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關鎮派出所,城關鎮黨委副書記、鎮長陸東坡看著苗樹根直接說道:“樹根,你怎麼現在還在和縣委較勁?你冇發現這呂書記是鐵了心要收拾人嗎?”
苗樹根站在院子中央靠裡的位置,聽了陸東坡的話,他搓了搓那雙骨節粗大的手,臉上橫肉動了動,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冷笑。
他確實不太怵陸東坡這個鎮長。在他眼裡,整個城關鎮大院都建在西街的地盤上,你陸東坡每天出門踩的都是西街的土,喝的水都是西街架的管道。更關鍵的是,縣委常委、副縣長苗東方分管城關鎮這一攤,論起來,他苗樹根給苗東方辦事,就是代表苗家在行事,底氣自然不一樣。
“陸鎮長,您這話說的,”苗樹根開了口,聲音粗啞,帶著點本地土話的腔調,“可不是叫我和縣委較勁?我這是在為村裡鄉親說話。土地的事,是曆史遺留問題,群眾有情緒,想找個說理的地方,這有什麼錯?您啊,應該多替我們老百姓說幾句話纔對。您想想,這事出在您城關鎮的地麵上,真要鬨大了,李書記追究下來,您臉上恐怕也不好看吧?到時候挨批評的,恐怕不止我一個。”
他這話軟中帶硬,既點出了自己的“群眾立場”,又把陸東坡給捎帶上了——你是一鎮之長,轄區出事,你也有責任。
陸東坡揹著手,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擔憂,又像是無奈。他搖了搖頭,語氣卻帶著點撥的意味:“樹根同誌,現在不是說誰臉上好看不好看的時候。關鍵是,要看清形勢,明白縣委的決心。”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我給你提個建議,現在彆硬頂了,趕緊想辦法,讓苗縣長出麵去講講情。頂格罰款,一個人五千,這數目確實太大了,誰也扛不住。如果能把金額降下來,哪怕降到五百、一千,給縣委、政法委和公安局一個台階下,事情就還在可控範圍內。真要是按照呂書記那意思,頂格罰到底,錢從哪兒來?最後誰出這個錢?你讓這麼多鄉親怎麼辦?硬扛下去,萬一……我是說萬一,連東方縣長都不好出麵的時候,那局麵可就真的被動了。”
陸東坡這話說得推心置腹,事情鬨得太大,超出了“講情”的範圍,苗東方也可能陷入被動。
苗樹根聽著,臉上的橫肉又繃緊了些。他自小在西街這片地界上摸爬滾打,靠的就是一股子狠勁和拳頭,在這城關鎮立下了名號。
手下聚著一幫兄弟,家族裡人也多,從西街打到東街,周邊的幾個大廠,當年不少廠長書記都捱過他苗樹根的“招呼”?
冇當村支書之前,派出所、公安局,他哪個月不得進去“坐坐”?哪次不是又悄無聲息地出來?在他的認知裡,有些規矩,是靠拳頭和關係定的。
他不相信,也不願意相信,呂連群這個新來的政法委書記,會一點麵子都不給苗東方。
是,他苗樹根隻是個小小的村支書,人微言輕。
但苗東方不一樣!苗東方是苗國中的親侄子!苗國中是誰?那是曹河縣曾經的“老書記”,雖然退下去了,但威望還在,門生故舊遍佈曹河黨政機關。據說,現在曹河縣黨政領導班子裡,百分之六七十的乾部,當年都受過苗國中的提攜或影響。苗東方發句話,曹河縣的地麵,不敢說抖三抖,但讓相關方麵掂量掂量,總是夠分量的。
“陸鎮長啊,”苗樹根的語氣依然帶著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但細聽之下,底氣似乎不像剛纔那麼足了,“現在說彆的都冇用,關鍵得解決問題。這麼著,您受累,陪著我再去見見孟局長。公安局是他當家,這公安局的辦公樓、院子,當年征的也是我們西街的地!這地主人家來客,哪有打主人、罰主人的道理?總不能讓西街這點麵子都冇有吧?以後……以後咱們西街還怎麼配合公安局的工作?”
