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英的話語在暖意融融的雅間裡落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洞悉世事的精明。他端起麵前的白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茅台,目光掃過在座的丁剛、丁洪濤、冉國棟、魏昌全、孫漢以及田嘉明,眼神深邃,彷彿在欣賞眾人臉上各異的神情。
他放下酒杯,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輕微的“篤篤”聲,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打著節拍:“東投集團為什麼今年又能盈利?原因其實不複雜。”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東投集團乾的,都是投資少、見效快、風險低的活。你們看,”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客運,白酒,百貨……這幾樣,在咱們東原現在太掙錢了!旱澇保收!”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對比和點撥:“拋開水庫和東投大廈那些重資產項目不說,東投的齊永林,他就冇有投資建設一家工廠!為什麼?建工廠,投入大,週期長,風險高!你看高粱紅酒,平安縣又搞建設又搞生產,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財力?成本太高了!東投一看這產品好賣,直接投他們的銷售!搞了個銷售公司!這樣,建設維護的成本歸縣裡,直接賣了變錢的利潤歸東投集團!萬一賣不完,還可以退回縣裡!風險小,收益穩!這買賣,做得精明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學習”的意味:“咱們啊,要時刻保持學習!不能光埋頭拉車,還得抬頭看路!畢瑞豪要建廠,就讓他建!誰規定他建好了廠,那廠就一定是他的?”他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帶著一種曆史的滄桑感和現實的冷酷,“省政府的底盤,在明清的時候,還是佈政司衙門呢!誰建的?重要嗎?重要的是,地盤在誰手裡!廠子建在誰的地盤上!”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丁洪濤身上,帶著一種不容推卸的期許和壓力:“諸位,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跟著東投集團走!他們投什麼,咱們就乾什麼!現在咱們是和東投一直在競爭,爭奪東洪這個百萬人口的市場!洪濤書記啊,”他直呼其名,語氣加重,“能不能掰贏東投集團,關鍵在你啊!你可是咱們在東洪的掌舵人!”
丁洪濤被周海英的目光看得有些侷促,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連連擺手:“週會長!您這話說的……我可不敢當!我現在還不是東洪縣委書記呢!八字還冇一撇!哪敢表什麼態啊?”他聲音帶著一絲自嘲和謹慎,生怕被捧得太高。
周海英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臉上帶著一種“板上釘釘”的篤定:“哎!洪濤,謙虛了!我說你是,你肯定就是!快給大家講講,偉正部長昨天怎麼接待你的?咱們也聽聽領導的最新指示嘛!”他刻意將話題引向丁洪濤與於偉正的會麵,既是為了給丁洪濤站台,也是為了試探於偉正的態度。
丁洪濤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受寵若驚又略帶炫耀的神情,清了清嗓子,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多虧海英打了電話,偉正部長嘛,倒也是老領導了!以前在東原當組織部長的時候,就很關心我嘛!這次去了之後,偉正部長非常熱情!聊了好久啊,問東問西,關心東原的發展,關心我的工作生活……還要留我吃晚飯呢!”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不過,我看他女兒女婿也在家,一家人難得團聚,就冇好意思打擾。這樣啊,偉正部長還是很關心東原的,對咱們東洪也很掛念。”倒也是巧妙地避開了於偉正是否明確表態支援他接任縣委書記的關鍵問題,隻強調了“熱情”和“關心”。
眾人聽著,臉上都露出或真或假的“津津有味”的表情。丁剛眼神中更是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羨慕,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聲音帶著一絲自嘲和懊悔:“唉!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啊!我呀,一直在市直單位打轉,冇下過基層!當年趁著我家老爺子還在位置上,就應該主動要求去縣裡工作!積累點基層經驗,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被動!”
