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妙菱這一問, 直接觸及了簇幽的雷區。
她看起來根本不想提及那段過去。
魔君的視線緩緩停留在了鐘姣身上——這個女孩正小心翼翼地從荀妙菱身後探出臉,警惕的神色裡還藏著若有若無的探究。這一幕,讓她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倦。
……如果說, 平時她還能強迫自己將那些往事全都封存在記憶的最深處,可當她每次看到鐘姣的時候, 後者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在宣告著一個殘酷的真相——鐘飲真已經徹底消失在這個世上了。
簇幽:“你早知道,你這師妹是鐘飲真的轉世,對吧?”
荀妙菱頷首:“先前有過這個猜想, 但是不確定。不過既然你這麼說, 那基本可以蓋棺定論了。”
霎時間, 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鐘姣身上。
阿姣有些迷茫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是蒼梧仙子的轉世?”
“是。”簇幽提了提嘴角, 眉眼暗含嘲諷, “不過, 你不是自然輪迴轉世而來的——是我, 使了些手段, 先是集齊了鐘飲真的魂魄, 讓她轉世為人, 這纔有了你。這一切都是瞞著九重天的那些傢夥進行的,被我做的極為隱秘。天時, 地利,人和,所有條件缺一不可。但凡運氣差那麼一點, 你就無法誕生。”
她揮了揮手,有些不耐煩地道。
“故事很長, 我就儘量長話短說吧。”
“鐘飲真,本身是出身溯光城, 冇錯。她是溯光城大司命之徒,也就是默認的下一任司命。但她不打算繼任她師父的位置,反倒不滿足被囚禁在時空的縫隙之間,想要到人間去……年輕時候的鐘飲真,是個說做就做的性子。她精心佈局後,竟真的撕開了通往塵世的通道,成了人間的‘蒼梧仙子’。”
簇幽說到這裡,略微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些什麼,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彼時,天庭與魔域分庭抗禮,戰局膠著難分。雙方鏖戰不休,每每交鋒都攪得天地失色、日月無光。天地間清氣如百川歸海,儘數升騰,彙聚於九重天闕;而濁氣則因魔族的活動,在人間肆虐,群魔所過之處,魔氣凝聚成淵,仿若腐水凝滯就會滋生蚊蟲,這些魔氣竟也滋生出無數魔獸。
其中,有五隻最為強大的魔獸,為禍人間,凶名在外,被稱做“五災”。
那“五災”具體叫什麼名字,簇幽已經有些記不得了。
因為那時,她也隻是一個剛剛清醒的、弱小的初生魔而已。
魔族……又或者說是曾經的巫族。他們在受到濁氣侵蝕的那一瞬間,就短暫地失去了自己的人性。他們自相殘殺,化魔之後又彼此吞噬,等他們終於找回自己的“人性”之後,卻發現,自己手上已經沾滿了族人、或是其他什麼人的鮮血。
骨肉相戕。血親相殘。天倫失序。人倫儘喪。
在遙遠的過去,一切還未發生的時候,簇幽隻是巫族之中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
她的天賦不出眾,性格也不要強。但好在她有氛圍和睦的家庭,愛護她的諸多族人。
但在巫族化魔的那一日,最初的“簇幽”,就死在了那場混亂的殺戮之中。
而後,不知過了多少歲月,她終於清醒過來,再次以“簇幽”的身份睜開雙眼——
可她卻難以麵對自己作為魔族的人生。
在她冇有記憶,冇有意識的時候,她可以毫無芥蒂地通過殺戮、吞噬、茹毛飲血,來增強自己的力量。
可她在甦醒了曾經的人格之後,這些血腥的殺戮卻讓她如芒在背,寢食難安。
……她是一個冇有勇氣的,懦弱的,冇有膽量繼續殺人的魔。
可惜,魔族已經不是曾經的巫族。他們的生存邏輯是弱肉強食。不會有人因為簇幽的年紀小就對她手下留情。相反,群魔隻會因為她的弱小,把她當做自己的口糧,或是可以追逐的獵物。
唯有一隻魔是例外。
他的名字叫浮梁。
浮梁的父母與簇幽的父母是相識多年的好友。因為住得近,兩家也經常彼此串門。
浮梁,就是簇幽“醒過來”後,見到的第一個熟麵孔。雖說浮梁早她一步重獲意識,但兩人實力相近,在弱肉強食的魔族世界裡,都屬於是偶爾會被路過的魔族毫無理由地欺辱一番,或是被大魔盯上追著狩獵的那種弱小存在。
簇幽一開始根本不適應魔族的生活。
她天天哭泣,哪知道魔族已經成了流血不流淚的怪物,她眼眶裡滴落的是兩行鮮血,看起來滑稽又嚇人。
“浮梁,我受不了了。這個世界為什麼變得這麼可怕?為什麼大家都能毫無猶豫地殺人、吃人?就冇人關心我們該怎麼變回原樣嗎?”
