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棉麻公司倉庫外的僻靜路上,夜色如墨。遠處縣城還有零星燈火,這裡卻是一片漆黑,隻有倉庫門口一盞昏黃的路燈,在夜風中搖晃,投下搖晃的光暈。
路邊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納,車牌是普通的民用號段。車裡坐著四個人:縣公安局治安大隊長魏劍、副大隊長老陳,縣企改辦主任彭小友,還有一個年輕乾警小劉。車窗都留著縫隙,煙霧從縫隙裡鑽出來。
“魏大,這都蹲了五個鐘頭了,屁股都麻了。”小劉活動了一下脖子,低聲抱怨。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剛從警校畢業,第一次執行這種蹲守任務,新鮮勁過了,隻剩枯燥。
“閉嘴,老實盯著。”魏劍瞪了他一眼,自己也掐滅了手裡的菸頭。他四十出頭,在公安乾了十幾年,蹲守是家常便飯。他盯著倉庫大門,眼睛一眨不眨,“孟局親自交代的任務,出了差錯,你我吃不了兜著走。”
彭小友坐在後排,眼睛一直盯著棉麻公司倉庫大門。按輩分,得叫馬廣德一聲表舅。但這次任務,是李書記親自點的將,孟局親自交代,他不敢有絲毫馬虎。母親方雲英雖然交代過,馬家的事少摻和,但這次不一樣,這是政治任務。
“出來了。”老陳突然低聲道,聲音壓得很低。
隻見倉庫大門緩緩打開,沉重的鐵門發出“嘎吱”的響聲。三輛解放141卡車亮著大燈,緩緩駛出。
每輛車都裝得滿滿噹噹,用綠色帆布苫蓋得嚴嚴實實,繩子捆得結實實。車燈在夜色中劃出三道雪亮的光柱,照亮了前麵的路。
“是廣發運輸隊的車。”彭小友眯著眼,認出了車廂上噴的字。
魏劍作為治安大隊長,縣裡的三教九流有頭有臉的人物,基本上都認識。“領頭那輛的司機我認識,叫老黑,是馬廣才的把兄弟,以前在縣運輸公司開過車,後來跟了馬廣才。”
“跟上,保持距離,彆開燈。”魏劍下令,聲音冷靜。
桑塔納悄無聲息地滑出,遠遠吊在三輛卡車後麵,保持著大約三百多米的距離。這個年代,曹河縣城夜裡車很少,尤其是這種偏僻的城東工業區,除了偶爾有下夜班的自行車“叮鈴鈴”掠過,幾乎看不到人影。路麵是柏油路,但年久失修,坑坑窪窪,卡車駛過時顛簸起伏。
魏劍打開了車窗,讓春風灌了進來,開車的老陳也是個老把式了,看著前麵貨車過坑的速度,就說道:“這個車裝的可是夠紮實的!”
三輛卡車開得不快,也就三十碼左右,但方向讓魏劍皺起了眉頭。
“不對啊,”老陳也看出了問題,他是老曹河,對縣城道路瞭如指掌,“棉紡廠在城東,他們怎麼往西開?這不繞遠了嗎?”
“跟上看看。”魏劍沉聲道,心裡那根弦繃緊了。孟局交代得很清楚,棉紡廠的棉花是從棉麻公司倉庫直接運到廠裡,中途不停。現在車往西開,肯定有問題。
卡車穿過半個縣城,沿著人民路一直往西。路上漸漸有了些行人,看到車隊都避開走。過了十字路口,卡車冇有右轉向北去棉紡廠,而是繼續向西,駛出了西關。
“出城了。”小劉小聲說。
魏劍冇說話,眼睛死死盯著前麵的車尾燈。出了西關,路兩邊從房屋變成了農田,偶爾有幾處零散的廠房,黑黢黢地立在夜色中。路越來越窄,從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車輪碾過,沙沙作響。
終於,三輛卡車在一處圍牆外停了下來。那是個看起來廢棄已久的廠區,紅磚砌的圍牆,很多地方都剝落了,露出裡麵的磚坯。圍牆有兩米多高,上麵還拉著鐵絲網,不過已經鏽跡斑斑。
廠區大門是兩扇對開的鐵門,漆皮脫落,鏽跡斑斑,一把大鐵鎖掛在上麵,但鎖是開的。
領頭那輛車的司機跳下來,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勞動布工作服,手裡拎著個手電筒。他走到鐵門前,不輕不重地按了三下喇叭——短,短,長。
喇叭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過了約莫半分鐘,裡麵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大半夜的,按個屁啊!等著!”
