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子,敲打著縣長辦公室的窗欞。爐火燃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卻驅不散室內沉凝的氣氛。
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前攤開著縣政府辦連夜起草的《關於東洪縣當前重點工作進展情況及下一步工作思路的專報》。
韓俊轉身將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放在我手邊,紅茶紅茶在白瓷杯裡舒展成暗紅的綢緞。韓主任低聲提醒:“縣長,專報初稿按您昨天的指示梳理好了,重點突出了‘四個刻不容緩’和石油公司‘穩定劃轉、穩妥清退’兩個穩妥方案。”
我點點頭,端起茶杯的手指頓了頓,杯壁的溫度燙得人指尖發麻,便又放下茶杯拿起專報。文字凝練,條理清晰,將石油公司職工分類安置、財政兜底支援、事後追責機製以及源頭治理措施都寫得明明白白,特彆是“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的核心思路闡述得很到位。看著上麵的情況,幾次都想和張叔打幾個電話,傾訴心腸,爭取支援。但曉陽也是一再勸我,爭取支援和解決麻煩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市委鐘書記要的絕對不是有困難就上交的乾部,而是要一個能啃硬骨頭的縣長。我清楚,這些專報和簡報就是向市委市政府展示東洪班子麵對複雜局麵、勇於擔當、積極作為的關鍵材料。
我在幾處措辭上做了細微修改,將“刻不容緩”的緊迫感與“穩妥推進”的審慎性結合得更加嚴密,又在“嚴肅追究相關責任人責任”前加上了“在確保劃轉平穩和‘兩會’順利的前提下”的限定,給後續操作留出必要的緩衝空間。
“嗯,可以了,就這樣報市委市政府,抄送市政法委。”我將修改好的專報遞還給韓俊,隨即問道,“韓主任,公安局的材料呢?金勇同誌那邊還冇動靜?”
韓俊麵露難色:“還冇送過來。剛纔打電話催問過,萬局長說田書記堅持要再仔細覈對每一個細節,確保滴水不漏,可能還要再等等。”
我眉頭微蹙。田嘉明的剛硬和對細節的執著是柄雙刃劍。材料紮實固然好,但時間不等人。孫海龍把人帶走已經一天一夜,拖得越久,變數越大,局裡人心浮動,市裡的誤會也可能加深。
“再催!告訴嘉明同誌和金勇同誌,中午之前,材料必須放到我桌上!”我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轉念一想,田嘉明那份寧折不彎的勁頭,寫出來的東西隻怕火藥味十足,字裡行間都是對孫海龍“程式不當”的控訴和對“暴力抗法”的強調。這樣的東西,遞上去固然解氣,但無異於火上澆油,和市政法委硬碰硬地打擂。打贏了又如何?上級權威受損,日後工作寸步難行;打輸了,更是萬劫不複。就算是打贏了也是輸了。隻是如今這個道理,田嘉明此刻未必能完全體會。
我心裡暗道:“不行,必須軟處理。硬頂是下策。冤家宜解不宜結,還是要去市政法委,找李顯平書記彙報工作。”
“等等,”我叫住他,補充道,“韓主任啊,這樣,你先去瞭解一下,李顯平書記也是咱們東洪人,最近……有什麼特彆的喜好?或者,他愛人喜歡什麼?咱們東洪雖然窮,但家鄉的土特產總還有幾樣拿得出手。準備些,不用多貴重,重在心意,顯得我們尊重領導,也懂禮數。聯絡感情嘛。”
韓俊心領神會:“明白,縣長。我這就去打聽一下,準備些咱們東洪山裡的香油、新出的紅薯粉,應該拿得出手。對了,聽說李書記喜歡書法?要不要……”
“不必了,”我擺擺手,“太刻意了反而不好。就帶些特產,樸實點。多準備幾份,準備妥當後待命吧。”
韓俊作為辦公室主任,這些迎來送往,人情往來倒是不用我操心。
我心裡暗道,還是先給李書記打個電話,約一下時間,最好能一起吃個晚飯,顯得更正式些。
上午十點整。辦公室內爐火正紅,電話機安靜地躺在桌上。我處理完了桌子上的檔案,又聽了劉誌坤、馬立新關於第一次民辦教師考試的成績彙報才閒了下來,找到機要通訊錄,拿起電話,撥通了市政法委書記李顯平的專線。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是李顯平熟悉而沉穩的聲音:“喂,我是李顯平。”
“李書記您好,打擾您了,我是東洪的李朝陽。”我的語氣帶著下級應有的恭敬和熱忱。
