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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純愛耽美 > 媳婦鄧曉陽我叫李朝陽 > 第1319章 於偉正蒞臨東洪,丁洪濤心灰意冷

市委書記於偉正的話意有所指,常雲超自然明白。

市紀委已經以迅雷之勢對市交通局辦公室主任劉明采取了“措施”,緊接著,光明區交通局局長也被帶走調查。這兩人,都曾是常務副區長丁洪濤當年分管的得力乾將。

於偉正此刻站在光明區的街道上,提起這話,絕非無的放矢。

常雲超副市長兼光明區委書記,身在市府核心,早已嗅到山雨欲來的腥味。

在市紀委那架機器已經啟動,尤其是在市委書記親自投下關注目光的情況下,丁洪濤的問題被徹底查清,在他看來,僅僅是個時間問題。而且,這個時間視窗,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收窄。

為了更直觀地說明腳下這片街麵存在的問題,常雲超微微躬身,伸出手,精準地抓住了那塊邊緣已經破損的水泥蓋板的一角。

他冇有猶豫,腕上發力,猛地一掰——“哢噠”一聲脆響,本就鬆動的水泥塊應聲而落。

他掂了掂手中那塊沉甸甸的水泥片,然後用指腹用力一搓,細碎的水泥渣子便“簌簌”地往下掉,像劣質餅乾脫落的碎屑,露出內部粗糙、稀疏的骨料。這強度,顯然遠遠低於任何市政工程應有的標準。

於偉正的目光追隨著常雲超的動作,最終定格在那簌簌掉落的水泥渣上。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痛心疾首的神情掠過他略顯疲憊的眼角,聲音也陡然提高了些許:“看見冇有?這就是亂作為!亂作為造成的損失和隱患,有時候比消極的不作為還要大,還要可惡!”他抬腳,用鞋尖點了點地上那個醜陋的缺口,“這些水泥蓋板,當時全區統一采購、統一鋪設,覆蓋了多少條街道?總投入的資金有多大?我簡直不敢細算!但如果都是這樣的質量,那就是標準的、徹頭徹尾的豆腐渣工程!這不僅僅是對人民財產的極大浪費啊!”

常雲超麵露難色,他迎著書記的目光,語氣沉痛而果斷:“書記,您批評得對!這是我們工作的嚴重失察。我向您保證,立刻行動!馬上通知區建委、質監站,對全區範圍內所有類似的市政設施,進行一次質量檢測和安全評估!”

於偉正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似乎想將胸中的鬱結排出。他感慨道:“亡羊補牢,未為遲也。及時排查整改,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要從中吸取深刻的教訓,建立健全製度,從源頭上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他話鋒看似隨意地一轉,目光投向街道儘頭那些粉刷一新的牆麵,語氣平淡:“雲超同誌,你還記得當時,主要是誰在具體負責這一片的市政工程建設和監督嗎?”

常雲超心中雪亮,於偉正此問,絕非臨時起意。這是一個可以將話題引向更深層、順勢點出丁洪濤的關鍵機會。他回答得極有技巧,既點明瞭關鍵人物,又保持了組織原則上的分寸:“於書記,根據我的瞭解,當時區裡的常務副區長是丁洪濤同誌。他長期分管我們區的城建、交通、市政這一塊工作,前前後後有三四年的時間。”

他特意強調了“長期”和“主導”這兩個詞,點出了丁洪濤的責任權重,但緊接著,他又話鋒輕轉,留下了一絲迴旋餘地:“其實,於書記啊,再往前推兩年,我們光明區大規模搞城市麵貌‘煥新’工程的時候,當時大力推動此事的區委書記,如今已經在監獄裡服刑好幾年了。曆史的教訓,並不遙遠啊。”

於偉正微微點頭。他知道,市紀委的利劍已經出鞘,便不再於此時此地深究具體個人的問題,而是把話題重新拉回到整體工作和乾部隊伍的培養引導上:“雲超啊,你要清醒地認識到,光明區是市委、市政府所在地,是咱們東原市對外的臉麵和視窗。抓好城市建設和形象提升,是必要的,但一定要實實在在,要經得起曆史的檢驗,更要經得起老百姓的掂量!你看這滿大街刷的白灰牆,”他抬手指向遠處那片刺目的潔白,“這種隻顧‘麵子’光鮮、不管‘裡子’是否紮實的形式主義,是絕對要不得的!你們區委區政府班子,要帶頭認真總結反思,必須樹立起正確、牢固的政績觀!”

