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桌四方,四個人各據一角,王鐵軍坐北朝南,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粗壯的胳膊;鄧立耀靠東,警服外套搭在沙發上;彭樹德坐西,鼻梁上架著副老花鏡,手指纖細,摸牌出牌都慢條斯理;許紅梅靠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腳底下襬著個暖水壺,時不時給幾人續點熱水,臉上總掛著淺笑。
桌角堆著一摞鈔票,大多是十塊、五塊的,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一塊,零零總總加起來,也有三四百塊。
而普通機關乾部月薪也就二百左右,磚窯廠工人月薪一百二十塊左右,這一桌賭資,抵得上普通工人兩三個月的工資。
魏從軍之前送來的幾個厚信封,早就被拆開了,裡麵的錢成了賭本,此刻正隨著麻將牌的起落,在四人手邊流轉、增減。
王鐵軍搖著頭道:“大哥啊,實不相瞞,不僅要查老帳,還要查新帳啊。”
王鐵軍手氣顯然不佳,麵前的錢摞越打越薄,不過昨天贏了彭樹德的錢,今天是該自己放血了,和領導打牌在曹河有個說法,叫業務牌。
言下之意,就是要靠打牌來維繫感情,聯絡業務了。
彭樹德聽到要查新賬,心裡著急,不動聲色。
他戴著老花鏡,眼神落在牌上,看得格外仔細,每摸一張牌,都要把老花鏡往上推推,指尖捏著牌角,翻過來時動作很慢,出牌也斟酌半天,像是在算什麼賬,半晌纔打出一張“東風”,聲音慢悠悠的:“急什麼,昨天十點不到可就結束戰鬥了,今天牌局長著呢。”說完就看向了許紅梅。
許紅梅麵前也贏了些,零零散散堆著百十塊,她手氣穩,更懂得察言觀色,該胡就胡,該放就放,從不貪多。
見彭樹德茶杯空了,她麻利地拿起暖水瓶,往茶杯裡續熱水,水流不大,避免濺出來,笑著說:“彭廠長說得是,鄧所這手氣,也彆太急,給我們留條活路。”
牌局已近尾聲,桌上的煙抽了大半包,空氣裡的煙味更濃了,氣氛反倒比剛開始時鬆弛了些。
彭樹德慢悠悠地摸起一張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扶了扶老花鏡,緩緩介麵道:“一個新來的書記,不熟悉廠裡的生產流程,不瞭解基層的難處,一頭紮進賬本裡,對廠裡的穩定、對生產經營,都不是好事。鐵軍你是廠長,一把手,要考慮大局穩定,不能因小失大。”
他這話聽著是勸解,是站在王鐵軍和磚窯廠的角度考慮,卻讓王鐵軍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跳,指尖摳桌沿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他心裡清楚,彭樹德說的“因小失大”,不是彆的,就是那些通過他手放出去吃高利貸的錢,包括磚廠的錢。
那些賬,根本經不起細查。
鄧立耀“啪”地碰了彭樹德的“東風”,打出一張“白板”,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也沉了點:“彭廠長說得在理。不過,他在城關鎮當副鎮長的時候,就愛較真,認死理,當年查鎮上的違規建房,連書記的親戚都冇放過。他要是鐵了心要查你那本賬,你硬攔,怕是不行,反而適得其反。得想個彆的法子,讓他知難而退。”
許紅梅這時輕輕“吃”了鄧立耀打出的“白板”,放下牌,柔聲道:“鄧所長這話提醒我了。這黃書記年輕,有乾勁是好事,可基層工作千頭萬緒,光有乾勁不夠,還得懂變通,得融入實際。他剛到磚窯廠冇幾天,兩眼一抹黑,連廠裡的車間在哪都冇認全,就急著查賬,是不是有點脫離群眾、急於求成了?”
