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藤蛇群遊弋, 洶湧的綠意纏繞而來。
荀妙菱一邊禦劍後退,一邊望著四周的地形,迅速選好了反擊的手段。她掌心流光一閃, 出現了一枚小巧的玉符,這是她從前精心煉製的離火陣符。她一道靈氣注入玉符之中, 口中念動咒語,玉符頓時升至空中,隨即發出耀眼的光芒。
一個巨大的法陣瞬間在空中張開。
以靈符為中心,一道道繁複而井然有序的陣紋在刹那間鋪展開來, 隨後靈氣一點點灌注其中, 整個法陣開始醞釀深紅色的靈光, 一股股熱浪湧向四麵八方, 幾乎連周圍的空氣也開始扭曲——
木魅本能地覺察到了什麼危險, 臉上已經不成型的五官扭曲成了一個暴怒的神情。
它抬起雙臂, 原本分散的樹藤瞬間結成了巨大的兩股, 似蟒蛇般張口向空中的荀妙菱撲絞而來。
隻見薑羨魚飛身掠出, 速度快的幾乎讓人看不清他的動作, 隻見劍光如針, 凜冽的寒芒在空中一刺而過,隨後寒光大盛, 一劍斬斷兩條“巨蟒”頭顱。
與此同時,陣法的預熱終於完畢,荀妙菱高高抬起手, 身後的黑髮被熱浪吹的四處飄散,平靜的眉眼睥睨著木魅, 使後者居然下意識心生懼意。
不可能的!這個秘境來的都是些築基修士!幾百年了,它已經吞吃了那麼多的修士血肉, 也吃過幾個來自大宗門的“仙門翹楚”,實力早已今非昔比,怎麼可能在陰溝裡翻船———
“五行輪轉,陰陽無極。坤蘊離火,焚滅邪精。去!”
下一刻,隨著荀妙菱的法訣一引,赤紅的光芒開始蔓延。
沼澤之上彷彿陡然出現了一輪紅日,蘊含著靈氣的火焰燃燒得異常猛烈。
木魅的綠藤剛一觸及法陣就迅速地乾癟、焦化。火光迅速地侵掠著大片的綠藤,且一發不可收拾。
木魅被熾熱的高溫逼得無處可逃,慌張地縮回根鬚,火勢卻依舊絲毫不減,甚至“轟”地一聲凶神惡煞地往前撲去,將木魅渾身上下燒出劈啪的聲響。
“啊啊啊啊!”
沼澤中響起一陣非人的、淒厲的哀嚎聲。
木魅的身軀在火中焦裂,四處狂舞的綠藤迅速凋謝、蜷縮,直至化為一截灰燼,風一吹零星地飄出幾絲忽明忽暗的火星。
此時,北海秘境外,大船之上。
各門派的長老們看見木魅身死的一幕,悄悄鬆了口氣。
好在這隻木魅運氣實在是差,遇見了荀妙菱這殺神。若它遇見的是其他門派的築基修士,恐怕還真要被其得逞幾次。
裝作被困在沼澤中的修士向路人求援,這一套雖然過時,但仙門百家中有不少天賦優異的弟子,即使修到築基了也不過是青年之齡。涉世未深,經驗不足,很容易著道。
但還有不少長老仍緊繃著麵色。
……木魅這種妖怪,最是難除。因為它的根係可以埋伏千裡,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很難說它是被真的殺死了。
就在此時,他們看見空中的荀妙菱輕輕嘖了一聲,微微皺眉道:
“這法陣好用是好用,威力也足夠……可惜前搖太長了。”
說著,她再次垂眸,念動法訣。
長老們駭然一驚,這才發現她身後的法陣並未散去,反而隨著第一次離火陣的啟動,陣盤變得越來越亮了,之前較為晦暗的一些符文也如繁星般逐漸顯露出真麵目——
天雷滅妖陣!
竟然是二重陣!
“難怪,以她繪製法陣的水平,之前啟動陣法所耗的時間如此之長……”一個長老仰天大笑,重重拍了拍扶手,“她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給這魅妖留下一絲一毫的生機!”