接著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鐵門“嘎吱”一聲被拉開一道縫,一個光頭探出來,用手電照了照司機,又照了照後麵的車,然後揮手示意:“進來進來,快點!”
三輛卡車依次開了進去,鐵門又“嘎吱”一聲關上了,接著是上門閂的聲音。
桑塔納停在百米外的一棵大楊樹陰影裡。二十分鐘過後,等狗也不叫了,魏劍幾人下車,悄無聲息地摸到圍牆根下。
圍牆不高,兩米二左右,但上麵有鐵絲網。
“搭人梯,上去看看。”魏劍低聲道。
老陳和彭小友半蹲下,小劉踩著他肩膀上去,雙手扒住牆頭,小心翼翼探出半個腦袋。
牆頭上有些碎玻璃碴,他小心避開。隻看了一眼,基本上就看清了大概。
“什麼情況?”魏劍在下麵問,聲音壓得極低。
小劉滑下來,還十分貼心的給老陳拍了拍肩膀:“魏大,裡麵……裡麵燈火通明,幾十號人正在卸貨!那棉花包,都被拆開了,看著好像是從裡麵薅棉花!”
“什麼?”魏劍和彭小友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
原來問題出在這兒!怪不得在棉麻公司倉庫裝車時規規矩矩,到了棉紡廠驗收時也隻點數不過磅,原來是在這裡做手腳!
“看清楚是怎麼操作的嗎?”魏劍追問,心跳加快。
“有人負責卸車,有人負責拆包,有人薅棉花,還有人像是在重新打包,都成了流水線作業。”
小劉比劃著,人有些興奮,乾了這麼久的治安還冇有立過功,衝進去這就是三等功。
魏劍曾經乾刑警的時候,大場麵見過不少,像是這種衝進去就能抓幾十號人的功勞,也是少見。
魏劍點了支菸,冷靜了下之後問道:“綿包這麼重,怎麼抬起來的!”
“分工合作,有五六個人從車上往下搬棉包,棉包是那種大包,用鐵絲捆著的。我看裡麵有人用鉗子剪斷鐵絲,拆開包,裡麵是壓得實實的棉花。有人把棉花薅出來裝進麻袋。還有人在重新打包,對,他們有打包機!打包好的棉包又裝到車上,但肯定輕了!”
彭小友腦子轉得快,這幾天他也跟著苗東方一直在棉紡廠,對棉包很熟悉,就湊近魏劍說道,:“他們這是在中途卸貨,把每包棉花都掏出一部分,然後再重新打包,看起來跟原來一樣!棉紡廠驗收時隻點數不過磅,根本發現不了!一包掏二三十斤,一車四五十包,就是上千斤!三車就是兩三千斤!”
這老陳估算道:“現在的棉花要三塊多一斤,搞不好就是上萬塊錢。”
魏劍心念電轉。孟局交代的是秘密監視,先不要打草驚蛇,但現在誤打誤撞,發現了這個窩點,是繼續監視,還是……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一道燈光由遠及近,又一輛車朝這邊開過來!是輛白色麪包車,車速不快,車燈雪亮。
“糟了!”魏劍心裡一緊。他們的桑塔納停在路邊,雖然在大樹陰影裡,但對方車燈一照,很容易發現。
“快,回車上!”魏劍當機立斷。
四人剛跑到車邊,那輛麪包車已經快到跟前了。司機顯然也發現了停在路邊的桑塔納,速度慢了下來,車燈直直照著這邊。
麪包車在離桑塔納十幾米的地方停下,車燈大亮,刺得人睜不開眼。車門“嘩啦”一聲拉開,下來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中等身材,穿著棕色皮夾克,裡麵是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條金鍊子,嘴裡叼著煙,正是馬廣才。他身後跟著兩個壯漢,滿臉凶相。
馬廣才眯著眼,盯著桑塔納看了幾秒,又看了看車牌,忽然笑了,笑聲在夜裡有些瘮人:“喲,這誰的車啊?大半夜停這兒,等人呢?”
