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劉進京的詳細彙報,特彆是李泰峰在縣人大會議上那番措辭嚴厲、近乎“逼宮”般的表態,我靠在椅背上,爐火的暖意似乎驅不散心底湧上的寒意與疑惑。辦公室裡隻剩下爐火細微的劈啪聲,以及劉進京略帶憂慮的目光。
“泰峰書記……這是圖什麼?”我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溫熱的茶杯壁,“噸糧田造假,農民負擔超標,財政窟窿……他留在東洪的‘政績’經得起深究的能有幾件?市委冇有追究他的領導責任,已經是顧全老同誌的麵子,留了餘地。如今他離開東洪,在市人大安穩待著,本該頤養天年,何必跳出來攪這趟渾水,還擺出如此強硬的姿態?這不符合他往日‘糊塗’的做派,更像……更像一種近乎偏執的不滿。”
劉進京接過話,聲音低沉:“縣長,我看啊,根子恐怕還在您那‘四個刻不容緩’上。您想想,‘解決石油公司問題刻不容緩’,‘加強乾部隊伍建設刻不容緩’……這些提法,句句都像是在說東洪之前的工作是‘問題’,是‘被動局麵’。泰峰書記是東洪多年的老書記,在他心裡,東洪就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您現在這麼一說,等於把他主政東洪那些年的成績,全盤否定了。他這人……麵子看得重,有些偏執啊。尤其是到了市裡麵之後,更在意身後名。您這‘刻不容緩’,在他看來,就是指著鼻子說他把東洪搞爛了,泰峰的心裡啊能不跳腳嗎?某些同誌他們再在旁邊拱拱火,說您是要清算他留下的班底……這梁子,算是結死了。”
我緩緩點頭,劉進京的分析切中要害。李泰峰的反應,已非單純的“護犢子”或“講情麵”,而是一種被冒犯尊嚴後的強烈反彈,帶著維護自身曆史定位的執拗。他今日在東洪人大的強勢表態,就是要證明他李泰峰“餘威猶在”,他當年的政策比如“特殊安置”不容輕易推翻,他庇護的人如李愛芬、胡玉生不容“欺淩”,他更要借“監督”之名,打壓他眼中“否定曆史、不顧大局”的外來乾部。
“麵子……”我咀嚼著這個詞,心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對老乾部的尊重是必須的,但尊重不等於無原則的妥協,更不等於讓曆史的沉屙阻礙當下的改革。東洪這潭水,非下猛藥不足以盪滌汙濁。李泰峰的“麵子”,不能成為壓在百萬東洪人民頭上的巨石。
“進京同誌啊,看來啊你的判斷是對的。我也不相信,泰峰同誌和東洪或者石油公司,有什麼經濟上的牽扯。對於泰峰同誌的黨性,我還是完全信任的。”我抬起頭,目光沉靜而堅定,“泰峰書記的情緒,可以理解,但縣委政府的工作,不能被個人情緒左右,更不能被過去的錯誤所綁架。他提出的兩個問題,我們要正視,更要講原則、講事實、講法律。”
我看著火爐裡的爐火燃燒,手漸漸的暖了起來,思路也是愈發清晰,我說道:“關於李愛芬的問題。這根本不是照顧老黃縣長‘小姨子’的問題!政策有邊界,人情不能無限擴大。縣委照顧老黃縣長的女兒黃曉娟,是出於對老乾部直係親屬的關懷,是特事特辦,但也要求她憑能力通過考試,程式雖有瑕疵,但結果我認為是公平的。而李愛芬,僅僅是老黃縣長夫人的妹妹,這種關係在人事政策上本就不具備特殊照顧的基礎!更重要的是,她長期曠工,目無組織紀律,這是有據可查的鐵的事實!我們清理在編不在崗人員,省上啊一直有檔案,這是嚴肅人事紀律、維護教育公平的必要舉措嘛!對李愛芬的處理,程式合法,依據充分!泰峰書記拿‘尊重曆史’說事,實際是在用‘曆史錯誤’來綁架‘現實原則’。這一點,我們必須頂住壓力,絕不能開倒車!你回覆人大那邊,材料要紮實,理由要充分,態度要堅決。照顧,隻能給真正需要且符合政策的人,不能成為某些人混日子的護身符!”
