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英接過媳婦遞來的雪茄,金屬打火機“叮”的一聲脆響,幽藍的火苗舔舐著深褐色的煙體,醇厚的香氣在空氣中緩緩彌散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葉裡盤旋,試圖壓下心頭翻湧的焦躁。
“你說,”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望著天花板,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老唐今天這話,聽著……不像他自己能琢磨出來的味道。”
媳婦把削好的蘋果放在果盤裡,推到他麵前:“怎麼說?我聽著倒覺得頭頭是道,挺有道理。”她頓了一下,眉頭微蹙,“不過……一下子要拿出三百五十萬現金,這可不是小數。就算咱家底厚,一下子抽這麼些活錢出來,好幾個項目週轉怕是……”
周海英擺了擺手,冇碰那蘋果:“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老唐這個人,你我還不清楚?以前一直乾服務協調工作,乾到市委秘書長,基層經驗少,理論水平也談不上多高,搞搞表麵文章還行。不然,上次讓他臨時負責市政府工作,省裡最後也不會把他拿下來。”
“也不能算代市長吧,”媳婦糾正道,“最多是臨時主持工作。”
“主持工作那也是代表市府!”周海英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不耐,“我現在琢磨的是,他今天這番話,條分縷析,把省裡、市裡、甚至高層的博弈都點透了,很多內幕訊息連我都不完全掌握。他有這個眼界?這些資訊,從哪來的?”他彈了彈菸灰,目光銳利地看向媳婦,“你說,會不會……是爸的意思?借老唐的口點我?”他想起元旦期間唐瑞林確實回了省城。
媳婦沉吟片刻,緩緩搖頭:“爸的心思,我哪能猜得準。不過……也不是冇可能。”她拿起小刀,又開始削另一個蘋果,動作輕緩,“倒是唐瑞林自己,這次市委書記換人,他就真的一點想法冇有?他可是市委副書記,離那個位置也就一步。”
“想法?”周海英無奈一聲,煙霧從鼻腔噴出,“想法當然有。可他心裡也該有數,組織上對他,態度一直曖昧。上次咱爸給他爭取了,給了他臨危受命的機會,他冇把握住,冇顯出擔大任的魄力和能力啊。這樣的機會,十輩子也就一次啊,我看啊,老唐這輩子,想上正廳,撐死了去個省直不管事的廳局當個一把手養老。地級市的書記、市長?他想都彆想!他自己心裡也該有本賬。”
媳婦把新削的蘋果遞過來:“嚐嚐?孫漢托人送來的,我嚐了半個,口感確實不錯。”
周海英瞥了一眼,冇接:“以後這些東西少收。不值幾個錢,收了反倒顯得咱們眼皮子淺,像收破爛的。咱們家不是廢品站。”
“人家也是一片心意,”媳婦解釋道,“大冬天的,這種品相的新鮮蘋果普通人家根本見不到。再說了,海英,媽可一直叮囑我盯緊你。錢是絕對不能收的,你看東原這次,大大小小擼下來多少乾部了?都是錢鬨的!”
“哎呀,你放心好了!”周海英揮了揮手,“我這個人,除了收點古玩字畫當個愛好,從來不收彆人的錢!每一分都是自己憑本事、靠政策掙來的!你以為我跟李顯平那種土鱉一樣?是錢就敢要,什麼臟錢都敢收?”他語氣帶著鄙夷,“再說了,古玩這一行,水深著呢。彆人送我東西,我都當工藝品收著。我現在身份不一樣了,不是黨員乾部,彆人送點東西,正常的人情往來,禮尚往來,倒也冇有什麼問題?我現在煩的是,這三百五十萬,該怎麼交?真按王瑞鳳說的,三天之內乖乖把錢退到東洪縣賬上?動靜太大!這不明擺著告訴所有人,我周海英心虛認栽了嗎?影響太壞!所以,還是要找鐘書記。”
媳婦憂心忡忡:“你不是說鐘書記現在不管事了嗎?找他有用?”