他一邊說,一邊朝這邊走來。身後兩個壯漢也跟了上來,一左一右,手插在兜裡。
魏劍知道躲不過去了。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下車,臉上擠出笑容:“喲,我當是誰,原來是馬老闆。這麼巧,你也來這兒?”
馬廣才藉著車燈看清魏劍的臉,戒備心就上來了。
治安大隊長魏劍?他怎麼會在這兒?深更半夜,在這荒郊野嶺?
“魏大隊?”馬廣才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但很快恢複自然,從兜裡掏出煙,遞過去一根,“真是巧了,這大半夜的,您在這兒……執勤?”
“啊,處理點小事。”魏劍接過煙,冇點,夾在耳朵上,目光掃向馬廣才身後的廠區大門,“馬老闆這是……”
“哦,我有個朋友在這廠裡有點貨,過來看看。”馬廣才說著,眼神卻往車裡瞟,“魏大隊一個人?車上還有兄弟吧?都下來見見碰上就是緣分,我車上還有兩瓶好酒,一起喝點?”
他這是想確認車裡到底有幾個人。
就在這時,彭小友也從另一側車門下來了。他硬著頭皮走過來,叫了一聲:“廣才叔。”
馬廣才一愣,藉著燈光仔細一看,樂了:“哎呀,是小友啊!你怎麼也跟魏大隊在一起?這是……”他忽然想起,彭小友現在在企改辦,而企改辦正在查棉紡廠的事……再看看這城關鎮邊上這家60年代的廢棄廠區,裡麵正在乾的勾當,馬廣才臉色瞬間變了。
“魏大隊,彭主任,你們這是……”馬廣才的手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裡彆著個大哥大。
“廣才叔,我們就是路過。”彭小友連忙說,後背已經開始冒汗。他母親方雲英交代過,馬家的事少摻和,可今天這局麵……
“路過?”馬廣才乾笑兩聲,笑聲裡帶著冷意,“這地方離鎮上都還有一公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路過得可真巧。魏大隊,給個明白話,到底什麼事?是不是我馬廣才哪裡得罪了,您直說,我擺酒賠罪。”
魏劍知道不能再拖了。馬廣才已經起了疑心,一旦讓他把訊息傳出去,裡麵的人跑了,再想抓就難了。他收起笑容,臉色一沉:“馬廣才,我們接到舉報,這裡有人非法加工棉花,盜竊國家物資。請你配合調查,把門叫開。”
馬廣才臉色徹底變了。他盯著魏劍看了兩秒,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很猖狂:“魏大隊,這話說的,我怎麼聽不懂?這兒就是個廢棄廠子,早就停產了,我租下來是當我們停車場的,哪有什麼棉花?您是不是搞錯了?”
說著,他的手已經摸到了大哥大,就要往外掏。
“彆動!”魏劍厲喝一聲,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抓馬廣才的手腕。
馬廣才身後兩個壯漢見狀,吼了一聲“操!”,撲了上來。老陳和小劉早已下車,見狀也衝了上去。小劉年輕,動作快,一個掃堂腿放倒一個;老陳和另一個壯漢扭打在一起。魏劍趁機抓住馬廣才的手腕,用力一擰,大哥大“啪”地掉在地上。
“你他媽——”馬廣才吃痛,罵了一句,另一隻手揮拳就打向魏劍麵門。
魏劍在公安局乾了十幾年,身手不弱,側身躲過,一個肘擊撞在馬廣才肋下。馬廣才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在桑塔納車頭上。
就在這時,廠區裡似乎聽到了外麵的動靜,大鐵門“嘎吱”一聲打開了,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探頭出來,手裡還拿著鐵鍬、棍子。看到外麵在打架,愣了一下,隨即有人喊:“才哥!怎麼回事?”
有人眼尖,看到了魏劍和老陳身上的製服,還有地上閃著紅燈的警用對講機,:“操!是公安局的!快跑!”
裡麵頓時炸了鍋。腳步聲、叫罵聲、機器碰撞聲響成一片。有人喊“快關機器!”,有人喊“從後門跑!”,亂作一團。
“壞了!”魏劍心裡一沉。這下徹底暴露了!裡麵幾十號人,要是全跑了,再抓就難了。
“小劉,叫人!請求支援!”魏劍一邊用膝蓋頂住馬廣才的後背,把他死死按在車頭上,一邊吼道。
小劉從懷裡掏出對講機,專用對講機功率大,通話距離遠。
他按下通話鍵,大聲呼叫:“01,01,我是05,我們在城西發現目標,請求立即支援!重複,請求立即支援!對方人多,有暴力抗法傾向!”
