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幽撲在那人的懷裡大哭一場。
之後, 她才知曉這人名叫鐘飲真,最近正為研製一個新藥方四處遊曆。
她之所以會跑到離魔域如此之近的地方來,一是因為她修為不俗, 即使是遇上高位魔君也有周旋之力,算是藝高人膽大。二是因為……她迷路了。
“我有幾味想找來做實驗的原料, 隻在魔氣濃鬱的地方纔會生長。一路找著找著,就不小心進入了魔域的邊界。本來是想掉頭往另一個方向走的,但偏偏遇上一場大霧。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走到輿圖上冇記載過的地方了。”
鐘飲真從自己的儲物袋裡找出一件衣服, 給這個新遇見的魔族小孩兒披上。緊接著, 她俯身拾起四周散落的枯枝, 不多時, 一簇躍動的篝火便在原地熊熊燃起, 驅散了周遭的寒意。
簇幽有些失神地看著眼前的篝火, 手裡拿著鐘飲真遞到她麵前的水壺和乾糧。
她已經很久, 冇有體驗過這種如常人般的生活了。
魔族不需要進食。冇有味覺, 也冇有體溫。
他們已經變化成為某種程度上能被稱作不死不滅的異種, 這也是他們付出的代價之一。
簇幽現在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浮梁的“葬身之處”邊上, 就是因為她知道,浮梁並不是真的死了, 在某一天,他可能還會再度睜開眼睛——
鐘飲真坐在對麵,看著那個小傢夥機械地吞嚥著食物。那魔族小孩的臉稚嫩而蒼白, 唯有一雙濕潤的眼眸還殘留著一絲活人的氣息。此刻,一滴滴鮮紅的血淚正從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淌落下來。
鐘飲真:“……”
深夜, 荒林,麵無表情捧著食物邊吃邊流血淚的小姑娘, 這場景看起來還挺像鬼故事的。
她不知道魔族能否消化凡人食物,魔族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太過神秘了。不過想來,普通的食物對這孩子而言,也不至於是穿腸毒藥吧。
鐘飲真等了很久。
等簇幽哭夠了,似乎也是吃飽了。
鐘飲真這才輕聲問道:“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嗎?”
簇幽搖了搖頭。
“那不如,你跟我走?”
簇幽緩緩垂下頭,沉默片刻,纖細的手悄然探出,小心翼翼地勾住鐘飲真的衣襬。
兩人就此結伴。
簇幽年紀雖小,方向感卻冇有鐘飲真那麼糟糕。在她的指引下,兩人很快走出了那片林子。
鐘飲真卻不願以最短的路線直接離開魔域。
“我之前已經追蹤到了一些稀有魔獸的足跡,想再賭賭運氣。說不定就有收穫了呢?”
“你為什麼要抓魔獸?它們既不好吃,身上的氣息也渾濁肮臟。我也冇聽說哪個修仙的人拿魔獸來煉丹的。”
簇幽的質疑理所當然。
鐘飲真微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頭。
“我說出理由來,你可彆笑我——我是在尋找消解魔氣的方法。現在已經有些眉目,但距離成功還有十萬八千裡……”
簇幽仰頭,眼眸微顫。
有些不可思議的驚喜在眼底炸開,又很快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惶然。
……居然,真的有人在研究該怎麼讓魔氣消失麼?
她也瞬間明白了,鐘飲真為什麼偏偏需要魔獸來做她的實驗材料。
可天下的魔氣,說到底都來源於魔族身上。還有什麼,比一個活生生的魔族更適合做實驗材料呢?
這個人……她救了自己,收留自己,有冇有可能,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呢?
接下來的幾日,簇幽日漸沉默。
她們離魔族的地界越遠,離人間越近,她發呆的次數就越來越多。
直至鐘飲真牽著她的手踏入滿是凡人的無憂集,逢人便笑著說,這是剛剛來投奔她的遠房妹妹——
簇幽:“……?”
這和她想象的好像有點不一樣……
得知她在想些什麼的鐘飲真也忍不住瞳孔地震,聲音也拔高了好幾個度:“你說什麼?你以為我把你帶回來,是為了拿你做實驗?”
隨後,鐘飲真不知想到了什麼,深深一歎,語氣也嚴肅了起來。
“小幽,你心存疑慮,為何不直接問我?既如此恐懼,又為何不逃跑?”
“我剛剛遇見你的時候,就發現有些不對勁。明明你那個魔族同伴要置你於死地,你卻毫無反抗。起初我以為,是你顧念舊情,狠不下心……現在才發覺,是你本性如此。”
“為什麼,每逢生死關頭,你連反抗的念頭都冇有?”
鐘飲真已經見過太多殘忍嗜殺的魔族。她知道眼前這個小姑娘不一樣,但卻冇料到她的心態和其他魔族居然是兩個極端。
這孩子怎麼能如此輕視自己的性命?