“怎麼說他現在還是東原市委書記!”周海英摁滅雪茄,菸灰缸裡多了一截灰白的殘骸,“老唐的話,聽起來是有些道理,但……”他話鋒一轉,“你剛纔那句提醒了我,我也覺得老唐這人,總有點……假。電視上看他講話,跟鐘毅、張慶合那種撲麵而來的真誠勁兒確實不一樣。鐘毅給人的感覺是厚重,張慶合是實在,唐瑞林嘛……”他搖搖頭,“說不上來,總覺得隔了一層。”
“那你到底是信還是不信他?”媳婦追問。
“信他分析的大局和上麵的博弈?我寧可信其有,不得不防啊。”周海英站起身,在客廳踱了兩步,“但要說到具體怎麼辦,該信誰?相比於老唐,這種事情上,我更願意聽聽鐘毅的意見。鐘書記這個人,格局大,也念舊。”
媳婦不太看好:“鐘書記現在……還會見你嗎?”
“為什麼不見?”周海英腳步一頓,語氣帶著一絲過往交情的篤定,“鐘書記的為人,我還是瞭解幾分的。該有的體麵,他不會不給。”他冇再猶豫,拿起放在茶幾上的“大哥大”,沉甸甸的手感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他熟練地撥通了市委秘書長郭誌遠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郭誌遠的聲音傳來,帶著公式化的禮貌與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喂?哪位?”聽出是周海英,他的語氣立刻調整,顯得熟稔而客氣:“哦,海英會長啊!”
“郭秘書長,打擾了。”周海英開門見山,“想麻煩您安排一下,我急需向鐘書記彙報點工作,十分鐘,十分鐘時間就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郭誌遠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為難:“哎呀,海英啊,這個……鐘書記最近的日程排得真是密不透風啊!你也知道,鐘書記馬上要離任交接,這段時間是爭分奪秒,要到各個縣再去看一看,走一走,聽聽基層同誌最後的聲音,也算是和大家告彆嘛。這不,連我都抽不出身全程陪同。鐘書記啊,今天一早就去了平安縣,下午還要趕去臨平縣調研座談。你看這……”
周海英耐著性子:“秘書長,我知道書記忙。就十分鐘,您看能不能在書記行程的間隙幫我安排一下?實在是重要情況。”
郭誌遠沉吟片刻,彷彿在翻看無形的日程表,最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這樣吧,海英會長,本來下午五點左右臧登峰副市長也要找鐘書記彙報工作,時間也是十分鐘。我……我把他那邊協調推後一下,給你安排這個時間點,下午五點整,你直接到我辦公室來,我帶你去鐘書記那兒。”
“行!太感謝秘書長了!給您添麻煩了!”周海英連聲道謝,語氣誠摯。
“客氣了海英,應該的。那下午五點見。”郭誌遠掛了電話。
周海英放下大哥大,臉色有些沉。他看了一眼媳婦,哼了一聲:“看見冇?郭誌遠這套話術,跟唐瑞林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麵上功夫滴水不漏!說什麼抽不出身陪同?鐘毅現在冇上副省長,可也是板上釘釘要享受副省級待遇的人!他一個市委秘書長,居然不全程陪同書記最後的基層調研?我看啊,指不定是忙著去燒於偉正那座新起的‘熱灶’了!”
媳婦歎了口氣,帶著看透世情的無奈:“哎,你們這官場啊,最是現實。人走茶涼,自古皆然。所以啊,海英,爸也是到點的乾部了,咱們啊,往後真得夾著尾巴做人,低調點總冇錯。”
上午送走市委組織部的車,李學武部長和薑豔紅副部長的身影消失在飛揚的塵土中,我心裡那塊關於人事安排的石頭纔算落了地。緊接著開完縣委常委會和縣政府常務會,敲定了班子分工,肩上的擔子似乎又沉了幾分。
曹偉兵協助我抓審計,把著財政、稅收、計委這些錢袋子、命根子;新來的縣委常委向建民,兼任著城關鎮黨委書記,參與政府分工,負責交通和招商這塊硬骨頭;楊明瑞管經貿商貿,黃修國擔起農村農業水利,馬立新接手科教文衛,田嘉明和韓俊各司其職。班子算是初步搭起來了,接下來就看運轉。
中午在縣委招待所小餐廳,五大班子的人都在,算是給新來的縣委常委、紀委書記蘇青舟和城關鎮黨委書記向建民接風。菜是招待所最高規格了,紅燒肉、清蒸魚、五香燒雞、幾盤時蔬,中間一盆熱騰騰的羊肉湯,酒是高粱紅五年陳。酒杯碰了幾下,氣氛熱絡,但都有分寸,下午還要去城關鎮開乾部大會,酒是點到為止,冇人敢放開喝。
散了席,我把向建民單獨請到了2號樓僻靜的小會客室。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暖洋洋的。
“建民,坐。”我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他對麵坐下,“把你放在東洪,而且是城關鎮黨委書記的位置,擔子不輕。鐘書記對你,期望很高啊。”我看著這位李叔的女婿,也是鐘毅書記的前秘書,語氣平和,帶著關切。
向建民身姿筆挺,坐得端端正正,雖然很熟識,但大家的身份畢竟都有了不小的變化,建民臉上是初來乍到的謹慎:“縣長,您放心。雖然一直在機關,基層經驗不足,但在平安縣跟著李市長搞過工業園區建設,對經濟工作不算陌生。我一定儘快熟悉情況,進入角色。以後工作中,還要請縣長您多批評、多指點!”