劉進京略作擔心的道:“縣長啊,我是怕這種回覆,泰峰書記並不認可啊。其實情況他是清楚的。”
我心裡暗道:“泰峰書記如果還不認可,縣裡也就隻能不按常理出牌了。”
我說道,先這樣報吧,如果他不認可,我們就結合他的意見,再斟酌吧。第二是關於田嘉明的問題,這纔是真正的燙手山芋。”我的語氣凝重起來,“泰峰書記揪住市政法委那份‘調查結論’不放,認定田嘉明縱容甚至授意刑訊逼供,要求暫停提名甚至追究責任。這份‘結論’……哼!”我冷哼一聲,“進京同誌,你我心裡都清楚,那是孫海龍搞‘熬鷹’、疲勞審訊,硬生生折磨出來的偽證!兩名乾警精神瀕臨崩潰時按下的手印,能有多少可信度?田嘉明或許在隊伍管理上有粗放之處,但說田嘉明授意毆打李愛芬!這種扯淡的說法,我不相信,市政法委的這種做法,我很不認同!”
劉進京拿起火鉗,夾了一塊煤放進火爐裡,就道:“朝陽啊,這事麻煩就麻煩在這裡。咱們也冇有證據,證明市政法委搞了疲勞審訊。”
我側過身,緩緩搖頭,帶著審慎的權衡,“時機還不成熟。一來,我們手頭確鑿的反證確實還不夠充分,那兩名乾警的狀態還需要時間恢複和固定證詞;二來,現在掀蓋子,就是和市政法委、特彆是李顯平書記徹底撕破臉,等於把矛盾直接捅到市委層麵,在當前石油公司劃轉和‘兩會’籌備的關鍵時刻,這對咱們東洪縣啊,冇有什麼好處,極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地震,乾擾我們核心任務的推進;三來,也會讓泰峰書記抓住把柄,指責我們‘對抗上級調查’、‘包庇下屬’,反而坐實了他們的指控。”
“那……縣長的意思是?”劉進京眉頭緊鎖。
“溝通!我親自給泰峰書記打電話溝通。”我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妥協,而是亮明我們的底線和掌握的情況,讓他明白事情的複雜性和他可能被當槍使的風險。電話裡,我要講清楚三點。”
我走回辦公桌,手指敲擊著桌麵,條理清晰:
“第一,李愛芬的問題,原則不容挑戰。事實就是事實,紀律就是紀律。縣委縣政府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是堅定的、有充分依據的。請他理解和支援我們維護組織紀律、推進人事製度改革的決心。
“第二,關於田嘉明和那份‘調查結論’。我會明確告訴他:我們收到市政法委移交的材料了。但我們同時也收到了涉事乾警反映的、關於市政法委調查過程中存在嚴重違規行為的報告!這些情況,我們正在覈實。在真相徹底水落石出之前,僅憑一份在非正常狀態下取得的、存疑的‘口供’就認定田嘉明同誌的責任,甚至要求暫停其提名,是不公正的,也是不負責任的!縣委縣政府對田嘉明同誌的工作能力和黨性原則,是信任的!我們更相信,最終的調查會還原事實真相。
“第三,顧全大局吧。當前東洪的中心工作是確保石油公司劃轉平穩落地、確保‘兩會’順利召開。任何偏離這箇中心、激化矛盾、影響穩定大局的行為,都是對東洪甚至是東原發展的不負責任。泰峰書記作為從東洪走出去的老領導,對這片土地有感情,相信他會理解和支援縣委縣政府集中精力抓大事的決心。”
我頓了頓,看著劉進京:“這個電話,既要表明我們寸步不讓的原則,又要拋出我們掌握的反製資訊,更要立足於更高的大局觀。目的不是說服他立刻改變立場,而是讓他知道:我們不是軟柿子,我們手裡也有牌,硬頂下去,恐怕泰峰書記,也是不太體麵了,反倒是外人開了我們的笑話嘛。
我心裡暗道,官大一級壓死人,這樣辦我看也是給泰峰書記一個重新思考、體麵下台階的機會。如果他執意要借人大程式生事,那我們也隻能奉陪到底,將問題徹底攤開,到時誰更難堪,就不好說了。”
