竟然還有彆的?
“先回去。”他沉聲道,“從長計議。至少,我們現在知道它的老巢在哪裡了。”
謝知非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顧珩和他身後驚魂未定的隊員們,最後落在顧珩剛纔為了掩護她而被水流濺濕、凝結著白霜的肩章上。
“謝謝。”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顧珩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是我們該謝謝你。冇有你,我們今天可能都出不來了。”
他看著她清冷的側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他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共同麵對著遠超想象的黑暗。而這位來自忘憂齋的天師,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盟友。
陽光下的廢棄廠區,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謎團和更深的黑暗,纔剛剛揭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