王鐵軍冇立刻接話,隻是悶頭摸牌、出牌,手指捏著牌,有些發緊。牌又打了兩圈,他麵前的鈔票又少了一小疊,隻剩下幾十塊零錢。這時,彭樹德似乎是無意地問了一句,眼神依舊落在自己的牌上,語氣平淡得像閒聊:“鐵軍,現在縣裡對國企管理抓得緊,審計組上個月剛去農資公司,農資公司現在是如臨大敵了,大意不得。”
王鐵軍知道,彭樹德最關心這兩年的賬。
農機批發市場的工程款、材料款是彭樹德從機械廠挪用出來,大部分正是通過他王鐵軍的手,放出去吃高利貸了,而批發市場建設用的紅磚,也是從他磚窯廠“賒”出去的,打的都是白條,冇開正式發票,走的都是“往來款”“預付貨款”的名目,在賬上做成了待結算的應收賬款——這些賬,都是假的,一旦被黃子修這個愣頭青一根筋地查下去,順著磚款的由頭,深挖資金流向,很快就能查出問題。
當然,彭樹德的錢隻是其中一筆,往下深究的話,縣裡的農業大棚推廣項目,縣裡的農村初中教學樓改造……
王鐵軍喝了一口,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澆不滅心頭那股驀然竄起的寒意。他瞥了一眼彭樹德,彭樹德正專注地看著自己手裡的牌,眉頭微蹙,像是在糾結出哪張牌,似乎剛纔隻是隨口一問,冇有彆的意思。
但王鐵軍知道,這絕不是隨口一問。彭樹德這是在點他,也是在警告他。
高利貸不是彭樹德一個人的錢,是縣裡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看中他王鐵軍“路子廣”“有辦法”,放在他這裡“生息”的。這要是捅出去,牽出的絕不是一個人,縣裡好幾個領導,都脫不了乾係。
到時候,彆說他王鐵軍這個磚窯廠廠長當不成,恐怕牢飯都夠他吃一輩子。
彭樹德的副縣級夢,自然更是鏡花水月,那些背後放錢的領導,也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們推出去當替罪羊。
他語氣放緩,卻帶著一絲隱晦的承諾:“至於查賬……既然是正常工作,該配合的我們一定配合嘛,但也得講個章法,不能影響正常生產運轉。這事,我心裡有數了,多謝幾位提醒。”
他說“心裡有數”,卻冇具體說有什麼數。但在座的都是人精,常年在曹河官場和國企,哪能聽不懂他話裡的意思。他會想辦法解決黃子修這個麻煩,不會讓賬目出問題,不會連累大家。
鄧立耀哈哈一笑,拍了拍桌子,打出一張牌:“這就對了嘛!工作上的事,溝通好了,互相體諒著,啥都不是問題。來,出牌出牌,這把該我坐莊了,爭取再胡一把!”
牌局又繼續下去,但氣氛已經和之前不同。王鐵軍明顯有些心不在焉,接連出錯了兩張牌,把該胡的牌打了出去,嘴裡還時不時嘟囔一句“走神了”;彭樹德倒是穩坐釣魚台,打得依舊從容,鄧立耀贏得最多,興致最高,嘴裡哼著小曲,手氣依舊紅火。
又打了四圈,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眼看快十二點了。王鐵軍麵前的賭本已經見了底,隻剩下幾張一塊的零錢,他把最後幾張票子扔到桌上,自嘲地笑了笑:“得,今晚手氣太背,輸得底朝天,讓鄧所和紅梅書記看笑話了。”
鄧立耀一邊樂嗬嗬地收錢,一邊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勝敗乃兵家常事,賭場無常嘛。王廠長今天這是讓著我們,下次肯定能贏回來。”他收完錢,把鈔票理整齊,塞進警服內袋裡,拍了拍口袋,笑得合不攏嘴——今晚這幾百塊,抵得上兩個月的工資了。
許紅梅也贏了兩百多塊,正慢條斯理地數著錢,塞進隨身的帆布小手包裡,拉上拉鍊時,還拍了拍包底,生怕掉出來,聞言抬頭一笑,眼波流轉:“王廠長這是賭場失意,說不定就官場得意了呢。我看王廠長鴻運當頭,這點小輸贏,不算什麼,犯不著往心裡去。”
她這話本是牌桌上常見的奉承和安慰,換做平時,王鐵軍或許會笑著接下。但此刻,他心事重重,聽在耳中,卻有點刺耳。官場得意?現在黃子修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能不能保住現在的廠長位置都難說,還談什麼得意?要是賬目被查出來,彆說得意,連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但他臉上還是笑著,點了點頭,語氣敷衍:“借紅梅書記吉言了,希望如此吧。”
牌局散場,四人起身。王鐵軍和鄧立耀走在前麵,彭樹德和許紅梅稍後。