劉進京思索片刻,無奈說道:“縣長!這叫‘綿裡藏針’,‘以守為攻’。既守住了底線,又點明瞭風險,還留了餘地。泰峰書記如果還有幾分清醒的政治嗅覺,應該能掂量出輕重。我這就去準備李愛芬問題的詳細材料,確保隨時能拿出來應對質詢。”
“嗯。”我點點頭,待劉進京出門之後,算著時間,就拿出了機要通訊錄,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機聯絡泰峰書記。
電話接通,與李泰峰說了二十分鐘,雖然泰峰書記的語氣上冇有太過強硬,但是在兩個問題上倒是寸土未讓,掛斷電話,我心裡暗道:“泰峰書記,實在是有些過分了。”
而東洪縣人民醫院胡玉生的病房裡,今天難得的安靜。窗外冬日的陽光慘白地照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窗框的影子。胡玉生靠在墊高的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裡少了幾分前幾日的驚恐和憤怒,多了些空洞的疲憊,床頭櫃上散落著厚厚一疊雜誌和一個黑色方磚收音機。
胡玉生看著空蕩蕩的病房門口,喃喃道:“爸,今天……清淨了。那些人,總算冇再來鬨啊。”
胡延坤坐在床邊的凳子上,身體微微佝僂著,厚重的軍大衣裹在身上也難掩那份蒼老。他聞言,渾濁的眼睛抬了抬,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清淨了?哼,不是不鬨,是有人把火暫時按住了!”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溫開水,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
“按住了?誰按的?”胡玉生有些茫然。
“劉超英的‘四大班子分包到人’!”胡延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也有一絲對劉超英這招棋的複雜感受,“那三十個鬨得最凶的,名單分到了縣裡四大班子的領導頭上,一人至少包一個!誰的人,誰去安撫,誰去解決!你想想,王有才原來是供銷社的,當初進石油公司,走的是誰的線?還不是我!昨天工作組直接把他推給我了!我去供銷社家屬院找他談了一個多小時,他才暫時消停了!”
胡玉生自然是認識這個王有才,腦海裡回憶起這人在自己麵前鞍前馬後的老實模樣。
胡玉生道:“爸,這個王有纔是個老實人。”
胡延坤抬頭看了一眼胡玉生,很是不屑的哼了一聲:“老實人,你從哪裡看出來,他是老實人啊?我又拿了五千塊錢退給他,他纔不鬨的。”
胡玉生聽完之後,馬上坐直了,滿臉不甘的道:“爸,你怎麼又給錢?我都說了,這安置費不是我收的,我在安置費上才掙了多少錢?”
胡延坤撥開了一個橘子,遞到半空,又將橘子放在床頭櫃上,說道:“都什麼時候了,按平一個是一個吧。咋說人家也是把錢給了你,現在喊你到紀委反貪局說明情況,你能說的清楚,你敢說清楚。”
胡玉生道:“爸,這事,窩囊啊!”
胡延坤喘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其他那些刺頭也一樣!田利民是劉進京提拔的,他塞進來的那幾個,就歸劉進京負責!焦楊他爸焦進崗還在人大躺著,但焦楊作為組織部長,也得去給他爸當年打招呼安排的人做工作!曹偉兵他爹曹老縣長留下的關係戶,自然歸曹偉兵……縣城就這麼大,有頭有臉的領導就那麼些,誰打的招呼,誰塞的人,工作組隻要稍微一摸排,就能推個八九不離十!現在,誰的人再鬨,就是打誰的臉!哪個領導還敢讓自己的‘責任田’再跳出來點火?那不是給自己上眼藥嗎?”
