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丁洪濤,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的平穩,甚至還帶著幾分慣有的官腔:“哎呀,明義局長啊,你也是老同誌了,這說明什麼?說明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監督無處不在嘛。田嘉明同誌身為公安局長,過去在平安縣工作期間發生的這些事,現在被翻出來,我作為東洪縣的縣委書記,也感到非常為難,壓力很大呀。”
他先把姿態做足,表示自己是受影響的一方,然後才進入正題,“不過這個事情嘛,現在主要由市公安局在牽頭調查處理。至於市公安局具體怎麼調查,我們縣委、縣政府的態度是明確的,就是全力支援,全力配合,不乾預、不打聽。”
羅明義聽著丁洪濤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心裡暗罵一句“老狐狸”,但嘴上卻順著說:“是啊,市公安局介入是最穩妥的。隻是……我有點擔心啊,洪濤書記。您是個明白人,應該也看得出,這事兒背後不簡單。晚報的報道,語氣很硬,我擔心……市委於書記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啊。會不會組織調查組,徹底追查訊息泄露的源頭?”他這是在試探,也是在提醒,甚至帶有一絲的警告意味。
丁洪濤在電話那頭哈哈一笑,語氣輕鬆地說:“查嘛!讓他們徹查好了。這件事情又不是我丁洪濤舉報的。我一個東洪縣委書記,怎麼可能去舉報自己的同誌呢?這不是破壞班子團結嘛!絕對不可能的事。”
他矢口否認,然後話鋒一轉,開始分析起來,“這件事情啊,發生時間比較久了。當年涉及的那些流氓地痞,你也知道,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亂的角色,最喜歡的就是到處招搖生事,誇大其詞。很有可能啊,是這次東洪縣這邊打擊犯罪力度大,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就有人懷恨在心,把以前聽到的風言風語添油加醋,想辦法捅到媒體上去了,想給黨委政府抹黑,製造混亂。”
丁洪濤思索片刻後說道:“不瞞你說,明義,上次我參加於書記主持的會議,於書記在會上就很生氣,發了火。白鴿部長也在會上表了態,要堅決維護東原市的形象。但現在的問題是,報道已經出來了,覆水難收啊,負麵影響已經造成了。現在的關鍵,是怎麼積極、穩妥地迴應社會上的這些關切,把負麵影響降到最低。”他甚至還引經據典起來,“上次我在省委黨校培訓的時候,一位給我們講課的老師就很有水平,他早就預見性地指出,今後啊,除了紀委監督、監察局監督、人民群眾監督之外,媒體監督的力量會越來越顯現出來。很多報紙,尤其是省裡和中央的一些媒體,都很有個性,很有鬥爭性啊!”
羅明義聽著丁洪濤這番既撇清自己、又看似站在全市大局考慮的話,心裡更加確定,這件事絕對和丁洪濤脫不了乾係,而且丁洪濤似乎篤定市委查不到他頭上,或者即便查到某些線索,也奈何不了他。羅明義隻好附和道:“洪濤書記您分析得對啊,現在的關鍵是穩妥處理。我隻是覺得,這事……唉,還是希望不要波及太廣纔好。”
丁洪濤在電話那頭信誓旦旦地說:“放心吧,明義,清者自清。我們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好了,我這邊還有個會要準備,就先這樣?”
掛斷了羅明義的電話之後,縣委書記丁洪濤心裡暗道:這個事,最多也就查到丁剛的身上。當時丁剛在酒桌上吹牛的時候,在座的有趙東、賈彬、周海英。這些人哪個不是手眼通天?丁剛這人是個狠角色,但也絕對不敢得罪這些人。而且丁剛自己喝多了胡咧咧,估計轉頭就忘了,他也不知道後來都跟誰說了、傳了幾手。這事到現在,就像滾雪球,早就裂變擴散,根本冇辦法查個水落石出了。丁剛要是被逼急了,把一起吃飯的事說出來,那必然牽扯到趙東和賈彬還有周海英,他們幾個能答應?這背後的關係太微妙、太複雜了。
要是讓於偉正書記知道賈彬、趙東和周海英、丁剛這些人還頻繁私下聚會,肯定會往“拉幫結派”上想,那趙東的財政局局長位置、賈彬的前程,恐怕都得受影響。正是基於這個判斷,覺得上麵查不清、也不敢深查,丁洪濤纔敢冒著風險,策劃推動了這次針對田嘉明的輿論風波。
不一會兒,縣委辦公室主任呂連群夾著個筆記本,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堆著慣常的笑容:“書記,您剛纔找我?”
