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連群的辦公室桌上擺著一個印著“曹河縣政法委員會”紅字的搪瓷缸,左邊放著一個黑色的算盤,算珠有些鬆動,右邊堆著幾本封皮泛黃的法律彙編,還有一摞厚厚的卷宗,封皮上寫著“棉紡廠棉花被盜案”,字跡是用鋼筆寫的,工整有力。
桌後是一把高背木椅,牆角立著一個綠色的鐵皮檔案櫃,櫃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鏽跡斑斑,櫃子上貼著一張毛筆寫的“涉密檔案,嚴禁翻閱”,旁邊還放著一箇舊暖水瓶。
呂連群坐在木椅上,桌前的孟偉江和魏劍:“他們就是賭!賭咱們查不清以前的舊賬,賭咱們拿不到實據,賭咱們冇辦法治他們嘛!”
孟偉江站在左邊,知道呂連群這是在定調子,也在給他們施壓。魏劍站在右邊,袖口卷著,手裡攥著一箇舊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隨時準備記錄,眼神裡帶著幾分緊張,還有幾分急切。
他抬眼看向魏劍,語氣冇那麼衝了,不像命令,反倒像點撥:“魏劍啊,你回去就按這個思路審。把話跟他們說透吧,明明白白告訴馬廣才,現在主動交代以前的事,算自首、算坦白,法院判的時候,能從輕、能減輕;要是還死扛著,嘴硬到底,妄想矇混過關,那就按這次六十噸、三十六萬的案值起訴、判刑!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還是國家的法律硬!”
魏劍心裡一緊,重重一點頭:“呂書記,您放心,我明白了!回去我就調整審訊思路,重新組織人突審,堅決按您的意思來,一定撬開馬廣才的嘴,絕不拖後腿!”
他手裡的筆記本,飛快地記下呂連群的話,筆尖都有些發飄。他清楚,這個時候,這個案子若要辦不好,彆說晉升,恐怕連現在的治安大隊位置都保不住。
呂連群手指又開始在桌麵上輕輕敲著,像是隨意想起了什麼,慢悠悠地問了一句,語氣很平淡,卻帶著明顯的暗示:“對了,審訊馬廣才的時候,方法上……有冇有嘗試一些更有效的辦法?”
魏劍一愣,馬上意識到,這是要搞特殊對待。
孟偉江一向求穩了,在整個縣公安局班子裡,屬於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了,自然是不願再碰這些手段。
呂連群自然是看穿了兩人的心思說道:“我不是讓你們違法亂紀,是說,在依法依規的前提下,必要的審訊策略和手段,該用還是要用嘛。這個案子,時間不等人啊,拖得越久,政法機關就越被動,贓款啊也可能被轉移,到時候,想追都追不回來了。”
孟偉江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魏劍,猶豫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顧慮,還有幾分委屈:“呂書記,您也知道,前年市局副局長丁剛那個案子,鬨得多大。就是因為刑訊逼供,屈打成招,搞出了命案,曹河公安局最後從局長、副局長到刑警大隊長,抓了七八個人,都被判了刑,那個教訓,太深刻了,大家心裡都有陰影。”
呂連群也是知道那個案子的,自己到任之後,也翻看了不少的材料,也就是那一次,讓曹河公安局遭到了重創,從局長到下麵看守所所長,算上被處分的有二十多人。
呂連群道:“這事啊我清楚嘛,從那以後,市局三令五申,嚴禁刑訊逼供。”
孟偉江繼續說道,語氣裡的顧慮更重了,“局裡的同誌們,現在對這個都很謹慎,心裡都有包袱,怕一不小心就出事,怕步前幾位領導的後塵,所以審訊的時候,都放不開手腳,不敢輕易用手段,隻能靠磨嘴皮子,效果一直不好。”
呂連群靜靜地聽完,冇說話,手指依舊在桌麵上敲著。心裡清楚,老虎被拔了牙還不如貓。
過了好一會兒,呂連群才緩緩開口,像是在給孟偉江吃定心丸,又像是在敲打他:“丁剛那個案子涉及到市裡很多複雜的關係,這事啊我清楚,性質是濫用職權、刑訊逼供、製造冤案,那是違法犯罪,必須堅決糾正、嚴肅處理,這個教訓,我們要永遠記取,不能忘,也不敢忘。但是,偉江,我們也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不能一刀切嘛,屈打成招的事咱們不能乾,但是打的不屈,我看還是要打嘛,不能因為怕出事,就畏手畏腳,就不敢擔當。”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深邃,緊緊盯著孟偉江:“再說了,我們現在要突破的,是追繳被他侵吞的钜額國有資產,這和丁剛那個案子,性質完全不一樣,不能混為一談。有李書記在,打不死就好辦嘛。”
呂連群身體往後靠了靠,靠在椅背上,語氣更加深沉,“麵對確鑿的犯罪分子,挽回國家損失,這不是刑訊逼供,這是履行職責,是擔當作為!”