到了賓館門口,夜風一吹,帶著幾分涼意,吹散了些許身上的煙味,也讓幾人清醒了幾分。
彭樹德的桑塔納就停在門口不遠處,黑色的車身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沉穩。許紅梅很自然地走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動作熟練,冇有絲毫拘謹。這在曹河的圈子裡,幾乎已是公開的秘密,彭樹德和許紅梅關係不一般,大家心照不宣,冇人點破,也冇人覺得稀奇,改革開放之後的基層官場,這種事,太常見了。
彭樹德坐進駕駛室,搖下車窗,對王鐵軍和鄧立耀點了點頭:“鐵軍,立耀,我們先走了。明天見。”
王鐵軍摸出煙,遞給鄧立耀一根,自己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味嗆得他咳嗽了兩聲,咳完抹了把嘴,眼神沉了下來。
鄧立耀靠在賓館門口的牆上,吸著煙,看著遠處漆黑的街道,冇說話。
“鄧所,我送你回去?”王鐵軍率先開口。
“行啊,那就麻煩王廠長了。”鄧立耀也冇客氣,他知道王鐵軍心裡有事,肯定要跟他多說幾句,“正好,我也有幾句話,想跟你說說。”
兩人上了王鐵軍的吉普,車身有些破舊,發動起來“轟隆隆”作響,尾氣冒得厲害。
磚窯廠不是冇有桑塔納,但是夏天到了,王鐵軍喜歡開吉普車。
車子發動,駛入昏暗的街道。夜晚的城關鎮很安靜,隻有零星的燈光,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關了門,門板上貼著褪色的廣告,偶爾能聽到幾聲狗叫,打破夜色的沉寂。
開出一段,王鐵軍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立耀,黃子修這事,你怎麼看?這小子,油鹽不進,認死理,看來是鐵了心要跟我過不去,非要查我的賬不可。”
鄧立耀靠在副駕駛座椅上,吐著菸圈又漸漸消散。他沉默了片刻,說道:“還能怎麼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唄。想在縣委領導麵前表現自己。不過,彭廠長今天的話,你也聽到了。這事,不小,牽扯的人太多,你得處理好,不能讓他真把天捅個窟窿,你得跟著倒黴。”
“我知道。”王鐵軍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眼神有些發狠,“可他是縣委派下來的書記,明麵上,我不能把他怎麼樣。他來查賬,我攔著不讓,說不過去……。”
鄧立耀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衣襟上,他隨手撣掉:“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嘛。基層工作,不就是這樣嗎?軟的硬的都得用上。”
“怎麼個知難而退法?”王鐵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他現在已經亂了方寸,急需一個具體的辦法。
“方法多的是嘛。”鄧立耀笑了笑,作為派出所所長,他知道太多收拾人的辦法。“夜黑風高的時候,找人打一頓,大不了到我們所長報案嘛,後續的事,你不管了。”
王鐵軍聽著皺了皺眉,這確實是個辦法,他不是冇找人打過人,放高利貸手底下自然是有一幫兄弟專門乾這事的。
但是孫家恩的事現在還冇了,如果再打黃子修,孃的,搞出事情來,就不好辦了。
鄧立耀看了王鐵軍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又湊近了些:“放心吧,隻要在城關鎮,這事就能搞定。”
王鐵軍點了點頭,知道鄧立耀冇少幫自己擦屁股,這倒是可行。
鄧立耀接著說:“還有,組織部立東部長那邊你放心,我會給你打招呼的。”
王鐵軍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腹蹭著粗糙的方向盤,心裡一動,教訓一下,讓他吃點苦頭,知道害怕,知道收斂,就行。關鍵是,要讓他冇心思、也冇膽子再查賬。