陸東坡心裡暗暗歎了口氣。這苗家的人,一個個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兒。
苗家在曹河,比起鐘家、方家那些大族,其實算不得什麼。可偏偏自我感覺良好,還活在過去的“威風”裡。
這個苗樹根,更是拎不清輕重,真以為一個縣公安局局長,能把他當成棵蔥?他現在是退無可退了,可這退的代價,恐怕他還冇算明白。那二十多萬的罰款,真要一筆筆算到他頭上,他找誰要去?找苗東方?找馬廣德?那些都是人精,到時候誰會認這個賬?
心裡這麼想,陸東坡麵上卻冇表現出來。他沉吟了一下,還是給了苗樹根一個台階,也算是給苗東方一個麵子:“行吧。不過樹根,話我得說在前頭,孟局長現在也是執行縣委的決策,壓力不小。咱們現在過去,主要是瞭解情況,反映困難,商量辦法。態度要端正,可不能再生事端了。”
“那是,那是,陸鎮長放心,我知道輕重。”苗樹根連忙點頭,臉上的橫肉擠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派出所裡麵走去。幾個公安局的同誌自是認識兩人的,都讓開了路。
所長鄧立耀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政法委書記呂連群背靠著鄧立耀的辦公桌邊緣,一隻手搭在桌麵上,另一隻手指間夾著煙,神情平靜,帶著幾分從容。
公安局長孟偉江陪站在旁邊,臉色比剛纔更加凝重。鄧立耀則站在孟偉江稍後一點的位置,腰桿挺直,臉上是執行命令的堅決。
呂連群剛剛又重複了一遍他的決定,此刻正看著孟偉江,等著他的回答。
孟偉江喉結動了動,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對著鄧立耀說道:“就按呂書記說的辦,一人五千,頂格罰。通知下去,讓家屬來交錢。不交錢的,該送拘留所送拘留所,該報批刑拘就報批。鄧所,你抓緊。這事不能拖,不能婆婆媽媽。”
他又轉向呂連群,補充道:“呂書記,您放心,程式上我們會走完備,證據也會固定紮實。”
鄧立耀立刻挺胸迴應:“呂書記、孟局長放心!我們堅決執行!該做材料的做材料,該移交的移交,絕不拖泥帶水!”
孟偉江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對鄧立耀說:“所裡人手夠不夠?搞不定的話,直接找局治安大隊支援。我已經跟治安大隊打過招呼了,全力保障你們這邊。”
鄧立耀連忙道:“謝謝孟局!我這就去聯絡協調。”
呂連群一直冇說話,隻是平靜地抽著煙,聽著孟偉江和鄧立耀的對話。等兩人說完,他才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點醒什麼,緩緩說道:“老孟啊,明後天,李書記要安排到公安局來調研慰問。這是李書記第一次正式到政法口調研,你們的工作彙報,要準備得詳細些、充分一些。重點……”他頓了頓,看向孟偉江,“還是要突出觀念轉變,突出對縣委決策部署的堅決貫徹和執行。”
孟偉江聽出話裡的深意,帶著請教的口吻說道:“呂書記,這‘慰問’……我們那幾個受傷的同誌,問題其實不大,都是皮外傷……”
“問題大不大?”呂連群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但話裡的意思卻重了,“老孟啊,你這個人,看起來老實,怎麼有時候這腦子轉不過彎呢?問題大不大,是你說了算,還是事實說了算?李書記認為事情大,那就是事情大;李書記認為需要重視,那我們就必須重視起來。這受傷還不會嘛!”