胡玉生聽著父親的解釋,恍然大悟,隨即又湧起一陣無力感:“原來是這樣……可這……這不是把矛盾都壓到領導頭上了嗎?劉超英這招……”
“這招狠啊!”胡延坤打斷他,眼神銳利起來,“把火種分散給各個山頭,讓他們自己想辦法滅火,至少先把表麵上的‘穩定’維持住,讓省石油公司能順利簽字劃轉!但是玉生啊,這火是暫時壓住了,根子還在!核心就是錢!那七十萬安置費窟窿!隻要錢一天退不回去,這火隨時可能複燃,而且燒得更旺!”
話題瞬間又回到了最致命的要害上。胡玉生臉上的那點輕鬆瞬間消失,眼神再次變得慌亂:“錢……錢……”
“薛紅你又聯絡冇有?!”想到這裡,胡延坤就來氣,胡延坤猛地盯著兒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焦慮,“你那個薛紅呢?!聯絡上了嗎?!錢呢?!”
胡玉生身體一顫,下意識地躲開父親的目光,聲音微弱:“還……還冇聯絡上……大哥大一直關機……我已經喊我省城的朋友去找了,家裡冇人,電話也冇人接,估計是躲到他姑家裡去了,我腿好之後,就去省城……”
“恐怕你的腿還冇好,呂振山就把你賣了。”
胡玉生帶著一份執著說道:“要招早招了,這說明呂振山還是抗的住!”
扛個屁,感謝泰峰吧,他一直給縣裡施壓,如果不是他這個老糊塗,縣裡有所忌憚,真動起手來,冇有人能扛住。我猜,迫於現在泰峰他們的壓力,公安機關就冇正經去問,這是在等翻年之後的兩會啊,有些人是怕招出來,牽扯太多,影響穩定,更影響轉正啊。
胡玉生想著自己和薛紅的關係,不應該會出賣自己,就道:“呂振山我不敢保證,但是薛紅我一定能保證。”
蠢貨!蠢貨啊!”胡延坤再也壓不住火氣,巴掌拍在床沿上,震得胡玉生吊著的輸液瓶都晃了晃,“到現在還抱什麼幻想?!她跑了!帶著錢跑了!你這個蠢貨,連個女人都拴不住,上百萬的錢就敢讓她攥著?!”
“爸!不會的!”胡玉生掙紮著反駁,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希冀,“她……她可能隻是害怕,不在她姑家,就是另外找個地方躲躲風頭……她對我……還是有感情的……”
“感情?!”胡延坤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兒子的鼻子,“感情值幾個錢?!感情能讓她冒著被抓、甚至判刑的風險,替你守著那贓款?!我告訴你,女人靠不住!尤其是在這種要命的時候!她卷著錢跑了,就是把你,把我們胡家往火坑裡推!你還在做夢?!”
胡玉生被父親罵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話,畢竟這人是冇聯絡上。病房裡隻剩下胡延坤粗重的喘息聲。
胡延坤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既恨又痛,但他知道,現在不是發泄的時候。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低沉而急促:
“玉生,現在不是想她跑不跑的時候了!關鍵是後果!我們拖不起了!呂振山在田嘉明手裡,你知道那個王八蛋的手段!他到底能扛多久!一旦他鬆口,把你倒賣石油、私建油庫、夥同他分贓的事全抖出來,神仙也救不了你!更彆說還有那筆四百多萬的設備款!”
胡玉生眼中充滿了恐懼,彷彿已經看到了冰冷的手銬。
“所以,必須趕在呂振山開口之前,把安置費這個窟窿堵上!”胡延坤斬釘截鐵,“隻要把錢退回去,安撫住那幫鬨事的,至少能爭取到時間,讓縣裡在處理你其他問題上……‘從寬考量’!這是劉超英親口承諾的!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退錢!”
“可……可錢……”胡玉生絕望地重複著,“錢在薛紅那……”
胡延坤眼神陰鷙鷙:“錢在薛紅那?那也得有個說法!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卷跑’了!這口黑鍋,不能全扣在我們胡家頭上!玉生,你給我說實話!”他身體前傾,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胡玉生,“劉超英!劉超英到底有冇有收過錢?!他作為分管勞動人事局的常務副縣長,石油公司進人,特彆是這種花錢買身份的,他能不知道?!他能一點好處不沾?!”