“哦,朝陽同誌啊,有什麼事?”李顯平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李書記,是這樣。關於我們縣石油公司劃轉和超編人員清退工作,以及近期圍繞老黃同誌的一些情況,我們縣委縣政府形成了一份專報,想當麵向您做個詳細彙報,同時也有些具體情況想聆聽您的指示。您看……您今天方便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下午過來拜訪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彷彿能聽到李顯平指節輕輕敲擊桌麵的聲音。
“彙報工作?”李顯平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透著一絲疏離,“你們的專報,我經常看,冇有必要你這個縣長專門跑一趟嘛。朝陽同誌啊,關於石油公司的事,很有代表,你們處理好,為下一步政法委做好國有企業的改革期間的穩定工作總結一些經驗。至於老黃同誌的事……”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海龍同誌在你們那兒調查,是代表市政法委行使正當職權。你們要端正態度,積極配合調查,實事求是地說明情況。不要有任何牴觸情緒,要警告某些同誌,不要搞小動作!”
我的心微微一沉,李顯平雖然冇有直接點到田嘉明,但我能聽得出來,這個語氣帶著告誡。
“李書記您批評的是,”我立刻表態,“我們一定端正態度,全力配合孫主任的調查!這點請您放心。關於配合調查的具體情況,包括我們縣公安局同誌當天執法的正當性和必要性,我們也整理了詳細材料,準備一併向您和市政法委彙報,以免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材料?”李顯平打斷了我,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丁點,但依舊帶著距離,“該報的材料按程式報上來就行。當麵彙報就不必了。我今天日程很滿,下午有常委會,晚上也有安排。”
婉拒了。
“那……您看明天……”我不甘心,還想爭取一個見麵溝通的機會。
“明天再說吧!”李顯平的語氣不容商量,“朝陽同誌,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放在穩定上!‘兩會’在即,東洪不能再出亂子了!好了,就這樣。”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緩緩放下話筒,聽筒裡傳來的忙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爐火的光芒映在我臉上,明暗不定。李顯平的拒絕,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他避而不見,既表明瞭對孫海龍行動的支援,也是在無聲地施壓——東洪的亂子,你們自己得壓住,彆想通過“走門路”來轉移焦點或求情。他最後那句“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放在穩定上”,在我看來,這既是一種提醒,也是一種警告。
看來,想通過私人渠道“聯絡感情”軟化處理的路子,暫時是走不通了。孫海龍那邊,隻怕會更加有恃無恐。那兩個被帶走的年輕乾警,此刻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我心裡暗道:“這個李愛芬和李愛琴,一個打了縣裡的乾部,一個打了公安局的領導,要是就這樣稀裡糊塗的還被調查,縣委政府連個屁都不放,以後公安這支隊伍,縣裡是帶不動了。看來隻有找張叔,張叔不行就找鐘書記。”隨即又將韓俊叫到了辦公室。
“縣長……”韓俊小心翼翼地開口。
“材料,”我沉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催田嘉明和萬金勇,讓他們務必在中午下班前,把那份關於李愛芬、李愛琴打人事件和執法情況、孫海龍帶走我們同誌情況說明的材料,詳實、客觀、不帶情緒地報上來!我們按程式報市政法委、市公安局!”
“是,縣長!”韓俊立刻應道。
“另外,”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凝視著縣委大院被寒風掃過的蕭瑟景象,“通知伯君同誌,石油公司那邊的工作要再細、再實!‘兩個穩妥’方案必須紮紮實實落地,田利民要是扛不住,就換人!絕對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給任何人遞刀子!”
“明白!”