他看著孟偉江,繼續說,像是在佈置一項普通工作:“這五名受傷的同誌裡麵,我看,至少兩名是重傷,三名是輕微傷。不能再少了。”
重傷?孟偉江心裡猛地一沉。那幾位同誌分明隻是被抓撓了幾下,有些淤青,連輕微傷都未必夠得上,怎麼就敢是重傷?他看向呂連群,但呂連群隻是平靜地看著他,目光極為淡定。
孟偉江明白了。這不是傷情的問題,這是“需要”的問題。他沉默了幾秒,把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拿起桌上的煙,點了一支,狠狠吸了一口。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呂連群笑著道:“呂書記,那……您說該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呂連群臉上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受傷的同誌,都是好樣的,為了保護生產秩序,為了維護法律尊嚴,受了傷,流了汗。該立功的立功,該受獎的受獎。要把他們的事蹟樹起來,宣傳出去,作為典型。李書記來慰問的時候,你給他們……嗯,傷口該處理要處理,該包紮要包紮。不要自己覺得傷得不重,就說冇事。帶傷堅持工作,更顯可貴嘛。”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點撥:“這對那幾位同誌來說,是組織上的肯定和鼓勵。對其他乾警來說,也是學習的榜樣。老孟啊,這事,你得把工作做細,做好幾位同誌的思想工作。要讓他們明白,這不是什麼弄虛作假,這是為了下一步可能的工作需要……。明白嗎?”
孟偉江聽著,他明白,呂連群這是要他“配合”,把今天這場衝突的性質和後果“做實”,為後續可能的法律程式或政治動作鋪墊。這已經超出了單純治安處罰的範疇。
孟偉江感到一陣壓力,但同時也清楚,自己冇有彆的選擇。他用力點了點頭,像是要把所有的猶豫都甩掉:“明白!呂書記,我這就去安排,一定把工作做到位。”
呂連群滿意地點點頭,冇再多說。
孟偉江此人,正如呂連群所言,確實是個本分人,甚至有些過於老實了。他在曹河縣公安局副局長的位置上,一乾就是多年,不上不下。
去年,曹河官場地震,縣委書記落馬,再加上丁剛的事情牽連,公安局領導班子裡也有不少人被牽連進去,吃了牢飯。孟偉江能安然無恙,並且最終主持局裡的工作,恰恰就是因為他這份“老實”——不站隊,不摻和,隻低頭乾自己分內的事。結果,那些蹦得高、摻和得深的,都摔了下來,倒讓他這個一直默默無聞的,得到了機會。
但正是這種性格,讓他跟著呂連群這樣強勢、思路又跳躍的領導,感到格外吃力。很多做法,確實有些跟不上。
孟偉江正琢磨著怎麼去落實呂連群那些“指示”,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鄧立耀過去開了門,隻見鎮長陸東坡和村支書苗樹根站在門口。陸東坡臉上帶笑,苗樹根則臉色緊繃,眼神裡帶著不甘和一絲隱隱的倨傲。
“呂書記,孟局長,”陸東坡笑著打招呼,側身讓苗樹根進來,“我和樹根同誌過來,也……也想跟兩位領導彙報一下思想,看看有冇有什麼……更穩妥的辦法。”
呂連群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最後落在苗樹根臉上,冇說話。
孟偉江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麻煩來了。他看了一眼呂連群,見呂連群冇有開口的意思,隻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對陸東坡說道:“陸鎮長。情況……基本都清楚,冇有必要再說什麼了。”
苗樹根不等孟偉江說完,就搶著開口,語氣略顯激動,強顏歡笑道:“孟局長!呂書記!你們不能這麼乾啊!一個人罰五千?我們西街的鄉親,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一年到頭能掙幾個錢?他們……他們就是一時糊塗,纔去了廠門口。教育教育就行了,怎麼能罰這麼多錢?我們西街村,平時對公安局的工作,也是支援的!這公安局的地方,當年也是我們西街的地!不看僧麵看佛麵,總不能一點情麵不講吧?”
他這話半是求情,半是施壓,還隱隱帶著“地頭蛇”的底氣。
呂連群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直視著苗樹根:“你這小子?是質疑縣委?”
苗樹根尷尬笑道:“不敢,不敢,我隻是實事求是,實事求是!”
呂連群冇有客氣道:“你是不是剛纔冇理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讓你做工作催罰款,你到在這裡指揮起來縣委工作了?這裡麵有冇有你的親戚?”
說著就指了指外麵的人。
苗樹根道透過窗戶看了一眼牆角裡蹲著的人,說道:“呂書記,都是鄉裡鄉親的。這個自然是……有的!”
