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情況下,易滿達並不想著發言,作為新來的常委,自然不想著在這個場合出什麼風頭。
但是市委書記點了名。易滿達無法推辭。
易滿達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各位領導啊,我說兩句吧。”
眾人的目光看向他。
周寧海慢慢的抬起眼皮,看向了易滿達。去年在省委黨校的時候,這個易滿達,可是風光的很那。
易滿達道:“這幾位同誌在黨校學習期間,表現確實很突出,彰顯了咱們東原市乾部的政治理論水平。他們啊不僅是優秀學員,像趙文靜同誌啊還擔任了領隊,馬定凱同誌啊還擔任了班乾部,協助老師做了不少工作,在同學中也有威信。
“這幾位同誌組織協調能力也比較強,都被評為優秀學員和優秀班乾部,組織上給他們壓擔子,是實至名歸。”
易滿達這番話,說得很有水平。他肯定了市委,也肯定了這幾位年輕乾部。
於偉正道:“滿達同誌啊,太過籠統了,談具體一些。”
易滿達發言,自然是想著越簡單越好,倒不是他對這幾個同誌瞭解不深,相反,朝夕相處三個月,大家都處於封閉的黨校之內,彼此之間已經十分熟悉。隻是所有常委都冇有表態,反倒是讓自己發言。這個時候,易滿達搞不清楚情況,自是擔心言多必失啊。
易滿達笑著迴應道:“於書記,我個人認為啊,同誌們都很優秀,如果單獨來說啊,我認為這個楊為峰同誌的論文啊,值得咱們全體乾部好好學習,這個同誌的論文不僅有理論高度,而且有一定的深度……”
易滿達選擇了一個十分折中的辦法,冇有正麵回答於偉正的問題,而是把楊為峰的論文單獨點了出來。這一點他是有底氣的,省委黨校的專家和省委領導,親自把關,選出的這批論文。
周寧海聽到易滿達發言結束之後,嘴角略顯不屑,冇有正眼看周寧海,淡淡笑著說道:“滿達同誌,你對這幾位同誌瞭解不夠深入了,怎麼還是像個學生乾部一樣泛泛而談?下來當領導和上麵當班長,角色和定位是不一樣啊,你要迅速轉變角色啊。”
周寧海說話的時候,臉上掛笑,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其中自有一番批評的味道。這也是變相再說,你易滿達,還是太年輕了。
於偉正一時冇想明白,這個時候周寧海怎麼主動出頭,但也隻自當是周寧海工作上比較較真,實事上一向也確實如此。
於偉正道:“自己說好不算好啊,滿達同誌是站在省委黨校學習班班長的身份,對幾位同誌進行了還算是中肯的評價嘛,那其他同誌,還有冇有意見?”
其他常委也陸續表態,都表示“同意組織部建議”、“冇意見”。
緊接著,又研究了包括幾個正常聯動調整的處級乾部。其中就包括了曹河縣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呂連群出任曹河縣縣委副書記。
於偉正書記看了一圈,見冇有人提出異議,便直接總結道:“既然大家都冇有不同意見,那就通過。請組織部按程式儘快辦理相關手續。要抓緊時間找這些同誌談話,讓他們儘快到崗到位,熟悉情況,開展工作。特彆是涉及崗位變動的同誌,要搞好工作交接,確保平穩過渡,不能影響正常工作。”
會議結束之後,我正在辦公室看著材料,關於在全縣成立國企改革領導小組的檔案。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先是李叔輕描淡寫的給我說了幾句常委會的情況之後,也是點出了馬定凱下一步要留任曹河。緊接著,市委副書記周寧海,也給我打來電話,言語之中,很是關心。
周寧海在電話那頭道:“朝陽啊,這次定凱留在了你們曹河。你知道冇有?”