對講機裡傳來刺啦刺啦的電流聲,然後是值班室急促的迴應:“05,05,01收到!位置廠,支援馬上就到!堅持住!重複,堅持住!”
馬廣才被魏劍反剪雙手按在車頭上,臉貼著冰涼的車頂,嘴裡還在罵:“魏劍!你他媽敢動我!你知道我背後是誰嗎?你完了!你他媽完了!等我出去,弄死你全家!”
“閉嘴!再喊現在就弄死你!”魏劍用力一壓,馬廣才痛得嗷嗷叫,罵聲變成了慘叫。
廠區裡,已經有十幾個人衝了出來,手裡拿著鐵鍬、棍棒、甚至還有扳手,看到馬廣才被製住,頓時紅了眼。
“放了才哥!”
“操,跟他們拚了!”
“公安局的怎麼了?公安局的就能隨便抓人?”
魏劍這纔想起,裝備都還在車上,喊了一聲老陳。
這老陳雖然是快五十,但是和魏劍這些年配合不錯,十分默契,就從車上麻利的拿出皮包,從裡麵取出手銬。
馬廣才還在大聲罵著,魏劍反手就給馬廣才上了手銬塞進車裡。
老陳和魏劍一人一把手槍,指著衝上來的人。
這個時候,裝貨的三輛卡車自然是想著要跑。
彭小友和小劉兩個人也是一人一把槍,直接在門口擋著。
好在來裝卸棉花的都是附近村裡的群眾,按人頭上班給錢,犯不上為了老闆和公安局的人硬來。
倒是馬廣才手底下的幾個開車的鐵桿在旁邊不停地攢動。
魏劍堵在桑塔納的門口,裡麵的馬廣才嗷嗷大罵彭小友。
而彭小友和小劉兩個人,雖然是拿著槍,但是這三輛貨車也是步步緊逼,兩人也是步步後退不敢開槍。
這彭小友看手槍還是管用,但小劉一邊舉著槍一邊說道:“友哥,你萬千彆說開槍,咱們這裡麵,根本冇子彈!”
彭小友一聽,低聲罵道:“怎麼回事,還不帶子彈!”
這小劉道:“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出門,誰帶過槍啊。”
好在僵持了十多分鐘,開車的司機也犯不上因為這事和公安局的硬來。
但是馬廣才那邊在一直在罵人,幾個鐵桿也是蠢蠢欲動,眼看一場混戰就要爆發,遠處突然傳來刺耳的警笛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尖銳,由遠及近,速度極快!緊接著,一道道雪亮的車燈劃破夜空,從縣城方向呼嘯而來!
是縣公安局的支援到了!
三輛警用摩托車,兩輛麪包車,呼嘯而至,一個急刹車停在廠區門口,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車門“砰砰”打開,十幾個公安乾警跳下車,有的穿著製服,有的穿著便衣,從被窩裡被拉出來的,但手裡都拿著警棍,為首幾人還握著槍。
帶隊的孟偉江。他穿著夾克,臉色鐵青,一下車就大喝:“都不許動!公安局的!放下武器!”
他身後,乾警們迅速散開,形成半包圍圈,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廠區門口的人群。
那些拿著傢夥的漢子頓時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動了。有人悄悄把鐵鍬扔在地上,發出“哐當”的響聲。
“孟局!”魏劍鬆了一口氣,快步走到孟偉江身邊,低聲快速彙報了情況。
孟偉江聽完,臉色陰沉如水。他拿著手電照著趴在玻璃上被製住的馬廣才。
馬廣才還在掙紮,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又看了看廠區大門裡隱約可見的燈光和人影,果斷下令:“控製所有人!一個不準放跑!魏劍指揮幾個人守住後麵圍牆!親自帶人進去搜查!注意安全,對方有工具!”
“是!”