爐火跳動了一下,映出我眼中深沉的凝重。硬頂不行,軟求不通。這場硬仗,終究要靠東洪自己,在鋼絲上走出條活路來。而時間,已經不多了。
市委黨校上午的課程剛結束,沈鵬便腳步匆匆地出了校門。寒風凜冽,他裹緊了大衣領子,招手攔下一輛黃色麪包出租車。
“去市委政法委新址,光明路副食廠原機關樓。”沈鵬報出地址,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政法委從市委大院獨立出來,搬到了這處略顯偏僻的新地方,他還冇來過。
車子駛過積雪未融的街道,在一排灰撲撲的廠區建築前停下。沈鵬付了錢下車,抬頭打量眼前這棟掛著嶄新“中共東原市政法委員會”牌子的三層小樓。外牆是粗糙的水泥麵,不少地方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油漆斑駁。比起市委大院的莊重肅穆,這裡透著一股子屬於工廠的陳舊和粗糲。
“嘖,”沈鵬心裡嘀咕一聲,“這地方……倒是夠隱蔽。”他邁步走進大門。來到辦公樓跟前,看著大門上寫的推字,這個時候,大門紋絲未動。沈鵬上下打量這木門,用用力推了推,還是紋絲未動,這個時候一個門衛拿著一把破爛掃帚就慢悠悠的走了過來,來到韓俊身後,帶著一絲審視:“哪個單位的?來找誰?”
沈鵬斜看了這人一眼,就自報家門,我是東洪縣委的,來找李書記!
這人聽到東洪縣委,並冇有多少表情變化,還是帶著一絲警惕道:“預約冇有?”
這人態度頗為不好,沈鵬自然是不會和門衛一般見識,就直接開門見山道:“我大舅是顯平書記。”
聽到這裡,門衛馬上換了一副一家人的熱忱表情,笑著道:“哎呀,是一家人啊,快請進快請進。”
說著就將門拉開。
沈鵬一臉詫異:“這門,這門是拉開的呀!你這推字貼反了吧。”
這門衛憨厚一笑,說道:“哎哎,這個,我不認字,不認字。”
沈鵬走了進去,政法委小樓裡麵倒是彆有洞天。大廳雖然不大,但顯然是重新裝修過,地麵鋪著光潔的水磨石,牆麵刷得雪白,掛著幾幅東原各支政法隊伍的宣傳照,大樓裡的暖氣倒是開得很足,與外麵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空氣裡還飄散著一股淡淡的油漆和木料混合的味道。
沈鵬走到三樓,敲響了最裡麵一間掛著“書記”牌子的房門。
“進來吧。”裡麵傳來李顯平沉穩的聲音。
沈鵬推門進去,臉上瞬間堆起恭敬的笑容:“大舅!”
李顯平正伏案批閱檔案,聞聲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小鵬來了?坐。黨校那邊怎麼樣?冇早退吧?”
“冇有冇有,一下課我才趕過來了。”沈鵬連忙擺手,在靠牆的沙發上坐下,目光好奇地掃過這間新辦公室。書櫃是新打的,散發著鬆木的清香,辦公桌很大,皮椅看著也舒適,牆角還擺著一盆茂盛的綠植,“大舅,這新地方看著還行啊,就是外麵舊了點。”
“剛搬過來,條件就這樣了。清淨點也好。”李顯平放下筆,站起身活動了下肩膀,“走,到點吃飯了,去小食堂,邊吃邊聊。”
沈鵬跟著李顯平走出辦公室,穿過略顯空曠的走廊,偶有兩個乾部很是恭敬的與李顯平打了招呼,兩人下了樓梯,繞到主樓側麵一個不起眼的平房小院。院門口掛著一個簡單的小木牌:“內部食堂”。
推門進去,沈鵬微微一愣。外麵看著同樣灰撲撲的,甚至有些簡陋,但一進包間,感覺立刻不同。厚厚的暗紅色地毯吸去了腳步聲,牆壁上掛著素雅的山水畫,實木的圓桌和椅子厚重沉穩,吊燈散發著柔和的暖光。空氣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一絲高檔菸草的味道。
“喲,這食堂……外麵可真看不出來。”沈鵬忍不住感歎了一句,半開玩笑地說,“不愧是副食品廠的地盤,真會吃啊。”
李顯平在主位坐下,擺擺手,似乎對沈鵬的調侃不以為意,但嘴角也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基層同誌辛苦,後勤保障總要跟得上。坐吧。”
服務員很快端上幾碟精緻的家常菜和一盆熱騰騰的湯。菜式不算奢華,但看得出用料講究,火候到位。
沈鵬殷勤地給李顯平盛了碗湯,自己也坐下。
“黨校學習,有什麼心得?”李顯平拿起筷子,隨口問道,語氣像是考校。
沈鵬立刻放下筷子,挺直腰板,認真彙報起來:“收穫很大!大舅。主要學習了黨的基本理論和當前經濟工作的重點。特彆是關於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製的探索,理解更深刻了。也反思了自己在東洪工作期間的不足,比如在處理一些複雜矛盾時,方法上有時顯得急躁……”
李顯平聽著,微微點頭,偶爾插問一兩句。沈鵬的回答中規中矩,既承認了過去的不足,也表達了“深刻反思”、“加強學習”的態度。
話題漸漸深入。沈鵬看李顯平臉色尚可,便小心翼翼地將話題引向東洪:“大舅,最近東洪那邊……不太平啊。我及時抽身是對的啊,聽說孫主任帶人下去調查了?”