我故作不知,說道:“周書記,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周寧海道:“剛剛開完會啊,上午五人小組會上,就已經定了。朝陽啊,對於定凱同誌,市委於書記基本聽從了我的意見,下一步啊,這個乾部,你們要多觀察。”
我笑著迴應道:“請周書記放心,對於定凱同誌,我們縣委一定會多加關照,會繼續給他壓擔子。”
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之後,林雪就專門走了進來,說道:“李書記,滿倉縣長和定凱書記,連群書記他們都到了。公安局的孟偉江局長,也已經來了。”
我抬手看了眼手錶,晚上的時候,馬定凱還約了黨校培訓學習的同學,一起去溫泉酒店為易滿達接風。
我說道:“乾脆這樣吧,把幾位領導都請過來,不要再會議室了。”
蔣笑笑看了眼身後的辦公區,說道:“那我再安排幾個人去搬兩張凳子來。”
不多會,縣長梁滿倉和其他幾人就一起走了過來。到了之後。我看著幾人道:“大家隨便坐,今天就是聽一聽案情彙報,明天,我去找李市長彙報。”
辦公區一共有兩張單人沙發,一張三人沙發,梁滿倉坐在了單人沙發上,接著呂連群就和孟偉江、政委袁開春坐在了三人沙發上。
馬定凱一看,自己卻是隻能坐在蔣笑笑搬來的板凳上。
我拿著筆記本走了過來,落座之後,我看向孟偉江,說道:“孟局長,談談情況。”
孟偉江探身彙報道:“李書記,梁縣長,是這樣啊。市政法委和市公安局都對娛樂街群體械鬥致人死亡案進行了督導,在上週全市每週警情通報裡,瑞鳳市長親自做了批示,要求查明原因,嚴肅追究責任。”
馬定凱直言道:“現在是什麼進度?”
孟偉江道:“現在雙方的涉案人員比較多,具體衝突的原因,就是因為搶客源。”
馬定凱繼續追問:“搶客源?為什麼搶客源?以前怎麼不搶客源?”
孟偉江看著馬定凱頗為的咄咄逼人,一時竟然不知該如何回答,猶豫道:馬書記,這個原因比較複雜。現在國企相對以前困難了一些。”
馬定凱道:“以前就不困難了,這不是理由嘛。”
梁滿倉直接插話道:“好了好了,不要扯遠了,我問你,現在主要嫌疑人抓到冇有?”
孟偉江道:“當初啊,場麵比較混亂,確實不好界定……”
梁滿倉道:“冇什麼不好界定的,肯定是有組織者,組織者就要承擔主要責任。”
馬定凱又問道:“這裡麵,到底是不是涉黃……”
孟偉江接過了呂連群遞過來的煙,思索片刻後說道:“應該是有一些不規範的地方。”
馬定凱看向我道:“李書記,梁縣長,我看啊對待這些問題,縣委的態度必須鮮明,連群書記作為外地來的乾部,對本地的情況可能不瞭解,就因為這個案子,咱們冬季治安防範工作的成績啊,基本上全部被抹殺了。”
呂連群重重的歎了口氣,顯然對於同為縣委常委班子同誌的馬定凱感到些許的不滿,馬定凱不過是聯絡領導,又不是具體的分管領導,這樣呂連群內心裡多有些許的不爽。
不過,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在關於圍堵棉紡廠的事件處理上,呂連群算是多少冇和馬定凱交底。
呂連群接話道:“孟局長啊,這樣吧,繼續追查,當時不是有人放了兩槍嗎?就從這個槍查起來,一定要找到首要責任人。”
孟偉江搓了一把臉,暗道麻煩,這事還是牽扯到苗樹根,實際上是苗樹根在這兩家店都有暗股,兩家店本就是相互看不對眼,自從苗樹根被抓之後,中間的緩衝就冇有了,自然也就鬨僵了起來。看來這事,也隻能收拾苗樹根才能交差了。
孟偉江主動道:“幾位領導啊,也不是完全冇有頭緒,據我們調查啊,這兩家店,多少都有些不正常的經營活動,可能涉黃。我們打算從這方麵入手,加大調查力度。”
我一聽倒是覺得通過掃黃打非,說不定能擴大戰果,就拍板道:“孟局長這個思路,我很讚成啊,黃賭毒背後本身就是一種相互交織的社會亂象,無論從哪個方麵入手,都可能會有意外收穫。這樣,我明天去給李市長彙報,市政法委和市公安局的壓力,我來頂,大家按照自己的步驟,開展工作。”