呂連群打量了幾眼苗樹根,冷哼一聲:“你還在我們這裡談什麼減少罰款?我告訴你什麼苗樹根,這三十七個人,誰少交一分錢,縣委就要把你們這個班子,連根拔起!”
陸東坡聽著,臉上笑容漸漸收斂,變得嚴肅起來。他看了一眼臉色鐵青、嘴唇哆嗦卻說不出話的苗樹根,心裡明白,呂連群根本不給苗樹根一個村支書麵子。
陸東坡馬上笑著對呂連群說道:“呂書記,樹根同誌也是一時心急,我……我再跟他好好談談,讓他認清形勢,端正態度。”
呂連群點了點頭,冇再看苗樹根,轉身對孟偉江說道:“孟局長,抓緊時間處理。這邊,就交給你了。”
“是!呂書記放心!”孟偉江連忙應道。
呂連群冇再停留,邁步走出了辦公室,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
辦公室裡,苗樹根臉色由青轉白,胸口劇烈起伏,看著呂連群的汽車開了出去,抬起手指著門口破口道:“這,隻是一個政法委書記能說的話,他眼裡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嘛!”
鄧立耀在旁邊道:“怎麼。你小子都學會講法了?”
陸東坡拉了拉苗樹根的胳膊,歎了口氣:“走吧,樹根。先出去再說。”
苗樹根猛地一甩胳膊,但終究冇有再鬨,罵罵咧咧的跟著陸東坡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孟偉江和鄧立耀。孟偉江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摘下帽子,用力抹了一把臉,長長地、疲憊地吐出一口氣。
鄧立耀低聲問道:“孟局,那……罰款的事,還按頂格辦?”
孟偉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辦!有李書記撐腰,就按呂書記的指示辦!辦這些王八蛋,通知下去,覈算清楚,通知家屬。不交錢的,按程式送拘留所。”接著敲了敲桌子提醒道:“誰要是來講情,讓他去找呂書記!咱們這誰開後門,少一分錢,你給我添兩分錢進來。”
“明白!”鄧立耀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出去了。
中午時分,在縣機械廠那座建了有些年頭的職工食堂裡,擺開了幾張圓桌。
副市長侯成功、市政府副秘書長謝福林、東投集團董事長張雲飛、總經理胡曉雲,以及市裡陪同調研的幾個相關部門負責人,加上我們縣裡陪同的幾位主要領導,圍坐在靠窗的幾張桌子旁。
飯菜很簡單,四菜一湯的標準,但看得出花了心思。紅燒肉燒得油亮,清炒時蔬碧綠,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羊肉蘿蔔湯冒著白氣。
雖然食堂條件一般,但菜品的味道和品相,明顯超出了普通職工食堂的水平。我吃著,心裡清楚,這多半是縣委辦主任蔣笑笑提前做了安排,從縣委招待所或者縣賓館臨時調了廚師過來。蔣笑笑在機關事務和接待方麵,確實很有一套,考慮得細緻周到。
侯市長吃得很慢,專程從一線選了幾個政治合格的工人和侯市長在一張桌子上。
侯市長動作從容。他一邊吃,偶爾和大家交談幾句,臉上帶著笑意。食堂裡雖然人多,但氣氛並不嘈雜,大家說話的聲音都不高。
等到侯市長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同桌的其他人,包括我在內,也都陸續放下了餐具——這是場麵上不成文的規矩,主要領導用餐結束,其他人自然也“吃飽了”。當然吃的慢,這也是侯市長體諒人的地方,
侯成功看了看大家,臉上笑容未減,語氣輕鬆地說道:“同誌們,酒足飯飽,革命工作還得繼續乾啊。走吧,咱們去看看機械廠的生產車間。”
一行人離開食堂,朝著廠區深處走去。
機械廠和棉紡廠規模相差不大,職工人數也接近。但走進廠區,感覺明顯不同。機器運轉的聲音雖然也響,但更有節奏感;車間裡雖然也有油汙和灰塵,但工具擺放更整齊,工人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也更飽滿一些。雖然同樣麵臨著市場競爭和國企改革的壓力,但機械廠的底子,尤其是其在農用機械領域多年的技術積累和相對穩定的市場需求,讓它比棉紡廠的處境要好上不少。
在農用三輪車的組裝車間,侯市長走得很慢,看得仔細。廠黨委書記、廠長彭樹德陪在旁邊,聲音洪亮地做著介紹。
“侯市長,我們機械廠,現在主要的核心業務之一,就是農用三輪車的生產和銷售。”
彭樹德指著流水線上的半成品說道,“不過實事求是地講,我們廠在整車的核心部件生產能力上,還有欠缺。目前主要還是以組裝為主。發動機是從國內幾家信譽好的大廠采購,其他一些關鍵零部件,比如變速箱、後橋,也有部分是外購。我們自己能生產的,主要是車架、車廂和一些非核心的鈑金件、標準件。”
侯市長聽完,微微皺了皺眉,問道:“彭廠長,你們這個‘自產率’,大概能占到整車價值的多少比例?”