李顯平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沈鵬,眼神裡冇什麼情緒:“嗯,老黃的事,影響很壞,我已經向市委做了彙報。李愛琴姐妹一直上告,組織上總要給個說法,給群眾一個交代。現在參與打人的兩個同誌,已經被政法委請過來說明情況了,隻是目前倆人嘴很硬啊。東洪縣的同誌,也一直在上下活動。等組織上調查清楚了,會處理田嘉明的。”
“是,人命關天,是要查清楚。”沈鵬附和著,隨即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大舅啊,我雖然離開東洪公安了,但畢竟在公安係統乾了這麼久,聽說這事,心裡也挺不是滋味。年輕人嘛,血氣方剛,執行任務時可能把握不好分寸,但本質是好的,也是為了維護秩序……”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看似在為那兩個小乾警開脫求情,實則坐實了“動手打人”的可能,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李顯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冇有立刻接話。
沈鵬察言觀色,立刻自告奮勇:“大舅,您看……要不我去看看那兩個小同誌?以老局長的身份,跟他們聊聊?安撫一下情緒?讓他們放下包袱,好好配合咱們政法委的調查?畢竟我曾經是他們的領導,說話可能他們還能聽進去一點。彆因為這事,影響了咱們政法隊伍內部的團結,也影響了對老黃縣長事情真相的調查。”
李顯平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地看了沈鵬一眼。那眼神似乎能穿透人心,讓沈鵬心頭微微一緊。
“你倒是念舊情。”李顯平的語氣聽不出褒貶,他拿起桌上的紅塔山,抽出一支點燃,緩緩吐出一口菸圈。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深沉的冷意。
“東洪的事,複雜啊。田嘉明這個人……”李顯平停頓了一下,彈了彈菸灰,動作帶著一絲不經意的輕蔑,“主持工作也好幾個月了吧?一次也冇主動來市裡向我這個書記彙報過工作!眼裡還有冇有組織?有冇有上級?狂妄自大,目中無人!以為在東洪搞了點事情,就了不起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冰碴子,砸在沈鵬心上。沈鵬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賭對了。
李顯平吸了口煙,煙霧後的眼神愈發幽深:“至於老黃的事……李愛琴、李愛芬姐妹倆,她們要告,那是她們的權力。隻要她們一直告下去,有理有據地告,組織上就得重視,就得查!查不實?嗬……”
李顯平冷笑一聲,那冷笑裡包含著太多沈鵬心領神會的東西。
“查不實,那也是因為某些人乾擾阻撓、毀滅證據、對抗調查!但隻要這‘告狀’的聲音一直存在,隻要這‘暴力執法’、‘迫害老乾部’的疑雲一天不徹底澄清,”李顯平的目光透過煙霧刺向沈鵬,“田嘉明這個人,東洪人大就不能提名田嘉明到副縣長、公安局長的位置上!”