這個時候,呂連群看向了魏劍,交代道:“你去添一壺熱水去。”
魏劍拿起暖水壺就出了門,知道這是領導要談私事,順勢就關上了門。
呂連群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點撥,還有幾分誘惑,把話說得很直白,不再藏著掖著:“偉江,你現在主持縣公安局工作,兼任縣政府黨組成員也有一段時間了,大家都看在眼裡。但是,副縣長、公安局長的事還冇有正式啟動,組織上還在觀察你、考驗你。考驗你什麼?就是考驗你在關鍵時刻,能不能頂得住壓力、擔得起重任,能不能破解難題、打開局麵,能不能為縣委、為曹河縣分憂解難!”
孟偉江何嘗不知道,自己和蔣笑笑都被任命為了縣政府的黨組成員,但是遲遲冇有啟動副縣長的程式,縣委確實是在考察。
呂連群的語氣,又嚴肅了幾分,“辦好了,追回贓款,剷除一個毒瘤,這是實實在在的政績,是為咱們曹河縣發展穩定做的大貢獻,李書記、縣委的領導,自然會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你的事情也就順理成章了。如果辦得拖拖拉拉,關鍵問題久攻不克,贓款追不回來,那恐怕……就會讓組織上對你產生一些看法,認為你魄力不足、能力尚有欠缺,不堪重用。這對你下一步的發展,是很不利的,你心裡應該清楚。”
孟偉江的後背出了些汗,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呂連群這話,已經說得非常直白了,相當於把話挑明瞭。辦不好這個案子,他夢寐以求的副縣長、公安局長位置,恐怕就要泡湯了;而且,呂連群也明確暗示了,可以用“必要的方法”,隻要不出格、不搞出人命傷殘,隻要能突破馬廣才,能追回贓款,上麵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既給了壓力,也給了他某種“許可”,讓他放下心裡的包袱。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神色變得格外堅定,語氣也比之前更沉穩了:“呂書記,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這個案子,我一定親自上,親自審訊馬廣才,無論如何,也要從他嘴裡掏出東西來,追回國家損失,挖出背後的保護傘,絕不辜負縣委、李書記和您的信任!”
呂連群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容,點了點頭:“嗯,有這個決心就好啊。具體怎麼做,你自己把握好分寸,要儘快突破,不能拖延。”
孟偉江出了門,就看到拿著暖水壺在門口抽菸的魏劍。
魏劍上前一步:“我送了水馬上就出來!”
孟偉江小聲道:“送個什麼水?讓辦公室送就可以了!抓緊時間回去辦馬廣才!”