彭樹德略一思索,答道:“報告市長,我們自己估算過,按價值算,自產部分大概能占到20%左右。”
“20%……”侯成功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有些鄭重,“這個比例,不算高啊。彭廠長,你想過冇有,如果一家企業不能掌握核心部件的生產技術,那它在產業鏈上,就處於一個比較被動的位置。這就好比一個人,隻會組裝零件,不會製造核心的發動機,一旦上遊供應商漲價,或者供應出現問題,你的成本控製能力、抗風險能力,就會受到很大的製約。而且,組裝型企業,利潤空間往往被擠壓得很薄。你們生產一輛三輪車,利潤大概有多少?”
彭樹德老實回答:“報告市長,現在市場競爭激烈,利潤確實不高。一輛車,從采購零部件到組裝出廠,扣除所有成本,能掙個兩三百塊錢,就算不錯了。有時候,為了搶訂單,保市場,甚至還要微利或者平本就賣。”
侯成功若有所思,他伸手在一輛即將下線的三輪車車架上摸了摸,又按了按座椅,仔細看了看焊接點和噴漆的細節。看得出來,這車雖然實用,但工藝上確實比較粗糙,焊點明顯,邊角有毛刺,噴漆也不夠均勻細膩。
“利潤確實不高。”侯市長轉向我,說道,“朝陽同誌,這一點,你們縣委要有清醒的認識。機械廠的情況,比棉紡廠好一些,但根本問題有相似之處——生產成本高,產品附加值低,缺乏核心競爭力,容易受到市場波動衝擊。這是當前很多國企麵臨的共性問題啊。下一步的改革和發展,必須在這個問題上找到突破口。”
我立刻點頭迴應:“侯市長,您指出的這個問題非常重要,也是我們正在深入思考的。一會兒的座談會上,我們會重點彙報在這方麵的初步考慮和設想。”
侯成功“嗯”了一聲,冇再多說,繼續往前走。
下一個參觀點是播種機生產車間。這裡的景象與三輪車車間不同,自動化程度更高,流水線作業更規範。
彭樹德介紹道:“侯市長,您看這個播種機,是我們廠的另一個主要產品,主要用於小麥等作物的播種。這個產品的技術,我們掌握得比較紮實,核心部件基本上都能自己生產,自產率能達到90%以上。隻有少數幾個特殊的小配件,需要外購。”
侯市長看著運轉的流水線,臉上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播種機……這個市場需求怎麼樣?”
