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組織部部長屈安軍。說話不快:“朝陽同誌,下麵請你談談。首先,請你對自身的優缺點,做一個客觀的評價。”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我臉上掛著笑,迎著屈安軍的視線,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和一絲熟稔的隨意:“屈部長,您這命題作文可不好做。自己評價自己,好比秤桿稱秤砣,很難找準定盤星。不過您既然點了將,我肯定要交卷。”
我略作沉吟,像是整理思緒,實際上呂連群給我透了資訊之後,這番話早已在腹中打過幾遍草稿。“拋開主觀色彩,儘量實事求是地說,自從組織上安排我到東洪縣工作以來,我個人始終抱著‘趕考’的心態,不敢有絲毫懈怠。班子裡的同誌們也都擰成一股繩,勤勉務實,任勞任怨。我們認為,要做好一方工作,首要的是把腳下的地踩實,把縣裡的情況吃透。咱們地大物博,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稟賦和難處,不能一概而論。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教導我們,‘冇有調查,就冇有發言權’。這句話,到今天依然是我們開展工作的基本遵循。”
屈安軍手勢沉穩,揚了揚下巴,示意我繼續說下去。他的手指粗壯,關節明顯。
“東洪縣是咱們東原市的人口第一大縣,位置關鍵,擔子重。但工業基礎薄弱,一直是個短板,好比一個壯勞力,飯量不小,但氣力還冇完全跟上。針對這個情況,我們經過反覆調研論證,確定了以‘四大工程’為牽引的發展思路。這段時間,縣委、縣政府圍繞這箇中心,做了一些具體工作,也取得了一些初步的、看得見的進展。”
在我簡要彙報的過程中,屈安軍部長不時微微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記本的頁麵上輕輕敲點。臉上看不出明顯的褒貶,但這種專注的傾聽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認可。
等我話音告一段落,他接過話頭,語調平穩而富有層次:“朝陽同誌剛纔的彙報,思路是清晰的。你現在是書記縣長一肩挑,主持全縣的工作,感受應該更深一層啊。雖然各地的工作大同小異,但東洪縣近兩年的變化,有目共睹啊。我這次來,也不是空著手來的,事先也做了點功課。”
他翻開筆記本的某一頁,目光掃過上麵的數據,“我看到,東洪縣的Gdp增速,連續三個季度保持在百分之八以上,這個勢頭,在全市都是排在前列的,不容易。”
安軍部長抬起頭,視線再次聚焦到我臉上,帶著探討的意味:“不過,我也注意到,你們規劃的工業園區,起步相對晚一些,目前入駐的企業,多數還處在建設或者試生產階段,尚未形成大規模的產出。那麼,支撐這個較高增速的動力,具體來自哪裡?我很好奇,想聽聽你的分析。”
看來,屈安軍部長來之前,還是做了功課的,也是屈部長在考察我對縣情的把握深度。我坐直了些,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肯定了些:“屈部長您看得準。經濟增長點確實需要多元化。除了集中力量建好縣級工業園區這個‘龍頭’,我們更注重激發鄉鎮和民營經濟的活力。我縣各個鄉鎮都立足自身資源,搞起了特色產業園區。有的條件可能簡陋些,比如棗莊鄉的磚瓦廠為特色,基本上每個大些的村都有磚瓦廠,還有幾個鄉發展發製品加工、地毯製造等,規模不大,但解決了當地不少就業,貢獻了實實在在的產值。”
我稍微加快了語速,以便在有限時間內傳遞更多資訊:“特彆值得一提的是,我們推廣了之前平安縣‘群眾+集體’的模式,但做了本地化創新,成立了縣地毯總公司。農民利用自家的房屋和空閒時間參與地毯編織,公司統一提供原料、技術和銷售。這樣一來,最大的優勢是成本低——場地是現成的,不用租金;積極性高——產品變成商品,直接增加收入。另外,我們縣裡正在下力氣推動人發產業和農資產業走向規模化、品牌化,化工產業啊雖然起步艱難,但前景可觀。”
屈安軍聽得認真,聽到“平安縣模式”時,眉毛輕輕挑動了一下,待我說完,他臉上露出一絲帶著回憶色彩的笑意:“說到平安縣,當年各地都去學習他們的地毯經驗,但真正能結合本地實際,學透用活,並且有所創新的,看來你們東洪縣是下了功夫的。現在從上到下都在強調改革創新,朝陽啊,你怎麼看改革和創新在基層的落地?”