同樣流露出羨慕和一絲不甘的,還有魏昌全。他默默地端起麵前的酒杯,將杯中剩餘的白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彷彿在澆滅心中的失落。他放下酒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和過來人的“清醒”:“丁局啊,去縣裡當個副手,未必好乾啊!”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著一種“看透”的意味,“彆看東洪縣現在搞得熱鬨,那是因為李朝陽是一把手!雖然之前是代理的,但縣裡冇有書記,再加上他是一把手,說話算數,才能把工作乾得走!說東洪的乾部搞山頭,”他自嘲地笑了笑,語氣加重,“我給你講,換做哪裡都一樣!平安縣纔是最大的山頭!水更深!”
在座的人自然都心知肚明,魏昌全在平安縣擔任縣委副書記時,被時任縣委書記鄭紅旗壓得死死的,最後算是灰溜溜地被“退回”市委,丟了大人。他這番話,既是感慨,也是對自己那段失意經曆的隱晦表達。
周海英聽著魏昌全的牢騷,臉上露出一絲瞭然和掌控全域性的微笑。他身體微微後靠,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結論性:“大家啊,都彆著急!”他語氣篤定,“我把話放在這裡:哪個領導來了,都要用自己人!這是天經地義!於偉正之所以能進步這麼快,還不是因為上麵有人嘛!”周海英這話,自然是話裡話外,暗示著於偉正的上位離不開他父親周鴻基在省裡的支援。
眾人聞言,立刻心領神會,紛紛點頭附和,臉上堆起恭維的笑容:
“那是那是!週會長說得對!”
“於部長能上去,還不是多虧了周秘書長在省裡力挺!”
“組織上用人,那是有講究的!周秘書長慧眼識珠!”
周海英聽著眾人的恭維,臉上露出頗為受用的神情。他端起酒杯,環視眾人,聲音帶著一種總結性的、不容置疑的意味:“組織的眼睛,是雪亮的!該用誰,不該用誰,心裡清楚得很!咱們啊,隻要把該做的事做好,該站的位置站好,該跟的人跟好,前途自然光明!”他特意在“該跟的人更好”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丁洪濤。
“來!為了組織的英明!為了咱們的前途!乾杯!”周海英率先舉杯。
“乾杯!”
“為了組織,為了群眾。”
酒局散場,雅間裡杯盤狼藉,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茅台酒香、香菸味和菜肴的餘味。周海英臉上帶著一絲酒後的紅潤,但眼神銳利依舊,不見絲毫醉態。他站起身,動作沉穩,與丁剛、丁洪濤、冉國棟、魏昌全、孫漢等人一一握手告彆。
“海英,慢走啊!下次再聚!”
“週會長,保重身體!”
“大周哥,改天去我那坐坐!”
眾人臉上堆著或真或假的笑容,說著場麵話,離開雅間。田嘉明冇有立刻走,他緊跟在周海英身後半步的距離,動作帶著一種下級對上級特有的恭敬和小心。兩人走出雅間,來到後院通往停車場的樓梯口。這樓梯是鐵架子臨時搭建的,狹窄陡峭,僅容一人通過,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週會長,您慢點,我扶著您。”田嘉明上前一步,伸手虛扶住周海英的胳膊肘,聲音帶著關切。這與他平日裡在東洪縣公安局黨委書記位置上那個不苟言笑、甚至有些冷硬的形象,倒是形成了鮮明反差。
周海英擺擺手,示意不用扶,但腳步放慢了些:“冇事,這點酒,還醉不了。”他語氣平淡,目光掃過狹窄的樓梯和下方空曠的停車場。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田嘉明落後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彙報工作的謹慎:“週會長,跟您報告一下。我們公安局集資房二期項目,前期準備工作基本差不多了。土地平整、規劃許可都批下來了,設計圖紙也審過了。您看……龍投建築這邊,是不是可以準備進場施工了?”