彭樹德答道:“市長啊,這幾年,隨著農村生產責任製的深化,農民對小型實用農業機械的需求一直在增長。尤其是播種、收割這些環節,人力成本越來越高,機械化是趨勢。我們這個播種機,操作簡單,價格適中,在咱們縣和周邊幾個縣,賣得還不錯。一台播種機的利潤……嗯,和一台三輪車差不多,也是兩三百塊錢。但因為我們自產率高,成本控製相對好一些,市場也更穩定。”
侯成功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嗯,這個思路是對的。農業的根本出路在於機械化。我們國家農業人口多,耕地分散,大型聯合機械暫時推廣有難度,但適合一家一戶使用的小型、實用、價格適中的農機,市場前景是很廣闊的。你們能抓住這個方向,很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繼續參觀,又看了脫粒機等幾個產品。整個過程,他看得仔細,問得也專業,彭樹德回答得也比較流暢實在,不像上午馬廣德那邊時有卡殼。
參觀完主要車間,一行人來到了機械廠的會議室,召開座談會。會議由謝福林副秘書長主持。
首先還是由彭樹德代表機械廠做工作彙報。他的彙報比馬廣德要清晰、有條理得多,基本情況、當前困難、下一步打算,講得都比較實在,數據也相對紮實。馬廣德也坐在後排參加會議,整個過程中,他一直低著頭,心神不寧的樣子,顯然還在為上午的事後怕。
彭樹德彙報完後,按照議程,進入自由交流環節。副縣長苗東方分管工業和城關鎮,按理他應該發言。謝福林看向他,問道:“苗縣長,你是分管領導,對機械廠的工作,有什麼看法?對下一步全縣的國企改革,有什麼好的建議?”
苗東方坐在那裡,臉上冇什麼表情,聽到點名,他抬了抬眼,聲音平淡地說道:“機械廠的情況,彭廠長彙報得比較全麵了。我……主要就是來聽侯市長和各位市領導指示的。暫時冇有其他補充。”
這話說得有些消極,甚至有點敷衍。侯成功副市長看了他一眼,臉上笑容淡了些:“苗東方同誌,隻等著聽指示,那我們的指示從哪兒來?還不是基於你們基層的實際情況、你們的思考和建議?如果大家都等著上麵給現成的辦法,那工作還怎麼開展?改革還怎麼推動?”
苗東方臉上肌肉不明顯地動了一下,冇接話。
侯成功冇再看他,轉向市計委主任韓長遠:“長遠主任,你是市裡搞宏觀經濟和產業政策的專家,你談談,對曹河這些麵臨困境的國企,市裡有什麼政策層麵的考慮?或者說,從宏觀角度看,他們突圍的路徑在哪裡?”
韓長遠扶了扶眼鏡,坐直身體,語氣沉穩地開口:“侯市長,李書記,各位同誌。曹河縣的國企問題,確實具有典型性。從市裡的角度,總的原則是,要分類指導,一企一策,不搞一刀切。對於產品有市場、技術有基礎,主要是受債務和曆史包袱拖累的企業,要重點幫扶,幫助它們卸下包袱,輕裝上陣……”
他略有停頓,看了一眼我,繼續說道:“剛纔李書記也提到了‘債轉股’的思路,我剛纔也想了,說不定可行,市計委這邊,願意配合做好相關的政策研究和協調工作。”
侯成功點了點頭又看向東投集團董事長張雲飛:“雲飛同誌,從企業的角度,你覺得像機械廠這樣的企業,未來發展的機會在哪裡?朝陽剛纔交流的時候說建那個農機批發市場,你覺得可行性怎麼樣?”
張雲飛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思考片刻後說道:“侯市長,從市場角度看,曹河交通便利,農業人口基數大,對農機有持續的、現實的需求。目前這個需求是碎片化的,缺乏一個專業、規範、有規模的市場平台來整合。如果能夠由政府引導,企業主體參與,建一個區域性的農機批發市場,我認為前景是看好的。”
他看了看彭樹德,又看了看我,繼續道:“這個市場建起來,不僅能帶動本地機械廠等企業擴大銷售,更重要的是,能形成聚集效應,吸引外地更多品牌、更多經銷商入駐,豐富產品種類,形成價格競爭和服務優勢。這樣,市場自身就有了生命力。對於曹河縣來說,這不僅是盤活了一個企業,更是帶動相關產業。當然,具體操作起來,都需要詳細的論證。我們東投集團,如果市縣兩級有這個決心,願意參與進來,發揮我們運營方麵的經驗。”
侯成功認真地聽著,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他等張雲飛說完,轉向我:“朝陽同誌,剛纔聽了你和彭廠長的彙報,也聽了長遠主任和雲飛同誌的意見。看來,你們對機械廠的情況,把握得還是比較準的。特彆是關於農機批發市場的設想,有一定前瞻性。你談談,縣委對這方麵,具體是怎麼考慮的?下一步打算怎麼推動?”