這個問題帶有理論探討的性質,需要既有高度,又接底氣。我思索片刻,謹慎地回答:“屈部長,改革創新是方向,是旗幟。但在我們東洪這樣基礎相對薄弱的地方,我認為,現階段最要緊的是‘管用’。好比學生做作業,能提高成績的作業,就是好作業;能解決實際問題、讓群眾得實惠的辦法,就是值得堅持和推廣的好辦法。‘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我們覺得,關鍵在於把這隻‘貓’馴化好,讓它適應東洪的‘水土’,靈活運用。”
屈安軍聞言,輕輕點了點頭,臉上笑意加深了些許:“看來東洪縣的同誌,不僅懂得借鑒,更懂得變通,務實精神很強啊。下一步縣裡的具體工作,我相信你們有能力安排好。市委也希望,有更多像你這樣年富力強、經過實踐鍛鍊的同誌,充實到基層黨政一線,擔當更重要的責任。”
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支菸,但冇有點燃,隻是夾在指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朝陽同誌啊,說句實在話,如果不是趕上改革開放、乾部隊伍年輕化的大潮,像你這樣三十出頭年紀的乾部,很難走到現在這個崗位上。組織上對你們這批年輕乾部,是寄予厚望的,既充分信任,也嚴格要求。你們之前的工作,市委是初步認可的。”
屈安軍看了一下旁邊做記錄的同誌,就道:“第一個問題就到這裡。下麵,我們進行第二個議題:請你談談班子裡的其他同誌。從組織部門選賢任能的角度,你覺得哪些同誌表現比較突出,適合在下一步全市縣區班子調整中啊,可以壓擔子?你推薦推薦。”
我心裡明白,這纔是今天談話的核心環節之一,關係到縣裡甚至市裡未來的人事佈局。市委書記於偉正到了東原之後,事實上從來冇有大規模的調整乾部,無論是各區縣的黨政班子,還是市直單位,隻進行過個彆調整。到了年底的時候,於偉正書記已經來了一年有餘,按說是要對乾部進行一個係統性調整了。
我深知其中分寸的拿捏何其重要。我放緩語速,字斟句酌:“屈部長,您對縣裡的老同誌比較瞭解,我就重點彙報幾位年輕同誌的情況。目前黨政班子裡麵,確實有幾位同誌能力和表現都很出色。比如縣委副書記、組織部長焦楊同誌,政治敏銳性強,大局觀好,對組織的決策部署理解透徹,執行堅決。尤其在分管領域,很有自己的一套辦法。就比如具體負責的農村支部試點工程,前不久剛通過市裡的驗收,效果很好,我們正打算向上級推薦,爭取成為省委組織部掛點的重點工程。”
屈安軍側頭跟身旁隨行的一位乾部低聲交流了兩句,然後轉回頭對我點頭:“焦楊同誌的情況,我們有所瞭解。你提到的農村支部試點,昨天剛好看到相關的彙報材料。農村工作是我們的根基所在,東原市九縣二區,除了主要的市屬開發區,其他十個縣區基本還是以農業為主。農村黨支部有冇有戰鬥力,這個很關鍵。”
接下來的時間,我又按照重要性,簡要評價了劉誌坤、曹偉兵和另外幾位副縣長和縣政府黨組成員韓俊。屈安軍始終認真聽著,不時在本子上記錄幾筆。他記錄的時候很專注,頭微微低著,我隻能看到他梳得整齊的頭髮和寬闊的額頭。
等我全部介紹完,他合上筆記本,總結道:“朝陽同誌,聽你這麼一介紹,我能感受到,你對班子裡的同誌是信任的,也是倚重的。這很好。古人雲,‘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一個班子有冇有凝聚力和戰鬥力,關鍵看主要負責同誌能不能把大家團結起來,形成合力。”
他話鋒自然地轉到具體事務上:“除了現有的黨政班子成員,我也注意到,你們縣政府班子的配備,目前還有空缺。按規定,副縣長可以配齊六名,現在隻有三位。你再推薦兩位合適人選,我把意見帶回去,部裡會統籌考慮。爭取儘快把班子配齊配強,實現乾部隊伍的正常更替。”
聽到屈安軍主動提出可以推薦副縣長人選,我心中立刻閃過幾個名字。機會難得,必須抓住。我迅速在腦中權衡了一下,開口道:“感謝屈部長對我們縣班子建設的關心。如果組織上征求我的意見,我個人認為,除了剛纔說的韓俊同誌之外,政法戰線方麵,縣公安局副局長廖文波同誌表現突出。他業務能力精湛,政治過硬,作風紮實,在乾部和群眾中威信很高,我認為他是非常合適。”
屈安軍點了點頭:“廖文波同誌,這個名字我冇有什麼印象。如果時間允許,今天下午也可以安排和他簡單談一談。你接著說。”
正說著,就聽到大哥大的聲音響了起來,聲音突兀而響亮。旁邊的工作人員十分精乾,但我不認識,應當是屈安軍從市裡一起帶過來的乾部。
這工作人員十分謹慎,說了兩句之後就小聲道:“是秘書長的電話!”
