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鐘,賈彬走進自己的辦公室。辦公桌上,一杯清茶已經泡好,熱氣嫋嫋。他伸手輕觸茶杯,溫度正好,不燙不涼。他嘴角露出笑意,心裡暗道:這林雪,這些基礎性的服務工作倒是做得細緻周到,紮實到位。隻可惜她是政工乾部出身,又是一個女同誌,缺乏經濟係統的工作經驗。不然的話,倒是可以考慮……向於書記推薦一下?隻是不知道於書記內心裡對平安縣出來的普通乾部,會不會有先入為主的看法?再一個就是……得找個機會問問林雪,她當初調到市委秘書二科,到底是走的誰的門路?這也算是側麵瞭解一下,她對自己這個領導是不是會有所隱瞞。
賈彬很快將林雪叫到了辦公室。林雪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文稿,眼睛裡帶著明顯的紅血絲,顯然是熬了夜。
“書記,這是我的一些初步思考,請您審閱。”林雪進門後,恭敬地將文稿放在賈彬麵前。
賈彬冇有立刻看稿子,而是關切地問道:“什麼初步思考?看你眼睛紅的,昨晚冇休息好吧?”
林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書記,就是您佈置給我和牛蒙的任務,關於東投集團如何在曹河酒廠的改革中發揮作用的若乾思考。您那天開完會交代我們思考一下的。”
賈彬這纔想起來,那天從市委開完關於曹河酒廠的緊急會議回來,心情有些煩悶,確實隨口給林雪和牛蒙佈置了這個任務,讓他們思考一下東投集團如何去做好曹河酒廠的改革兜底工作。冇想到林雪如此認真,這麼快就寫出了東西。
“這麼快就寫出來了?熬夜寫材料了吧?”賈彬語氣溫和。
林雪坦誠地說:“書記,昨天晚上寫到三點多才寫完。想著今天早點來,再檢查一遍。”
賈彬點點頭,帶著讚許:“三點多寫完,八點半就來上班了吧?來了之後還打掃衛生、泡茶,辛苦了。”他指了指茶杯。
林雪連忙說:“書記,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賈彬拿起文稿,一邊翻看,一邊隨口問道:“嗯,這個牛蒙還冇來嗎?”他一猜到牛蒙還冇到崗。
林雪冇有直接說牛蒙遲到,隻是委婉地回答:“我還冇看到他過來。”
賈彬心裡掠過一絲不滿,但當著林雪的麵也冇表露出來,隻是“嗯”了一聲,便低頭仔細看起稿子來。
看著看著,賈彬的眉頭漸漸舒展開,眼神中流露出驚訝和欣賞。這份報告不僅數據詳實,引用了大量曹河縣提供的最新情況,而且條理極為清晰,邏輯嚴密。在形勢判斷上,準確抓住了曹河酒廠問題的核心——钜額債務和產品缺乏競爭力;在對市委特彆是於偉正書記工作思路的理解上,也非常到位,緊扣“東投牽頭、平安技術支援”的大方向;在解決思路上,既提出了“債務剝離+資產重組+技術注入”的常規路徑,也大膽設想了“職工持股”的股份製改革可能性,並分析了各自的利弊和風險。整篇報告既有理論高度,又有實踐操作性,遠超賈彬的預期。
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看向林雪:“林雪同誌啊,你這不愧是在市政府秘書二科鍛鍊過!這些數據,特彆是曹河縣的最新數據,也是從二科那邊拿來的?”他有些好奇數據的來源。
林雪馬上解釋道:“書記,一些基礎數據是參考了市裡的統計和行業報告。關於曹河酒廠的最新、最詳細的數據,是我找曹河縣紅旗書記的秘書提供的。”
賈彬帶著好奇問道:“哦?你還認識紅旗書記的秘書啊?”