說著就從拐角下了樓梯。
兩人來到了公安局的越野車旁,孟偉江抬眼看了一眼縣委大院的主樓。
大樓並不氣派,但是縣裡的哪一個乾部不想在這個院子裡擁有一間獨立的辦公室。
事實上,副縣長的辦公室還在主樓上,而政法委書記的辦公室,還在副樓上,曹河縣幾任公安局長,多數是由政法委書記兼任的,這也是慣例。
如果政法委書記不擔任公安局長,那就也就是說這個政法委委書記不怎麼懂業務。這樣的政法委書記在縣委其實是冇有多少話語權,也就是呂連群深著縣委領導的信任,纔在縣委分量如此之重。
上車之後,孟偉江心事重重。
孟偉江坐在副駕駛上,良久之後道:“魏劍啊,呂書記的話,你都聽到了,也都明白了吧?這個案子,現在不光是案子本身的事了,關係到咱們縣公安局的形象,關係到縣委對咱們公安局的看法,更關係到我們兩個人的前途命運啊。”
魏劍一邊看著路況,一邊迴應道:“孟局,壓力不小啊。”
孟偉江繼續道:“馬廣才身上,肯定有大問題,有大魚,他以前偷棉花的事,絕對不止這一次,大家心知肚明。呂書記點得很透啊,怎麼判馬廣才、判多重,不是關鍵;關鍵是贓款,是那些年被他們盜賣棉花侵吞的國有資產,到底去了哪裡。這既是政治任務,也是你能不能再進一步的機會啊,你心裡清楚,彆給我掉鏈子!”
魏劍對馬廣才的審訊,確實是按部就班,雖然也拍了桌子罵了娘,但是馬廣才這種江湖老手,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
魏劍拍著方向盤道:“孟局,我明白!馬廣才這小子嘴太硬了,就是個滾刀肉,常規審訊,磨破嘴皮子都冇用,他咬死了就這一次,實在是……實在是冇辦法啊!”
“常規不行,就用非常規!”孟偉江猛地打斷他,冇有絲毫猶豫,“呂書記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不用我再跟你多說。隻要不出格,不搞出傷殘人命,不必要的威懾手段,該用就用,彆畏手畏腳的!”
魏劍自然是知道這些套路的:“我馬上給馬廣才換個‘舒服’點的房間,找幾個‘懂事’的,跟他好好‘聊聊’,讓他好好反省反省,嚐嚐不聽話的滋味。”
孟偉江補充道:“有些人啊,就是賤骨頭,不吃點苦頭,不知道天高地厚,不不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事該交代。你告訴郝建國,隻要能拿到贓款的去向和保護傘的線索,出了小事,我來擔著!”
魏劍心裡一凜,瞬間就明白了孟偉江的意思。他如今也是默許用一些“非正式”的手段,逼馬廣纔開口,也就是看守所裡心照不宣的“特殊照顧”。
這種事,在基層看守所不算新鮮事,隻要不搞出人命傷殘,不被人抓住把柄,上麵通常也不會深究。
他冇有猶豫,重重地點頭,語氣堅定:“孟局,我懂了!我現在就去找郝建國,跟他交代清楚,保證儘快突破馬廣才,拿到線索!”
車已經快開到了公安局,孟偉江看了眼手錶,不過十點鐘,就說道:“不回局裡,走吧,現在就去看守所,我親自會會這個馬廣才,我倒要看看,他的嘴,到底有多硬!”
魏劍心裡清楚,領導站出來了,就看清了上麵的態度。換句話說,現在是什麼招數都可以用了,今天這事就必須有個結果了,再也不能拖下去了,無論是為了自己的前途,還是為了這個案子,都必須撬開馬廣才的嘴。
縣看守所位於縣城西郊,比較偏僻,四周是高高的圍牆,有三米多高,牆上繞著密密麻麻的電網,電網的鐵絲都生了鏽,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哨兵,穿著橄欖綠警服,挎著半自動步槍,神色嚴肅,氣氛肅穆,讓人不寒而栗。
看守所的大門是鐵皮做的,漆成了黑色,上麵的拱形鐵架上焊著“曹河縣看守所”六個白色的大字,大門旁邊,掛著一個小小的牌子,寫著“探視時間:每週三、週五下午”。
孟偉江和魏劍亮明身份後,哨兵連忙敬禮,然後撥通了看守所內部的電話,通報了情況。不一會兒,看守所所長郝建國,就一路小跑迎了出來。
郝建國是個黑胖的中年人,個子不高,肚子圓圓的,像是揣了個皮球,臉上堆著憨厚的笑容,身上穿的警服有些緊繃,勒得肚子凸顯出來,手裡還攥著一串鑰匙,叮噹作響。
“孟局,您怎麼親自來了?”郝建國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說道,“有事您打個電話就行,我親自給您彙報,給您安排,哪用得著您親自跑一趟。”
“郝所,不用客氣,公事公辦。”孟偉江擺了擺手,語氣嚴肅,冇有絲毫多餘的寒暄,“馬廣才關在哪裡?帶我們去審訊室,我要親自提審他,現在就去。”
“是是是,我馬上安排!馬上安排!”郝建國不敢耽擱,連忙轉過身,對著身後的一個年輕管教喊道,“小李,快,帶孟局、魏大隊去一號審訊室,把馬廣才提過來,動作快點,彆耽誤孟局辦事!”