丁洪濤示意他坐下,看似隨意地問道:“連群啊,朝陽縣長借調部委幫忙的事,你聽說了吧?”
呂連群立刻點頭,帶著幾分賣弄訊息靈通的得意:“哎呀,書記,我剛想跟您彙報呢。是啊,聽說李縣長已經接到通知了,估計明天一早就得動身去市裡。我打聽了一下,說是下週一就得到部裡報到。”
丁洪濤做了個擴胸的動作,彷彿要驅散一些疲憊,語氣帶著點不解:“我剛纔去他辦公室門口轉了兩趟,門都關著,估計是在裡麵安排臨走的工作。薑部長電話裡說得很急,要求儘快報到。我都想不通,不過是一篇稿子而已,哪個級彆的領導離了稿子不會說話?有必要這麼火急火燎的,從一個貧困縣把縣長抓去專門咬文嚼字嗎?”
呂連群自然是順著丁洪濤的話說,他湊近了些,顯得頗為讚同:“書記,李縣長這事,我看不簡單。上麵肯定有人在運作。我也乾過組織工作,從來冇聽說過一個縣的縣長能被‘借調’的,這不符合組織程式,是很不健康的用人方式。我看啊,這分明就是他的老領導張慶合市長,現在在部裡,想著法兒給他搭台子呢。這次去幫完忙,回來之後,以後提拔個副廳級,怕是順理成章的事了。”呂連群的話暗含了一絲挑撥的意味。
丁洪濤聞言,倒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擺了擺手:“哎呀,連群啊,古話怎麼說的?不到京城,不知道自己官小。廳級乾部在部委裡,那也就是箇中層乾部,辦公廳裡一抓一大把。他那點獲得感、幸福感,我敢跟你保證,遠遠不如你在縣裡當個常委,實權在握,說什麼是什麼。我以前在光明區的時候,冇少接待部委下來調研的領導——當然,不是部領導,就是些司局長、處長之類的。我看他們啊,也隻有走出部委大院,到下麵來檢查督導的時候,才能找到點當領導的感覺。真在京城那個大衙門裡,論自在瀟灑,我看他們還比不上你我呢。”
呂連群連忙附和:“書記,您說這個我太認同了。說到底,還是咱們縣裡自在,哪裡也冇有縣城舒服啊。”
丁洪濤笑了笑,把話題引回工作:“連群啊,縣長這一走,估計個把月,縣裡的工作可不能落下。特彆是之前縣委定下的幾項重點工作,政府那邊落實起來一直拖拖拉拉不得力。縣長這一走,群龍無首,恐怕很多工作更不好推進了。”
呂連群臉上露出一絲心照不宣的、甚至帶著點壞笑的表情:“書記,縣長走了,對縣委來說,有些工作不是應該更好推動了嗎?薑部長有冇有說,縣政府的工作暫時由哪位同誌主持?”
丁洪濤大手一揮,語氣肯定地說:“我問過了,時間不長,不到一個月,市委的意思是不專門安排同誌主持了,縣政府日常工作由常務副縣長盯著,重大事項直接報縣委。這話的意思很明白,就是這段時間,縣委要全麵負責起縣委和政府的工作!”他刻意強調了“全麵負責”四個字。
呂連群眼睛一亮,馬上介麵道:“書記,那這不就更簡單了!趁著李縣長不在,咱們正好可以把很多之前想乾沒能乾成的工作,抓緊推動起來嘛!您一直心心念唸的縣城美化、亮化工程方案?”
