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行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忍住打死這老頭的衝動。
耐著性子聽他吹完牛,總算是聽到了重點。
“要我說,那姑娘也是狠人啊,剛生完就下地要走,娃兒也不要了,誰都拉不住。”
慕行急忙問,“她去哪了?”
孫大柱也問,“那小禾不是我們孫家人啊?”
兩人同時發問,九大爺看了兩人一眼,摸了摸懷裡的銀票,先回答了慕行的問題。
“這我哪知道,反正就是走了唄。”
“那她有說什麼?或者留下什麼?”
九大爺捋著鬍鬚,擰眉思索了會兒,忽然想起來什麼。
“哦,她說要去找她相公,還用針在那小娃娃身上刺,我都勸她莫要那麼做,小娃娃剛出生,身子骨弱,萬一給人紮死了怎麼辦?”
慕行臉色越發激動起來,甚至都原諒了九大爺說廢話。
“刺的什麼?是不是在肩上,是不是一個圖案?”
“太久記不清了,老夫隱約記得,好像是肩上,至於什麼圖案,那老夫是真不記得了。”
九大爺說完,屋內所有人都在震驚,尤其是沈禾。
她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肩頭,心頭震撼的無以複加,又下意識的,目光緩緩落在慕行的背影上。
孫大柱也驚了,小禾竟然不是他親堂妹?
那時他年幼,隻記得家裡來了個女人,很快又走了。
那個女人的到來,他們一大家子都高興,那段日子,他每頓都有肉吃。
他還聽爹孃說那家裡來的是財神奶奶,得好好供著,因此他對此事記憶猶新。
後來那女人走了,他便又多了個小妹。
隨著時間推移,他的記憶也混亂了,一直認為九大爺是給三叔家接生的。
“小妹竟然真不是我們家的人。”
九大爺道:“這不廢話嗎?你去村裡問問,那些老人誰不知道?”
這事兒本就不是什麼秘密,隻不過後來天災,村裡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比起孫家老三收養一個女娃這事兒,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慕行艱澀地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那她,可有回來過?”
九大爺撇嘴,搖頭,“冇見過了,倒是她走後冇幾年,有其他人來打聽過。”
“其他人?打聽什麼?”
“就打聽那姑孃的事兒唄,還要找那名女嬰,不過那時候那那娃娃已經被賣啦,之後就不了了之了。”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慕行轉身看向門外,背對著眾人,肩膀不受控製地顫抖著。
“哈哈…哈哈哈……”
他喉嚨裡擠出低低的笑聲,笑的一聲高過一聲,卻又夾雜著說不清的情緒,笑聲中裹挾著顫抖,如同嗚咽一般。
叫人分不清他是在笑,還是在哭。
那笑聲癲狂悲愴,在屋內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屋內眾人盯著那道背影,都懷疑他是不是瘋了。
下一刻,慕行忽然對著門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阿然……阿然!”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門口那呐喊,“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們的女兒……我真該死啊!”
他猛地抬起雙手,狠狠扯著自己的頭髮,腦袋深深低下,幾乎要匍匐在地上。
寬闊的後背劇烈地起伏,笑聲早已被嗚咽全部代替,哭的那叫一個肝腸寸斷。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我都乾了什麼……”
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赤紅,眼中潸然淚下,他看著自己佈滿厚繭的雙手。
“我真是個混蛋,我眼瞎!我還有什麼臉麵去見你,我還有什麼臉麵活在這世上!”
屋內的其他人看著他這副癲狂的模樣,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悔恨與痛苦中時,眼前忽然被陰影遮擋,一雙沾滿泥土的白色鞋子映入眼簾。
臟汙的淺綠色裙襬隨微風輕輕晃動。
慕行緩緩抬起頭,順著那雙腳向上看。
此刻他滄桑的臉頰上佈滿了淚水,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殺意與冷漠,有的隻是無儘的悲痛與破碎。
在看到沈禾那張臉時,又多了一絲小心翼翼,還有愧疚與慌亂。
沈禾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震驚、茫然、一絲若有若無的悸動。
還有前不久對他的恐懼與隔閡,全都交織在一起,讓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如何麵對這個男人。
慕行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此時的他,像極了當年剛下山,初出茅廬的愣頭青。
不知所措地看著沈禾,一如當年,挑開轎簾,看到那裡頭的絕美女子一般。
“孩子……”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是……”
那個爹字他在嘴裡輾轉數遍,好似說出來就會燙著嘴。
想到先前發生的種種,這個字說出來,對他,對沈禾而言,都是一種褻瀆。
他甚至無顏麵對沈禾,恨不得立馬從原地消失。
可失而複得的喜悅,又讓他捨不得走,哪怕多看會兒也好。
“我,我真的是……?”
沈禾同樣說不出口,眼前這位中年男子,於她而言,是個陌生人。
甚至還在不久前,是要殺了她的仇人。
慕行冇聽到那兩個字,臉上寫滿了失落,旋即歎著氣,無奈地垂下頭。
“不會有錯的,阿然肩上的胎記,與你一模一樣,連位置都分毫不差。”
還有九大爺對那名女子的形容,相貌相差無幾,絕對不會錯!
九大爺還說有人來打聽過沈禾,按照時間推算,正是他與趙稷合作之後不久。
反而趙稷所說,雖然也對,可趙明姝在趙家的身份和地位,全然說不通。
孫家窮困潦倒,為了錢收養一名女嬰說得過去。
可趙家有權有勢,憑什麼收養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嬰,還對她視若己出?
這些年他升起過無數次懷疑的念頭,都被他愚蠢的給壓了下去,堅定不移地信著趙稷。
因為他怕,怕知道更殘酷的真相,一直活在自欺欺人的謊言當中。
沈禾一時也不知該用何種心情來麵對這個真相。
她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否則被趙稷的人找到,即便不被餓死,也是凶多吉少。
慕行想到自己這些年給趙稷賣命,守護他所謂的女兒,自己真正的女兒卻在外麵吃苦受罪。
卻又在好不容易相遇的時候,差點親手殺了她。
慕行此刻,一巴掌拍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但怕死了下去無顏麵對阿然,故此,他現在,是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