周海英腳步未停,頭也冇回,聲音聽不出情緒:“哦?錢湊齊了?”他問得直接,點中了要害。
田嘉明臉上露出一絲為難,說道:“週會長,局裡這次集資……有些困難。部分離退休老同誌,思想工作還在做……進展不太理想。”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決心,繼續說道,“不過,這次我們局裡追贓,追回來一批涉案資金,數額不小。我想……先把這筆錢挪過來用,把工程啟動起來。等明年開春,我再從市、縣財政申請一批補貼款,應該……能把窟窿填上。”
此時,周海英示意其他人自行離開,後院隻剩下他們兩人和車內的商晨光。寒風呼嘯,吹得人臉頰生疼,也吹散了田嘉明話語中最後一絲猶豫。
周海英聞言,腳步猛地頓住!想了想後說道:“嘉明啊,”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的意思是……挪用涉案資金?”
田嘉明被周海英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凜,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強作鎮定地解釋道:“週會長,這也是冇辦法的辦法!主要是為了儘快解決乾警住房問題,穩定隊伍……這也是李市長一直強調的‘三個改善’之一嘛……”
周海英沉默了幾秒,目光在田嘉明臉上停留片刻,彷彿在重新審視這個“得力乾將”。寒風吹動他額前的幾縷頭髮,也吹皺了他平靜的麵容。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告誡,如同長輩訓誡晚輩一般的語氣:“嘉明啊,這樣恐怕不妥。”他語氣平緩,“你說的財政補貼的事,八字還冇一撇,不一定能有!既然離退休老同誌的工作做不下來,我看啊,也不一定非得急著上馬二期嘛!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他向前走了一步,離田嘉明更近了些,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語重心長的意味:“嘉明啊,現在我有一個感悟:做生意,好做人一樣,有一樣東西絕對不能碰!那就是國法!”他頓了頓,看向田嘉明,“你們現在這些當領導的,還要再加一樣東西!那就是黨紀!這兩條線,是高壓線!碰不得啊!”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田嘉明的肩膀,動作帶著一種沉重的分量和警示:“彆的不說,你看羅騰龍!以前是什麼也不信,什麼都敢乾!結果呢?被槍斃了吧?齊永林,以前多風光?省裡市裡都掛名的人物,被免職了吧?再說現在東原這些事!李顯平,那也是市委常委!有鐘毅罩著!結果呢?事情鬨大了,還不是下來了?沈鵬!你們東洪那個!這次,我看八成也是直接槍斃!胡玉生?牢底坐穿!這就是前車之鑒啊!”
周海英的目光越過田嘉明,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和迎賓樓的霓虹,聲音帶著一種洞悉大勢的清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我有一個感覺啊,上層從蘇聯的事情上,已經在反思了!有些事,一旦被拿到桌麵上來,冇有人敢捂蓋子!也捂不住!”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田嘉明臉上,語氣帶著一絲安撫,“所以啊,你也不用太過著急!工程的事,等條件成熟了再上馬!反正現在天寒地凍的,也乾不了什麼活!等等看!磨刀不誤砍柴工!”
他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帶著一種承諾的意味:“好了,至於這次東洪你的事情,我心裡有底子。到時候,偉正書記來了,我爭取讓你直接進縣委常委班子!這次東原的事情上,李朝陽對你很認可!這小子在東原現在很有話語權!我找人做一做他的工作!李學武那邊,我也能說上幾句話!再加上瑞林書記和偉正書記,你放心吧,冇有任何問題!”
田嘉明聽著周海英這番推心置腹又帶著明確承諾的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露出感激的神情:“謝謝週會長!太感謝您了!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週會長,您不是還要……對畢瑞豪的廠……”他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帶著一絲試探。
周海英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眼神裡帶著一種新的“規矩”意識:“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趁火打劫,合法吞併!不是帶著一群黑社會去搶去奪!明白嗎?要在法律框架內操作!要師出有名!隻要他屁股不乾淨,總能找到突破口!然後,依法依規的兼併或者收購!這纔是正道!不能蠻乾!”
田嘉明看著周海英平靜而精明的眼神,心中忽然感到一絲陌生。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在商場上縱橫捭闔、有時甚至有些“野”的周海英嗎?怎麼現在做事如此謹慎,甚至有些……束手束腳了?他連忙點頭:“是是是!週會長高見!我明白了!合法合規,才能長久!”
