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妙菱把少虞帶回了歸藏宗的地盤。
靈船總共就這麼大, 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不過一刻鐘訊息就已經傳遍所有仙門。
一時間,歸藏宗的弟子們都圍了上來——
魏雲夷有些擔憂地道:“少虞, 你冇事吧?”
少虞的麵色雖然有些蒼白,神情卻是和緩的, 看起來冇有很委屈的樣子。他搖搖頭,如眾人印象中的一般乖巧、與世無爭:“魏師姐,我冇事的。”
一旁的薑羨魚冷不丁開口道:“找你麻煩的那兩個禦獸宗弟子,你收拾他們冇有?”
少虞:“……收拾了。”
薑羨魚微微挑眉:“不錯。逆來順受不是我們無憂峰的風格。有什麼仇當場就報了, 這樣最好。”
魏雲夷也點頭, 揉了揉少虞的腦袋:“要是需要我們補刀, 隨時開口!”
“真的不必, 魏師姐。”少虞笑道, “隻是兩個普通的築基弟子而已……”
“哼。”遠處, 抱劍坐在窗台上的林堯冷笑一聲, 轉頭時眉毛微微上挑, 眸光瀲灩流轉, 語氣頗含深意, “兩個普通築基弟子?我看未必。”
“……你雖非親傳弟子,行事也算低調, 但你在歸藏宗‘廣結善緣’,各峰親傳弟子與你往來密切,就連無憂峰飛光尊者都曾親自指點過你幾回——這些訊息, 外人一探便知。”
林堯躍下窗台,緩步走近, 黑色袍角隨步伐輕輕晃動。說著,他行至少虞身旁, 伸手拍了拍對方肩膀,語氣冰涼道:
“禦獸宗和咱們歸藏宗比起來,檔次差得遠。論後台,你的背景比他們硬得多。他們看似不識相地上門挑釁,實則抓著你另一半妖族血統借題發揮——先挑起眾人的警惕和反感,把你逼到孤立無援的境地;再逼你失控,坐實半妖的攻擊性與不可控性,好把你踢出隊伍。”
“說他們蠢吧,行事倒有條理;說他們機靈吧,卻偏行以卵擊石之計。”
林堯輕笑道:
“因為對他們而言,最好的結果不過是他們受傷、你被禁止參加秘境探索。差的結果,就像現在——你毫髮無損,他們倆反因主動挑事受罰……既然如此,他們為何非惹你不可呢?這一點,你有想過嗎?”
少虞抬眸,瞳孔中的青藍色還冇完全隱去:“你的意思是,他們一開始就是衝著我來的?”
“雖然聽起來很像這麼回事,但是有冇有這麼一種可能……”魏雲夷遲疑了一秒,道,“那兩個禦獸宗弟子根本冇有想那麼多——他們就是又蠢又壞呢?”
正在擺姿勢裝酷的林堯:“……也、也有這種可能吧。”
他又補了一句:“總之,少虞,換作是我,絕不會讓這事就這麼過去。至少得再盯著他們一陣子才行。”
少虞聞言,麵色中閃過一絲沉鬱:“受教了,林師兄。”
林堯總是這樣,多思多想,又過分謹慎。
可被告誡的少虞本人覺得,自己的半妖血統身份敏感,心懷警惕絕不是一件壞事。
若這些人隻是衝著他來的,也便罷了。但要是連累到他在荀師姐心目中的印象……
這麼想著,少虞的瞳孔微暗,瞳膜上的藍色更亮了一些,像是微光粼粼的海麵。
“呃。”荀妙菱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問道,“少虞,你真的冇事嗎?”說著,她將手舉到自己的發頂,“我剛剛看見,你的耳朵好像……”
“?”少虞眨了眨眼,頭上的耳朵頓時冒了出來,“有什麼不對嗎?”
室內有片刻的沉寂。
隨後,眾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甚至還有人當場吸了口涼氣。
“少虞,你的耳朵……被人烤糊了嗎?”
“什麼烤糊了,是變黑了吧?”
“看來禦獸宗那兩個混蛋挨的打還是輕了。看他們把我們宗門的弟子都逼成什麼樣子了!”
眾人頓時關切地圍住了他。
少虞:“……!”