天雷滅妖陣,陣法啟動之時會降下數隻雷龍,形成一片力量狂暴的電場。
隻見荀妙菱背後的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閃爍著電光的青雷遊走在法陣之中。
在刹那間,天地突然安靜了下來。
九隻身體細長、狀若銀龍的雷柱從天而降,電光四射,雷聲轟鳴,將整個陰暗的沼澤照的仿若白晝一般。
“天雷滅妖陣能能夠震懾妖物的心神,還能強製令其陷入麻痹,使其無法移動。築基境界之內,這幾乎是殺傷力最強的誅妖靈陣了。”
果然,又是數道雷光落下,青雷之力幾乎遊走在沼澤的每一個角落,水麵上也不斷閃爍著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電光。
直到不遠處傳來一聲彷彿來自地獄的淒厲哀叫——荀妙菱扭頭望去,發現濃烈的黑煙自水麵升騰而起,又迅速散去。
環繞著沼澤地的那些參天樹木開始無聲地枯萎。
樹葉由綠轉黃,再轉為枯葉,紛紛從枝頭飄落,如同一場無聲的雨。樹皮乾裂、萎縮,原本綠意盎然的森林,轉瞬間變成了一片死寂的墳墓。
這下木魅纔算是死透了。
而木魅的根係籠罩範圍之大,也超過荀妙菱和薑羨魚的想象。
咕嚕咕嚕。
水麵開始翻騰氣泡。
有什麼東西靜悄悄地浮了上來。
荀妙菱低頭一看,毛骨悚然——
那是一具白骨。
白骨整整齊齊的,身上幾乎冇有什麼殘缺之處,隻是每一寸血肉都被刮乾淨了,透著一股森然的荒涼感。
這白骨頭上還有些許的黑髮纏繞著,其中插有個金燦燦的珠花首飾。
荀妙菱看那首飾有些眼熟。
回想了一下,剛纔那個木魅在水中幻化成人的時候,頭上就戴著個一模一樣的。
……所以,這該纔是真正的“青嵐宗落霞峰親傳弟子,應山晴”?
在一片沉寂之中,青嵐宗的長老收起玉簡,表情漠然地歎息一聲,眼中暗含痛惜之色:“我已經與落霞峰的人求證過,一百年前,確實有個築基二重境的女弟子,名為應山晴,在參與北海秘境的曆練之後一去不回,再無音訊。”
秘境之中折損些弟子是常事。
北海秘境是開放給築基期弟子的秘境,等級不算高,其中的靈獸妖怪修為基本不超過金丹,弟子們即使遇險也大多能逃走。
但這不意味著築基期的秘境就不會死人。
而且,每年死的人中有一半是修為偏高的精英弟子。
所有弟子的初始傳送點都在秘境外圍。一個修士若是能力平平,那他大概率隻敢,或者隻能在外圍打轉,無法深入秘境的核心區域。
反倒是那些藝高人膽大的弟子們,為了在覈心區域中探尋珍貴的寶物,往往可能在途中丟掉性命。
這個木魅所在的地方,已經接近於秘境的核心區域了。若它這幾百年來用的都是同一招,那死在這個陷阱之下的,恐怕很多還是好心來救助他人的修士。
冇過幾秒,水底又有了動靜。
浮現出了第二具白骨,然後是第三具、第四具……越是曆史久遠的人骨顏色更黑、被腐蝕的也更厲害,甚至殘缺的更厲害、死相也更淒慘。
可以看出這個木魅殺人的技術也是在不斷進步的。
從非得把獵物折騰的半死不活,到能留下完整無傷的骸骨。
荀妙菱數了一下,林林總總共有十三具屍骨。
荀妙菱有些疑惑:“木魅吃人還吐骨頭的?”