兩人走到那輛嶄新的黑色皇冠轎車旁。司機商晨光早已站在車旁等候,看到兩人過來,立刻拉開後座車門。
周海英與田嘉明再次握手:“好了,嘉明,回去吧。路上小心。”
“週會長慢走!”田嘉明恭敬地目送周海英彎腰坐進車裡。
商晨光輕輕關上車門,快步繞到駕駛位,發動了汽車。皇冠轎車平穩地駛離了迎賓樓後院,尾燈在昏黃的路燈下劃出兩道紅色的光暈。
車內溫度很快升了起來,隔絕了窗外的寒意。周海英靠在柔軟的後座上,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在真皮扶手上輕輕敲擊著。商晨光專注地開著車,透過後視鏡,看到周海英似乎若有所思。
過了好一會兒,周海英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商晨光年輕的後腦勺上,聲音帶著一絲長輩般的隨意和關切:
“晨光啊,你父親今年過年……回不回來啊?”
商晨光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和謹慎:“周叔啊,還不確定。不知道過年的風聲緊不緊……您知道的,現在臨平縣公安局……還在找我父親。”
周海英輕輕拍了下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輕響,語氣帶著一種“小事一樁”的篤定和掌控感:“我看問題不大!這樣吧,等到偉正書記來了之後,鐘毅一走,也就冇人記得這個事情了。我讓市公安局的同誌,給臨平縣公安局打個電話,通個氣。讓你父親回家過年!天大地大,回家過年最大嘛!”
商晨光聞言,臉上立刻露出驚喜和感激的神色,聲音也輕快了些:“謝謝周叔!太感謝您了!我爸要是知道,肯定高興壞了!”
周海英擺擺手,語氣帶著一絲感慨和欣賞:“你父親啊,是個能人!有膽識!有魄力!一個人跑到深圳,人生地不熟的,舉目無親,竟然能乾起來這麼一攤子!不容易啊!”
商晨光連忙說道:“是!周叔!現在深圳那邊政策好,機會也多。我爸說了,還是要感謝您!在我們家最困難的時候,是您收留了我,照顧了我!這份恩情,我們全家都記在心裡!冇有您,就冇有我的今天!”
周海英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道義”的自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我這個人啊,還是心善。見不得人落難。也是你父親恒華啊,一冇有偷,二冇有搶,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啊!不容易!當年在臨平縣,也是響噹噹的人物,為地方做過貢獻的!”
商晨光介麵道:“是!我爸在那邊也不是單打獨鬥。他們和做外貿的那一批人,關係處得不錯。咱們東原在深圳那邊,還是有些人紮根立足了。不少也是以前的乾部,下海過去的。大家抱團取暖,互相幫襯。”
周海英點點頭,目光望向窗外飛逝的街景,霓虹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他沉默片刻,既是對商晨光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更像是在確立一種新的“規矩”:“下海的啊……那都是狠人啊!有魄力!敢闖敢乾!我這個人啊,也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以後啊,法律上不能乾的事,咱們不乾!法律上允許的,咱們再乾!規規矩矩,清清白白,才能長久!才能睡得安穩!才能對得起組織的培養,對得起群眾的信任!”他特意加上了“組織”和“群眾”,彷彿在為自己的轉變尋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商晨光從後視鏡裡看著周海英嚴肅認真的表情,重重點頭:“是!周叔!我記住了!一定規規矩矩做事!”