丁洪濤聽了,臉上露出一絲猶豫和顧慮:“這個嘛……想法是好的。不過,底下那幾個副縣長,特彆是曹偉兵,可是鐵了心跟著李朝陽的啊。我這邊剛一動,他們那邊肯定陽奉陰違,甚至可能直接向上打小報告。李朝陽不在,我們搞突擊行動,會不會惹來不必要的議論。”
呂連群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慫恿:“丁書記啊,您就是太老實、太講規矩了!您是一把手啊!換做是以前的李泰峰書記當政的時候,像曹偉兵這種明顯不聽縣委招呼的常委,早就被調整分工,掛起來了!他是縣委常委冇錯,但您更是縣委書記啊,是班長。他不聽招呼,您完全可以提請市委調整他的工作分工嘛!實在不行,把他弄到縣總工會又不是不行。關鍵看您下不下這個決心。”
縣委書記丁洪濤心裡其實很清楚,到了他這個年紀和位置,東洪縣委書記八成是自己人生仕途的最後一站了。這個時候,在政績上他已經不求出彩,隻求平穩,不出亂子。但在經濟上,他還是想著能利用最後的職權,往自己兜裡多揣點養老錢。那個縣城美化工程,裡麵油水不小,之前一直被政府以財政困難、民生為先的理由頂著。現在,似乎是個機會。
他沉吟半晌,彷彿下定了決心,說道:“縣長啊,一直對搞縣城美化工作有牴觸情緒,覺得是麵子工程。古人都知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咱們城關鎮的衛生,雖然還算乾淨,但是和兄弟縣區比起來,特彆是和市委市政府駐地比起來,差距還不小。縣城形象,也是投資環境,也是臉麵嘛!”他先給自己找足了理由,然後又道:“我看這樣,連群,衛生工作要提級辦理,光靠分管副縣長力度不夠。乾脆,由你親自兼任縣愛衛會的主任,統籌全縣的黨政機關和環境衛生工作。必要的時候,可以搞一個通報排名製度,每個月對各鄉鎮、各科局的環境衛生、鎮容鎮貌進行檢查評比,排名通報!用這個辦法,倒逼大家養成重視環境衛生的習慣!”
所謂的愛衛會,全稱是愛國衛生運動委員會,成立於1952年,最初是為了應對抗美援朝期間的細菌戰威脅。但到了90年代初,其職能早已轉向“改善城鄉衛生麵貌”,推動“衛生城市”、“衛生村鎮”創建。在縣裡,愛衛會主任由分管科教文衛的副縣長馬立新兼任,也就是年初開個會佈置任務,年底開個會總結吃飯,是個非常雞肋的閒職。
但是,一個機構有冇有權力,完全取決於主要領導是否重視。縣委書記一旦重視,雞肋也能變成尚方寶劍。呂連群敏銳地意識到,這個每月通報排名的權力,可是個實實在在的好東西。排名本身不重要,但排名先後關乎各個鄉鎮、科局一把手的臉麵,這裡麵的操作空間就大了。
他立刻表態:“書記,管衛生啊是個臟活累活,不過您放心!隻要您信任,我絕對把這個工作乾好,乾出成效來!一定讓縣城的麵貌在短時間內有個大改觀!”
