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無瑕 至惡的魔使與至潔的她
少女身側有一隻狐妖, 聽罷她的請求立時變成青年,將瓊澤背到了背上。
這一路上,重傷的瓊澤並不安生, 原因無他, 實在是旁邊的小姑娘太鬨騰了。
一路跑跑跳跳,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狐狸又是個啞巴, 任由她吵吵鬨鬨,瓊澤有無數次想要睜開眼讓她閉嘴。
再忍忍, 瓊澤心想,都忍了那個癔症上身的瞻天那麼久,眼下也不急於一時。他倒要看看, 等他殺光她的同伴, 她還能不能笑出聲、唱出來。
“小豆子,小心腳下石塊!呀!”
瓊澤的暗自籌劃中斷於狐狸絆倒、他從狐狸身上摔下來、腦袋磕上路邊石塊暈過去之時。
在暈過去的前一刻,他想,還不如直接把她掐死!
瓊澤再次有意識的還是耳朵, 身側好像有什麼東西摩擦的聲音, 待知覺恢複, 後背滿是硌人的稻草觸感。
歡快的步子由遠及近,靠近他時有意放緩,沉重木匣落地,接著有人打開了它, 擺弄著裡麵的小瓷罐。
他驟然睜開了眼睛, 惡狠狠地盯著眼前人,而後冇忍住,蜷縮著大笑起來。
為自己上妝的少女被他突然一嚇蹭花了口脂, 定下心神後卻不甚在意地蹭去,嘴邊敷的粉也被連累著蹭掉,露出粉下淺黃的肌膚,她一麵再度敷上,一邊開口道:“你醒了呀?餓不餓?小豆子在外麵煮粥,一會兒就能吃了。”
瓊澤止笑,緩緩坐起,思索著一會兒這姑娘跪地求饒、淚水蹭花妝麵的模樣。
少女見他坐起,也不大呼小叫讓他躺下,認認真真對著自己碎了一角的小銅鏡上妝,在瓊澤慢慢靠近她時,突然轉臉看他。
瓊澤心底已經開始醞釀如何激發少女心底最強烈的恐懼了,少女卻兀自湊近他,舉著兩個小瓷盒,開口問道:“哎,你瞧瞧我塗這個好看,還是這個好看?”
小瓷盒裡是凝固的紅色膏體,一個淺一些,一個深一些,她剛剛試的應該是那個深色唇脂。
“淺色那個。”瓊澤麵無表情道。
“真的嗎?”少女聽後坐正了些,蘸取淺色唇脂抹在嘴上,對著看不出什麼顏色的銅鏡欣賞一番,而後轉過頭看向他,欣喜道,“你知道嗎?我若問旁人,旁人必說什麼都好看,你是第一個講清哪個好看的人!”
瓊澤冷笑一聲。
他見過那些小魔物哄媳婦,若是說都好看,必然會被追著說敷衍,非要說明白哪個好看,還不如隨便點一個,省去麻煩。
這麼一想,他猛然意識到,自己是要殺了她的。
帶著譏笑的目光驟然變得鋒利,落在少女愈發燦爛的笑靨上,少女卻道:“有冇有人跟你說,你笑起來很好看?你不笑的時候,好像旁人欠了你錢一樣。”
笑?是什麼很稀罕的東西嗎?他恍然想起那個莫名得了癔症的魔尊……不,前任魔尊,為了一個小凡女的笑,不知道殺了多少人。
少女微晃的手指打斷了他的思緒,開口道:“嘿,你還好嗎?我見你身上傷不輕,但是看起來精神不錯……你能撐一撐嗎?等我跳完祭舞,得了銀錢,就去請大夫來為你診治。”
瓊澤抿唇,牽起一個充滿惡意的笑,低柔道:“好啊。”
少女太好滿足了,冇有得到感謝,冇有得到報酬,單隻是看到那一個虛假的笑,就歡欣撫掌,兩頰肌肉上揚,朱唇露出珠貝似的牙,亮聲道:“那你要好好待在這裡等我哦!”
瓊澤不是個知恩圖報的魔,誠然,魔也是有道德感的,但正如知理明儀的人類中也會有惡徒一樣,他是一隻帶著純粹惡唸的魔物。其他魔物作祟是為了爭奪生存資源,他不一樣,他做什麼,僅僅是因為他太無聊了。
那些恩恩義義的他弄不明白,手中也沾了不少可以稱之為他“恩人”的鮮血,就算有一天他死在自己救過的人手裡也不會有什麼悲憤情緒,弱肉強食,自然法則而已。雖然,他並不覺得自己會救人。
瓊澤開始四下打量周邊的環境,這一瞧可不得了,此處壓根不是什麼人住的居所,隻是一個四麵透風的破廟,四處都是枯草,煮飯的鍋架在門口,一隻狐狸像人一樣坐著熬粥。
窮成這樣了,還要拿賺來的錢治他的傷,太可笑了。
瓊澤愈發期待她瀕死時的悲憤與絕望,那種表情出現在花一樣的臉上,一定格外美妙。
“可惜你不能出來瞧瞧,”少女低頭收拾著妝奩,開口道,“這是我第一次正式跳祭舞。”
“我們萍水相逢,你的頭一次祭舞讓故交瞧一瞧就夠了。”瓊澤開口道。
“也對。”少女合掌,“等我們算朋友的那一天,應當就是我可以做祭司的時候啦!那個時候看,更有意義!”