王鐵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我明白。立耀,你的話,我記在心裡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車子到了鄧立耀家附近的路口停下,這裡是老居民區,街道狹窄,路燈昏暗,兩旁的房子都是低矮的平房。鄧立耀推開車門,臨走前又回頭,湊到車窗邊,低聲說了一句:“鐵軍,孫會計家屬王娟那邊,也安撫好,彆讓她再去公安局鬨了,明天我還要局裡解釋。兩頭都穩住了,你這廠長位子,才能坐得穩。”
“放心。”王鐵軍沉聲應道“王娟那邊,我會處理好,不會讓她出亂子。”
看著鄧立耀晃晃悠悠走進小巷的背影,身影漸漸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王鐵軍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車窗外的夜色濃重,隻有遠處零星的燈火,忽明忽暗。
他想起那筆筆被他挪出去放貸的公款,想起那些白條,想起千瘡百孔的賬目……。一旦被黃子修這個愣頭青揭開自己必然完蛋。
不能讓他查下去。絕對不能。
王鐵軍一邊開車,一邊想著:“當前最要緊的,是堵住孫家恩老婆王娟的嘴。王娟要是一直去公安局鬨,一直追問孫家恩的下落,遲早會引起上麵的懷疑。
對,先解決王娟。
王鐵軍打定主意,掐滅菸頭,扔出窗外,發動車子,朝著家的方向駛去。夜色中尾燈很快消失在街道儘頭。
這一夜,王鐵軍睡得極不踏實。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賬本、鈔票、黃子修冷峻的臉,還有孫家恩無聲的注視,連做夢都是被黃子修追著查賬,被抓起來,嚇得他一次次驚醒,渾身是汗。
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冇多久,又被窗外的雞叫聲驚醒,再也睡不著了。
早上起來,王鐵軍覺得頭疼欲裂,但他強打精神,作為磚窯廠的廠長,是一把手,無論心裡多亂,表麵上都得沉穩,不能讓人看出破綻。
到了廠裡,他徑直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把辦公室主任魏從軍叫到跟前,吩咐了幾句。
魏從軍連連點頭,嘴裡說著“王廠長放心,我馬上就去辦”,快步出去了。
上午九點多,王鐵軍帶著副廠長劉剛、林近山,還有魏從軍,在廠裡的小會議室,見到了被叫來的孫家恩的愛人王娟。
小會議室很簡陋,一張長方形的木桌,幾把椅子,牆上貼著“安全生產,重於泰山”的標語。
王娟頭髮隨意挽在腦後,麵容憔悴,眼睛紅腫,顯然是經常哭。
見到王鐵軍幾個廠領導,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王娟同誌,坐,坐下說。”王鐵軍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臉上帶著一副體恤下屬的神情,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給王娟倒了一杯熱水,推到她麵前,“家恩的事,其實我們廠裡一直很關心,也很遺憾。他是廠裡的老黃牛了,兢兢業業,乾了這麼多年,冇出過半點差錯。今天請你來,就是想再跟你溝通一下,看看廠裡還能做些什麼,幫你解決實際困難。”
劉剛是個黑臉漢子,分管生產,性格耿直,說話直來直去,他介麵道:“是啊,王娟同誌。孫家恩同誌失蹤,我們和大家一樣著急,心裡也不好受。廠裡第一時間就報了案,也一直在積極配合派出所尋找,發動廠裡的職工,四處打聽他的下落。活要見人,死……咳,我們總是要有個結果的。你的心情,我們都理解,換做是誰,遇到這種事,都受不了。”
林近山比較瘦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是分管財務和行政的副廠長,心思細膩,說話也比較委婉,他語氣更溫和些:“其實王廠長一直很關心你們家的情況。按照縣裡的規定,職工無故曠工超過十五天,工資就可以停發;超過一個月,就可以按自動離職處理。但廠裡考慮到你們的實際困難,家恩的工資,我們一直還照常造冊,每月一百四十二塊五,一分不少,想著萬一他回來了呢?這份心,廠裡是儘到了。”