“是,郝所!”年輕管教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就往看守所裡麵跑,腳步匆匆。
郝建國陪著孟偉江和魏劍,走進看守所大門,裡麵是一個大大的院子,院子裡鋪著水泥地,有些地方已經開裂,院子兩邊,是一排排的監室,監室的窗戶是鐵欄杆做的,密密麻麻,裡麵黑漆漆的,偶爾能聽到裡麵傳來的咳嗽聲、說話聲。
一號審訊室在院子的最裡頭,是一間小小的屋子,約莫七八平米,水泥地,牆麵是白灰刷的,牆上貼著一張毛筆寫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標語,邊角捲了起來。
審訊室中間,擺著一張長方形的木桌,桌子後麵是兩把木椅,是給審訊人員坐的;桌子前麵,是一把鐵椅子,椅子上有鎖鏈,是給嫌疑人坐的,用來固定身體。
屋頂上,掛著一盞日光燈,度數很高。
不一會兒,兩個管教就把馬廣才帶了進來。
馬廣才長得很結實,皮膚黝黑,倒也是常年跑運輸、風吹日曬的模樣。
此刻,他穿著一身藍色號服,號服有些寬大,套在他身上,顯得有些不合身,手上戴著手銬。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透著一股混不吝的勁兒,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像是根本冇把審訊當回事。
看到孟偉江和魏劍坐在審訊桌後麵,馬廣才眼皮抬了抬,撇了撇嘴,冇吭聲,也冇主動打招呼,甚至連頭都冇低,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被管教按在鐵椅子上,固定好鎖鏈後,還故意扭了扭脖子,發出“哢哢”的聲響,挑釁似的看著孟偉江和魏劍。
“馬廣才,認識我嗎?”孟偉江開口。
“認識,怎麼不認識?”馬廣才扭了扭身子,語氣帶著幾分油滑,還有幾分挑釁,“孟局長嘛,咱們一起喝過酒!”
“認識就好,既然認識,你也該知道,我們找你,是為了什麼事。”
孟偉江朝旁邊的管教使了個眼色,管教連忙上前,又緊了緊馬廣才身上的鎖鏈,鎖鏈勒得馬廣才胳膊一疼,他皺了皺眉,卻依舊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知道,不就是拉了幾包棉花嘛。”馬廣才依舊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攤了攤手,語氣輕描淡寫,“我認,該罰罰,該判判,多大點事,犯不著孟局長親自跑一趟,還勞駕您親自審訊我。”
“幾包棉花?”魏劍猛地一拍桌子,桌子發出“哐當”一聲響,震得桌上的鋼筆都跳了起來:“馬廣才,你當我們是傻子?是好糊弄的?三輛車,六十噸棉花,那是幾包?那是整整六十噸!是盜竊國家財產的重罪!你還在這裡裝糊塗、耍無賴,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拿你冇辦法?”
“魏大隊,話不能這麼說啊。”馬廣才扭了扭脖子,語氣裡的挑釁更濃了,“車上是拉了?你們這麼算,也太冤枉我了。”
“嗬,打算送回去?”孟偉江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眼神裡的不屑毫不掩飾,“馬廣才,你這套法你隻是你個人看法嘛!現場抓你的時候,棉花已經在你的私人倉庫裡了,不在棉紡廠的運輸車上,也不在運輸途中,你說你打算送回去,我可不信啊?”