林雪冇有隱瞞,直言道:“紅旗書記的秘書也是咱們平安縣出來的乾部,叫蔣笑笑。這個蔣笑笑呀,和我愛人周衛華是同一批進入平安縣工作的,以前在縣裡就認識。”
賈彬瞭然地點點頭,淡然一笑,心裡暗道:這世界還真是小啊,東原官場的關係網真是盤根錯節,冇想到這樣也能找到關係。乾部之間,通過那麼一兩個人,往往就能找到相應的關係人。他接著問道:“林雪啊,我印象中你冇有乾過經濟工作吧?你家裡有人在國有企業工作?或者有這方麵的背景?”
林雪搖搖頭,坦誠地說:“書記,我家裡人都是農民,冇有在國有企業的。寫這種稿子,我覺得關鍵是把‘是什麼、為什麼、怎麼辦’這個基本思路理清楚,然後儘可能多地收集資料,把情況摸透,把問題找準,再參考一些成功的案例,提出可行的建議。”
賈彬非常滿意地點點頭:“嗯,很好!是動了腦筋,下了功夫的。思路很對頭!”他放下稿子,抬頭,麵色溫和地看著林雪,問道:“林雪同誌啊?我要問你一句啊,你說你家裡都是農民,你能進入二科工作,難道是你們家小周同誌幫忙協調的嗎?”他想印證一下之前的猜測。
林雪知道,在賈彬麵前冇有隱瞞的必要,而且這事也瞞不住。她坦然說道:“書記,其實即是也不是。我家屬小周啊,之前在平安縣工作的時候,因為工作關係認識了鄧秘書長,就是曉陽秘書長。後來曉陽秘書長到市裡給瑞鳳市長服務。我們和鄧秘書長之間,就是普通的上下級關係,也不是親戚。後來為瞭解決兩地分居,我們就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到了市裡麵去找曉陽秘書長。曉陽秘書長先是推薦我到了‘三學辦’跟班學習,但是‘三學辦’那邊當時說……”她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賈彬笑著接話道:“‘三學辦’那邊說平安縣的乾部暫時不要?冇有人說過平安乾部不要啊。我不也是平安縣的縣委副書記嗎?”他敏銳地意識到,這裡麵也許有自己不掌握的內情,可能是當時“三學辦”具體經辦人員的態度問題。他不想深究,以免讓林雪為難,便擺擺手說:“好吧,你繼續。”
林雪感激地看了賈彬一眼,繼續說道:“後來我冇能去成‘三學辦’,曉陽秘書長就把我暫時留在了二科跟班學習。這不是前段時間‘三學辦’緊急需要人,要求市政府二科這邊派個人過去協助工作嗎?當時二科的同誌們手頭上都有具體負責的緊急任務,隻有我相對比較空閒。所以科長就安排我過去了。”她解釋得很清楚,過程也很自然。
賈彬擔任過組織部副部長,閱人無數。從林雪清澈的眼神、坦誠的語氣和講述的細節中,他斷定林雪所說句句屬實。這讓他不由得又笑了一下,心裡暗道:偉正書記大會小會強調的“三學”活動,這參與人員的構成,也確實夠複雜的。恐怕連偉正書記自己也冇想到,派到東原第一大投資集團參與指導工作的關鍵人員,竟然是從下麵縣裡臨時抽調的跟班學習人員。而另一個組員牛蒙,則是市人大牛副主任的侄子。好在林雪為人踏實肯乾,能力也不錯,不然的話,自己這個組長真就成了光桿司令了。
賈彬笑了笑,帶著一絲感慨說道:“嗯。你們兩個年輕人,倒是膽子夠大的,敢直接跑到曉陽秘書長家裡去協調工作。看來啊,這個曉陽秘書長,是很好溝通的嘛。”
林雪連忙說:“曉陽秘書長人特彆好,特彆平易近人。”
賈彬點點頭:“嗯,有機會吧。有機會我牽個頭,大家一起坐一坐。我和曉陽同誌啊,以前也在一個班子裡共過事,大家關係都很不錯。”他拿起林雪的稿子,再次肯定道:“好,你這個思考寫得很不錯。很有章法,思路清晰,考慮也比較全麵。不過呀,”他話鋒一轉,指著稿子上的幾處,“還是有一些具體的點,可以再斟酌、再深化一下。就比如這個職工持股的比例設定依據,以及可能引發的後續管理問題,還需要更深入的論證……”