奇怪的人類,奇怪的想法。
她好像永遠都不會生氣。
那隻狐狸端著鍋沉默地走了進來,抬起眼看他,隨後人模人樣地翻出來一個破碗,盛粥遞了過來。
“你不要害怕,”少女同他說道,“小豆子是個好妖怪,不變成人是因為他不太習慣。”
瓊澤合目搖頭,啟唇道:“無事。”
既然那狐狸不習慣人樣,那就讓他化作人樣再死。
他腦中明明白白地安排好了這幾人的死法。
此時周身環境再度發生了變化。
瓊澤與少女穿著同樣裝扮,與眾人圍著火堆。
少女清亮的歌聲在瓊澤耳畔縈繞,周邊氣氛顯得那般美好。
但瓊澤卻在籌劃著今日的一場獵殺。
死在他們最快樂的時候,真是他最大的慈悲。
唱罷舞罷,火邊的男男女女掏出繫著彩色穗子的香囊,瓊澤一愣,聚魔的手頓收,望著那五顏六色的物什,陷入沉思。
同樣的東西,他在瞻天身上見過。
那是那個他一直糾纏的凡女送給他的嗎?
瓊澤上前兩步,正欲看清楚,卻發現那群人拿著香囊,私下尋找人贈送。
也有人往瓊澤身側的少女手邊遞香囊,皆被她一一謝絕。
“為什麼不要?”他開口問道。
少女揚眉道:“這個地方的習俗是送香囊給心儀之人,若是對方有意就收下,可我無意,自然是婉拒了。”
瓊澤一愣。
他見過瞻天對那個女子的癡狂,能讓他收下香囊的,必然是她。可她為什麼會送香囊給瞻天,她也愛過他嗎?
太奇怪了。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那名女子的家鄉就是被瞻天滅掉的,他親見那女子的絕望與悲慟,黃鶯一般的聲音尖叫至嘶啞,兩手指甲在浸滿鮮血的泥土中抓劃,變得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瞻天毀了愛他之人的家,又強逼著那人繼續愛他。
這傢夥,不管是能力,還是心性的惡劣,都讓瓊澤望塵莫及。
瓊澤向來是個不服輸的人,心裡突然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想法,他想弄明白瞻天這一生,到底在想什麼。
他將目光落到了被火光映得發紅的花靨上,眼瞳一錯不錯。
他要先愛上她。
魔物該如何愛人呢?他也不知道。
首先要吸取瞻天的教訓,不要讓她發現他身為魔物的身份。
其次要適當借鑒瞻天所用的法子,譬如,送一些對方喜歡的東西……罷了,這法子冇用,若有用,瞻天就不會每迴帶著東西進門,無能狂怒地出門了。
他恍然想起一件必做的事。
瓊澤垂下頭,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一怔,眸子彎的像月牙兒:“你問我名字,是不是就說明,你想要和我做朋友了?”
瓊澤眸光閃爍,微抬下頜。
“我叫白玉!你呢!你也該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了!”
瓊澤目光直視她,開口道:“我叫無瑕。”
這名字怎麼聽都像是受白玉名字影響而隨口編的,偏生白玉不這麼想,她眼睛閃亮亮,開口道:“好巧,咱們的名字恰能搭一句‘白玉無瑕’。”
狐狸小豆子在一旁磨了磨爪,冇有說話。
瓊澤淡淡應了聲“嗯”,就抱臂往他們落足的破廟走去。
白玉緊緊跟上,開口道:“對了無暇,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說了。”
“什麼?”
“過完今日,我想離開村子。”
“怎麼?”
白玉絮絮道:“實不相瞞。我與小豆子這麼多年,其實都在打雜工,往日也是這般居無定所的。原本不會在這個地方待太久,可學祭舞花了點時間,現下感覺我可以用巫祝的身份多去一些地方,賺多一點錢!”
“你很缺錢嗎?”瓊澤這麼問出口,心下思索殺一戶商賈之家,給她弄花不完的錢。
“若是吃飯睡覺穿衣裳不花錢,這錢就不賺了,”白玉歎氣,“可是我一個人要養三張嘴啊。”
說著,她捏著拳頭,突然問道:“要是能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就好了,蓋個小房子,圍個小院子,再鑿個地窖,自產自足,就不用去賺錢了!”
“你想要錢還是想要方纔說的那些?”瓊澤問道。
白玉也不嫌他聽不懂人話,低頭琢磨了一下,開口道:“我想要安定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後力所能及地幫助彆人!”
“幫助彆人?”瓊澤複述,而後問道,“這能讓你填飽肚子?”
白玉搖頭:“這可與填飽肚子什麼的沒關係,幫他們,是為了讓我歡喜。若隻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這日子還蠻無趣的。”
瓊澤失笑道:“你把麻煩自己幫彆人當做一種樂事?”
白玉不答,反歪了話題:“是嘛是嘛,多笑笑,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