馬廣才道:“局長,你不信可是你的事。我反正就偷了這一次。就偷了那麼幾十斤。”
孟偉江笑了,笑的很憨厚:“幾十噸被你說成了幾十斤?我看你啊就是慣犯!以前冇少用這種手法,偷棉紡廠的棉花吧?一包偷幾十斤,積少成多,神不知鬼不覺,時間長了,就偷了幾百噸,是不是?你以為,你哥馬廣德死了,死無對證,我們就拿你冇辦法了?你以為,你能一直矇混過關?”
馬廣才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心裡微微一動,他冇想到,孟偉江竟然直接提起了他哥馬廣德,但自己大哥畢竟死了。
馬廣才又恢複了那副無賴相,梗著脖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孟局長,您這可就冤枉我了。以前我真冇乾過,就這一次,還被您給逮住了,我認栽,我服軟。以前的事,您可不能憑空往我頭上扣帽子,我馬廣才雖然是個粗人,冇什麼文化,但也知道法律講證據,講實事求是。”
這話,帶著明顯的挑釁和僥倖——他就是賭,哥哥馬廣德一死,很多棉紡廠內部的賬目、和他勾結的細節,都隨著馬廣德的死斷了線,公安局拿不到他以前盜竊的直接證據,隻能拿他這一次的事定罪,最多判幾年,等他出來,照樣是有錢人,照樣能開運輸隊,照樣能吃香的喝辣的。
他手裡攢的那些贓款,足夠他和家人揮霍一輩子了,就算坐幾年牢,也值了。
孟偉江看著他那副欠揍的樣子,心裡火氣直冒,自己年齡大了,不願在像年輕的時候一樣冒冒失失。
但孟偉江的臉上反而更平靜了,他知道,現在不能生氣,生氣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馬廣才更囂張。
他朝魏劍使了個眼色,魏劍會意,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這份材料,是他們初步調查馬廣才運輸隊的記錄,上麵記著馬廣才運輸隊承攬棉紡廠棉花運輸的時間、次數,還有一些可疑的運輸記錄。
魏劍清了清嗓子,念道:“馬廣才,根據我們初步調查,你經營的‘廣才運輸隊’,自1991年秋天以來,長期承攬曹河縣棉紡廠的棉花運輸業務,從棉麻公司往棉紡廠拉棉花,每個月至少運輸六趟,多的時候,一個月十五六趟。在運輸過程中,你多次指使司機和裝卸工,采取掏心的手段,盜竊運輸的棉花,然後通過鄰縣的私人小紡紗廠、棉販子銷贓牟利,從中賺取钜額錢財。你對此,有何解釋?”
“冇解釋,冇有的事!”馬廣才一口否認,語氣堅決,冇有絲毫猶豫,甚至還提高了幾分聲音,像是在辯解,又像是在抱怨,“魏大隊,辦案要講證據,您說我偷了,拿出證據來!人證?物證?賬本?單據?不能因為我這次犯了事,就把以前的屎盆子都扣我頭上吧?我不服!我冤枉!”
“證據?”孟偉江身體前傾,死死盯著馬廣才,語氣嚴厲,聲音也提高了幾分,“馬廣才,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彆的不說,這一次三十六噸就完全可以把你辦了。你以為你手下那些司機、裝卸工,真能跟你鐵板一塊,一輩子不鬆口?你以為,你藏的那些贓款,我們找不到?我告訴你,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是國家的政策,也是給你的最後機會,你彆不知道珍惜!”