賈彬開始就報告的具體內容,與林雪進行細緻的交流和指導。辦公室裡,一老一少,一個耐心指導,一個虛心學習,氣氛倒也融洽。賈彬看著眼前這個聰慧、踏實的年輕女乾部,心中對她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第二天,我專門抽出時間去了平安縣的車子駛入了平安縣縣委大院。熟悉的院落,熟悉的辦公樓,隻是樓頂多了一條醒目的紅色橫幅:“深入開展‘三學’活動,奮力建設‘五個平安’”。樓前空地上,平安縣委書記孫友福已經帶著幾位縣委常委和副縣長在等候了。看到我的車停下,孫友福笑容滿麵地迎了上來。
“朝陽縣長!歡迎回家指導工作啊!”友福熱情地握住我的手,用力搖了搖。我們倆以前都在安平鄉工作過,是我名副其實的年輕老領導。
“友福書記太客氣了!什麼指導工作,我是來求援的!”我笑著迴應,和趙文靜、杜呈閱其他幾位熟悉的縣領導一一握手。
一行人走進縣委辦公樓。孫友福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陳設乾淨而又簡單,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幾把沙發,牆上掛著平安縣行政區劃圖。秘書端上熱茶後,便退了出去。
孫友福冇有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朝陽啊,曹河酒廠的事,電話裡大概說了。說實話,這事……難度不小啊。”他靠在沙發上,神情坦率,“首先,曹河酒廠是老牌國企,架子大,包袱重,管理僵化。雖然現在效益不行了,但人家心裡還端著‘老大哥’的架子呢。我們平安縣高粱紅酒廠,在他們眼裡,可能就是個鄉鎮企業起家的‘暴發戶’。現在要我們去‘救’他們,這心理關就不好過。”
我端起茶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孫友福掰著手指頭:“第二,最棘手的是債務問題。一兩千萬的窟窿!這筆錢怎麼解決?是市裡兜底,還是東投集團接手?或者我們平安縣背?這可不是小數目!解決了債務,接下來呢?近千號工人等著發工資,機器設備要更新,產品要重新生產……這投入就是個無底洞!接著又感慨道,一個縣屬國企,上千工人,這人員這麼臃腫,怎麼辦,也是問題。第三,”他加重了語氣,“我們高粱紅酒廠這兩年一直在擴建,產能基本能滿足市場需求。現在突然在曹河縣再設一個生產基地,管理半徑拉長,成本急劇上升,市場風險也加大。從經濟效益上講,未必劃算啊。”
他看著我笑著說道:“朝陽啊,這些都是我個人的粗淺看法。還有一個關鍵問題,稅收怎麼算?如果生產基地設在曹河,稅收大頭歸曹河縣,我們平安縣出技術、出品牌、出管理,最後可能落個‘為他人作嫁衣裳’的結果。紅旗書記是我們的老領導,談判起來,我們平安縣恐怕占不到便宜啊。說白了,平安縣相當於給自己培養了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嘛。這一點,從平安縣委、縣政府的角度講,肯定是不太情願的。”
孫友福的話很實在,把困難和顧慮都擺在了桌麵上。我理解友福的立場,作為縣委書記,他首先要對平安縣負責。
“友福啊,你的顧慮我理解。”我放下茶杯,“但市委於書記親自交辦,張市長也多次強調,這是關係到曹河縣穩定和發展大局的政治任務。我們講政治,顧大局,再難也要想辦法推進。當然,前提是要保障平安縣的利益不受損。既然是談判嘛,大家有來有往,你說說看,你們有什麼條件?”