簇幽的神情茫然而落寞。
其實,她不是不想活。
她隻是已經不知為何而活。
浮梁曾直言過他對她的妒忌。可如果活著隻是一場無休無止的煎熬,那些對力量的癡求,對“生”的執念,又有何意義?所謂“活著”,不正是上天對魔族的祖咒嗎?
她想不通這點,鐘飲真倒也冇有逼她。隻是讓她以自己妹妹的身份在無憂集住下。
“無憂集”——是鐘飲真親自建設起來的城市。一開始,隻是一個村落,十幾戶人家。再到後來她用自己所學的機關術治水,手刃了導致江河氾濫的“五災”之一的赤虺,“蒼梧仙子”之名逐漸在大地上傳播開來,引得無數民眾慕名投奔,這才逐漸發展出一座城市。
鐘飲真是個天才。
隻要是見過她的人,就不會懷疑這一點。
就拿她如今除了機關術外最聞名的醫術來說。最開始,她對醫道隻懂一些皮毛。真正開始研習藥理是從赤虺被斬、引發大疫之後……那場瘟疫本來要死更多人,是她在緊要關頭不眠不休地研究,才找出剋製疫病的藥方。
身為無憂集之主,儘管城中能人輩出、各施所長,但千頭萬緒的事務裡,總有些關鍵決斷非她不可……她斬除魔獸、濟世救人、製造各種機關和傀儡,閒下來的時候纔有空研究醫術。但就這樣,她也隻花費了百年就成為了當世第一的醫道聖手。
現在,她身上又多了一項責任。
那就是養妹妹。
她把簇幽養的很好。
不過短短數十載,簇幽就已經不會再思考“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這種無趣的問題了。
她已經完全融入了無憂集。融入了鐘飲真妹妹的角色。
鐘飲真把能教的東西全都教給了她,其中就包括那些密不外傳的機關術。機關術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學的。即使簇幽被鐘飲真盛讚有這方麵的天賦,可她第一次製作傀儡的場麵還是……
“啊啊啊啊!它動了動了!等下,這個機關應該安在這兒嗎?……它為什麼要蹦起來倒立走路?彆過來彆過來——你彆過來啊!”
穿著紅色衣衫的少女在院落裡狼狽地逃竄。
她身後跟了一個模樣滑稽的傀儡,時而在地上亂爬,時而倒立著失控地追向她。傀儡橫衝直撞,院落裡的東西碎的碎、翻的翻,滿地狼藉。
“吱呀”一聲,院門洞開,風偷溜進來,捲起地上零落的花瓣。
來人是個青衫女子,腰懸藥箱,還揹著滿滿一筐蓮蓬。她瞥見院中的狼藉,輕輕笑了一聲,隨手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運力擲出。
嗖的一聲。石子破空而去,砸在那傀儡的某處機關上。
“哢啦”兩聲,傀儡四肢猛地一僵,摔落在地,再不動彈。
躲在一堆雜物裡的紅衣少女悄悄探出頭。
見傀儡已經徹底被控製住,容貌嬌美的少女這才滿臉驚魂未定地走出來,衝著那傀儡輕輕踹了一腳,微微喘氣:“什麼破爛玩意兒。”
她眉一皺,嘴一癟,反身去跟鐘飲真告狀:“阿真姐,你看它!”
“你想讓我看什麼?”鐘飲真微微挑眉,含笑道,“這可是你自己做出來的傀儡。你得負責把它修好才行。”
簇幽:“可要我從最基礎的步驟開始,從頭到尾自己做傀儡,這也太折騰人了。就不能先拿現成的傀儡練練手嗎。”
“以你現在的水準,便是再好的傀儡到你手上,也隻會被改成個四不像的樣子。先人有雲,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啊……”
鐘飲真背後走出一個人。
他一身白衣,提著一隻還活著的大公雞。
他雖然年輕,但五官頗為平淡,隻是右眼眼下有一顆小痣,給寡淡如青煙的氣質平添了一股明媚的氣息。未開口,眉眼就先有三分笑意。
這是鐘飲真的弟弟,鐘平之。
他們雖然是姐弟,容貌卻冇太多相似的地方。可即便如此,兩人身上卻都有種相似的神秘氣質。而且,兩人都青春永駐,且通曉機關術。
簇幽一見鐘平之也來了,瞬間變了臉。
“你今天又是來做什麼?蹭飯的?”
鐘平之:“我來看望我姐姐。不行嗎?”說完,他往前走了幾步,對那個癱在地上的傀儡露出了不忍直視的表情,“唉。你這機關術一言難儘,連審美也……這傀儡長得如此潦草,就取名叫阿醜吧。”
簇幽冇有搭理他。
轉身去廚房換上圍裙,還提了一把菜刀出來,在砧板上剁的砰砰響。
“雞拿來,吃完飯就趕緊滾,彆對著我的傀儡指指點點的!”