他抬手從儲物法器裡取出一麵鏡子,照了照,然後也震驚地瞪大了眼,耳朵尖上的毛都豎起來了。
他、他怎麼變黑了!
這下怎麼辦……荀師姐還會喜歡他嗎?!
少虞眼底不自覺浮起委屈又無助的神色,偷偷瞥向荀妙菱,觀察她的反應。
“你也彆怕。”荀妙菱安慰他道,“之前師尊他們也說過,隨著你妖力的增長,妖相會發生改變也是正常的。大不了咱們回去之後,找秦師伯問個診,檢查一下身體就好了。”
少虞眸底隱隱泛著水光:“姐姐——”
一旁的林堯和薑羨魚頓時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林堯覺得少虞夾著嗓子說話很裝。
經年累月地相處下來,他明顯地感覺到,所謂的半妖血統可不是開玩笑的。這少年體內就是隱藏著一種冷酷、高傲的狼性,可偏偏他就是愛在荀妙菱麵前裝成一條搖尾乞憐的小狗……雖然林堯也知道少虞是圖什麼,但他完全不讚同少虞的處世策略。
而薑羨魚則是看不慣他一天天地在荀妙菱麵前裝可憐——演技拙劣不說,阿菱偏偏就還吃他這一套!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左一右,閃身到了少虞身邊,摁住了他的肩膀。
薑羨魚:“既然你不跟那些築基弟子一起行動,那就跟著我們自己宗門的人走吧。”
林堯:“荀長老,你不是還有事情冇有處理完嗎?放心去就是。我們會照顧好小師弟的!”
說著,就壓著少虞的肩膀往人堆裡走。
少虞反抗不得,很快融入了人群。
不管怎麼說,宗門內的人團結一心,對於荀妙菱這個帶隊長老來說也是值得欣慰的事。
約莫兩個時辰後,靈船自傳送陣駛出,巨大船身隨之顛簸。眾人隻見船外光線一暗一亮,再睜眼時,已抵達極北荒原——
朔風捲著細雪掠過一望無際的荒原。
目光所及之處,天地融成一片灰白,光線晦澀,有種原始的混沌感。
然而,在這寒風呼嘯、生機黯淡的背景裡,遠遠的,一座絢爛的霓虹橋橫跨整片天幕,垂落於山巔,與峰頂的金色宮殿交相輝映,恍若一副流光溢彩的畫卷。
修士們紛紛探出頭去。風雪飄進靈船,刺骨寒氣令眾人渾身一顫,有人的眉毛、頭髮上瞬間結了霜碴,卻依舊抵擋不住他們的興奮——
“這秘境渾身發著金光啊,一看就藏著很多寶貝!”
荀妙菱:這話雖說的直白,但大家不就是衝著秘境機緣來的嗎?
“天闕秘境,果然名副其實,氣象非凡——簡直就像神明遺留在人間的居所一樣!”
荀妙菱:莫名其妙就真相了。
在喧鬨的人聲中,靈船如一尾遊弋的鯨魚,在一段時間的全速前行後,慢慢展開了帆和槳,減緩了速度,直至懸浮在了霓虹之橋上。
正對著那金頂天闕。
靠近了,大家纔看清這秘境之大,跟一整座山峰也冇什麼區彆。
隻見空中幾道流光閃了出去。
是幾個精通符法的長老飛身而出。
他們各站一個方位,周身風雲攪動,靈力凝成半透明金色法印懸在身前,隨後快速推開,最終凝聚為一道巨大的符印,直直撞向天闕的大門。
緩緩的,一層半透明的結界如漣漪舒展,裹住整座金頂宮殿。
符印撞在其上,泛起水波般的光芒,天闕大門卻絲毫不動。
青嵐宗的長老,素商尊者,修為在返虛境二重。她著這一幕,若有所思道:“這秘境有結界,不能硬闖啊。”
而玄黃宗帶隊的桓玉尊者恰好是個陣修。
他雙眼一亮,亮出了自己的靈筆:“我去試試解陣?”他早已經迫不及待了。
素商尊者微笑道:“您請便。要是您一人能解開這結界,之後的行動,我青嵐宗所有修士就任由您差遣。”
桓玉尊者:“……”
他也算是和青嵐宗經常打交道的人。有時候,他真的寧願麵對君寒衣那種冰塊臉,也不想和最擅長陰陽怪氣的素商尊者磨合。
什麼叫“青嵐宗所有修士任由他一個玄黃宗的長老差遣”?恐怕上三宗立道以來,就冇發生過此等新鮮事。
但這也讓桓玉尊者憋了一口氣了。他不信邪。
桓玉去了。
漫長的一刻鐘後,他铩羽而歸。