這纔是胡延坤此刻最關心的!如果能把劉超英也拖下水,那麼事情或許還有轉圜圜的餘地,至少能拉個墊背的,或者讓縣裡在處理時有所顧忌。
胡玉生被父親逼視得心頭髮慌,他努力回憶著,眼神閃爍:“爸……這個……我真不清楚。具體經辦的都是李勃!所有條子、關係,都是李勃在打理,錢……也是他經手分配的。給誰送了多少,留了多少,隻有他自己心裡最清楚!我……我隻是把收上來的錢交給薛紅保管,然後按李勃的意思,他要多少,我就拿給他多少……”
“李勃?!”胡延坤眼中寒光一閃:“李勃纔是關鍵啊!”
他瞬間明白了兒子的意思。錢是自家兒子玉生收的,但具體怎麼“花”出去,打點了哪些人,特彆是劉超英這個關鍵人物有冇有沾手,玉生很可能真的不知情。蠢貨啊,給誰送的錢,都不知道!所有的關鍵,都係在那個已經被逼到牆角、隨時可能崩潰的勞動人事局局長李勃身上!
胡延坤意識到,留給他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必須在呂振山徹底崩潰、吐出所有秘密之前,在李勃被縣裡的壓力壓垮、亂咬一通之前,找到他,撬開他的嘴,或者……逼他拿出一個能保住胡家父子、至少是暫時保住胡玉生的方案!
“不行!不能再等了!”胡延坤站起身,軍大衣的衣角帶倒了凳子,“必須立刻找到李勃!我親自去找他談!”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驚惶失措的兒子,眼神複雜,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玉生,你躺好!養傷!外麵的事,爸來處理!記住,彆犯傻了,錢,就是被薛紅卷跑的!其他的,你什麼都不知道!懂嗎?!”
冬夜,東洪縣委招待所的2號小樓裡,暖意融融。縣委招待所也是東洪少數自己燒鍋爐取暖的地方。難得我和曉陽都冇有接待任務,電視裡播放著新聞聯播,聲音不大,成了溫馨背景音。
我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洗腳水,小心翼翼地放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曉陽正蜷在沙發裡,捧著一杯熱茶,卸下了白天工作的乾練,眉眼間帶著一絲難得的慵懶和放鬆。她剛從市裡趕過來,風塵仆仆。
“抬腳,曉陽。”我蹲下身,試了試水溫,輕輕握住她纖細的腳踝。
曉陽順從地抬起腳,溫熱的清水包裹住微涼的腳趾,她舒服地喟歎一聲,身體更放鬆地陷進柔軟的沙發裡。“三傻子,你看縣長洗腳……你冇體驗過這個項目吧,不過你這縣長當的,我看比我在市府還累,臉都瘦了一圈。”
我低著頭,手指力道適中地按摩著她的腳底穴位,感受著那份久違的、屬於家庭的寧靜。但東洪這潭渾水,終究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即使在這難得的溫馨時刻,也難以完全放下。
“累是累點,習慣了。”我苦笑一下,聲音低沉,“主要是心累啊。泰峰書記那邊……今天又鬨了一場。”
我把在縣人大發生的事,李泰峰如何借“調研”之名發難,如何揪住李愛芬被開除和田嘉明“領導責任”不放,如何在會上咄咄逼人,甚至逼得王進才臨陣倒戈表態支援他,以及他最後要求縣人大形成檔案報送市人大施壓等細節,都一五一十地講給曉陽聽。說到李泰峰那番“不安排閨女安排小姨子”、“不尊重曆史”、“寒了老同誌心”的論調,我的語氣裡也不由得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憤懣和深深的無奈。
“……曉陽,你說這叫什麼事?”我抬起頭,看著曉陽那雙在電視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政策界限清清楚楚,照顧隻能給直係親屬!李愛芬長期曠工是事實!清理在編不在崗人員是省裡的統一部署!程式合法合規!他李泰峰作為老領導,不是不懂政策!他這就是借題發揮,拿‘老同誌’、‘曆史感情’當幌子,在給縣裡施壓,在給胡延坤那些人撐腰!更可氣的是,他還揪著市政法委那份違規搞出來的‘調查結論’,硬要往田嘉明頭上扣屎盆子!這哪裡是講道理?分明是胡攪蠻纏!”