車子駛入建委家屬院,在一棟小樓前停下。商晨光熄了火,回頭說道:“周叔,到家了。明天早上我不來接您了,我得去省城接批貨,新到了一批日本家電,索尼的隨身聽和鬆下的錄像機,挺緊俏的。”
周海英推開車門,點點頭:“好,注意安全。路上小心點。有事提前打電話。”
“是!周叔!”商晨光應道。
周海英走進家門,妻子已經睡下。他冇有去臥室,而是習慣性地走進了書房。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
書房裡,那個占據了一整麵牆、曾經擺滿了琳琅滿目“工藝品”的博古架,此刻空空如也!隻剩下光禿禿的隔板,在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整個書房顯得異常空曠和冷清,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些“寶貝”特有的、混合著木頭、灰塵和歲月的氣息。
媳婦聽著聲音披著一件厚實的棉睡衣,睡眼惺忪地推門進來,看到周海英對著空架子發愣,語氣帶著一絲埋怨和不解:“你那些‘文物寶貝’都搬空了,還看啥?我早給你說了,搬走!萬一再被公安局的人看到!上次那個孫隊長,眼睛毒得很!”
周海英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空蕩蕩的博古架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隔板,彷彿在撫摸那些消失的“寶貝”。他的眼神複雜,帶著深深的不捨和一絲懊悔。每一件東西,他都記得來曆,記得當時的心情。
“哎……”他長長地歎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和心疼,“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被孫茂安他們看到!”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妻子,眼神裡帶著一絲後怕和精明,“我倒不是怕公安局的查,他們查不出什麼名堂!我是怕賊啊!”
他指著空架子,語氣帶著痛惜:“這麼多人都看到了家裡的這些物件,早晚會傳出去的!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啊!有道是‘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這些東西,都是我的心血啊!”他走到書桌後坐下,身體陷進皮椅裡,聲音低沉下來感慨,“我這忙活了這麼些年,就忙活了這些寶貝……”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深邃而現實,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清醒:“權力啊,是有保質期的!省委常委怎麼樣?風光一時,下來之後,老頭一個!風光不再!隻有這些古董,”他再次指了指空架子,眼神帶著一絲執著,“纔是永恒的!纔是真正能留給子孫後代的好東西!這纔是正道啊!比那些紙麵上的錢,牢靠多了!”
妻子看著他這副樣子,無奈地搖搖頭:“行了行了,彆魔怔了!趕緊洗洗睡吧!明天還有事呢!那些東西搬走了也好,省得我整天提心吊膽!”說完,她轉身離開了書房。
周海英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無意識地劃著。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同他此刻複雜難明的心緒。權力、財富、風險、規矩……各種念頭在他腦海中交織碰撞。孫茂安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還在盯著他。他第一次感到,有些東西,抓得越緊,可能失去得越快。上午八點五十分,市委小會議室裡氣氛凝重。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副市長王瑞鳳、省委督查室處長俞淑清、市紀委書記林華西、市公安局局長李尚武,以及法院院長、檢察院檢察長、反貪局局長、監察局局長、組織部副部長等相關部門的主要負責人。人數不多,但都是核心人物,代表著東原市政法、紀檢、組織係統的最高層。
王瑞鳳坐在主位,麵前攤開筆記本和鋼筆。她穿著深色西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神情嚴肅乾練,眼神銳利。她掃視了一圈在座的眾人,冇有任何寒暄,聲音乾脆利落,直奔主題:“好了,人都到齊了。時間緊,直接開始。今天碰個頭,彙總一下幾個重點案件的進展情況。華西書記,你先說說紀委這邊掌握的情況吧。”
林華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翻開麵前的檔案夾,聲音沉穩清晰,帶著紀檢乾部特有的嚴謹:“好。王市長,俞處長,各位同誌。按照市委‘從嚴從重從快’的原則,關於違紀情況的調查,目前進展如下。”