就在這時,我輕輕敲響辦公室的門,呂連群很有眼力見地立刻站起身:“書記,您和李縣長談,我先去忙。”說完,他對著剛進門的我笑著點了點頭,夾著筆記本快步走了出去。
丁洪濤看到我,臉上立刻換上了熱情而又略帶惋惜的表情:“朝陽啊,剛纔我都到你辦公室門口了,聽到你在裡麵跟手下人安排工作,就冇進去打擾你。”
我心想,丁書記來到門口,也不知道我那會兒正和工業局的同誌討論坤豪公司投產的事,有冇有說什麼不合適的話。但好在曉陽一再囑咐我,在辦公室談工作就事論事,從不議論人長短,這個習慣讓我心下稍安。我連忙說:“書記,您看您,既然都到門口了,那就應該進來坐坐,正好也給我們政府這邊的工作做幾句重要指示嘛。”
縣委書記丁洪濤擺擺手,語氣顯得很豁達:“哎呀,朝陽啊,你就不要再跟我客氣了。行政上的具體事情啊,有你在啊我不操心,也不插手。我呀,剛纔是專門想去給你告個彆的。知道你老弟馬上就要去部委鍛鍊幫忙,我心裡也很捨不得啊。那邊不比咱們縣上,山高皇帝遠,什麼事咱們自己還能說了算。到了那邊,規矩大,條條框框多,肯定是不能帶秘書、也不能帶車了。”
丁洪濤的話讓人心頭一暖,接著說:“朝陽啊,這次我給你提個建議,也是縣委的一點心意。我給你特批五萬塊錢經費,供你在京期間使用。這次你去協助撰寫材料,固然是個學習提高的平台啊,但我覺得,這更是一個難得的招商引資的機會!京城那邊,我聽說有咱們東原籍的企業家,發展得都不錯。你要是有機會,可以通過咱們市駐京辦,多和這些老闆們接觸接觸,聯絡聯絡感情。最好啊,能從那邊給咱們東洪縣引來個把有實力的大項目,那你這趟差可就立了大功了!”
我連忙表示感謝:“謝謝書記支援,您的指示我一定牢記,有機會一定多為我們縣的發展爭取資源。”
兩人又談了些工作交接的細節,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當前最敏感的田嘉明事件上。。
縣委書記丁洪濤立刻換上一副公事公辦、又略帶無奈的表情,還是那套說辭:“朝陽啊,這事說到底,主要責任不在咱們縣裡。事情發生在嘉明同誌在平安縣工作期間。咱們縣裡現在的態度就是十二個字:全力配合、不遮不掩、相信組織。市委說怎麼辦,我們就堅決怎麼乾。我相信,隻要本著這個原則,就出不了什麼大問題。”
我沉吟了一下,說出了自己的判斷:“洪濤書記,我個人總覺得,田嘉明這事鬨得這麼大,背後是有人在推波助瀾,想把水攪渾。”
丁洪濤擺了擺手,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朝陽啊,現在說這些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事實本身,是田嘉明同誌能不能正確對待,積極配合調查。現在最關鍵的是要把情況覈實清楚,然後積極、穩妥地迴應社會關切。”
他忽然想起什麼,臉上露出一絲憂色:“哦,對了,我剛纔聽誌坤同誌彙報,說是在京的一傢什麼法製報社,也專門打來電話詢問情況,可能還要派記者下來采訪。”
一聽到是來自上麵的法製報紙,我心裡立刻警覺起來。省內的報紙,市委宣傳部還能通過各種渠道做工作,儘量控製影響。但如果是有來頭的大報,還是專業性很強的法製類報紙,那省委宣傳部恐怕也愛莫能助,影響力完全不是一個量級。這絕對是一個非常關鍵且危險的資訊。我立刻追問:“書記,這個訊息準確嗎?”
丁洪濤歎了口氣:“哎呀,這陣子縣裡接到的各路電話太多了。是宣傳部劉誌坤部長彙報的,說電話是先打到了平安縣委宣傳部,那邊又把這個‘燙手山芋’通報過來的。這樣,我把劉誌坤叫過來,讓他當麵跟你彙報一下具體情況。”
丁洪濤一個電話,縣委宣傳部部長劉誌坤很快就來到了書記辦公室。進門之後,劉誌坤一臉苦相,先跟丁洪濤和我打了招呼,然後就開始倒苦水:“丁書記,李縣長,我們宣傳部現在的電話都快成熱線了!都是來打聽田局長這件事的。我現在真是焦頭爛額,到底該怎麼迴應,市裡也冇有個統一的說法,市委宣傳部自己好像都亂成一鍋粥。對付這些媒體記者,我們實在是冇有經驗啊!我都搞不懂,他們是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的?”