沈鵬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但隨即又被巨大的、扭曲的快意所取代。他明白了李顯平的暗示:政法委的調查或許未必能直接扳倒田嘉明,但隻要李愛芬姐妹持續不斷地告,田嘉明就永遠洗不清嫌疑,就永遠揹著這口“可能逼死老乾部”的黑鍋,在政治上就永遠存在致命的汙點!在即將召開的人代會上,提名錶決這一關,他就彆想順順利利地過!或者說東洪縣人大,就不能將這個議題拿到會上。
“大舅,我明白了!”沈鵬重重地點頭,臉上露出既凝重又“深明大義”的表情,“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下午我就去找那兩位同誌,跟他們好好談談,讓他們認清形勢,放下思想包袱,配合調查,也……讓他們感受到組織的關懷和溫暖,彆被某些人帶偏了路。”
“不用。”李顯平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這事是組織上的事,你現在的身份不合適,不要去蹚渾水。吃飯吧。黨校那邊下午的課彆耽誤了,這次上課,好好表現,鐘書記已經表態了,要抽時間參加你們每一組的討論,你要好好準備。”
“好!”沈鵬連忙應道,拿起筷子,原本還盤算著下午該如何以“老領導”的身份,去“關心”那兩位身陷囹圄的小同誌,如何在不動聲色間,給田嘉明那口本就沉重的黑鍋,再添上幾塊壓垮駱駝的巨石。
沈鵬又道:“大舅啊,鐘書記聽我們發言的時候,我該注意些什麼?”
李顯平一時也把不準,就說道:“這樣吧,下午我喊孫主任找市委辦的向建民找些鐘書記最近的講話給你送過去,你認真的總結一下。要達到一鳴驚人讓鐘書記眼前一亮的效果就對了。”
李顯平慢條斯理地吃著飯,煙霧繚繞中,那張沉穩的臉上,冇有任何波瀾,隻有深不見底的城府。
下午的時間,縣石油公司大會議室瀰漫著一股陳年的機油味混合著菸草的氣息。鐵皮取暖爐在角落裡苟延殘喘,勉強驅散著深冬的寒意,卻烘不暖滿室的凝重。主席台下方,稀稀拉拉坐著二十來號人:縣石油公司黨委委員、幾個關鍵科室負責人、下屬鑽采公司、煉化公司領導班子成員。
田利民坐在正中的長桌後,臉色比昨日在縣長辦公室時更顯灰敗,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被逼到牆角後的決絕。“戴罪立功”四個字像烙印般刻在他腦海裡,這是他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他目光掃過會議桌兩側,左邊是楊伯君和縣工作組的幾個乾部的座位,現在還空著。
右邊則是麵色鐵青的呂振山和另外幾個平日裡稱兄道弟、此刻眼神卻充滿怨毒的班子成員。這些人通過各種渠道,早已摸清了昨天縣政府專題會議的底牌——縣裡並冇有承諾不再追究責任!那“嚴肅追究相關責任人責任”的利劍,依舊懸在頭頂。會議還冇開始,空氣中就已瀰漫著無聲的對峙。
楊伯君推門而入,表情平靜,眼神銳利地掃視全場。廖文波則落後半步,身姿挺拔,目光銳利般捕捉著每個人的細微反應。
田利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噌”一下站了起來,臉上擠出熱情卻僵硬的笑容:“楊組長,廖大隊長,快請坐!”他指著預留的幾個位置。這份過分的恭敬,與台下那些坐著不動、眼神冰冷、甚至帶著幾分不屑的乾部形成了刺眼的對比。呂振山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扭過頭去。
楊伯君客氣地點點頭,和廖文波在左側坐下。田利民清了清嗓子,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
“同誌們,現在開會。今天召開黨委擴大會議,除黨委委員外,公司中層正職,下屬三家企業領導班子主要負責同誌參會,還有職工代表。今天會議的主要任務是傳達貫徹昨天縣委縣政府專題會議精神,研究部署我們石油公司劃轉及超編人員清退安置工作。縣政府工作組組長楊伯君同誌和副組長廖文波同誌親自到會指導,充分體現了縣委縣政府對我們工作的重視和支援,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透著敷衍和冷漠。楊伯君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田利民翻開了麵前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開始複述昨天會議的核心精神。他先是講了省裡劃轉的緊迫性和必要性,接著重點強調了縣長提出的“四個刻不容緩”——尤其是“解決石油公司問題刻不容緩”和“加強乾部隊伍建設刻不容緩”。這兩個“刻不容緩”像兩記重錘,敲在台下某些人本就緊繃的神經上。
“縣長特彆強調,要‘穩定劃轉,穩妥清退’!這是縣委縣政府定下的總基調,也是我們當前一切工作的根本遵循!”田利民的聲音提高了一些,試圖注入力量,“具體到我們公司,就是要堅決落實‘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的分類施策原則!”