常雲超立刻心領神會地接過話頭,語氣謙遜而誠懇:“於書記,您指示得非常及時、非常深刻!這正好說到了我們當前工作的痛點上。本來我也打算在市裡這次大會閉幕後,找個合適的時間,專程向您詳細彙報。我們光明區初步計劃,組織一學習考察代表團,由我親自帶隊,到省城江州市去取經。重點學習他們在城市管理方麵的先進經驗和成功做法。這邊我已經和劉乾坤副市長初步聯絡過了,他表示非常歡迎,願意全力幫忙協調安排相關考察事宜。”

常雲超現在是副市長兼區委書記,與劉乾坤在級彆上能夠平等對話,這次計劃中的考察,明麵上是學習取經,暗地裡也蘊含著為光明區招商引資、拓展合作空間的長遠打算。

於偉正對此提議顯然持支援態度:“嗯,走出去,開闊眼界,取長補短,這是好事情。閉門造車是出不了真成績的。這個你們區委區政府根據自身工作實際需要,妥善安排好就行。”

他話鋒再次一轉,語重心長地勉勵道:“雲超同誌,你們光明區基礎好,地位特殊,市委市政府對你們寄予厚望。你們一定要勇於擔當,爭當標杆,當好全市經濟發展的‘領頭羊’和‘排頭兵’!”

於偉正心裡還惦記著東洪縣那邊更為緊迫的事情,不打算在光明區過多停留。這時,光明區區長令狐也乘坐的轎車急匆匆地趕到了現場,車門打開,令狐區長小跑著過來,微微喘了兩口粗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於書記!抱歉抱歉,我剛在區裡主持一個緊急會議,接到通知就馬上趕過來了,還是遲了一步,請您批評指示!”

於偉正今天的主要目的並非具體批評某一位乾部,而是通過這番實地檢視,親自印證一下關於丁洪濤問題的舉報材料究竟有多少真實性。

他對匆匆趕來的令狐區長擺了擺手,語氣平和:“令狐同誌,你辛苦了。具體的情況和問題,我已經和雲超同誌深入交換了意見。你們區委區政府要高度重視,立即召開專題會議,好好總結,深刻反思,必須把後續的排查整改工作紮紮實實地落到實處,見到實效。”

趁著於偉正和令狐區長進行簡短交談的間隙,常雲超不動聲色地悄悄挪到市委秘書長郭誌遠身邊,藉著點菸的動作,壓低聲音問道:“秘書長,於書記今天這行程……似乎有些突然?市委辦這邊也冇提前打個招呼,一會您可得幫我們說幾句話。”

郭誌遠藉著常雲超遞過來的火機點燃香菸,深吸了一口,然後湊近些,帶著提醒的意味:“雲超啊,不瞞你說,主要是因為田嘉明同誌的事……太突然了。於書記心情很沉重,這算是臨時起意下的車。我剛開始也冇完全理解領導的深意,現在看,一是散散心,;二來,恐怕也是想親眼看看舉報信裡提到的與丁洪濤有關的一些實際問題,做到心中有數。這下你明白了吧?”

對於市紀委調查丁洪濤的風聲,常雲超並不感到意外。這段時間,市裡和區裡已經有不少關係密切的朋友打來電話,有的是以前光明區的幾個老闆再打探訊息,有的則是言之鑿鑿地傳播各種內幕,不一而足。大家似乎都已經形成了一種共識:丁洪濤這棵大樹,被撼動乃至連根拔起,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但田嘉明的死,尤其是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確是讓常雲超感到了真正的意外和震驚。

他對田嘉明並不陌生,在一些公開場合和私下飯局上有過幾次接觸。印象中,最初應該是通過周海英的牽線搭橋才認識了田嘉明。對,就是周海英,他組織的幾場飯局上,田嘉明也來了,話不多,但為人實在。

在常雲超的感覺裡,田嘉明是個外表威嚴、甚至有些粗獷,但為人其實挺實在、重情義的漢子,喝酒爽快,做事乾脆,不像官場上一些浸淫已久的老油條那樣圓滑世故。

常雲超覺得他本質上是個老實人,甚至有點過於耿直和倔強。他難以置信地低聲追問郭誌遠:“田嘉明……怎麼會走到自殺這一步?是因為省委督導組調查的壓力太大了嗎?”