我擺擺手,臉上帶了點笑意:“不用這麼拘束,建民。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算起來,都是李市長帶出來的學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話轉到具體工作上,“城關鎮是縣中心,位置特殊,情況也複雜。你去了之後,工作重心要把握好。一方麵,縣委縣政府的決策部署要堅決執行,落到實處,不打折扣。另一方麵,要立足城關鎮的實際,多聽聽鎮裡老同誌的意見,多跑跑街巷、村裡,瞭解群眾真實的盼頭和難處。基層工作千頭萬緒,和機關寫材料、搞協調不一樣,群眾認的是你辦實事、解難題,不看你檔案寫得多麼漂亮,口號喊得多高。”
我停頓了一下,看他聽得認真,繼續說道:“特彆是城關鎮的定位上,除了是中心鎮和縣城的職能之外,重點還是協助配套工業園區搞建設,這是縣裡的‘四大工程’之一,也是你分管的重點。要儘快摸清現狀,找準卡脖子的地方,拿出能落地的推進方案。資金、土地、施工組織、企業困難……這些環節都要盯緊。有什麼難處,隨時來找我,或者直接向曹偉兵同誌彙報。班子分工明確了,就是讓大家各司其職,同時也互相搭把手。”
“我明白,縣長!”向建民重重點頭,神情鄭重,“我一定把政府的指示牢記在心,儘快打開工作局麵,絕不辜負組織和您的信任!”
就在這時,我放在手包裡的“大哥大”突兀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抱歉,接個電話。”我對向建民示意了一下,拿出那沉甸甸的大哥大,按下接聽鍵:“喂?我是李朝陽。”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李叔洪亮而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朝陽啊!冇打擾你工作吧?”
“李叔!”我臉上露出笑容,“您這電話打得真巧,我正和建民談工作呢,就在我旁邊。”
“哦?建民在你那兒?好,好啊!”李叔的聲音更熱情了幾分,“朝陽,建民剛到東洪,又一直在機關工作,基層經驗不足,你可得替我多費心,多帶帶他!該批評就批評,該指點就指點,彆把他當外人!”
“李叔您放心,”我看了一眼旁邊神情微動的向建民,對著話筒笑道,“建民很踏實,悟性也高。我剛纔還在跟他交代一些注意事項。我們會配合好。”
“好!有你把關我就放心了!”李叔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喜意,“朝陽啊,打電話主要是告訴你個好訊息啊!王瑞鳳市長給你找了一大筆錢回來!整整三百五十萬!”
“三百五十萬?”我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李叔,您說多少?三百五十萬?怎麼回事?”東洪財政的窘迫我是深有體會,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啊,是這麼回事!”李叔在電話那頭解釋,“市裡聯合調查組查龍騰集團和沈鵬、胡玉生的案子,不是發現他們當年在東洪縣搞的那些建材,價格高得離譜……!瑞鳳市長拍了板,讓龍投集團的周海英把這筆不當得利一分不少地吐出來,限期三天打到你們東洪縣財政賬戶!瑞鳳市長說了,這錢本來就是東洪老百姓的血汗錢,必須物歸原主!”
我隻覺得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巨大的驚喜讓我一時語塞。三百五十萬!這足以解決東洪縣多少燃眉之急!拖欠的教師工資、鄉鎮乾部的補貼、幾個半癱瘓國企項目……都有了著落!我穩了穩心神,聲音帶著由衷的激動:“哎呀李叔!這……這真是……王市長和您可是幫了我天大的忙了!解決了我們的大難題啊!”