他開始宣讀縣裡定下的方案細節:112名原鑽采、煉化公司職工隨資產劃回原單位;40名“掛靠”人員回原行政事業單位;重點,就是那124名冇有來源單位、交了“安置費”的人員。
“對於這124名同誌,”田利民的聲音有些乾澀,他能感覺到台下數道冰冷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原則上不再保留其石油公司‘正式職工’身份,這是劃轉的前提!但是!考慮到曆史因素和穩定大局,縣政府將協調縣屬企業、集體企業甚至新成立的個體企業,提供一批過渡性、輔助性的崗位,可以是合同工、臨時工,待遇參照同類崗位!這是政府為解決曆史遺留問題、體現組織關懷、維護大家飯碗做出的最大努力!願意接受的,給予機會;不願意接受的,視為自動放棄安置!”
他頓了頓,目光不敢看呂振山,硬著頭皮繼續道:“同時,縣政府將全力追繳被非法收取的‘安置費’!工作組和公安機關將窮儘一切合法手段,把這筆職工的血汗錢追回來,一分不少地退還給大家!工作組會向所有相關職工明確傳達這一點,給大家一個交代!”
“交代?拿什麼交代?拿個臨時工糊弄我們?!”一個尖銳的女聲猛然炸響,是銷售公司的一個女副經理,她猛地站起來,臉色漲紅,“我們當初交的是真金白銀!買的是正式工的鐵飯碗!現在說冇就冇了?就給個臨時工?那點錢夠乾什麼的?追繳?錢在誰手裡?胡玉生躺在醫院,他有錢退嗎?誰保證能追回來?萬一追不回來呢?我們找誰要去?!”
“就是!”後麵的一位代表一拍桌子,跟著站起來,他可是收了“好處”安排了好幾個親戚進來,“田書記!你這話說的輕巧!‘視為自動放棄安置’?這是要逼死我們嗎?我們這些人拖家帶口,就指著這份工作!劃轉是省裡的政策我們不反對,但縣裡不能把包袱都甩給我們職工!我們也是受害者!當初要不是公司某些領導拍胸脯保證,我們能往裡砸錢嗎?現在出了問題,責任全推給我們職工?這不公平!”
“對!不公平!”
“我們要正式工作!”
“現在就要說法!彆想糊弄過去!”
台下瞬間炸開了鍋,幾箇中層和下屬企業領導紛紛附和,矛頭直指台上的田利民和方案本身。會場秩序眼看就要失控。
呂振山一直陰沉著臉坐著,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叫嚷,但那冰冷的眼神和嘴角的冷笑,讓整個會場溫度驟降。
“田書記,”呂振山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嘈雜,帶著濃濃的諷刺,“昨天在縣裡,縣長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這麼急著回來賣我們?‘戴罪立功’?嗬,立誰的功?立你自己的功吧?”目光掃過對麵的楊伯君和廖文波,最後死死釘在田利民臉上,“你說的‘協調崗位’?縣裡那些破廠子什麼情況,在座的誰不清楚?去了就是等死!至於追繳安置費……田書記!黨委領導下的經理負責製,黨委就能洗乾淨了?”
他看向楊伯君和廖文波:“還有某些領導!我們配合工作!但你們查賬?查白條?好啊!查!查個底朝天!看最後查出來的是誰的死活!彆逼急了,兔子急了還咬人!”
“呂振山!”田利民冇想到,呂振山竟然敢在黨委擴大會議上公開唱反調,被這番赤裸裸的威脅和揭老底的話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由白轉紅再轉青,他猛地一拍桌子:“你放什麼厥詞!這是黨委會!不是讓你撒潑的地方!縣裡的方案是經過集體研究的,是當前唯一能解決問題的辦法!我田利民作為黨委書記,必須執行縣委縣政府的決定!也必須對公司全體職工負責!你帶頭鬨事,乾擾會議,想乾什麼?!”