大哥大的聲音不小,我聽出來了是市委秘書長郭誌遠。
屈安軍拿著電話,說道:“秘書長啊,有什麼指示?”
電話那頭道:“部長,我怎麼敢給您指示,是這樣啊,晚上,老地方,我以前的老下屬,羅致清,從平安縣搞了一些老酒啊,對對,平安高粱紅的老酒,這小夥子也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晚上你必須到場。”
屈安軍拿著大哥大一邊站起身一邊往外走,說道:“我知道嘛,以前統戰部的辦公室主任小羅嘛,哎,他的事是不好辦啊……,對對,競爭很大……”
這門一關上,就聽不清了……
但我清楚,說的必然是羅致遠的事,羅致遠到了平安縣,時間不短了,期間又在安平鄉擔任過一段時間的書記,這次乾部調整,如果有市委秘書長郭誌遠的幫忙,衝刺縣政府一把手的機率還是很大的。
我與辦公室的兩個乾部一人發了支菸,閒聊幾句,門就被拉開,屈安軍笑著道“不好意思啊,朝陽,接個電話!咱們繼續!”
我笑了笑,繼續推薦,“縣人民醫院院長朱培良同誌,年富力強,專業經驗豐富,管理能力也比較強,工作有熱情,有闖勁,有想法。縣委政府是放心的。”
屈安軍問了一句:“這位朱培良同誌,今年多大了?”
我答道:“屈部長,朱培良同誌今年四十七歲。正是經驗豐富、乾事創業的好時候。”
屈安軍聽了,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些許感慨:“朝陽啊,按照最新的上級關於乾部任用的一些條條框框,四十七歲,可算不上‘黃金年齡’嘍。現在通常說四十歲左右,或者放寬到四十五歲以前,是黃金階段。過了四十五,有些人就覺得開始走下坡路了。包括我在內嘛,也算是趕上了末班車。”
末班車是一個人的機遇,提到這裡之後,我心裡又憂心李叔,不知道李叔能不能幸運的趕上末班車。
屈安軍部長隨即正色道:“我這次來之前,市委偉正書記專門交代,東洪縣的乾部選拔使用,要充分尊重你的意見。可見市委,特彆是於書記,對你是非常信任的。”
我立刻誠懇地迴應:“感謝市委和屈部長對我們東洪縣工作的關心和支援!”
屈安軍擺擺手:“朝陽同誌,談不上我關心,我現在重回組織部啊,也是組織戰線的一個新兵,很多工作還要跟著於書記慢慢摸索學習。”
談話從上午12點持續到12點40,大約40分鐘。時間不算長,但涉及的內容很關鍵,基本上該談的都談到了,節奏緊湊,資訊量很大。
屈安軍最後看著我說:“朝陽同誌,聽了你的介紹,我很受啟發。最後還有件事,市委已經正式決定,安排你參加下一期省委黨校的培訓班。屆時省委組織都會下發正式通知,要求各地上報參訓人員名單。我們東原市原本隻有十六個名額,於書記非常重視,親自出麵爭取,我也利用以前在省委組織部工作時的老關係,多要了四個名額,湊足了二十個。這個機會非常難得,市委決定,由你擔任我們東原市參訓隊伍的領隊。”
我有些意外,確認道:“屈部長,由我擔任領隊?”我自忖在組織工作方麵的經驗並不算豐富。
屈安軍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另外一位領隊,你也認識,是平安縣的趙文靜同誌。”
我點點頭:“文靜同誌我很熟悉,我們曾經在一個班子裡共事。”
屈安軍壓低了點聲音,透露道:“於書記跟我打過招呼,趙文靜同誌是李學武同誌的兒媳婦。李學武同誌現在在東海市擔任副書記。偉正書記也提到,學武同誌在東原擔任組織部長時,對市委的工作很支援。相信文靜同誌啊耳濡目染,你們兩個能夠完成這次領隊的工作。這次培訓班,省委組織部高度重視,立人部長親自擔任班主任,規格很高,你要珍惜這次機會,好好把握。”
由省委組織部曹立人部長親自擔任班主任的培訓班,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我心裡暗自思忖,一個班全省才百來人,東原市就占了二十個名額,可見市委對我們這批乾部的期望之大。
看看時間快到中午,屈安軍笑著說:“時間差不多了,吃飯也是一項重要任務啊。朝陽,咱們吃飯力求簡單,四菜一湯的標準,可不能突破。”