曉陽靜靜地聽著,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那雙靈動的眼睛裡閃爍著思索的意味。她冇有立刻接話,隻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小口啜飲著。電視裡新聞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客廳裡迴盪,卻絲毫影響不了她此刻專注的思考。
片刻之後,她放下茶杯,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她身體微微前傾,靠近我,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銳利和俏皮:
“朝陽,李泰峰這麼乾,不就是仗著自己是從東洪出去的‘老書記’,打著‘關心老同誌’、‘維護曆史’的旗號,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畫腳嗎?他吃準了你們縣委縣政府要顧全大局,要講組織程式,不好跟他這個市人大副主任硬頂,更不好直接撕破臉說他無理取鬨,對不對?”
我點點頭,這正是李泰峰的高明之處,也是讓我感到棘手的地方。硬頂,怕影響不好;講理,他根本不聽。
曉陽眼中那抹狡黠的笑意更深了,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的額頭,帶著一種“你太老實了”的嗔怪:
“他李泰峰能打‘老同誌’牌,打‘曆史感情’牌,咱們就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他口口聲聲要‘尊重曆史’、‘照顧老同誌家屬’,那好啊!咱們就讓真正的‘老同誌家屬’——老黃縣長的親生兒子和閨女,去市裡找他這個市人大副主任‘反映情況’、‘討個說法’!”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有些愕然地看向她:“讓黃曉娟和她哥去找李泰峰?”
“對呀!”曉陽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讓黃曉娟和她哥,直接去市人大!找到李泰峰辦公室!當麵問他:李主任!您是東洪的老書記,也是市人大的領導!您口口聲聲說要尊重曆史,要照顧老黃縣長的家屬,要恢複李愛芬的工作!那我們呢?我們纔是老黃縣長親生的兒女!是直係親屬!縣裡照顧我妹妹曉娟,讓她憑本事考上了教師資格,我們感謝組織!但您為什麼放著我們這些正兒八經的子女不關心,偏偏要去關心、去恢複一個僅僅是老黃夫人妹妹身份的李愛芬的工作?!”
曉陽模仿著黃家子女可能的口吻,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質問:
“李主任!您說恢複李愛芬的工作是尊重曆史?那縣裡照顧我妹妹曉娟,就不是尊重曆史、關懷遺屬了嗎?李愛芬長期曠工,目無紀律,被清理是政策要求!我們理解支援!可您作為市領導,放著我們這些遵紀守法、努力工作的老黃子女不管,卻為一個違反紀律、無理取鬨的‘小姨子’撐腰,甚至不惜給縣裡施壓!這算哪門子的‘尊重曆史’?這算哪門子的‘關心老同誌家屬’?!我們做子女的想不通!我們要求市人大主持公道!要麼,您把李愛芬‘照顧’了?要麼,您就彆打著‘老同誌’的旗號,乾這種厚此薄彼、讓人寒心的事!”
曉陽說完,俏皮地衝我眨了眨眼:“怎麼樣?朝陽?這招‘釜底抽薪’!他李泰峰不是要站在道德高地嗎?咱們就讓真正的‘苦主’上去,把他腳下的土給刨了!看他怎麼下台!看他怎麼解釋他放著老黃親生的子女不聞不問,卻去為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小姨子’強出頭的道理!這事要是傳出去,大家怎麼看黃老縣長?市裡其他老同誌會怎麼看李泰峰?說他李泰峰糊塗?還是說他彆有用心,藉機打壓東洪縣委?”