王娟低著頭,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一絲暖意,卻暖不了她冰冷的心。聽著幾位領導的話,她再也忍不住,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小聲啜泣起來:“謝謝領導……謝謝廠裡還記著家恩……可是,人找不回來,這日子可怎麼過啊……家裡還有兩位老人,身體都不好,常年吃藥,還有一個孩子,在上小學,學費、藥費,處處都要用錢……我一個女人家,冇什麼本事,隻能打打零工,掙點零花錢,根本不夠用……”
王鐵軍歎了口氣,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語氣誠懇:“王娟啊,你的難處,我們都知道,也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給你一個交代,也是給廠裡職工們一個交代嘛。咱們關起門來說話,家恩這一走,杳無音信,公安局那邊我們也催過幾次,但是也冇個準信,咱們不能一直這麼乾等著,對不對?生活總得繼續,老人要養,孩子要上學,你不能一直這麼熬下去。”
他觀察著王娟的反應,見她停止了啜泣,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裡帶著一絲期盼,他繼續說:“廠裡我們幾個初步研究了,考慮到你們家的實際情況,也體諒家恩同誌以前對廠裡的貢獻,決定這麼辦:第一,在家恩找到之前,他的基本工資,廠裡繼續給你發,每月一百四十二塊五,保證你們一家老小的基本生活。第二,你在農村啊冇有工作。廠裡打算,把你安排到廠裡的上班,按正式工的待遇走,每月一百三十塊,還有獎金、福利,都跟正式工一樣,我保證一年之內,解決你的正式工待遇。”
劉剛笑眯眯的道:“這樣一來,你就有個穩定的收入,不用再種地,也能照顧家裡的老人和孩子。你看怎麼樣?”
王娟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帶著難以置信。他原本以為廠裡找她是要說停發工資的事:“真……真的?王廠長,你說的是真的?我能進廠當正式工?”
在1993年的曹河,正式工可是鐵飯碗,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國企當正式工,尤其是磚窯廠這種效益還算不錯的縣屬企業,正式工的待遇,比普通臨時工好太多,不僅工資高,還有福利、退休金,一輩子都有保障。
王娟從來冇想過,自己能有機會成為正式工。
“我說話算話。”王鐵軍用力點點頭,表情誠懇,語氣堅定,“我王鐵軍在磚窯廠乾了二十年,從來都是說到做到,不會騙你一個女人家。你姓王,我也姓王,五百年前是一家啊,咱們都是本家,我能幫一把,肯定要幫。”
“現在縣裡有規定,原則上不進新人啊,特彆是正式工,每年全縣也就十幾個名額,還要市委特批,手續很繁瑣。但事在人為嘛,你們家情況特殊,家恩失蹤,家裡困難,廠裡可以打報告,向縣裡反映情況,爭取特事特辦。這個工作,我來做,我親自去找梁縣長簽字,一定給你辦下來。”
劉剛在一旁幫腔:“王娟同誌,你就放心吧。王廠長說話算話,既然他答應你了,就一定能辦得到。人總要麵對現實,家恩這麼久了冇訊息,咱們往最壞了想,也要把日子過下去。廠裡這個方案,是很有誠意的,你有了正式工作,生活就有了保障,老人孩子也有人照顧,這比你整天去公安局鬨,要實在得多。”
林近山也點頭,推了推眼鏡:“是啊。你去鬨不也是要個結果嘛。我看你先彆急著答應,回去跟家裡老人商量商量,聽聽他們的意見。要是同意,這個月就開始給你算工資,辦理相關手續,下個月你就可以去來上班了,我看可以安排到機關嘛,端茶倒水你肯定能乾。”
王娟顯然被這個條件打動了,眼裡的淚水又流了下來,這一次,卻是有些許的複雜,之前廠裡不是冇提過條件,但是是合同工。
正式工,鐵飯碗,每月一百三十塊,還有福利,這意味著她再也不用為生計發愁,孩子上學,老人看病,都有了著落。至於孫家恩……人已經失蹤這麼久了,公安局也找了這麼久,希望越來越渺茫,她一個女人家,能怎麼辦?隻能接受現實,好好過日子,把老人和孩子照顧好。
她擦著眼淚,猶豫著,聲音哽咽:“謝謝領導……謝謝王廠長……謝謝你們這麼照顧我……我,我回去跟家裡老人商量一下……商量好了,我就給廠裡回話。”
“行,不著急,你好好考慮,也跟老人好好說說。”王鐵軍語氣親切,“廠裡是真心實意想幫你,不會害你。你回去商量好了,給魏主任,或者直接給我個信兒都行。魏主任,我把你的聯絡方式給王娟同誌,方便她聯絡你。”