我打斷他的抱怨:“劉部長,媒體怎麼知道的訊息,現在追究這個意義不大。關鍵是這件事下一步該怎麼應對?你確認有在京的報紙聯絡過?”
劉誌坤肯定地點點頭:“是啊,李縣長。不止在京的,上海、廣州都有媒體的電話打過來詢問。你說這些大媒體的記者,國家大事那麼多不關心,怎麼就偏偏盯上咱們這兒這麼一件陳年舊事了呢?”
我麵色凝重地說:“現在上麵強調依法治國,法製建設是熱點。說不定就和這個大環境有關。洪濤書記,這事必須引起我們高度重視。如果讓上麵有影響力的大報,尤其是法製類報紙,抓住這件事大做文章,那對整個東原市造成的負麵影響,可就難以估量了,局麵可能會徹底失控!”
丁洪濤點了點頭,深以為然:“是啊。說起來,直接受害的是當年的平安縣,可現在誰分得清你是東洪縣的縣委書記還是平安縣的縣委書記?外界隻知道是東原市的一個公安局長,把子彈給了犯罪嫌疑人,犯罪嫌疑人用這子彈殺了國企乾部。到現在,東投集團東洪片區分公司都因此冇能成立,影響多壞!”
丁洪濤一人給我和劉誌坤發了支菸,才繼續說道:“我和東投集團的賈彬書記吃飯時聽說,市委周寧海副書記調研時已經明確說了,片區分公司這種模式不符合東原實際,還冇成立的一律不再新設。照這麼看,咱們東洪縣的業務,很可能要劃給鄰近的曹河縣或者臨平縣的片區分公司代管了。當然,這個問題我倒不是最擔心,畢竟東投集團在我們縣的投資是大頭……”
他把目光轉向劉誌坤:“劉部長,你們宣傳部有冇有什麼辦法,能提前那邊的報紙溝通一下,做做工作,讓他們最好不要來采訪了?”
丁洪濤問完這句話,我都覺得有點多餘。劉誌坤一個縣的宣傳部長,要是有能力影響到大報的采訪安排,他也不至於在東洪縣待著了。
果然,劉誌坤臉上露出尷尬而又無奈的笑容:“書記,縣長,您這不是為難我嘛……我們這小廟,哪能跟京城的大佛說上話啊。市委宣傳部白鴿部長親自在省城活動,效果都不明顯,我們能有什麼辦法?”
丁洪濤揹著手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搖了搖頭,歎道:“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事啊,我看很不好辦,很不好辦呀。”他停下腳步,彷彿下了決心:“如果他們非要來,那也冇辦法。我的意見是,他們來吧,我們就好生接待,態度要誠懇,把紅包……哦不,把采訪協助費用準備得足一些,儘量讓他們寫得客觀些,彆添油加醋就行了。”
我立刻表示反對:“洪濤書記,這種事,就怕‘客觀’地寫!越是看似客觀地羅列事實,裡麵蘊含的問題可能就越複雜,越容易引發聯想。依我看,最好的辦法是想辦法讓他們不要報道,讓事情自然降溫。”
丁洪濤苦笑一下:“朝陽啊,理想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啊。那是上麵的報紙,人家想怎麼寫,咱們能管得了嗎?我以前在區裡也接待過一些大報的記者,搞什麼‘走基層’。基層是好吃好喝好招待,生怕怠慢了,就希望他們能多說說我們的成績和困難。可有些記者呢,非常有‘原則’,非常‘堅持’,報道出來專撿問題寫,有的甚至偏離事實,搞得我們非常被動。現在啊,大家對接受采訪都有點怕了。”
我知道,再和丁洪濤、劉誌坤兩人聊下去,也聊不出什麼切實可行的對策,他們一個是想撇清責任、置身事外,另一個是能力有限、束手無策。於是,我找了個藉口,折返回自己的辦公室。
關上門,我立刻拿起電話打給曉陽。電話裡,曉陽的聲音帶著焦慮:“我剛聽說,市委那邊還在開會研究這事,白鴿部長在省城的活動效果不理想!是於書記親自組織的會。我雖然冇參加,但聽到點風聲,市裡這次壓力非常大!據說這件事可能引起了上麵相關部門的注意,甚至有領導做了批示。京城那些報紙的記者,八成是要來的。他們來了之後,會采訪誰,會怎麼寫,會不會站在地方發展的角度考慮問題,都很難說。朝陽,我估計……你這次去張叔那裡幫忙寫材料的事,很可能要黃了!”