我立刻保證:“屈部長您放心,我們一定嚴格執行規定,絕不超標。”
“四菜一湯”的接待標準,說起來簡單,執行起來卻常讓基層頭疼。上麵規定是四菜一湯,但往往被解讀為一個大葷、兩個半葷半素、一個素菜,外加一個湯。雖然三令五申禁止變相超標,但實際操作中,接待單位總怕怠慢了領導,往往在盤子的數量、菜品的分量上做文章,形成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尷尬局麵。菜少了,怕領導覺得不重視;菜多了,又怕撞上較真的領導,弄得場麵難堪。
對此,我們縣委辦主任呂連群自有一套辦法。他會提前打聽清楚來的領導是誰,風格如何。如果是像屈安軍這樣曾經在基層乾過、深知其中奧妙的領導,他就搞個“四菜一湯”的變通:用四個大號湯盆盛菜,每個盆裡放兩三種不同的菜品,看起來還是四個“盆”,但實際上菜的品種和數量都增加了不少。雖然看起來不那麼精緻,但確實冇有突破“四菜”的數量限製。為了這套變通之法,呂連群冇少挨批評,但好在也冇有領導真的為一頓飯大動乾戈。我對這種風氣頗感無奈,但有時也隻能默許。
午飯果然安排的是四個大湯盆,裡麵盛著不同的菜肴,外加一個真正的湯盆。屈安軍看著桌上的“四盆一湯”,冇說什麼,隻是拿起筷子示意大家用餐。我心裡明白,他這位老縣委書記,對這種基層的“智慧”心知肚明,隻是不點破而已。彼此心照不宣,這頓飯倒也吃得順暢。
屈安軍部長午飯後冇有休息,緊接著又分彆與縣人大、政協的老同誌們進行了個彆談話。談話內容我們不得而知,但想來也無非是圍繞那三個核心:對我的評價、對班子其他成員的看法,以及自我評價。
下午的談話節奏明顯加快。從一點半開始,到三點半左右,人大、政協接近二十位老同誌的談話全部結束。最後,自然是慣例的交換意見環節。
在縣委大會議室裡,黨政領導班子、人大、政協四大班子的成員濟濟一堂,圍坐在用長條桌拚成的回字形會議桌旁。原本這類會議應由縣委書記主持,但縣委書記丁洪濤已經被雙規,自然由我簡單開場後,請部長做指示。
我清了清嗓子,麵向大家:“同誌們,安軍同誌上任市委組織部部長後,第一次下基層調研就來到我們東洪縣,與我們座談交流,考察乾部,這充分體現了市委和市委組織部對我們縣乾部隊伍建設的高度重視和親切關懷……。下麵,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屈部長為我們作重要指示!”
掌聲過後,屈安軍雙手向下虛按,示意大家安靜。他麵帶笑容,語氣平和:“同誌們,剛剛朝陽同誌說的很好啊。這次確實是我到任組織部部長後,第一次外出調研。選擇東洪縣,一是因為東洪縣在全市地位重要,二也是想來看看大家的精神麵貌。通過今天的談話,我感覺不虛此行,看到了大家乾事創業的精氣神。市委、市委組織部對大家的工作是肯定的,也是支援的。”
他略作停頓,環視全場,繼續說道:“雖然今天和每位同誌談話的時間不長,但大家都能夠結合工作實際,談認識、談體會、談建議,很實在,也很有見地。這讓我對東洪縣的乾部隊伍有了更全麵、更深入的瞭解。”
接下來的講話,屈安軍多以肯定和鼓勵為主,強調要講政治、顧大局、守規矩、強紀律,努力建設一支模範的乾部隊伍。作為組織部長,他深諳“戴帽子”的藝術,講話滴水不漏,到哪裡都是肯定成績、鼓舞乾勁,基本聽不到批評指責。這也符合組織部長一貫的工作風格。
最後,他話鋒稍稍一轉,但語氣依然平和:“當然啦,同誌們,今天的談話,主要還是聽取大家的意見。雖然絕大多數同誌都談了成績、說了好話,但也有個彆同誌,本著對組織負責、對事業負責的態度,反映了一些存在的問題和矛盾。有些意見提得比較尖銳,這很正常,也在我們的意料之中。有不同的聲音,才說明我們的談話是真實的、深入的。大家能夠實事求是地向組織反映情況,這種態度是值得肯定的。”
我與屈安軍部長眼神交流了一下,明白他這番話既是說給全場聽的,是一種含蓄的提醒和告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