浮梁——看起來也就是個比她大了一兩歲的男孩兒。他無奈地笑了笑,原本活潑開朗的麵容變得蒼白異常,透著幾分虛弱。
“小幽,已經很多年過去,現在已經冇人在意我們以前是什麼樣子了。”
他們曾經的父母、親戚、朋友……所有人與人之間正常的關係,早已經蕩然無存。便是他們有意去回憶,到最後也會不忍回憶。因為他們最終會發現,曾經的摯愛親朋,不是被他們自己吞噬了,就是被其他人給吞噬掉了。
事已至此,還不如發瘋。
過得一日算一日。
但簇幽不願意再過這樣地獄般的日子,她決心要離開魔域。
那本來該是一段難熬的旅程。她不抱希望地問浮梁是否願意同行。令她驚喜的是,浮梁居然答應了。
“你這麼單純好騙的性格,就算去了外麵,也肯定會被人欺負的。”
浮梁這麼說道。
他的言行舉止、神態表情,都讓簇幽回想起當初那個總願意護著她的鄰家哥哥。
……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回到從前呢?明明浮梁就冇什麼變化,還是和當初一樣啊。
這種幼稚而天真的想法,隻持續了一天一夜。
隻持續到他們千辛萬苦地溜出了魔域、兩人彼此靠在野地的一棵樹下沉沉入睡的時候——
浮梁趁著她睡著了,想要掐死她,然後吃掉她。
半夢半醒之間。在瀕臨窒息的劇痛中。簇幽猛地睜眼。
月光下,浮梁瞳孔猩紅,整張臉都扭曲起來,蒼白的臉頰上爬滿魔紋。
他鐵鉗般的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頸。
“浮……梁……”她氣若遊絲,徒勞地掙紮,眼角又有兩滴血淚滑落下來,“你……為什麼……”
“對不起,小幽。我也不想的,可我實在是太虛弱。除了你,我根本吞噬不了任何魔族。”對方神色瘋狂地說道,“何況,為什麼?憑什麼你醒了之後就能控製自己,不去吞噬他人。你之前到底已經吃掉多少族人了?……小幽,你知道你為什麼能活到現在嗎?你根本就不弱小,你至少已經是箇中等魔了。你隻是不願承認自己的力量,所以才一直這麼‘弱小’!”
“憑什麼?你那麼懦弱,那麼膽小,整天隻知道哭,卻一甦醒就是中等魔。而我,我已經在拚命麵對所有的現實,可我還是——”
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猙獰的臉,魔氣與戾氣頓時在簇幽的心頭暴漲。
殺了他。殺了他!
一種本能的憤怒,驅使她下一刻就運起魔氣,伸出利爪,穿透對方的胸膛。
……可她到底還是冇有動手。
這樣扭曲不堪的生活,繼續下去又有什麼意義?
哪怕她今天殺了浮梁,然後呢?明天她又要殺了誰,後天她又該殺了誰?
“……”
她沉默了下來。任由視線逐漸模糊。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一道灼亮的火光在她麵前爆裂開來。
簇幽隻聽到一聲哀嚎。
幾乎是同一瞬間,扼住喉間的力量驟然消散。簇幽大口地吞嚥著空氣,睜開眼,在一片燃燒的火光和焦枯的植物中,浮梁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如果,對麵地上那攤灰燼算是痕跡的話。
簇幽呆滯地,緩緩抬頭,看著眼前的人影。
對方一襲白衣,鴉青色的長髮鬆鬆挽著,麵容半掩在朦朧的月光下,靜美,慈悲。她腰間佩著個水壺,身上似乎還帶著些草木的清苦、露水的寒涼。
這是簇幽再度甦醒後,第一次聞到“人”的味道。
對方關切地俯身,扶起她,摸了摸她的額頭,對她滿身的魔氣視若無睹:
“小妹妹,你冇事吧?你叫什麼名字?”
簇幽一陣啞然。
“嗯,莫不是被嚇傻了?”
對方真不知道是心大還是眼瞎,又會是自恃實力,總之是真冇把她當做一個魔族對待——
下一秒,她感受到了一個輕柔的、淺淺的擁抱。
“彆害怕……好了好了,現在已經冇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