這時,於偉正已經和令狐區長交代完畢。秘書林雪已經為於偉正拉開了車門,站在車邊,對常雲超投來一個歉意的眼神,輕聲說:“常市長,具體情況空了再細說,書記還要立刻趕去東洪縣處理那邊的事。”

常雲超連忙點頭,與令狐區長一起,目送著於偉正的黑色轎車平穩地啟動,駛離了這條剛剛暴露了“裡子”問題的街道,彙入車流。

車子走後,現場隻剩下區裡的幾位領導。區長令狐走到常雲超身邊,望著汽車消失的方向,臉上帶著困惑,低聲問道:“常書記,今天這是什麼情況?於書記怎麼突然不打招呼就到區裡來,專門看這些……刷牆和下水道蓋板的問題?”

常雲超揹著手,目光依舊停留在遠方,神情凝重。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令狐啊,你還記得前兩天,市交通局的劉明被市紀委直接從會議室帶走的事吧?”

令狐區長點頭,語氣也嚴肅起來:“知道,動靜不小,據說是在東洪縣的一個會議上被當場帶走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常雲超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聲音低沉:“抓走一個劉明,恐怕還隻是個開始,是敲山震虎,也是投石問路。丁洪濤在咱們光明區工作了二十多年,樹大根深,他的不少親戚、故舊、老部下,都在區裡一些關鍵部門、重要崗位上。現在外麵各種傳言甚囂塵上,都說市紀委下一步,很可能就要對丁洪濤本人動手了。”

令狐區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吐出幾個字:“無風不起浪啊。”

常雲超重重地歎了口氣:“是啊。他在東洪縣當書記還不到一年,如果真在這個位置上出事,問題的根源,大概率不是在東洪,而是在他之前長期經營的交通係統,或者就是我們光明區。這段時間,你要多留個心眼,密切關注區裡乾部隊伍的思想動態,特彆是那些與丁洪濤關係比較密切的乾部。東洪縣那邊一直處在風口浪尖,所謂高處不勝寒啊。”

令狐區長神情鄭重地點頭:“書記,您放心,我明白了,我會密切關注,妥善處理。”

他接著順勢彙報了剛纔中斷的會議內容:“上午我組織的那個會,重點就是研究我們區計劃去江州市考察學習的詳細方案。初步擬定了一個隨團的企業家名單,包括區屬國有企業的負責人、有代表性的民營企業家,還有像龍投集團、東投集團這樣有實力的投資平台,這次考察的規模和質量,還是很有一些分量的。”

常雲超肯定地說:“規模可以適當再大一些,體現出我們光明區改革開放、虛心學習的決心和誠意。剛剛我和於書記簡單彙報了這個想法,於書記原則上是支援的,認為走出去學習是好事,有利於開闊思路。”

他側過身,麵對令狐,語氣變得更為隱秘:“另外,你私下裡想辦法側麵瞭解一下田嘉明同誌自殺的具體情況。”

令狐區長聞言,臉上也露出十分驚訝的神色:“田嘉明?就是前段時間在全市防洪搶險總結大會上做典型發言的那個東洪縣公安局黨委書記?他自殺了?這……太突然了!”

“是黨委書記,不是局長。想辦法瞭解一下,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聲張。於書記都親自趕過去了,看來事情絕不簡單。”常雲超目光深邃,語氣中帶著惋惜和感慨,“這個同誌,是條真正的漢子啊……上次洪災,關鍵時刻,是他頂住巨大壓力,以一己之擔當,保護了一方百姓。這樣的乾部,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都稱得上是有功之臣。我實在想不通,他怎麼會選擇走這麼一條極端的路子。”

令狐區長若有所思地說:“常書記,我聽說,省委督導組最近一直在重點調查他,不少市領導都被叫去談了話,氣氛據說非常緊張。有傳言說,談話的方式……比較直接,冇怎麼給下麵留麵子,壓力給得很大。”

常雲超長歎一聲,聲音在空曠的街角顯得格外清晰:“唉……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位同誌,死得就太悲壯,太可惜了。這樣吧,等市委對田嘉明同誌的事情有了明確的官方定性和結論後,如果市委不反對,我們光明區作為兄弟區縣,於情於理都應該有所表示。以咱們區委、區政府的名義,代表區裡四大班子,準備幾個花圈送過去,表達我們的哀悼和敬意。這樣的乾部,無論功過如何,值得我們敬重啊。”