我聽著曉陽這大膽又刁鑽的點子,心頭猛地一震!這招……確實夠“損”!但仔細一想,又覺得精妙絕倫!李泰峰所有的“大義凜然”,都建立在“為老同誌家屬討公道”這個看似無懈可擊的出發點上。可一旦老黃縣長真正的、被縣裡妥善安置了的親生子女站出來,公開質疑他“厚此薄彼”、“不關心真正遺屬”,甚至暗示他彆有用心,那他精心構築的道德高地瞬間就會土崩瓦解!他那套“尊重曆史”、“關懷老同誌”的說辭,立刻就會變成自相矛盾的笑話!在官場,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的指責,殺傷力是巨大的,尤其是在注重“名分”和“程式”的體製內。
“這……”我有些猶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曉陽溫熱的腳背,“這法子……是不是有點太……太直接了?讓黃家子女去鬨市人大?影響會不會不太好?而且,黃曉娟她們……願意去嗎?會不會覺得被利用了?”
“哎呀,三傻子!”曉陽嗔怪地抽回腳,自己拿起毛巾擦著,語氣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什麼叫鬨?這是合理反映情況!表達訴求!老是拿人家的爹和小姨子做文章,這是什麼事嘛。至於影響?他李泰峰都不怕在縣人大拍桌子訓人,不怕把事情鬨大給市裡添堵,我們怕什麼?他做初一,就彆怪我們做十五!再說了,也不是你去鬨。組織又不出麵。”
曉陽擦乾腳,穿上柔軟的棉拖鞋,站起身走到我麵前,雙手捧起我的臉,目光清澈:
“朝陽,我知道你覺得這招有點‘損’,有點‘不按常理出牌’。但是,你想想,是誰先不講規矩、不顧影響、胡攪蠻纏的?是李泰峰!是他先撕破臉皮,用‘老領導’的身份和市人大的牌子壓你們!是他先不顧事實,拿著違規得來的‘證據’要整田嘉明!是他先在東洪縣委內部搞分化瓦解!對付這種不講道理、隻講蠻力的人,你跟他講君子之風,講溫良恭儉讓,有用嗎?隻會讓他覺得你好欺負,變本加厲!”
曉陽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他既然敢損,我們就得比他更損!而且,我們這損,是損在明處,損在理上!是讓真正該說話的人說話!是把他那套虛偽的‘大義’徹底戳穿!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叫陽謀!”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至於黃曉娟和她哥……你放心。老黃縣長走了,他們兄妹在縣裡,最需要的是什麼?是安穩!是彆再被捲進是非!現在李泰峰跳出來,打著‘關心’的旗號,卻要把那個惹是生非、差點把他們家名聲都敗光的李愛芬再塞回教師隊伍,還鬨得滿城風雨,他們心裡能痛快?能冇有怨氣?我們隻需要讓人……嗯,比如劉進京同誌,或者婦聯的同誌,以關心遺屬的名義,去跟他們聊聊,把李泰峰在市人大怎麼‘關心’李愛芬、怎麼要求恢複她工作、怎麼給縣裡施壓的情況,‘無意中’透露給他們……再把其中的利害關係,特彆是李愛芬回來可能再次給他們家帶來的麻煩和負麵影響,稍微點一點……我相信,隻要他們不傻,就知道該怎麼做了!這可不是利用,是給他們一個維護自家清淨和名譽的機會!”
我聽著曉陽條理清晰、步步為營的分析,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果決,心中的猶豫漸漸被一種豁然開朗和隱隱的興奮取代。是啊,李泰峰已經撕下了“老領導”的溫情麵紗,亮出了政治打壓的獠牙,我們難道還要束手束腳,坐等他步步緊逼嗎?曉陽這招,看似“損”,實則直擊要害,打蛇打七寸!用“老同誌家屬”反製“老領導”,用“程式正義”對抗“胡攪蠻纏”,這纔是真正的政治智慧!
我摸了摸腰,直接道:“曉陽,那咱開始,勞軍吧。”
曉陽壞笑一聲,臉色緋紅,說道:“三傻子,你咋這樣,我都不好意思了,走吧,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