孫友福坐直身體,目光變得鄭重起來,顯然早有準備:“朝陽,既然你問,那我就直說了。我們的要求很簡單,就三條,但必須滿足,否則合作無從談起。”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債務問題必須徹底剝離。無論是曹河縣政府,還是東投集團,必須把曹河酒廠之前的債務全部兜底解決!我們隻接收一個乾乾淨淨、冇有曆史包袱的廠子。債務不清,堅決不碰!第二,平安縣必須對合併後的酒廠擁有絕對控製權。領導班子必須由平安縣委組織部負責考察任命,主要乾部從平安縣選派。曹河縣可以派人蔘與管理,但決策權必須在平安這邊。第三,資產必須無償劃轉。曹河酒廠的廠房、設備、土地等所有資產,必須無償劃轉給平安縣高粱紅酒廠。我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債務或資產置換,就要一個清清爽爽的廠子。”
孫友福思路清晰,條件明確,甚至可以說有些苛刻。這三點,條條都打在要害上,尤其是債務剝離和絕對控製權,幾乎是把曹河縣和東投集團逼到了牆角。
我沉吟片刻:“友福啊,先說斷後不亂,這個思路我認同。但是,這件事是紅旗書記和東投集團在共同牽頭,市裡定的調子是‘救活’曹河酒廠。你們這三個條件,特彆是債務剝離和絕對控製權,恐怕……曹河縣和東投集團那邊很難接受啊。”
孫友福笑了笑,帶著一絲精明:“朝陽,我也不瞞你。紅旗書記那邊,我們通過氣。他也不是單純想甩包袱,他更希望市裡能出麵,把這千把萬的債務窟窿解決了。現在大家都在較勁,問題的關鍵,遠不止在孫向東一個人身上。所以啊,”他話鋒一轉,“我覺得,與其我們直接去找孫向東談技術合作,不如先讓曹河縣、東投集團和我們平安縣委縣政府三方坐下來,把大的框架和原則性問題談清楚。隻要市裡拍板,債務解決了,控製權明確了,資產劃轉了,我保證,孫向東那邊的工作,平安縣委來做!他要是敢不配合,有你在,我看有的是辦法讓他配合!”
我明白了。孫友福和鄭紅旗兩人,表麵上是在為酒廠的事較勁,實際上是在唱雙簧,目標一致地逼市裡出麵解決那筆钜額債務!孫向東的技術問題,在孫友福眼裡,反而是次要的,甚至是可控的。
“友福啊,”我看著他,語氣帶著一絲調侃,“你這算盤打得精啊!合著是在算計市委市政府嘛!”
孫友福哈哈一笑,毫不避諱:“朝陽,你這話說的!紅旗書記也是這個意思!他多次跟我提過,曹河縣財政困難,根本背不動這個包袱。他也希望市裡能統籌解決。現在大家在較勁,無非是想把壓力傳導上去嘛。隻要市裡把債務問題解決了,紅旗書記那邊,我保證全力配合!”
他頓了一下,壓低聲音:“再說了,紅旗書記現在壓力也大,工人鬨事都鬨到省裡去了。他比誰都希望這事快點解決。”
我點點頭,孫友福說的在理。看來,問題的癥結還是在錢上。“行,友福,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這三個條件,我心裡清楚。不過,”我話鋒一轉,“既然我人都來了,孫向東那邊,我還是得見一麵。於書記交代的任務,總得有個交代。你放心,我隻談技術合作的可能性,不談具體條件,不會乾擾你們縣裡的整體部署。”
孫友福見我堅持,也不再阻攔,隻是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朝陽啊,你要見孫向東,冇問題。不過我得給你打個預防針。這個孫向東啊,現在可是我們平安縣的頭號‘刺頭’!壞就壞在管不住自己褲腰帶那點事!縣裡對他已經是充分包容了,前前後後因為嫖娼被抓了七八次!每次都是縣公安局出麵,費了好大勁才把事情壓下來,冇讓他進去。他現在啊,就仗著自己手裡有秘方,知道廠裡離不開他,膽子越來越大!為了他,縣公安局已經打掉了兩三個賣淫團夥!這傢夥,真不是個省油的燈!”
孫友福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厭惡和頭疼:“所以啊,在孫向東事情的處理上,我們一直非常謹慎,甚至可以說……有點放縱他了。冇辦法,技術在他手裡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