薑羨魚沉默了,似乎斟酌片刻,纔開口道:“這些可能是它的收藏品。”
荀妙菱:“……”
看來剛纔的天雷滅妖陣還是劈輕了。
她歎息一聲,和薑羨魚一起草草將屍骨打撈收拾一番,唸誦起了往生咒:“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一遍往生咒唸完,那些屍骨上似有靈光飛散,隨後十幾具屍骨齊齊全部化為了灰燼。
“走吧。”荀妙菱道,“我們繼續往前走。”
其實她這次來秘境,除了修複息心劍的月寒晶之外,並冇有特彆想要的寶物。可惜的是地圖上並冇有標註月寒晶所在的地點,這可能意味著這麼多代弟子進秘境曆練,冇有人碰見過月寒晶。
但荀妙菱肯定還是要搜尋一番的。
之後,她和薑羨魚又探查了幾個月寒晶可能出現的地點,雖然也收穫頗豐,但是連月寒晶的影子都冇瞧見。
很快,北海秘境之行已經到了第三天。
天上開始下雨了。
他們已經走出了深林,來到一片平原,但周圍還是有大片水域。天幕已經變成了一種較為鮮豔的灰藍,繁星漫天,遠遠望去像是一層綴滿了水晶的綢緞覆蓋在了天穹上。
對這個秘境而言,已經算是瑰麗的景色。
“我們快靠近秘境核心區域了。”
荀妙菱和薑羨魚靠在一起,頭上頂著片巨大的蕉葉,雨滴淅淅瀝瀝打在蕉葉上,有些冷,但有種彆樣的寧靜。
荀妙菱展開地圖,手指在地圖上輕巧地一挪:“接下來,我打算去這裡。”
薑羨魚一看,那三個字寫的是“月亮灣”。
“若要找到月寒晶,那必然是在月光能照耀到的地方。”荀妙菱探出頭去往天上一瞧,“但我們這一路走來,一次月亮也冇看見。秘境這麼大,也無從找起,乾脆從名字最顯眼的地點入手吧。”
但,如果這個明明叫做“月亮灣”的地方卻冇有月亮的話……那她真的要鬨了!
薑羨魚的語氣很輕巧:“行,那我們就往那裡走。”
荀妙菱沉吟片刻,不知為何,突然想起臨出發前樓暮雲對她的囑咐,於是說道:“……薑師兄,是我非要找月寒晶不可。你大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不必陪我冒險的。”
薑羨魚居然略微一愣。
他一貫清冷的眉眼,在此刻居然流露出一種似有若無的稚拙:“你——”
荀妙菱:“什麼?”
薑羨魚停頓了片刻,才慢慢道:“你還是第一次在私下裡叫我師兄。”
她以前都是直呼他名字的。隻有在外人麵前,荀妙菱出於尊重,纔會稱呼他一聲“薑師兄”。因為修仙之人雖然看破紅塵,但也免不了師門禮法的拘束。如果荀妙菱在外人麵前都直呼薑羨魚的名字,那就是讓薑羨魚麵子上過不去。
荀妙菱莫名一噎,有些不懂薑羨魚到底在想些什麼:“重點是這個嗎?”
“那你還是彆叫我師兄了。”薑羨魚微微側過臉,抬手拒絕,“我覺得你下一句就要說些我不愛聽的。”
“那行吧,薑羨魚,我就直說了,接下來的路我想自己走。倒也不是為彆的,但我聽人說在北海秘境中追尋月亮可能會遭遇危險。如果這個情報是真的,我可不想連你一起搭進去。”荀妙菱抬手撿起一根小樹枝,在腳邊的泥地上胡亂畫著,“我們到目前為止的收益就按照你說的,五五分賬,分完了我們就暫時分開吧。”
薑羨魚冇有說話。
荀妙菱知道他這是不同意的意思。
但為了修複息心劍,她必須找到月寒晶。連她師叔都說月寒晶十分稀有,隻在北海秘境中或有機會取得。
“唉,直接跟你說吧。”荀妙菱把之前從樓暮雲那裡聽到的訊息和盤托出,坦言道,“樓師妹說這秘境中可能有個叫崑崙鏡的東西,大概它的存在就與月亮有關。但我個人覺得,比起虛無縹緲的神器之說,倒是其中蘊含的風險更大。”
神器哪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染指的?
為了神器,稀裡糊塗丟了命的纔是多數。
反正,隻要她能順利找到月寒晶,如果她中途還碰見了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她肯定是看都不帶看一眼的。
薑羨魚聞言略一蹙眉:“崑崙鏡……”
荀妙菱:“你也聽說過?”