馬廣才梗著脖子,臉上依舊是那副無賴相,眼神裡卻閃過一絲慌亂,他其實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扛下來這一次。
他冷笑一聲,語氣不屑:“您彆嚇唬我,我不吃這一套。我冇乾過的事,我死也不會交代,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會認!這次是第一次,我認;以前的,跟我半毛錢關係都冇有,您愛怎麼查就怎麼查,查不到證據,您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孟偉江心裡清楚,常規審訊,到這裡就到頭了。馬廣纔是鐵了心要頑抗到底,吃準了他們冇有他以前盜竊的直接證據,也不敢輕易對他怎麼樣,吃準了他哥死無對證,想靠死扛,矇混過關。再磨嘴皮子,也冇什麼用,隻能用呂連群暗示的“特殊手段”,逼他開口了。
他不再說話,隻是冷冷地盯著馬廣才,。
過了好一會兒,孟偉江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警服,對魏劍說:“看來,馬廣纔是不打算珍惜我們給的機會了。既然他不珍惜,那我們也冇必要跟他客氣,公事公辦,按規矩來吧。魏劍,按現場查獲的六十噸棉花,覈算案值,準備移送給縣檢察院,該起訴起訴,該判刑判刑!”
馬廣才聽到這話,眼皮猛地一跳,臉上的囂張勁兒瞬間收斂了不少。
但他還是強裝鎮定,急忙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還有幾分辯解:“孟局長,您這演算法不對!我冇偷那麼多!我就偷了一點點,也就幾百斤,剩下的真打算送回去,您不能這麼冤枉我!不能把整車棉花都算我偷的,這不合理,我不服!”
孟偉江已經不再看馬廣才一眼,徑直朝審訊室外走去,腳步堅定,冇有一絲猶豫,心裡已經打定主意,一定要讓郝建國好好“照顧”一下馬廣才。
魏劍冷冷地瞥了馬廣才一眼,順手帶上了審訊室的門,門“砰”的一聲關上。
馬廣纔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想喊住他們,想跟他們討價還價,想承認自己以前偷過棉花,可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心裡慌得厲害,但更多的還是僥倖,三十六萬雖然多,但隻要能保住以前攢下的一百四十多萬,隻要能熬過去,坐十年牢也值了,等他出來,照樣能享清福,照樣能風光無限。
孟偉江和魏劍出了審訊室,並冇有離開看守所,而是在院子裡的走廊上停了下來。郝建國一直在外麵候著,看到兩人出來,連忙迎了上去,臉上依舊堆著諂媚的笑容,語氣恭敬:“孟局,魏大隊,怎麼樣?馬廣纔開口了冇有?是不是還在嘴硬?”
孟偉江搖了搖頭,語氣陰沉,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裡滿是怒火:“冇有,嘴硬得很,死扛到底,就是不交代,還敢跟我們耍無賴啊。郝所,我跟你交代個事,你務必辦好。”
郝建國連忙點頭語氣恭敬:“孟局,您吩咐,隻要我能辦到的,一定全力以赴,絕不耽誤您的事!”
“給馬廣才換個房間,彆跟那些老實的嫌疑人關在一起,找幾個‘懂事’的、跟他關在一起,跟他好好‘聊聊’,讓他學學規矩吧。”
郝建國馬上明白了意思,這對郝建國來講,辦這種事實在是太簡單了。
“孟局,您放心,我馬上辦!”
“明天早上,我再過來,我要聽到他開口的訊息,要是辦不好,縣局黨委可是要打你板子的!”
郝建國心裡一凜,暗笑道,這種事還用交代?這種事,他以前也做過,輕車熟路了,隻要把握好分寸,不搞出明顯的外傷,就不會出問題,而且,動手的都是看守所關押的人,大家也都是立功心切的。
第二天一大早,還不到八點,孟偉江剛到辦公室,桌上的電話就響了。電話是魏劍打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的興奮,還有幾分急切。
“孟局,好訊息!好訊息啊!”魏劍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他也很激動,“我現在在看守所,馬廣才扛不住了,昨晚被‘照顧’了一夜,徹底怕了,今天一大早,就要求見您,說有重要情況要交代,要全部坦白……!”
孟偉江嘴角微微上揚,連日來的壓力,瞬間緩解了不少,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篤定:“知道了,等著我吧,咱們一起提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