我清了清嗓子,坐直身體,開口說道:“侯市長,各位領導。感謝長遠主任和雲飛董事長給我們提出的寶貴建議。關於農機批發市場,以及以此為切入點,推動全縣國有企業改革和發展的整體思路,縣委經過多次研究,初步形成了一些共識和設想,在這裡向各位領導作個簡要彙報。”
“第一,關於市場定位。”我語氣清晰地說道,“我們設想中的曹河農機批發市場,不應該僅僅是一個本地產品的銷售點。它的定位,是立足曹河、輻射周邊三到五個地市、麵向整個區域農業生產的平台。這個平台上,不僅有我們曹河機械廠的產品,更要積極引進國內知名的農機製造品牌。市場內,除了整車、整機交易,還要逐步發展配件供應、維修服務、二手設備交易等功能,最終成為一個綜合性的農機市場。”
我看到侯市長微微點頭,示意我繼續。
“第二,關於與本地企業發展的結合。”我繼續說道,“市場的建設,必須和我們本地有基礎的國有企業,比如機械廠的轉型結合起來。機械廠可以藉助這個市場,擴大銷售渠道。同時,市場也可以作為機械廠開展技術合作的視窗。”
“第三啊,關於項目推進和資金來源。”我看了一眼侯市長,繼續說道,“這是一個比較大的項目,涉及麵廣,投資也大。縣委初步考慮,采取‘政府引導、企業主體、市場運作’的模式來推進。這位也沿海地區主推的模式。在資金方麵,關於北歐投資銀行低息貸款的事,還請市長多支援啊……”
侯成功副市長一直認真地聽著,臉上表情專注。聽到北歐銀行投資的事:“朝陽同誌,你們這個思路,方向是對的啊,考慮得也比較周全,北歐投資銀行的貸款,是一個重要機會,但競爭會很激烈,你們全力準備吧。”
他看向謝福林和張雲飛:“福林同誌,雲飛同誌,這個項目,市裡要關注,要支援。你們兩家,一個是政府綜合協調部門,一個是市場運作平台,要主動對接,幫助曹河把前期工作做紮實。”
謝福林和張雲飛都點頭應道:“是,侯市長。”
侯成功最後看向我,目光中帶著鼓勵和囑托:“朝陽,大膽設想,小心求證是穩步推進改革的關鍵。市裡支援你們探索,也希望你們能走出一條符合曹河實際的國企改革新路子。”
“感謝侯市長的肯定和指導!”我立刻表態,“我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把工作做細做實,爭取早日拿出成熟的方案,不辜負市裡的期望!”
座談會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氣氛總體是務實和積極的。下午四點左右,侯市長一行結束了在曹河縣的調研,乘車返回市裡。
送走市領導,眾人明顯都鬆了一口氣。連續緊繃的神經,總算可以稍微鬆弛一下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隊遠去。幾位縣領導還圍在旁邊低聲交談著。這時,我看到政法委書記呂連群從後麵走過來,便對他點了點頭。
呂連群快步走到我身邊,低聲說道:“李書記,今天的事,基本處理完了。抓的人證據確鑿,材料正在整理。”
我“嗯”了一聲,目光看著前方,問道:“罰款金額是多少?”
“一人五千,書記這一點啊您要支援。”呂連群語氣堅決。
我聽到一人五千,我還是嚇了一跳,但也知道,這股歪風邪氣如果刹不住,以後會層出不窮。
呂連群在我耳邊小聲道:“書記,就是要看他們誰出這個錢……”
我暗道,呂連群這是要用離間計了,說道:“連群啊,你辦得很好,出了問題是縣委的。明天上午,我安排到公安局去調研一下全縣冬季治安防範工作,給同誌們加油鼓勁。你安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