“藏書閣中的典籍提到過,說那是月神昔日鑄造的法器,得此鏡者可識萬物真容。”薑羨魚說道,“你知道的,關於上古時期的諸神,藏書閣留下的記載不多,有的也是七零八落。許多典籍在提及神器的時候也是諱莫如深,那些資訊簡直像是被人刻意抹去過一般,存在著大片大片的空白。”
如今的天庭坐鎮的是仙,不是神。
諸神早已隕落。
據說天上的眾多仙家是在諸神隕落前被點化、接引上天的,他們接替、分割了昔日神明的職責,在天上設立了百官,而天帝則作為仙界的首領約束他們各司其職。
而昔日神明手中的諸多神器,大部分都隨著神明時代的結束而損毀,有一部分與神職綁定的,被天庭所繼承;而如崑崙鏡這般雖然神奇但是雞肋的神器,則往往都下落不明。
荀妙菱聽完後,調侃道:“那這天庭還挺實用主義至上的。有用的神器就留,冇用的神器就不管了唄。”
但神器就算再冇落,也不是什麼凡人都可以拿來隨意取用的。
荀妙菱還想針對自己一個人去月亮灣這件事跟薑羨魚拉扯一下。誰知,這時天上突然傳來了一道嘹亮的、悠遠的聲音——
居然是鯨鳴。
灰藍色的天幕中,有巨大的虛影在緩緩遊動。即使相隔甚遠,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鯨魚的輪廓。它擺動著尾鰭悠然前行,身周星塵閃爍,整條魚也是透明的,體內彷彿流淌著珍珠色的光流。
給人一種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感受。
鯨鳴一陣響過一陣,與星辰共遊的壯麗場景,隻要是此刻站在天空之下、冇有打瞌睡的人想必都看見了。
那巨鯨遊弋很久,向著某個方向緩緩落下——荀妙菱比照著地圖一看,居然是月亮灣!
“……這下你不用攔著我陪你去了吧。”薑羨魚扭頭,平靜地說道,“等你到了那兒,月亮灣恐怕已經是人山人海了。”
人山人海說不上。真正能闖入核心區域的築基弟子不多,再加上大部分人與荀妙菱一般,進入北海秘境的目的非常清晰,他們所求的東西不一定在月亮灣這個方向。如此林林總總算下來,月亮灣那邊最多聚集幾十個修士還算多的。
……但也絕對不算少了。
荀妙菱還能說什麼?兩人覺也不睡了,即刻禦劍朝著月亮灣的方向趕去。
緊趕慢趕,他們在巨鯨消失後不久趕到了月亮灣。
月亮灣在一片山崖之下,星光如銀紗般輕輕灑落,將海水錶麵染成一片幽藍,波光瀲灩間閃爍著微弱的光芒,為水麵平增添一抹幽靜渺遠的色彩。
除了月亮灣的精緻頗為動人之外,其他情況也不出他們所料。遠觀看去,海灣邊已經有幾個禦劍的修士在四處活動了。
大家都是來此地尋找機緣的。
“——阿菱!薑師弟!”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荀妙菱回頭一看,居然是魏雲夷,她嬌美的臉龐上透著笑意,眼角眉梢還有幾分隱隱的興奮。
“你們也來了?也是被那聲鯨鳴吸引來的嗎?”
在秘境中見到熟人自然是值得欣喜的,何況他們接下來可能要麵對的是一個錯綜複雜的局麵,身邊有可信的同門更是多了幾分底氣。
荀妙菱剛想點點頭,就見魏雲夷身後一道紅色的劍光閃過,一個黑袍青年也跟了上來。
看清荀妙菱和薑羨魚也在,對方俊朗的麵容上略微露出一絲隱晦的尷尬。
來人正是林堯。
“薑師兄,荀師姐……真巧啊。”
林堯露出一個謙遜的笑容。
“欸。你們還不知道吧,月亮灣有機緣這個線索還是林堯發現的。”魏雲夷笑著拍了拍林堯的肩膀,彷彿察覺不到對方的笑容在她的熱情誇讚中愈發地僵硬,“之前我們去一個地宮解密的時候恰巧碰上了林堯。他的腦子是真好使,冇花多少功夫就破解了謎題,否則我和另外幾個道友現在都還在地宮裡關著呢。林堯破解謎題後,在一副牆上的月神圖裡找到了線索,啟用那畫像,畫中的鯨魚就活過來了……之後就是大家都看見的那副景象了。”
林堯輕輕咳嗽一聲,耳廓卻在一聲聲讚揚中微微發紅:“師姐謬讚了。”
……其實他能解開那些謎題,運氣加成是很重要的原因。
比如地宮下的許多符文和陣法,他明明這輩子都冇見過,卻莫名有一種熟悉感,彷彿他天生就知道地宮中哪處危險、該怎麼去解決。
不過這係統也是夠坑人的。讓他去找崑崙鏡,給的線索居然是地宮的方向……
直接告訴他崑崙鏡就在月亮灣有這麼難嗎?他手裡有地圖,自己就能過來了,根本不需要去解密啊!
這下可好,明明是他解開的謎題,和機緣有關的線索卻讓整個秘境裡的人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