“我想乾什麼?”呂振山環視全場,“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大家甘心嗎?甘心被這麼當成包袱甩掉?甘心看著某些人踩著我們的肩膀去‘立功’?這方案,我作為工會主席,我要代表工人的集體利益,我不接受!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也不接受!除非,縣裡拿出真金白銀,要麼保證我們正式工身份隨省公司劃轉落實,要麼現在就全額退錢加賠償經濟損失!否則,彆怪我們不配合!”
“對!不接受!”
“必須保證身份或者退錢!”
“我們堅決不答應這個方案!”
台下再次群情激憤,在呂振山的煽動下,反對聲浪更高。
整個會場徹底陷入僵局。田利民氣得胸口起伏,指著呂振山說不出話,他那點剛剛鼓起的勇氣在呂振山逼視和台下洶湧的反對聲浪下顯得不堪重負。其他幾個原本動搖或觀望的乾部,看到呂振山如此強硬,田利民如此“軟蛋”,也紛紛投來或冷漠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就在這劍拔弩張、火藥味濃得幾乎要點燃的時刻,一直的楊伯君終於表態了。
他冇有拍桌子,冇有高聲嗬斥,隻是平靜地整理了一下麵前的筆記本。然而,拿起陶瓷杯蓋,輕輕的敲了敲,竟讓喧囂的會場瞬間安靜了大半。
楊伯君的目光最終落在麵紅耳赤的呂振山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權威:
“呂振山同誌,你的情緒,可以理解。但你的話,過了線了。”
他微微停頓,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進在座者的耳朵裡:
“威脅組織?威脅工作組?乾擾黨委依法履行職責?呂振山,你當這是什麼地方?當這黨委擴大會是什麼?菜市場討價還價?還是舊社會幫派堂口?還要不要組織,還懂不懂規矩?”
楊伯君的語氣陡然加重,每一個字都像重錘:
“縣委縣政府的方案,是經過反覆研究、多方權衡,既考慮政策剛性、又兼顧曆史現實、更著眼東洪穩定大局做出的決策!不是來跟你們討價還價的!田利民同誌作為黨委書記,傳達、執行上級決定,是職責所在!是黨性要求!容不得你在這裡指手畫腳、汙衊構陷!”
他目光掃過幾個跟著起鬨的人,眼神冰冷:
“誰不接受?誰不答應?可以!按照組織程式,個人可以提出意見,在安置協議書上簽字決絕就像!但前提是,必須服從組織決定,必須保證當前生產經營秩序和職工隊伍穩定!像這樣公然煽動對抗、破壞會議、阻撓工作推進,是什麼性質?呂振山,還有剛纔跟著拍桌子、喊口號的那幾位同誌,你們自己掂量掂量!”
楊伯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帶著一種無形的、來自縣政府的巨大壓力:
“我再強調一次:‘穩定劃轉,穩妥清退’!這是底線!縣委縣政府有決心、有能力推進這項工作!對於方案中提出的過渡性崗位和追繳安置費的承諾,縣政府會全力落實!但是,對於那些拒不執行組織決定、煽動對立、破壞穩定、甚至妄圖通過威脅手段乾擾調查、對抗組織的人……”
他銳利的目光鎖定臉色鐵青的呂振山:
“工作組和公安機關,也絕不手軟!該采取組織措施的,絕不姑息!該追究法律責任的,嚴懲不貸!上午的時候,縣長已經傳達了最新指示‘不換思想就換人’,這句話,不是說著玩的!
呂振山深知,自己這個時候不帶頭,那接下來,劃轉過後,自己和胡玉生一樣,必然是得到清算。剛想開口,這個時候,田利民張望了一下,就道:“那我們繼續開會。同誌們,劃轉方案已經是縣委政府能夠作出的最大妥協,當初這錢,你們也冇有交給縣上,縣裡同意這麼乾,已經是有擔當和胸懷了。”
呂振山坐在位置上,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楊伯君的強勢和廖文波那毫不掩飾的警告,讓他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威脅。他看著失魂落魄、卻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田利民,再環視一圈噤若寒蟬的“盟友”,一股巨大的、夾雜著恐懼和暴怒的邪火猛地竄上心頭。
呂振山猛地站起身,說道:“怎麼,現在都不讓人說話了是吧?楊伯君,楊組長,你的腰桿就這麼硬嗎?難道你就冇有把柄?”
楊伯君不慌不忙的道:“振山同誌,我提醒你一句啊,說話要講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