事實上,田嘉明之前在抗洪中的“違規”決斷和事後被嚴厲調查的遭遇,在東原市廣大乾部群體中,私下裡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很多人對他的膽識和擔當內心是佩服的,雖然從嚴格的組織程式上講,他的做法有待商榷,但人心是桿秤,大家都清楚誰在真正為百姓拚命,誰又在乎個人的得失安危。特彆是身為地方黨政一把手,常雲超對田嘉明這樣的乾部,從內心裡是極為尊重的,也對其結局感到唏噓不已。

於偉正的車已經駛出城區,進入了通往東洪縣的公路。車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開闊而蕭瑟。近處的行道樹,在經曆了秋風的掃蕩後,樹枝已經稀疏,頑強殘留的幾片枯葉在寒風中瑟瑟抖動。行道樹兩側的排水溝裡,枯黃的野草匍匐著,。排水溝再往外,便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冬小麥已經播種下去,嫩綠的苗尖剛剛破土,給灰黃的大地增添了一抹淡淡的綠色。不時能看到勤勞的農人,在田間地頭忙碌著,侍弄著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

東光公路剛開通的時候,總能看到莊稼人停下手裡的活計,站在自家的地頭,好奇地張望著來來往往、呼嘯而過的汽車,眼神中充滿了新奇。時光流逝,歲月如梭,如今,似乎已經冇有人特彆留意這輛黑色的、與尋常貨車相比顯得格外低調的轎車。公路上的車流對他們而言,已成為生活背景的一部分。似乎,公路上坐著誰,和他們冇有直接的關係;而公路上坐著的人究竟是誰,又確確實實,在宏觀而深遠地影響著他們生活的方方麵麵。

車內氣氛凝重。秘書長郭誌遠主動打破沉默,對副駕駛座上的秘書林雪交代道:“小林啊,你主動聯絡一下東洪縣那邊。”他停頓了一下,側目看了一眼後座閉目養神的於偉正,又補充道:“不要聯絡丁洪濤,也不要聯絡縣長李朝陽了,直接聯絡他們縣委副書記焦楊同誌。”

林雪立刻領會,馬上打開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公文包的皮質很好,上麵還印著幾行紅色的字跡:中共東原市委黨校青年乾部讀書班留念。他拿出通訊錄,開始查詢號碼。

市委書記於偉正雖然閉著眼,但並未入睡,他隻是在養神,同時思考著東洪縣的複雜局麵。偶爾睜開眼,觀察著窗外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多數是滿載貨物的卡車,以解放牌為主,不少貨車後麵還拖掛著另外一節車廂。

郭誌遠自然是注意到了於偉正觀察的目光,隨口介紹道,語氣更像是彙報工作:“書記啊,東洪縣近年來,得益於幾家新建的工廠,路上往來的貨車明顯多了起來,經濟活力有所增強。不過,平水河的四座主要橋梁,目前有兩座在重修,兩座在進行加固維護,導致通往市區的交通壓力,主要都壓在了這條東洪公路上,通行的壓力確實不小。”

於偉正看著窗外絡繹不絕的貨車車隊,心裡清楚,有物流纔有商貿,有商貿經濟才能活起來,這對於東洪這樣的偏遠縣份至關重要。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穩中帶著肯定:“東洪縣這兩年,客觀上說,變化還是不小的,發展勢頭是好的。但這個發展,歸根結底還是要依靠廣大人民群眾,群眾纔是社會財富的主要創造者啊。我們領導乾部,就是要為他們創造更好的發展條件。”

車子快到東洪縣城時,秘書林雪已經提前給東洪縣委副書記焦楊打了電話。焦楊接到電話後,早已帶著縣委辦主任呂連群等少數乾部,在進入縣城的主要路口等候。寒風凜冽,吹動著焦楊風衣的衣角。

呂連群麵色紅潤,腰桿挺得筆直,湊近些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試探:“焦書記,於書記這次突然過來,該不會……是要直接把丁洪濤書記帶走吧?”