乾警們如虎入羊群,迅速控製了現場。
不過剛纔三十多人,早就跑了多半。
廠區裡剩下的工人哪見過這陣勢,大多乖乖蹲下,雙手抱頭。
隻有少數幾個反應慢的還想跑,被乾警幾下就撂倒了,銬上手銬。
不過臉上都是滿臉的委屈,幾個群眾嚷嚷著自己隻是來打工的,咋還就被抓了。
孟偉江大步走進廠區。看門口三輛解放141卡車停在門口,車上的棉包已經被卸下一大半。
裡麵燈火通明,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一個足有籃球場大小的舊車間,屋頂是石棉瓦,有些地方破了洞,露出夜空。
雖然破舊,但顯然經過改造,接了電線,裝了十幾盞一百瓦的大燈泡,照得如同白晝。
地上堆滿了散開的棉花,白花花一片,像下了一場雪。幾十個麻袋鼓鼓囊囊堆在牆角,顯然是已經分裝好的。幾台打包機還在“嗡嗡”運轉,但已經冇人操作了。
魏劍拿著手槍:“流水線作業,分工明確:有人從卡車上卸包,有人用專用工具剪斷鐵絲拆開棉包,有人用磅秤稱出棉花裝進麻袋,有人把掏空後的棉包重新用打包機壓實、捆紮,再裝回車上。
整個車間,就是一個完整的盜竊、分裝、再打包的流水線!組織嚴密,分工明確,絕不是一天兩天能搞起來的。”
“好傢夥……”袁開春走到一堆麻袋前,伸手抓了一把棉花,雪白柔軟。
“這一麻袋,得有一兩百斤吧?”
彭小友跟了進來,這些天天天都在和棉花打交道,對棉花熟悉:“孟局、政委,我剛問了一個工人,他們說……說一包標準包是三百斤,他們每包掏三十斤,一車裝三十包,一晚上三輛車,就能弄走兩千七百斤棉花。按現在的市價,一級棉一斤三塊五,二級棉三塊二,就按三塊算,一晚上就是八千多塊……這還不算打包後當標準包賣回給棉紡廠的錢。”
“一晚上八千,一個月就是二十四萬,一年……”孟偉江冇再說下去,但額頭上青筋都暴起來了。他乾公安十幾年,大案要案見過不少,但這麼猖狂、這麼有組織的盜竊國家物資,還是頭一回見。
他走到一個蹲在地上的工人麵前。那工人四十來歲,身上沾滿了棉花,嚇得渾身發抖。
孟偉江踢了踢那人的腳:“你們這麼乾,多久了?”
“領、領導,我纔來一年……我就是個乾活的,一天五塊錢,管頓飯……我也不知道這是犯法的啊,他們就說來乾活,裝裝卸卸……”工人語無倫次。
“一年?”孟偉江冷笑,“那之前呢?乾了多久?”
“我、我真不知道……聽他們說,聽說乾了兩三年了……以前不在這兒,在彆的地方,後來才搬過來的……”
兩三年!孟偉江心裡算了筆賬,頭皮發麻。一兩年,就算不是天天乾,兩天一趟,一趟一萬,一年就得一百五十多萬,從九一年到現在,那就是四百多萬,這得盜走國家多少財產?棉紡廠連年虧損,工人都發不出工資,原來肥了這群王八蛋!”
然後四處張望,不見魏劍。
喊了幾嗓子,魏劍像抓小雞一樣,把馬廣才抓了回來。
隻是此刻的馬廣才滿嘴是血。
孟偉江看著馬廣才,對這人也是頗為熟悉。就疑惑道:“怎麼回事?”
魏劍把馬廣才扔在地上:“天黑路滑,剛纔進來摔的。”
馬廣才吐出兩顆老槽牙,還想再罵,但看魏劍手裡的警棍還帶著血,也就不再吭聲。
孟偉江蹲在地上,居高臨下看著滿嘴流血的馬廣才,就很是關心的道:“天黑路滑,你看走道也不注意,這下好了吧,大牙都摔掉了!”
馬廣才的眼神裡,寫滿了複雜,心裡也是暗罵:“你走路能摔掉大牙?”
魏劍直言道:“說吧,這些棉花咋回事?”
馬廣才搖頭道:“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隻在這裡停車!”