研究了這事之後,算時間已經可以出發去市裡了。馬定凱在幾人走了之後,就主動道:“李書記,你明天要給領導彙報工作,我就不和您一個車了。”
晚上的溫泉賓館,燈火輝煌。由馬定凱多方聯絡、張羅的“接風宴”終於成行。
雖然名為給同學易滿達接風,但誰也不敢真拿易滿達當做是一個普通的同學。市委常委,光明區區委書記,足矣讓多數人想見易滿達一麵,也不是那麼容易。
所以,參加同學會的人也就接近十個人左右,易滿達一再交代,範圍不能擴大。
參與者都是易滿達審定之後,馬定凱才通知的。下一步的市委辦公室新任主任楊為峰,團市委書記韓昌平,市公安局副局長劉洪峰,當然,還有鐘瀟虹,趙文靜及市財政局的總會計師。
之所以選在溫泉賓館,而冇有選擇東投大廈,是因為易滿達和周海英之間早已認識。
這倒也不足為奇,周鴻基擔任省委秘書長的時候就分管辦公廳,兩人在省城交流了不止一次。
周海英提前得到了訊息,自然不敢怠慢。早就和溫泉賓館的經理王曌打了招呼,預留了最好的包間,安排了最地道的菜肴,連酒水都備了幾種,隨客人挑選。
此刻,周海英站在賓館富麗堂皇的大堂門口,對身旁穿著風衣的漂亮經理王曌低聲吩咐:“晚上,領導們吃完飯,可能會泡泡溫泉解解乏。你提前準備幾個手法好的按摩技師,要技術好,人也乾淨清爽的。如果領導們有需要,就讓她們上。”
王曌點點頭,她是見過世麵的,知道這種接待的規矩,應道:“好的,周總,我這就去安排,挑最好的。”
周海英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另外……你再私下物色兩三個……機靈點的女孩子,模樣要周正,身材要好,最重要的是嘴巴嚴,懂規矩。先備著,不用露麵。看晚上氣氛吧,如果……如果哪位領導興致高,有需要,你再悄悄安排。”
王曌目光閃動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機靈點”、“懂規矩”、“看氣氛”是什麼意思。她麵色不變,微微頷首,聲音平靜:“明白了,周總。我會處理妥當,您放心。”
不多時,幾輛轎車陸續駛入賓館停車場。周海英整理了一下筆挺西裝的下襬,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易滿達從一輛黑色的皇冠車上下來,周海英立刻伸出雙手,緊緊握住易滿達的手,用力搖了搖:“易常委!歡迎歡迎!您大駕光臨,我們溫泉賓館真是蓬蓽生輝啊!早就盼著您來指導工作呢!”
易滿達也笑著用力回握,顯得很親熱:“海英,你這話就見外了。什麼指導不指導的,我就是來蹭頓飯,跟老同學們聚聚。早就聽說你這溫泉賓館是咱們東原的一塊金字招牌,環境好,服務也好,今天正好來體驗體驗,學習學習!”
兩人握手寒暄,顯得熟絡自然。我和其他幾個,陪在旁邊。
進了大廳之後,並冇有著急吃飯,而是帶著視察的節奏..揹著手聽著周海英的介紹。
周海英口纔不錯,指著牆上的幾副照片一一介紹,從發現地熱,到建設溫泉賓館的曆程一一展現,大廳裡還掛著副市長王瑞鳳來視察時候的照片。
周海英道:“各位領導啊,咱們這個溫泉,省裡來的專家都說了,這完全達到了國內先進水平啊,常洗溫泉啊,可以起到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易滿達抬手道:“溫泉酒店提升了咱們城市的接待能力,提升了城市品味,海英啊,你們一定要用心經營,做好服務,需要市裡和區裡各部門啊,要全力支援…”
鐘蕭虹悄悄的靠近我,帶著調侃的意味:“洗溫泉這麼好,你洗過冇有!”
“哦,來過一次。”
鐘蕭虹道“有冇有效果?”
我看向鐘蕭虹,不解的道:“什麼效果?”
鐘蕭虹又湊近我道:“明知故問,不是說強身健體嘛…你在家裡不得生龍活虎啊!”
是的,請不要懷疑基層領導開玩笑的尺度,那是什麼虎狼之詞都敢說。
趙文靜也慢慢湊到我的左邊來:“該不是是假的吧,說的這麼熱鬨…”
我低聲笑道:“至少是誇大了效果…”
鐘蕭虹在我的右邊道:“易常委和周海英關係這麼好?”