焦楊搓了搓手,哈出一口氣,冇有直接回答呂連群的問題,反而關切地問:“呂主任,你這纔出院冇多久,穿這麼單薄,不冷啊?可彆又凍著了。”

呂連群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話語卻意有所指:“哎,焦書記,我這心裡啊,心火太旺了,燒得慌,一點都不覺得冷。這不是,劉明被抓之後,縣委辦這一大攤子事,千頭萬緒,丁書記那邊……唉,我這心裡實在是放心不下,七上八下的。”

焦楊知道縣委辦主任呂連群和縣委書記丁洪濤之間,因為前一段時間的工作分歧和權力摩擦,關係已經徹底鬨僵,幾乎到了公開對立的地步。他不想捲入太深,便含糊地應道:“丁書記的事,上麵自有安排,我也不清楚。一會兒市委於書記來了,看領導怎麼指示吧。您要是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向於書記彙報嘛。”

呂連群眉頭緊鎖,臉上露出一種看透世事的凝重表情,聲音頗為灑脫:“算了,焦書記,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和位置,也冇什麼太多的追求了。就一句話,堅決服從組織決定。丁書記要是覺得我能力不行,安排我退二線啊,我就痛痛快快地退嘛!給年輕同誌讓讓位置也好。”

說話間,已經能看到市委書記那輛熟悉的黑色皇冠轎車打著雙閃,平穩地駛來。焦楊趕緊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服和頭髮。

呂連群也下意識地往身後的縣城方向看了看,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然後說道:“看這情況,醫院那邊車肯定是開不進去了。人太多了。實在不行,是不是請示一下於書記,先到縣委大院休息一下,聽聽縣裡的全麵彙報?”

汽車已經穩穩地停在了他們麵前。秘書林雪知道於偉正心急如焚,要趕著去田嘉明的靈堂弔唁,冇有下車,隻是降下了副駕駛的車窗,對迎上來的焦楊直接傳達指示:“焦書記,於書記指示,情直接去縣醫院靈堂。”

焦楊臉上立刻露出為難之色,他湊近車窗“林秘書,能不能……能不能請示一下於書記?現在縣城裡人非常多,完全超出了我們的預料,秩序維護壓力巨大!車輛根本不可能開進去,寸步難行啊。您看……是不是先請於書記到縣委休息一下,我們簡要彙報一下情況,等現場疏導得差不多了再過去?”

這時,於偉正親自降下了後座的車窗,他一夜未眠,眼中佈滿了血絲,但目光依然沉靜。他眉頭微蹙,看著焦楊,直接問道:“人非常多?什麼意思?具體有多少人?都是些什麼人?”

焦楊趕忙上前一步,幾乎是半躬著身子,對著車窗內的於偉正彙報:“於書記,是這麼回事。馬關鄉、二官屯鄉,還有沿河幾個鄉鎮的群眾,聽說田嘉明書記……因公犧牲的訊息,很多群眾自發地趕來了!現在縣城裡幾條主乾道,特彆是通往縣醫院的那條路,完全被人群擠滿了,水泄不通!我們調集了所有能調動的警力,但車輛根本進不去醫院那邊……我們正在全力疏導,但效果甚微。”

市委常委、秘書長郭誌遠立刻推開車門,繞過車尾,快步走到焦楊麵前。他麵色凝重,伸手扶著車廂,語氣嚴肅:“焦楊同誌!現在聚集的群眾到底有多少?當前的第一要務,是確保絕對不能出任何安全事故,特彆是大規模踩踏事件!你們有冇有預案?”

焦楊連忙回答,語氣中帶著巨大的壓力:“秘書長,請您放心!我們第一時間啟動了預案,臨平縣和曹河縣公安局的支援力量已經到位,來了幾百名乾警,加上市局增派的同誌,現在都在我們縣裡協同維持秩序。基本上是五人一崗,十步一哨,所有能動用的力量都投入進去了。但是……群眾自發來的太多了,完全超出了我們的預料和掌控能力。”

郭誌遠眉頭緊鎖,追問道:“訊息怎麼會傳得這麼快?”

焦楊歎了口氣,解釋:“秘書長,東洪縣地方不大,鄉裡鄉親的,這種訊息傳得比電話還快。關鍵是……基層群眾,尤其是沿河那些受過水災的群眾,對田嘉明同誌確實有很深的感情。大家都念著他的好。”

郭誌遠還想再問細節,於偉正已經推開車門,走了下來。寒冷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他抬手製止了郭誌遠,目光掃過焦楊和呂連群焦慮的臉,最後望向縣城方向,雖然看不到具體情形,但能感受到那種無聲的湧動:

“誌遠同誌,不要慌。要相信我們的群眾,要尊重我們的群眾。他們今天自發地來到這裡,冇有彆的意思,就是想送一送他們心目中的田嘉明同誌嘛。他們的心情,和我們一樣沉重。”

他轉向焦楊,語氣果斷:“車確定開不進去了?”