鐘飲真笑眯眯地把食材遞給她:“那就辛苦你啦,小幽。”
這個院子裡平時住著鐘飲真、簇幽兩個人。
鐘平之偶爾會出現,但他並不生活在無憂集,而是經常在外四處雲遊。偶爾出現來蹭一頓飯,和她們聊聊天,之後又會消失一段時間。
簇幽瞧不上鐘平之。
雖然那傢夥也會些機關術,但和飲真比起來實在是差遠了。除此之外,渾身上下,一無是處。
其罪一,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爺。
在這個小院落裡,三個人,最擅長做飯的居然是簇幽這個魔族!
鐘飲真身上有些不足倒也正常。世間本無完人,她既有那般耀眼的才華與成就,老天自然會給她留下些遺憾來平衡。比如,她是個實打實的廚房殺手。
而鐘平之,他純粹就是懶。偶爾要他做飯,他就會化身預製菜大師。在彆的城鎮酒樓裡點好菜,冰凍封存在儲物袋裡,熱一熱再帶回來擺盤。外形倒是看著漂亮,味道一言難儘。
簇幽在鐘飲真幫她恢複味覺後,便接手了小院的一日三餐,從廚房新手一路成長為掌勺高手。
但除此之外,簇幽主要是和鐘平之這個人合不來。
鐘平之看著年輕,實際上是有過妻室的。
他和一個凡人女子恩愛數十年,後來尋儘各種方法為其延壽,均無所獲。也曾經為此求到鐘飲真麵前來。鐘飲真的回答是,凡人的衰老不是一種病,是自然天理。於是鐘平之又發癲,請鐘飲真給他配置一副毒藥,讓他能像一個凡人一樣衰老、死去……鐘飲真苦勸無果,也弄不出這種丹藥,最後把他趕了出去。
妻子逝去後,他就成了一道遊魂。
給妻子立好墳,上完香,他就音訊全無了一段時間,和自己的兩個孩子斷聯了。
實際上,那段時間他是躲到了無憂集裡頭。
是的。他未曾在自己的孩子們麵前提及過鐘飲真的所在,也冇有提起過無憂集。
他的孩子們繼承妻子的凡人體質,不到百年就要經曆生老病死。他不忍再看那樣的事情重演,於是直接選擇了逃避。
直到他的子孫們因為一場大疫,整個家族裡死的隻剩一個孩子,這才陰差陽錯地求到無憂集來,結果發現城主的弟弟就是自己的親爺爺……
那畫麵太美,簇幽到現在還不忍回想。
現在鐘平之倒是承擔起了一點做祖宗的責任,給那個孩子在彆的地方置辦了家產,還從鐘飲真這裡求了幾本醫書給他,也算是教授了安身立命之法。
但機關術,他從未教給任何人。
鐘平之曾經因此感慨過:“小幽,我姐是真把你當成自己的親妹妹了。你可千萬彆讓她失望。”
說著又添了一句:
“即使是我不在,你也能讓姐姐過上開心的日子吧。”
簇幽:“…………”
這就是她最看不上鐘平之的一點了。
因為鐘平之也和曾經的她一樣,因為喪妻喪子,陷入了“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的煩惱之中。偏偏他自己還找不到意義。
但凡人有句話說得好啊,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縱使是家人之間,也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總是要靠互相忍讓過下去。
鐘飲真說,她建立無憂集,初心是為了讓天下人免受顛沛流離之苦,過上無憂無慮的踏實日子。
這個夢想太過宏偉了。
簇幽的願望就簡單許多。
她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永遠永遠,無風無浪地持續下去。
直到——
簇幽從回憶中醒過神來,麵露濃烈的恨意。
“直到天上那群王八蛋和魔族在平陽州開啟決戰,一戰定鼎。仙帝親自出手,斬殺‘五災’中的剩餘四隻魔獸,以其精血鑄就伏魔鐘,將魔主封印。同時,平陽州的百姓日夜備戰,無憂集也不例外,所有能戰鬥的人都上陣與魔族廝殺……”
那一仗,打的蒼生泣血,哀鴻遍野。
簇幽自己是魔族,身份敏感,隻能在暗中藉機關術的力量來保住無憂集。
原本,無憂集中雖然有人員折損,但也冇到慘烈的地步。
直到天庭的一位仙君在與魔主的決鬥中不敵,受傷墜落在無憂集。鐘飲真作為當世第一的醫道聖手,自然不能見死不救。可那位仙君的傷勢過重,渾身都被魔氣浸染了,根本內撐上幾個時辰。
……可冇想到的是,那仙君死後,形體消散,竟然掀起了一股規模不小的靈氣風暴,那精純的靈力與一般的靈力似有不同。不僅淨化了無憂集方圓百裡內的魔氣,甚至還使傷者痊癒、萬物生髮,連在戰爭中被焚燬的山林都恢複了一片蒼綠。
“那是幾千年來,第一次有仙族在人間隕落。卻冇想到,一個仙族的死,可以換來千千萬萬條性命的生。”
“但這卻暴露了仙族一個致命的秘密——”
“他們自身,就是淨化魔族最好的工具。他們的死,便能讓天地清濁歸位。”
“就為了守住這麼一個秘密,他們要徹底毀了無憂集,要殺了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