我說道:“這個看書記和市長怎麼溝通吧!”
曉陽道:“據說,於書記對你們丁書記處理這事的能力不太放心,擔心讓他負責接待記者,可能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所以,市裡很可能會有其他安排。你要做好去不了的準備。”
我心裡一沉:“去不去倒是兩說。現在關鍵是,如果記者真的來了,我們縣裡怎麼辦?市委有冇有決心和能力承擔這個壓力?”
曉陽歎了口氣:“很難說。很難。我擔心,最終田嘉明的處理方向都會因為輿論壓力而改變。於書記就算想保他,恐怕也……”
我心裡閃過給張叔打個電話求助的念頭,但隨即又打消了。張叔剛調到部裡,也是人生地不熟,處於“兩眼一抹黑”的階段。這事連省委宣傳部都感到棘手,他又能有什麼辦法?問題的複雜程度,顯然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縣甚至一個市能夠掌控的範圍了。
剛掛斷和曉陽的電話,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韓俊就敲門進來彙報:“縣長,幾位副縣長都通知到了,曹縣長、楊縣長和馬縣長一會兒就過來。”
臨走之前,我必須把手頭緊要的工作做個安排。辦公室比較寬敞,五六個人坐在裡麵也不顯得擁擠。幾位副縣長——常務副縣長曹偉兵、分管工業和招商引資的副縣長楊明瑞、分管科教文衛的副縣長馬立新陸續到來。大家落座後,我主動拿出一盒香菸給大家分發起來,辦公室內頓時煙霧繚繞,氣氛也顯得不那麼嚴肅了。
幾人簡單彙報了手頭上正在推進的主要工作後,我環視一圈,開口說道:“這次臨時叫大家過來,是因為市裡有個緊急任務,要我暫時去部委幫忙一段時間。這次去,時間應該不會太長,估計個把月,最遲到十月中下旬。年底各項工作任務重,時間緊,我走這段時間,縣政府的日常工作,由偉兵同誌牽頭負責。重大事項,你們幾個商量著來,定不了的,要及時向丁書記彙報,或者電話跟我溝通。”
我特彆轉身看向分管工業的副縣長楊明瑞:“明瑞縣長,我最放心不下的,還是工業這一塊。按照原定規劃,今年四季度,坤豪公司的第一期工程必須確保順利投產。這一點,有冇有把握?存在什麼困難冇有?”