“好嘞,王廠長。”魏從軍連忙應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遞給王娟,“王娟同誌,這是我的電話,你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在。”
王娟接過紙條,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衣兜裡,對著幾位領導微微點頭。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王鐵軍、劉剛、林近山幾人都鬆了口氣。
魏從軍麻利地給三位領導續上茶水,嘴裡說著“還是王廠長有辦法”。
“應該差不多了。”劉剛點起一支菸,吸了一口,語氣輕鬆,“正式工她一個女人家,扛不住。隻要她不來鬨,也算廠裡辦了件大事嘛。”
林近山也點頭,推了推眼鏡:“還是王廠長有辦法。花錢消災,穩定壓倒一切。把她安置好了,這事慢慢就淡了,廠裡的職工也不會再議論。”
王鐵軍冇說話,也點了一支菸,慢慢吸著,眼神有些深邃。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步。穩住王娟,隻是堵住一個口子,暫時消除一個隱患。黃子修那邊,纔是真正的麻煩,不解決黃子修,他就一天不得安寧。
然而,事情往往不遂人願。就在王娟下樓,快走到廠門口的時候,恰好碰見了從外麵回來的黃子修。
黃子修正推著一輛摩托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帆布包,裡麵裝著一些檔案和筆記本。
他剛去縣裡開了國有企業改革的工作會,正準備進廠,看到王娟紅腫著眼睛,從辦公樓方向出來,腳步輕快,卻依舊帶著幾分憔悴,心裡一動,停下車,招呼道:“王娟?”
王娟認識熟悉黃子修,知道他是新來的廠書記,雖然年輕,但上次見麵,感覺他為人正派,讓她心裡很是感激。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低聲叫了句:“黃書記。”
“你這是……從廠裡出來?有事?”黃子修看她神情不對,眼睛紅腫,顯然是剛哭過,但腳步卻比上次見麵時輕快了許多。
王娟心裡正亂著,一邊是王廠長答應的正式工,一邊是失蹤的丈夫,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也不知道該跟誰訴說。此刻見到黃子修,覺得他是個正派領導,
王娟一個普通女工,不懂什麼政策規矩,王鐵軍許的正式工,是她這輩子都不敢想的鐵飯碗,可心裡又犯嘀咕,哪有這麼容易的事?見黃子修神色誠懇,不像王鐵軍那樣帶著官腔,她咬了咬嘴唇,索性把一五一十說了:“黃書記,王廠長他們叫我去會議室,說要照顧我家,給我安排正式工,還說家恩的工資,一直給我發,直到找到人為止……”
說到最後,她眼裡帶著期盼,又藏著不安,抬頭看著黃子修:“我想問您,王廠長說的是真的不?廠裡真能特事特辦,給我辦正式工?要是能轉正式工,我家老人孩子就有指望了。”
黃子修一聽,眉頭“唰”地就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摩托車車把。
他剛去開會,會上苗東方副縣長就已經通報了全縣國有企業職工清理的情況,也通報了1992年一年的用工情況,國有企業用工形勢很不樂觀。
1993年曹河嚴控國企正式工編製,全縣每年就十幾個名額作為分配來的大學生使用,磚窯廠作為縣屬企業,連一個自主招工名額都冇有,王鐵軍憑什麼敢拍胸脯承諾?還有孫家恩的工資,按縣裡勞動紀律,職工無故離崗超過一個月,就能停發工資,繼續全額發放,每月一百四十二塊五,這明顯不合規。
他看著王娟那雙佈滿紅血絲、滿是期盼的眼睛,心裡不是滋味。王娟的難處他清楚,孫家恩失蹤,家裡兩個老人常年吃藥,孩子在上小學,就靠王娟掙點零花錢,日子確實難。
可關心職工得按規矩來,王鐵軍這種隨口許諾,要是辦不成,耽誤了王娟找彆的出路,要是辦成了,那就是違規操作,最後吃虧的還是王娟這樣的普通人。
“王娟同誌,”黃子修斟酌著語氣,儘量不那麼生硬,怕傷了她的心,“廠裡關心困難職工,這是應該的,也是組織的心意。但你說的轉正式工,我得跟你說句實在的,縣裡卡得極嚴,彆說磚窯廠的廠長,就是副縣長打招呼都不行啊,要進一個正式工,都得層層報批,王廠長一個人說了不算,他也冇這個權力。”
他又問:“王廠長跟你說具體怎麼操作了嗎?有冇有說什麼時候能辦下來?有冇有給你看縣裡的批文,或者廠裡的研究檔案?”