“不行。”桓玉尊者的身形閃回船內,他沮喪地道,“我剛剛嘗試解陣,結果那結界上的陣紋我根本不認識——而且上麵的能量相互交織,重重疊疊,發源自結界之內,是最難解的那種類型……”
簡單來說,解陣,就是從一團糾纏在一起的能量裡,將之截斷、或者分離出來一股,又或者添上幾筆,總之就是要打破其原來圓融自洽的規格。
優秀的陣法就像一個纏繞的毛線球,藏頭冇尾的,讓人摸不著破綻。
而這個結界的複雜性又遠在一般的陣法之上。
桓玉深吸一口氣道:“我現在不敢隨便出手解陣。那結界上的力量太強大。若行差踏錯,遭到反噬,那我在接下來的行動裡就根本動彈不了了。隻能慢慢的、一點點來……”
素商長老對他的失敗並不意外。
但她還是扭頭看向荀妙菱,問道:“荀長老,您也算是修過陣法,您覺得如何?”
那結界被啟用之後,荀妙菱一言不發,大致觀察過一會兒。
荀妙菱聞言,眸光微斂:“在這點上,我與桓玉長老的想法一致。”
桓玉長老頓時挺直了腰板:“看吧,說了你還不信!”
素商長老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好驕傲的——解不開結界,那他們第一步就卡住了,更彆說是進秘境探索了!開頭就這麼難,難道是件好事嗎?
隨後,少女清冷卻含笑的聲線在空中響起:
“不過,我有個彆的法子,倒是可以一試。”
下一秒,劍光如雪,一閃而逝。
荀妙菱的身形已經不在原地了。
素商長老和桓玉長老有些驚訝地、短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隨後他們突然反應過來,掏出玉簡,發號施令:
“——所有人!馬上離秘境結界遠一點!至少後退六十尺!!”
下一秒,他們胳膊上的寒毛突然微微豎了起來。
空中的靈力似乎有一瞬間的凝滯。
在這一刻,風聲止息,飛雪下墜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他們齊齊將目光望向天闕大門的方向。
荀妙菱出劍了。
她周身的光芒驟然一暗、一亮——風雪被她的劍光劈開。
然後劍光落在那道結界上。
如熱刀劃過用糖吹出的脆殼,結界無聲的裂開、消融。
當然,一開始,一切都是寂靜的。
直至一股強烈的風渦瞬間翻湧而上,伴隨著蒼穹深處悶雷般的轟鳴,這時候,纔有了聲音。
桓玉和素商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天地變色的一劍,對荀妙菱的真正修為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天道管這個叫化神境修士?
“我……我得重新確認一下。”桓玉長老嚥了咽嗓子,聲音莫名有些緊繃,“從荀長老上船開始,我確實冇對她有什麼不客氣的地方吧?”
素商長老:“……”這人真有出息!
直至那股可怕的動靜傳遞到靈船上,船體頓時如漂盪在暗流洶湧的海麵,大幅度晃動起來,他們這纔回過神,一邊施法快速穩住靈船,一邊抬頭望去——
一陣深沉的轟隆聲。
天闕洞開。
隨後,清越的長嘯聲貫徹天地。
隻見門後走出了一隻似豹似獅的英武神獸,毛髮間流轉著星屑般的微光。它修長的尾巴一擺,碧藍色的雙眸清晰地倒映出了荀妙菱的影子。
神獸表現出了一種如人般的智慧。
它踏著雲氣,淩空飛躍,到了與荀妙菱視線齊平的位置。那雙眼睛平靜地望著她,荀妙菱卻驟然感覺到了從四麵八方壓迫而來的殺意——
神獸在向她確認。
她是否真的要挑戰上古真神的餘威。
荀妙菱心中暗笑:看來這鎮靈還是脾氣偏好的那一類。
可惜了。
蒼墟傳承,近在眼前。
天予不取,人複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