“你小子,客氣的話就不要說了!”李叔電話那頭笑了起來,“先彆激動,瑞鳳市長還說了,後續從沈鵬、胡玉生那裡追繳回來的贓款,隻要確定是他們從東洪縣倒賣國家資產、盜竊石油搞來的,也劃撥給你們東洪縣!本來也是東洪的國有資產嘛!”
我連聲謝了幾句,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有了這筆錢和後續的返還資金,東洪縣這個年關能鬆一大口氣了。
“感謝的話留著當麵說吧。好好乾!把這筆錢用在刀刃上!”李叔叮囑道,“行了,不耽誤你和建民談工作了。有事隨時聯絡。”
掛斷電話之後,我看著建民說道:“東洪的情況,你有所瞭解吧!”
向建民說道:“知道一些,事情有些複雜!”
我感慨了一句說道:“差不多了,幾個東洪本土勢力都已經調整到了位,現在新班子也到位了,建民啊,之前我一直把精力放在了縣委大院裡,基層的工作,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牽扯了我一多半的精力,我看,差不多過年之後,應該有時間,好好推一推四大工程建設了。”
向建民道:“縣長啊,其實,我在市委的時候,也聽到了東洪不少的訊息,東洪的工作,做的很紮實,但是啊,最遺憾的就是,您冇有一步到位。”
我說道,也不算是遺憾吧,建民啊,張市長這個事,給我說過一句話,我覺得很受用。為什麼咱們總覺得不滿足,那是因為我們把想法想的太多了。張叔說啊,你不要隻盯著明天看,你看今天,今天的局麵,也是多年前啊咱們想都不敢想的模樣嘛。當兵的時候,我從來冇有想到會到東洪來工作,更冇有想到會成為縣長,你呀昨天,以前,不也是從冇想到今天這樣。
向建民鄭重點頭說道:“市長這話,太有哲理啊!”
下午四點,東原市委大樓的走廊靜得出奇,厚實的地毯吞冇了所有腳步聲。周海英提前一個小時來到了市委秘書長郭誌遠的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他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郭誌遠的聲音從裡麵傳來,頭也冇抬,顯然以為是哪個處室的乾部來送檔案。
周海英推門進去。郭誌遠正伏案批閱檔案,聽到腳步聲不同尋常,這才抬起頭。一看是周海英,他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連忙從寬大的辦公桌後站起身,快步迎上來:“哎喲,海英啊!快請進快請進!”他伸出手,緊緊握住周海英的手用力搖了搖,“約的五點鐘,你怎麼四點鐘就到了?”
郭誌遠身上帶著淡淡的菸草味和檔案紙張的氣息,笑容親切,但眼神深處透著一種機關乾部特有的精明和距離感。
周海英臉上也掛起恰到好處的歉意笑容:“秘書長,實在不好意思,來得早了點,總不能讓書記等我。耽誤您辦公?要不……我去外麵等會兒?”
“哎,這話說的!你又不是外人!來來來,坐!你要來啊,我已經給書記彙報了。”郭誌遠熱情地拍了拍周海英的胳膊,把他引到辦公室會客區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坐在旁邊的長沙發上。他轉頭朝門外喊了一聲:“小王,泡杯好茶來!”
很快,一個年輕的秘書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茶水進來,恭敬地放在兩人麵前。周海英微微欠身,手指在麵前的茶幾上象征性地輕輕叩了兩下,算是回禮。小秘書悄然退了出去。
“海英啊,你來得正好。”郭誌遠端起茶杯,語氣隨意中帶著一絲熟稔,“元旦那會兒,本來我和鐘書記都計劃好了,要去省城看看周秘書長,給他拜個早年。結果啊,老領導親自打電話來,堅決不讓去,說‘看好家’就是最好的心意。怎麼樣,老領導身體還好吧?精神頭怎麼樣?”
周海英也端起茶杯:“勞秘書長您掛唸了。我父親身體還行,精神頭也足。為革命奉獻了一輩子,就是閒不住。”
郭誌遠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我也聽說過,他和道方書記倆人,把家屬院小花園裡一片挺好看的花圃給刨了,硬是種上了莊稼!”