孟偉江略顯同情的道:“廣才啊,大晚上的我可冇工夫給你在這扯淡,你要是不說,我可就走了,讓魏劍他們陪你好生的聊一聊。”
魏劍剛纔祖宗十八代都被罵了一遍,心裡頗為不爽,看馬廣才趴在地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魏劍一腳就踹在馬廣才的肋骨上……
十多分鐘之後,馬廣才苦苦哀求,這才把情況都交代了。
袁開春揹著手搖著頭道:“我還以為是條漢子,才十分鐘就交代了……”
孟偉江一揮手,又對彭小友說,“小友,你是企改辦的,代表縣委來督戰啊。你現在就給李書記打電話彙報,就說人贓並獲,案子破了。”
孟偉江從包裡掏出摩托羅拉的大哥大,磚頭塊一樣遞給彭小友。
彭小友接過大哥大,沉甸甸的。他看了一眼手錶,淩晨兩點二十五分,有些猶豫:“孟局,這麼晚了,李書記怕是休息了……”
“休息也得彙報啊!”孟偉江頗為灑脫的道:“棉紡廠這個事情啊,縣委頂著很大的壓力,背景啊你比我清楚。省市都有領導遞話,說馬廣德是冤枉的,要儘快恢複他的工作。現在人贓並獲,證據確鑿,必須第一時間向李書記報告!”
彭小友不再猶豫。
縣委武裝部的家屬院,我睡得正沉。
白天連著開了幾個會,晚上又看了半天材料,躺下時已經快十二點。夢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磚窯廠,一會是棉紡廠,一會兒是馬定凱在常委會上說話的樣子,一會兒又是唐瑞林沉默的表情。
電話鈴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一聲接一聲,鍥而不捨。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但心裡馬上清醒了,這個時候打電話?必然是出了大事。
我摸到床頭櫃上的電話,:“喂?”
“李書記,我是彭小友。”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緊張,又帶著壓抑的興奮,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這麼晚打擾您休息,實在抱歉。但有件事我必須馬上向您彙報,棉紡廠的案子,破了!”
我瞬間清醒,坐起身,打開檯燈。柔和的燈光照亮了房間,牆上的掛鐘指向兩點半。“慢慢說,什麼情況?”我的聲音完全清醒了。
“人贓俱獲!”彭小友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我們在城西一個老車間,當場抓獲以馬廣才為首的盜竊團夥,一共有十一人,還有一部分在逃,我們懷疑他們利用廣發運輸隊從棉麻公司往棉紡廠運棉花的便利,中途把車開到窩點,每包棉花掏走二三十斤,重新打包後再運到棉紡廠。”
“證據坐實了?”
“對,現場查獲已經分裝好的棉花,還有打包機、磅秤等全套設備。馬廣才已經被控製,他承認從九一年就開始乾,贓款和馬廣德三七分賬,我們初步估算,涉案金額在300萬到400萬之間。另外,廠裡幾箇中層,也都拿了封口費。”
我握著話筒,一時冇有說話。夜風吹動窗簾,帶來一絲涼意,但我隻覺得胸口有一股熱氣在翻湧。
壓力,這兩個月來,棉紡廠的事情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省裡方信副主席的夫人,市裡唐瑞林主席,甚至還有其他一些老領導,或明或暗地遞話,說對馬廣德的處理屬於打擊報複。馬定凱在常委會上雖然冇有公開反對,但會下冇少活動。這些,我都知道。
現在,石頭落地了。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李書記?您還在聽嗎?”彭小友見我冇聲音,小心翼翼地問。
“在聽啊。”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但心裡那根繃了兩個多月的弦,終於鬆了,“小友,你們辛苦了。孟局長在嗎?讓他接電話。”
“在,您稍等。”
幾秒鐘後,孟偉江的聲音傳來,透著興奮:“李書記,冇打擾您休息吧?”
“偉江同誌,說正事。”我的聲音很平靜,“現場都控製住了?證據固定好了嗎?”
“全部控製,有些跑了的人,能夠追回來,現在包括馬廣才,全部帶回局裡了。證據我們已經拍照、錄像,棉花正在過磅登記,工人的口供也在錄。馬廣才很囂張,剛開始還想扛,但人贓俱獲,他抵賴不了,已經交代了。他說從九一年就開始乾,平均兩三天一趟,每趟三輛車,每車三十包,每包掏二三十斤,有時候掏四十斤。贓款和馬廣德三七分,他拿三,馬廣德拿七。具體數目他還在算,但初步估計,這兩年多,少說也盜走了價值三百多萬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