他翻過一頁,目光掃過眾人:“曹河縣的情況,基本梳理出來了。原縣委常委、組織部長何成,涉案金額49萬,性質嚴重,證據確鑿,已構成犯罪,可以移交司法機關處理。其他曹河縣的涉案乾部,不涉及犯罪的,市紀委正在擬定黨紀政紀處分意見。還有幾名乾部的問題,正在深入調查覈實中。”
他頓了頓,繼續道:“平安縣這邊,縣委辦主任呂連群,主要涉及向企業搞攤派、索要讚助的問題。目前,市紀委正在重點摸排其個人是否存在受賄行為,以及攤派資金的具體去向。初步調查顯示,其行為違反了工作紀律,具體處理意見待進一步覈查後上報市委。”
林華西條理清晰地彙報著,語速平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隻陳述事實。
王瑞鳳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偶爾抬頭看林華西一眼,眼神專注。俞淑清安靜地坐在一旁,臉上帶著溫和而沉靜的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彙報材料,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
林華西彙報完畢,王瑞鳳放下筆,目光轉向李尚武,眼神帶著審視和催促:“公安局,李市長。你那邊情況怎麼樣?特彆是胡玉生的情況。還有周海英那邊。”
李尚武坐直身體,警服筆挺,領帶一絲不苟。他聲音洪亮有力說道:“王市長,俞處長。根據焦進崗同誌之前提供的線索,以及我們後續的深入偵查,目前已經取得了重大突破。主要嫌疑人沈鵬,在證據麵前,心理防線已經崩潰。他承認,他倒賣了平水河大橋的建材,也承認通過看守所所長劉大勇,授意‘教訓’胡延坤和胡玉生父子。”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專業的質疑和嚴謹:“但是,沈鵬堅稱,他隻是想教訓一下,讓他們吃點苦頭,絕對冇有要弄死他們的意思。對於他這個說法,我們公安機關不予采信!理由有三:其一,他授意劉大勇時使用了‘照顧’這個具有強烈暗示性的詞語;其二,他支付了高額‘辛苦費’;其三,胡延坤最終死於心臟病突發,與看守所內發生的毆打、搶奪藥物行為有直接因果關係。目前,我們還在做進一步調查!”
他拿起一份材料:“我們委托東洪縣公安局,依法查抄了沈鵬的住所,共查獲現金90萬元人民幣!這筆錢,來源不明,性質待定,待案件調查結束後,將依法上繳國庫!此外,還有一些新的線索,指向沈鵬可能涉及的其他經濟問題,正在順藤摸瓜,深入調查!”
王瑞鳳聽完,眉頭微蹙,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錶:“現在才八點五十五分!胡玉生人呢?還冇送過來?”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和催促,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李尚武立刻回答:“王市長,已經和胡延順司令員聯絡上了。他承諾,會親自把胡玉生送過來。預計是明天……”
“明天?”王瑞鳳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決斷和一絲怒意,“不行!喊他今天必須把人送過來!最遲下午下班前!否則,我直接給省軍區值班室打電話!給省委辦公廳打電話!讓省委領導親自過問!一個在押人員,說帶走就帶走?還有冇有組織紀律性了?!”
李尚武立刻在筆記本上記錄:“是!王市長!我馬上再聯絡胡司令員!務必今天把人送到!”他深知王瑞鳳的背景和性格,說到做到。
王瑞鳳的臉色稍緩,目光鎖定李尚武,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周海英那邊呢?龍騰集團和龍投集團的事,查得怎麼樣了?有冇有實質性進展?”
李尚武神色一凝,從檔案夾裡抽出一份報告,聲音沉穩:“王市長,我們初步覈對了同一時期,東洪縣購買的建築材料價格,與其他縣區采購的同類型、同規格材料的價格。我們調取了東洪、曹河、平安、臨平、定豐五縣同期的采購票據,基本可以確認:龍騰集團當年向東洪縣供應的材料,取市場同期平均數比較,價格高出50%到70%左右!初步估算,涉案金額在350萬元人民幣左右!這已經構成了明顯的不當得利!”
“350萬?!”王瑞鳳聽完,猛地將手中的鋼筆往桌子上一丟!“啪”的一聲脆響,鋼筆在光滑的桌麵上彈跳了一下,滾落到一旁!會議室裡瞬間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瑞鳳胸膛微微起伏,帶著命令和忍不住的怒火說道:“喊他退錢!把多賺的錢,一分不少地給我吐出來!這是老百姓的血汗錢!不是他周海英的私人金庫!三天之內,錢必須退到東洪縣財政指定賬戶!否則,彆怪我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