楊明瑞扶了扶眼鏡,表態很乾脆:“縣長,問題不大。我昨天剛和坤豪的畢總又深入談了一次。他那邊表態很堅決,資金和設備都已經到位,四季度肯定可以進入試生產階段。順利的話,明年一季度就能實現規模化生產化肥。這樣的話,對縣裡的利稅貢獻,最快明年一月份就能體現出來。”
我點點頭:“明年一月份能體現出來也是大好事,這相當於給明年的工作開了一個好頭,今年和明年我們的工業產值和稅收會有一個質的飛躍。”我接著強調:“另外,偉兵,還有兩件事你盯緊點。一是這次防汛救災,省水利廳額外撥付了一千萬的救災修複資金,分配給我們市,主要是給沿平水河的五個縣。你務必和市水利局、財政局保持緊密溝通,全力為我們縣爭取應得的份額,協調好這筆資金的使用,確保用在刀刃上,儘快恢覆水毀工程。二是坤豪公司投產的後續保障,以及榮華洗衣粉廠擴建、省製藥廠分廠落戶我們工業園區的事,這些都是我們工業發展的重頭戲,不能有絲毫鬆懈。”
幾人認真記錄著,聽到省製藥廠,楊明瑞補充道:“藥廠這邊,我也一直在和市計劃委員會保持對接。因為省製藥廠這次是在全省範圍內東南西北四個區域選點設分廠,而他們的考察組就隻有一個,需要跑遍六七個地市、二三十個縣,所以最終的選址還冇有完全定死。但是,”他語氣肯定了一些,“西部片區的這個分廠,基本可以確定就是在我們東洪縣。這件事,我已經從……嗯,從一些渠道得到了比較確切的訊息。
王瑞鳳副市長在省裡學習期間,又專門和省製藥廠的王蓉廠長見了麵,雙方基本上已經敲定,省製藥廠西部片區的生產基地,就落戶在我們東洪工業園區。”
我點點頭,這個訊息我也從曉陽那裡得到了證實:“這個事,市裡層麵已經基本敲定,我們心裡有數就行。你們要做的,就是主動靠前服務,提前把各項準備工作做紮實,等市裡正式啟動協調程式時,我們能無縫對接。工業上的事,大的原則按照既定方針辦,如果遇到檔案規定之外、需要靈活處理的特殊情況,可以直接向丁書記請示。如果丁書記那邊不好表態,或者有疑慮,你們再打電話跟我聯絡。”
安排完政府的幾項重點工作,副縣長們剛離開,縣公安局政委萬金勇就急匆匆地趕到了我的辦公室。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慮和疲憊。
我請他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水:“金勇同誌,嘉明局長的情況怎麼樣?”
萬金勇接過水杯,卻冇喝,語氣沉重地說:“縣長,您這馬上要走了,有件事我必須在您走之前再彙報一次。您一定得再想辦法做做嘉明同誌的工作啊!他現在這個態度,非常危險!如果他堅持承認當年確實是他個人行為,把子彈給了……那性質就完全變了!我很擔心,下一步市局那邊會非常被動,恐怕會……會不得不對他采取一些組織措施啊!”萬金勇的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田嘉明再這樣“扛著”,可能會被追究法律責任。
我眉頭緊鎖:“嘉明同誌自己為什麼冇來?”
萬金勇歎了口氣:“是啊,縣長。田局長這幾天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誰也不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去找他談,他反覆就是那句話: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能因為他的事,連累市局、連累縣委、連累那麼多領導。他這是鑽了牛角尖了!”
我理解田嘉明那種江湖義氣式的思維方式,但也深知這種“義氣”在複雜的政治現實麵前是多麼危險。
我沉聲道:“萬政委啊,市裡通知得很急,我後天一早就得走。本來還打算開個常務會把工作細細捋一遍,現在看來是冇時間了。關於田嘉明的事,金勇啊,你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這件事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特彆是,如果有影響力的大報真的派記者下來采訪,問題的嚴重性會急劇上升。你現在要把我的意見明確傳達給嘉明同誌:當前,他個人最大的責任,不是逞英雄、扛責任,而是相信組織,積極配合市公安局處理好!現在市委於書記的態度非常明確,就是要保下有能力、有擔當的乾部!所以,他自己千萬不要有任何過激的想法和行動,那纔是真正地給大局添亂!如果最終市委頂不住壓力,那再說頂不住壓力的話!但現在,必須統一口徑,堅決按照市委的意圖辦!”
萬金勇一臉為難:“縣長,您說的這些道理,我都翻來覆去跟嘉明講了多少遍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他現在就是犟得像頭牛,根本聽不進去。我擔心的還不止這個……”他欲言又止。
我追問:“你還擔心什麼?直接說!”
萬金勇湊近了一些,神色嚴肅地壓低聲音:“縣長,我跟您彙報一個情況,您心裡有數就行。我們田書記……他私下裡一直認定,這次的事,是丁洪濤書記在背後搞鬼,舉報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