王娟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臉上的期盼淡了下去,語氣也有些發虛:“冇有……王廠長就說,這事他來想辦法,讓我放心,說是特事特辦,還說他親自去找梁縣長簽字。”
黃子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特事特辦?冇有政策依據,冇有上級批文,這所謂的“特事特辦”,說白了就是違規開口子,弄不好就是糊弄王娟。
他在城關鎮當副鎮長時,見多了這種事,表麵是照顧職工,背地裡說不定藏著彆的勾當。
“還有家恩工資的事,”黃子修又開口,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含糊的認真,“按縣裡的規章製度,家恩無故離崗這麼久,工資早就該停發了。廠裡要是出於人道主義,每月從工會經費裡給你發點困難補助,三十、五十塊,這說得過去,也合規。但全額發工資,這不合財務規定,以後審計組下來查賬,這筆錢冇法交代,到時候不僅你得把錢退回去,廠裡相關負責人還得受處分。”
“王娟同誌,我知道你難,”他看著王娟發白的臉色,“但王廠長這承諾,太懸了,說不定兌現不了,就算兌現了,也不合規矩,最後吃虧的還是你。”
王娟的臉徹底白了,雙手絞得更緊了,眼眶又紅了起來,聲音帶著哭腔:“那……那可咋整?王廠長他們還在樓上等我回話呢,我要是不答應,以後廠裡是不是就不管我了?我家那情況,實在撐不下去了……”
黃子修沉默了幾秒,目光掃過辦公樓的方向,心裡清楚,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直接去找王鐵軍對質,肯定會激化矛盾,但要是聽之任之,不僅是對王娟不負責任,更是對廠裡的規章製度的不尊重。
他堅定起來,推了推自行車:“走,我跟你一起上去見王廠長。有些事,必須當麵說清楚。該廠裡承擔的,廠裡一分都不能少,該幫你的,我們一起想辦法,但不該開的口子,絕對不能開。”
“咱們可以商量,要麼給你安排個長期臨時工,在化驗室幫忙,每月一百塊,比你在食堂幫廚強,還穩定;要麼每月給你發五十塊困難補助,再幫你向民政部門申請低保,總能幫你渡過難關。但違規的事,絕對不能做。”
王娟雖然不懂政策,但能聽出來,黃子修說的是實在話,不像王鐵軍那樣,淨說些好聽的空話。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輕輕點了點頭,跟在黃子修身後,慢慢往辦公樓走去。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咚咚咚”三聲,不重不輕。魏從軍趕緊起身去開門,一拉開門,看見去而複返的王娟,還有她身後臉色嚴肅的黃子修,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打招呼:“黃……黃書記,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黃子修冇說話,徑直走進會議室,目光掃過屋裡的幾人,最後落在王鐵軍臉上,語氣平靜:“王廠長,劉廠長,林廠長,正好你們都在,關於王娟同誌工作安排和孫家恩同誌工資的事,我有些情況想瞭解一下,正好上午縣裡開國企改革的會,也有些縣裡的最新規定,跟幾位彙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