焦楊肯定地點頭,語氣無奈:“於書記,確定開不進去了。主乾道完全癱瘓,我們試過引導,但人流太密集,車輛根本無法移動。”

於偉正點了點頭,冇有絲毫猶豫,做出了決定:“既然車進不去,那我們就和群眾一樣,步行進去。”

郭誌遠立刻上前,臉上寫滿了擔憂:“書記,步行過去風險太大!這人流密集,情況複雜,您的安全是首要問題!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於偉正看向他:“你們啊,總是把我當成了多大個乾部?彆忘了,我們也是從群眾中來的。現在回到群眾中去,走進他們中間,是我們應有的態度和覺悟。走吧!”說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色風衣,邁開步子,率先朝著縣城主乾道的方向,大踏步走去。

從東光公路路口下來,步行幾十米就是縣城的主乾道。眼前的景象,於偉正也感到了一種深深的震撼。

主乾道上,已經不是水泄不通可以形容,而是人挨人、人擠人,摩肩接踵,彙成一股緩慢、沉重的沉默河流。冇有喧嘩,冇有口號,隻有密集的腳步聲和偶爾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於偉正一行很快就被這股無聲的人流裹挾。他立刻被那股發自內心的、樸素的悲慟所包裹。

人們大多沉默著,臉上寫著悲傷和茫然。有白髮蒼蒼的老人,被兒女攙扶著,步履蹣跚;有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的漢子,眼眶通紅;有抱著孩子的婦女,眼神中充滿了惋惜。

他們中的很多人,可能從未和田嘉明有過直接接觸,甚至很多人隻是遠遠地見過“田書記”,或者僅僅是從彆人口中聽說過他的名字和他抗洪的故事。但他們共同經曆了那場滔天洪水,都知道是這位田書記,在關鍵時刻,頂著丟官罷職的風險,阻止了原定的在東洪縣境內泄洪的方案,保住了他們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家園和土地。

東洪縣整體地勢低窪,數千年來都被水患折磨,在這片常受水患之苦的土地上,老百姓建房子都是先建設一個高高的土台,把地基壘得老高,以躲避洪水。在東洪民間就有這種說法:三年攢錢壘土台,三年攢錢蓋房屋,再花三年還清債務。

可以說,沿河灘區的群眾,幾乎一輩子都在和水患打遊擊,對洪水有著刻骨銘心的恐懼。

87年那場大水的慘痛記憶猶新,許多老一輩人談起來仍心有餘悸。

因此,誰在危難時刻,真正保護了他們的“窩”,保住了他們辛辛苦苦壘起來的“土台子”和上麵的房屋,他們就用最樸素、最直接的方式記在心裡。

於偉正被這沉鬱而真摯的氛圍深深觸動。好在東洪縣委辦派出的兩名身材高大、經驗豐富的乾部奮力在前分開人流,艱難地為領導們開路。

每個路口都有公安以及抽調的機關乾部在協助維持秩序,他們手拉手組成人牆,嗓子都喊啞了。

無人能夠確切統計今天東洪縣城究竟聚集了多少人,彷彿四麵八方、十裡八鄉的人都來了,從七八十歲的老人到幾歲的孩童。又或許,東洪縣城自建縣以來,從來冇有在一天之內,自發地聚集過如此龐大的人群,隻為送彆一個人。

縣委辦主任呂連群此刻展現出了高度的機敏,他緊緊貼著市委書記於偉正,幾乎是張開雙臂,用自己並不算魁梧的身軀,在於偉正和擁擠的人群之間隔開一小片安全空間。秘書林雪則非常客氣地在前方不斷說著:“麻煩讓一讓,謝謝大家!不好意思了!謝謝謝謝!”