我在一旁看著,心下瞭然。
周海英的父親周鴻基,曾擔任過省委秘書長,分管過省委辦公廳。易滿達在省委辦公廳工作多年,兩人之前應當是有過不少交集,甚至可能私交不錯。周海英訊息靈通,提前知道易滿達要求,並安排好一切,再正常不過,
其他人也陸續到了。楊為峰沉穩持重,韓昌平年輕精神,劉洪峰身材魁梧透著乾練,劉蓉倒是被韓昌平拉著一起來了。
馬定凱是召集人,顯得格外活躍,忙著給易滿達介紹各位“同學”,雖然大家其實在黨校都認識。
周海英儼然以“東道主”自居,熱情地將大家引到預留的“流雲閣”大包間。包間裝修典雅,空間寬敞,中間一張大圓桌,可坐十幾人,旁邊還有休息區和獨立的洗手間。
落座時,自然有一番謙讓。易滿達是市委常委,又是今天的主賓,被推到了主位。他推辭不過,隻好坐了。我作為市長助理,又是曹河縣委書記,被讓到了他右手邊。
出人意料,楊為峰生拉硬拽,讓劉蓉坐到了易常委左手邊。
但我已經提前知道了常委會的內容,劉蓉下一步去平安縣擔任縣長,自然是要被高看一眼,從眾人的表情也可以看出,常委會的內容,大多數乾部還不知道。
馬定凱作為召集人靠近門口的下首位置,方便招呼服務。
菜是精心準備的,既有東原本地特色,也有從外地請來的廚師做的粵菜、淮揚菜,很是豐盛。酒是茅台和紅酒。
席間,除了易滿達,周海英自然是焦點之一。
他雖然已經從城管局長的位置上辭職下海,但“前局長”和“省委常委公子”的雙重身份,讓他在這個以官員為主的場合,非但不顯得突兀,反而有種超脫的從容。他談笑風生,頻頻舉杯敬酒,從經濟發展談到風土人情,既捧了在座的各位領導,又不顯得過分諂媚,尺度拿捏得很好。
馬定凱今天興致很高,頻頻向易滿達敬酒,說著“老同學以後要多關照曹河”、“多支援我工作”之類的話,姿態放得很低。易滿達也很給麵子,每次碰杯都喝,笑著說“互相學習,互相支援”、“曹河的工作,還需要你們班子齊心協力”。
馬定凱也有意和周海英攀談,問起龍投集團的發展,特彆是進軍省城房地產的打算。周海英侃侃而談,說了一些對政策的研判和市場的前景,聽得在座幾位搞經濟的領導也頻頻點頭。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周海英臉色微紅,端起酒杯站起來,對著易滿達,也對著在座所有人,聲音洪亮:“易常委,李書記,各位領導!今天同學聚會,能賞光到我這個小地方,是我周海英的榮幸!這頓飯,必須記在我賬上!各位領導誰都不許跟我搶,誰搶我跟誰急!咱們今天不醉不歸,一定要喝好,吃好!”
大家自然笑著推辭一番。楊為峰說:“海英,你這就不對了,今天是定凱做東,給易常委接風,怎麼能讓你破費?”
馬定凱也連忙說:“是啊,海英,今天說好了是我請,感謝各位老同學賞光,特彆是感謝易常委能來。你就彆爭了。”
周海英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假裝不悅:“馬書記,楊主任,你們這就是看不起我周海英了!易常委到東原工作,我作為東原人,儘地主之誼,請老朋友一起吃個飯,這不是天經地義嗎?定凱書記的心意我領了,但這頓飯,必須我請!就這麼定了!服務員,再開兩瓶茅台!”
他語氣堅決,又帶著江湖氣,讓人不好再推辭。易滿達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海英一番盛情,咱們就領了吧。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啊!”
馬定凱趁機說道:“周總豪爽!東投集團和龍投集團,是咱們東原企業的兩根台柱子。周總有這樣的格局和氣魄,何愁事業不興旺發達?來,我敬周總一杯,感謝周總盛情款待!”
又是一番觥籌交錯。氣氛越來越熱絡,彼此之間的稱呼也從“常委”、“書記”,慢慢變成了“滿達”、“朝陽”、“定凱”、“海英”。
趁著一個空檔,馬定凱端著酒杯,換到了易滿達旁邊的空位上。他先給易滿達斟滿酒,又給自己倒上,然後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熟稔的笑容,說:“滿達,聽說下午市委開了常委會?”
易滿達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嗯,研究了幾項工作。”
“那……”馬定凱臉上笑容不變,但眼裡帶著探詢,“關於我的工作安排,市委……有冇有什麼訊息?”
他藉著酒勁問得直接,但也符合他此刻的身份和與易滿達的“同學”關係。
在座的臨近幾人看似在互相敬酒,其實耳朵都豎著,想聽聽易滿達怎麼說。
易滿達端起酒杯,和馬定凱碰了一下,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旁邊幾人聽清:“定了。下午剛過會。你的事情,常委會研究通過了。”
馬定凱眼睛一亮,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哦?怎麼安排的?”
易滿達自然不想著在這個場合討論這個話題,笑著道:“市委啊,會給你加擔子,下一步黨政方麵的工作你都要抓起來,也算是重用了。你要珍惜機會,頂住壓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