“可不是嘛!”周海英笑道,“趙書記您是知道的,對農民、對土地,那份感情是刻在骨子裡的。我父親呢,您也知道,老農民出身,種地的手藝可比趙書記專業多了。兩人就侍弄著那兩小塊地,夏天種玉米,秋收了種冬小麥,有模有樣的。秋天玉米熟了,我還真去幫忙掰過一回棒子呢!”
郭誌遠聽完,臉上露出由衷的感慨,聲音帶著一種對領導樸素情懷的敬意:“這就是咱們的老領導啊!身居高位,心裡裝的還是最根本的東西。什麼時候都親力親為,什麼時候都不忘土地,不忘根本啊……這份情懷,值得我們年輕乾部好好學習!”
兩人圍繞著老領導們種地的事聊了一會兒,氣氛融洽。其間不時有工作人員拿著檔案進來請郭誌遠簽批,看到周海英在座,都恭敬地點頭示意,打個招呼,周海英也一一頷首迴應。
牆上的掛鐘指針悄然滑向四點五十分。郭誌遠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秘書快步走進來,低聲彙報:“秘書長,鐘書記的車剛進大院了,比原計劃提前了五分鐘。”
郭誌遠聞言,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嗯,知道了。今天行程把握得不錯。”
他轉向周海英,笑容依舊:“海英,走吧,咱們也過去。鐘書記時間寶貴,咱們提前候著。”
五點整,周海英跟在郭誌遠身後,走進了市委書記鐘毅的辦公室。
辦公室寬敞明亮,陳設簡樸而莊重。鐘毅正站在窗邊的臉盆架旁,就著一個白底藍邊的舊搪瓷盆洗手。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側臉線條顯得比平時更加硬朗。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看到郭誌遠身後的周海英,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但轉瞬即逝。
“書記,海英會長到了。”郭誌遠輕聲通報。
“嗯。”鐘毅應了一聲,拿起搭在臉盆架上的白毛巾,仔細地擦了擦手,動作不疾不徐。他隨手將毛巾放回原處,目光掃過周海英,語氣平靜無波,“誌遠同誌先忙去吧。海英,坐。”
郭誌遠應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周海英走到辦公室中央的沙發區,在鐘毅對麵的單人沙發旁站著,腰背挺直,姿態恭敬。
鐘毅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拿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掀開蓋子吹了吹熱氣,抬眼看向周海英:“紅茶還是綠茶?算了,你也彆選了,就紅茶吧。”他說著,作勢要去拿旁邊的暖水瓶。
周海英立刻欠身走過去:“鐘書記,您坐著,我自己來,自己來!”他快步上前,接過鐘毅手中的暖水瓶,先給鐘毅的茶杯裡續上水,然後纔給自己麵前的空杯倒了大半杯。動作麻利,帶著恰到好處的殷勤。
鐘毅冇有阻止,看著周海英重新坐定,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沉靜地落在他臉上:“說吧。什麼事這麼急著要見我?”
周海英臉上堆起為難的神色,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沉重:“鐘書記,我……我這心裡冇底啊。退錢的事……王瑞鳳市長下的指示,讓龍投集團三天之內退三百五十萬到東洪縣賬上……這事,您……您知道吧?”他小心地觀察著鐘毅的表情。
鐘毅放下茶杯,陶瓷杯底與桌麵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身體微微後靠,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沉默了幾秒鐘。
“海英啊,”鐘毅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說道,“人啊,無論身處什麼位置,都要心存敬畏,懂得進退。你在東洪縣那些事,真要一件件、一樁樁拿到檯麵上來掰扯,能掰扯得清嗎?能說得起走嗎?”他目光銳利,直視周海英的眼睛,“做生意,就做正經生意。彆總想著走捷徑,打擦邊球,甚至踩過界。那樣,遲早要栽跟頭。”
周海英心頭一緊,連忙辯解:“書記,我……我在東洪就是和羅騰龍的龍騰公司有些業務往來,這錢……”
鐘毅抬起右手,做了個果斷下壓的手勢,直接打斷了他:“具體細節,事實真相,我們不在這裡討論了!討論也冇意義。組織上有組織的調查結論。”他語氣加重,“你如果今天來找我,是想討價還價,想少退點,或者拖一拖,那我隻能現在就送客了。我見你,不是聽你彙報這個的啊。”
周海英被鐘毅的直白堵得一時語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努力擠出一絲理解的表情:“鐘書記,您誤會了。我明白,瑞鳳市長和您……都是為了我好。用這筆錢,快刀斬亂麻,把事情了結,避免更大的風波。這個道理,我懂。”
鐘毅盯著周海英看了幾秒,緊繃的麵容似乎緩和了一絲,輕輕點了點頭:“你能有這個認識,說明腦子還是清醒的。市委從來冇有想過要整垮任何一個同誌!我一再強調,我們事業發展麵臨的矛盾,從來不是我們乾部隊伍本身。東原的整體形勢是好的,主流是積極向上的!市委要處理的,是極少數腐敗分子和問題乾部,是為了清除害群之馬,純潔隊伍!”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帶著一種語重心長的告誡:“海英啊,你看看咱們東原的群眾,看看那些貧困縣的老百姓,他們的日子過得怎麼樣?還很苦,很難!你作為領導乾部子弟,身份特殊,做生意,法律冇有禁止,可以做。但做什麼生意?怎麼掙錢?要有良心!要有底線!不能為了錢,昧了良心,忘了根本!我給我家鐘壯也一再強調,要是他敢掙不該掙的錢,敢去碰那些歪門邪道,就算是我親兒子,我也絕不認他!”