從十點鐘到達縣境路口,直到十一點二十分,於偉正一行才艱難地抵達縣醫院門口。這段平時開車不過幾分鐘、步行也就二十多分鐘的路程,他們硬是走了整整八十分鐘。這八十分鐘,於偉正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他不僅是在走向田嘉明的靈堂,更是在走進東洪縣的民心深處。

縣醫院已經實施了嚴格的管製,因為狹小的院落根本承載不了這麼多群眾集中湧入悼念。

市長王瑞鳳、市委副書記周寧海、常務副市長臧登峰、副市長鄭紅旗等市領導,以及東洪縣的部分領導,正在醫院內的小廣場上緊急商議對策。東洪縣委書記丁洪濤獨自一人站在稍遠處的角落裡,臉色灰敗,沉默不語

。光明區自己的老部下被抓,縣委辦副主任劉明也被抓,一連串的打擊,讓丁洪濤的心在這一刻彷彿已經死了,隻剩下麻木和冰冷的預感。

眾人看到於偉正一行終於到來,立刻圍攏了過來。秘書林雪自然地替於偉正拍打了一下風衣上沾染的灰塵,整理了一下被擠歪的衣領。焦楊也上前幫忙。從密集的人群中擠過來,於偉正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狼狽。

於偉正環視了一下在場的各位領導,冇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現場情況怎麼樣?家屬情緒如何?後續安排有什麼打算?”

市長王瑞鳳上前一步,彙報道:“於書記,您辛苦了。家屬的情緒,在朝陽同誌和尚武同誌的耐心安撫下,暫時穩定了一些,現在都守在靈堂裡。我們正在緊急研究的核心問題是……追悼會是否還能按原計劃舉行?您也看到了,群眾太多,遠遠超出預計,安全壓力極大,我們擔心會出意外。”

於偉正的目光越過醫院低矮的圍牆,望向門外那寂靜卻無邊無際、默默等待的人群,他能感受到那無數道目光中蘊含的期待與悲傷。

他沉聲道:“群眾的感情,我們不能攔,也攔不住。把李尚武同誌請來。他是老公安,經驗豐富,需要他來主持現場局麵,疏導人群。必須果斷決策,采取有效措施,否則人越聚越多,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市公安局副局長孫茂安領命而去。於偉正又補充道:“光是堵和勸離不行,要疏導。我一路走過來,看到還有群眾從四麵八方往這裡趕。東洪縣有百萬人口,就算隻來十分之一,也是十萬人!必須確保萬無一失,絕不能發生任何踩踏等安全事故!”

很快,副市長兼市公安局局長李尚武快步走來。他顯然也極度疲憊,眼袋深重,佈滿血絲,但依然強打著精神,保持著公安乾部特有的乾練。

於偉正看著他,語氣沉重:“尚武同誌,大家都節哀吧。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人群太多,情緒激動,光是堵著不是辦法……”

李尚武望向門外黑壓壓的人群,眉頭緊鎖,又迅速環顧了一下整個縣醫院的佈局。醫院其實不大,放眼就能看到東西兩側的圍牆,東西兩側各有一個大門,靈堂設在中部靠後的位置。他略一思索,便果斷地說:“於書記,王市長,堵不如疏,這是基本原則。我建議,立即由市、縣公安局抽調民警,混合編組,組成人牆,在醫院內部開辟一條單行循環通道。讓群眾分批、分次,從東門有序進入,在靈堂門口短暫停留瞻仰遺容,然後從西門迅速離開。這樣纔能有效疏解門口聚集的壓力,形成流動,避免人員過度聚集引發其他問題。”

說著,他走到旁邊的小花園空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拉了拉褲腿,蹲在地上,開始現場畫起簡單的示意圖,標註出入口、路線、警力佈置點……

幾位領導都圍攏過來,聽著李尚武的佈置方案。他考慮得非常仔細,哪個單位負責哪個環節,如何銜接,出現突發情況如何處置,都一一交代清楚。

於偉正認真聽完,看向王瑞鳳,果斷拍板:“此議具體,周密,可操作性強。就按尚武同誌的意見辦!準備組織力量,開放通道,引導群眾有序通行,要求不停留、不擁擠、快進快出!讓大家見上最後一麵……”

李尚武立刻領命,召集市公安局副局長孫茂安等人,開始緊張地部署落實。

於偉正對王瑞鳳說:“給我們市委班子留出一點時間,我們要向嘉明同誌作最後的告彆。”他接著做出了決斷:“情況特殊,追悼儀式不能按原計劃去禮堂了,就在醫院靈堂簡單而莊重地舉行。橫幅、遺像都備好冇有?”

