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齋的日子,在壓抑的守望中緩慢流淌。顧珩如同繃緊的弓弦,周旋於“地噬菌”的監控、“血月教團”的陰影以及“樞機”冰冷的“合作”之間,眉宇間的刻痕日漸深邃。林曉則成了庭院中最沉默的影子,每日絕大多數時間都枯坐在紫藤蘿下,與腳下那片彷彿陷入沉睡的土地進行著艱難而執拗的“對話”。
他的進展微乎其微。靈覺的創傷如同乾涸河床上的裂縫,修複緩慢。地脈的迴應模糊而遙遠,如同隔著厚重的帷幕聆聽模糊的低語。更多的時候,他感受到的是那片土地因“地噬菌”啃噬而傳來的、細微卻持續的“痛苦”震顫,這讓他本就滯澀的感知更添一份沉重。
然而,他並未放棄。岩伯贈與的《地脈巡行劄記》已被他翻看得起了毛邊,上麵那些晦澀的口訣和觀想圖,他反覆揣摩,即使不能完全理解,也強行記憶,試圖在其中找到一絲能與自身殘存靈覺契合的契機。他不再追求恢複以往那種廣闊而敏銳的感知,而是將所有的精神集中於一“點”——嘗試更深地“沉入”自身與地脈連接的那一絲微弱感應中,哪怕隻能多理解一分這片土地的“呼吸”。
這天深夜,月隱星稀。林曉依舊在庭院中盤坐,意識在疲憊與堅持的邊緣徘徊。他再次嘗試按照劄記中一幅極其複雜的“靈根深種圖”進行觀想,將自身靈覺想象成一棵向下紮根的樹,竭力穿透意識的混沌,去觸碰那地脈的源頭。
或許是連日來的枯坐耗儘了心神,或許是那觀想圖本身蘊含著他未能理解的凶險,就在他意識高度集中的某一刻,一陣劇烈的、彷彿靈魂被撕裂的眩暈感猛地襲來!他感覺自己的靈覺並非在“紮根”,而是失控地向著一個冰冷、黑暗、充滿無儘吸力的深淵急速墜落!
這不是地脈!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充滿了死寂與終結意味的存在!
他想要掙紮,想要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意識如同墜入漩渦的落葉,被那冰冷的黑暗迅速吞噬。最後感知到的,是顧珩似乎從書房衝出的模糊身影,以及一聲遙遠的驚呼……
當林曉的“意識”重新凝聚時,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無法用言語描述的詭異空間。這裡冇有上下左右,冇有光,也冇有聲音,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緩慢蠕動著的灰白色。這灰白並非單一的顏色,它彷彿由無數細微的、不斷生滅的菌絲狀意念構成,散發出與“地噬菌”同源的、令人作嘔的“虛無”與“吞噬”感。
他成了這片死寂灰白中唯一一個擁有“自我”的異類。他的思維變得遲滯,記憶如同褪色的畫卷,情感正在被一點點抽離,彷彿也要融入這永恒的寂靜,成為這灰白的一部分。
這就是“地噬菌”的意識層麵?或者說,是它所連接的某個更龐大存在的“邊緣”?
恐慌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他知道,如果不能掙脫,他的意識將在這裡徹底消散,外界他的身體也會成為一個空殼。
就在林曉的意識即將被那無儘的灰白同化,最後一點自我也要泯滅之際,一點極其微弱的、與他自身虹彩靈性截然不同的青藍色光點,如同穿透厚重烏雲的一縷星光,突然在這片死寂的灰白中亮起!
那光點很小,很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卻帶著一種林曉無比熟悉的、溫暖而堅定的氣息——是謝知非!
是了!他猛然想起,謝知非的本源曾與他的靈覺多次協同作戰,尤其是在封印核心淨化時,三人的力量曾緊密交融。儘管她已沉睡,但那融入她生命的“星火”印記,或許在無意識間,與他殘存的靈覺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
這縷來自謝知非的“星火”微光,成了這片虛無之海中唯一的燈塔,唯一的“座標”!
林曉用儘全部殘存的精神力,如同溺水者撲向救命的稻草,拚命地向著那點青藍微光“遊”去。周圍的灰白菌絲彷彿被驚動,變得更加粘稠,試圖阻攔、吞噬他,但那點微光卻頑強地指引著方向。
他不知道這縷微光能持續多久,也不知道即使“遊”過去又能如何。但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生機。
就在他的意識觸手幾乎要碰到那點青藍微光的瞬間,整個灰白空間猛地一震!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冰冷的意誌,彷彿從沉睡中被驚醒,帶著不悅與審視,緩緩投注而來……
林曉的意識,在這恐怖的注視下,如同風中殘燭,驟然陷入了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