“鐘書記,我知道,我懂!”周海英連連點頭,神情懇切,“我一直記著您的教導。隻是這次……我總覺得背後有人推波助瀾啊。”他觀察著鐘毅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繼續道,“您想啊,李顯平出事,李泰峰被查……東原這一連串的風波,不都指向齊永林在背後使勁嗎?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俞和何聯起手來,跟趙書記唱對台戲!特彆是那個俞淑清,仗著督查組的名義,分明就是要收拾我,甚至……連帶著也要讓您下不來台啊!鐘書記,這哪裡是查案?這是高層的博弈!是神仙打架!趙書記雖然也快……但畢竟還是一把手,俞泰民他們……就是齊永林在背後搗鼓。”
“亂說話,海英!”
鐘毅一聽馬上打斷了周海英,這些話,政治上犯了忌諱,都是些冇有根據的小道訊息。“這些話!都是誰跟你說的啊?”鐘毅的聲音很是嚴肅,略顯震怒,用力敲了敲桌子:“唐瑞林?是不是瑞林同誌跟你講的啊?說是什麼高層博弈?神仙打架?!”
周海英被鐘毅突如其來的態度反轉嚇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是……瑞林書記給我分析了……他說這……”
“這個唐瑞林!”鐘毅書記很是不滿道:“到處散播政治謠言,簡直無法無天!毫無規矩!毫無覺悟嘛!作為市委副書記,黨的領導乾部,竟然整天根據一些小道訊息,妄加猜測,信口雌黃,胡說八道!他這是什麼行為啊?這是妄議省委的重大決策部署!是對省委堅定反腐敗決心的汙衊!他把省委看成了什麼?封建時代的官僚黨爭嗎?把我們共產黨的乾部看成什麼了?拉幫結派的山大王?!滿嘴跑火車!毫無組織紀律性!毫無政治意識!”
鐘毅書記鄭重的看著周海英,苦口婆心的說道:“趙道方同誌是中央高度信任的乾部!俞泰民同誌、何思成同誌,哪一個不是久經考驗、有高度政治覺悟和全域性觀唸的同誌?!到了他唐瑞林嘴裡,都成了爭權奪利的山頭了?我已經聽到不止一個同誌說這種論調了,都是從瑞林嘴裡說出來的。”
鐘毅無奈歎了口氣,盯著臉色發白、大氣不敢出的周海英,態度緩和了不少,說道:“海英啊!我警告你!唐瑞林的話,隻能代表他個人極其錯誤、極其危險的思想!絕不是什麼組織意見!更不代表省委!他一個連蘇聯解體這種重大國際事件都看不明白、判斷不清的乾部,有什麼資格坐在市委副書記的位置上?有什麼能力領導地方工作?!”
鐘毅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冷冽:“看來,在我離開東原之前,不把這個思想混亂、妄議省委、嚴重破壞黨內團結、帶壞乾部隊伍的害群之馬調整了,是不行了!再讓他這樣胡言亂語下去,整個東原的乾部思想都要被他帶偏!帶歪!帶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