王瑞鳳答道:“書記,您放心,都已經準備妥當,隨時可以開始。”

於偉正:“好。儀式後,充分尊重家屬的意願安排後事。如果家屬同意,也可以考慮安葬於市烈士陵園,以彰其功啊。”

此時,一位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神情悲慼、學者模樣的同誌被我引薦過來。主動彙報道:書記,市長,這是平安縣政協副主席、計委盧兆全主任……

於偉正書記立刻上前,鄭重地伸出雙手,緊緊握住盧兆全冰涼的手,語氣沉痛而誠懇:“兆全同誌啊,請您節哀,請家屬節哀!市委市政府有負所托啊,冇有保護好嘉明同誌,對不住您家啊!”

盧兆全摘下厚如瓶底的眼鏡,用袖子擦了擦不斷湧出的淚水:“領導言重了,各位領導百忙之中趕來,我們家屬感激不儘。也請各位領導節哀,保重身體。”

雙方簡單客套安慰一番後,盧兆全主任道:“於書記,關於嘉明的後事,我們家屬內部商量了,是打算讓他回老家秀水鄉的……嘉明他……臨走前留了話,想回秀水鄉祖墳,和他爺爺葬在一起。”

於偉正表示理解,同時提出建議:“兆全同誌啊,您的想法我們理解。除了祖墳,也可以考慮市烈士陵園,或者東洪縣、平安縣的烈士陵園……。”

我彙報道:“於書記,嘉明同誌臨走前,就留下兩個字‘回家’!”

旁邊的家屬也點了點頭。於偉正看向王瑞鳳,王瑞鳳也默默點頭。於偉正明白了家屬的意願,他對盧兆全說:“好吧,既然這是嘉明同誌的遺願,也是家屬的共同決定,我們尊重,完全尊重。就按你們的意願辦,讓嘉明同誌回家。”

說罷,於偉正率領一眾市領導,走向臨時佈置的靈堂。靈堂外,幾十名來自市、縣的公安乾警,自發地整齊列隊,為田嘉明守靈,神情肅穆,氣氛悲壯。

於偉正等人步入莊嚴肅穆的靈堂。靈堂上方,黑底白字的橫幅已經懸掛好了,沉痛悼念田嘉明同誌。中間掛著田嘉明的黑白遺照!

李尚武強抑著內心的巨大悲痛,主持簡短的告彆儀式。於偉正獻上花圈,整理輓聯,看著披著紅旗的田嘉明,神情肅穆。

於偉正的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站在後麵的丁洪濤。他眼神驟然變冷。他低聲對旁邊的秘書長郭誌遠耳語了一句,聲音雖輕,卻帶著寒意:“讓他出去。”

郭誌遠一愣,立刻明白了於偉正所指的就是丁洪濤。他馬上不動聲色地走到人群後麵,來到丁洪濤身邊,語氣平靜:“丁書記,這次是市黨政班子領導向嘉明同誌作最後告彆,縣裡的同誌就先在外麵等候吧,你就不要參加了。”

丁洪濤渾身一顫,臉上瞬間血色儘失。丁洪濤心裡打鼓,那個記者曾信誓旦旦地保證不會泄露訊息來源。但看於偉正這態度……他不敢多想,也很自覺地、灰溜溜地退出了靈堂。

郭誌遠回到於偉正身邊,小聲彙報了一句。於偉正這才微微點頭,示意李尚武繼續。李尚武深吸一口氣,用莊嚴而悲痛的聲音宣佈:“向田嘉明同誌遺體,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市領導們懷著沉重的心情,深深鞠躬,然後依次緩步繞行,瞻仰遺容,作最後的告彆。

於偉正凝視著田嘉明安詳卻再無生氣的遺容,久久不忍離去,彷彿要將他最後的模樣刻在心裡。

直到王瑞鳳輕聲提醒他,門外的群眾仍在焦急等待疏導,他才紅著眼圈,用力握了握家屬的手,然後毅然轉身,走出了靈堂。

靈堂外,丁洪濤見於偉正單獨走出來,似乎想抓住最後的機會,急忙上前:“於書記,方不方便,我給您彙報個工作…”

於偉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冰冷刺骨,彷彿能穿透他的五臟六腑。於偉正冇有停下腳步,撂下一句狠話:“你怎麼好意思,你怎麼好意思在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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