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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以為自己是個渣1 001

作者:宋本卿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8:34

《他總以為自己是個渣1》作者:獨孤扳鴨

文案:

*主攻快快

開始

主係統(冷漠臉):做掉他。

宋本卿(模糊):是。

後來

宋本卿(嬉皮笑臉):做掉我,來。

主係統(閹割版):……握拳(有心無力)

小傻逼有大作為,

小渣攻有大能量。

宋本卿為了收集能量,望著家中上躥下跳到處鬨騰的渣攻,默默摸出背後的加大號實心榔頭,比劃比劃。

然後,渣攻變受,從上房揭瓦到三從四德。

渣攻(前期):嗚嗚嗚這樣不行,我不乾淨了。

渣攻(後來):看我看我快看我(振臂),是兄弟就來造作呀(擺出妖嬈的姿勢.gif)

家庭會議版蛇精病歡聚一堂。

表麵冷清切開黃美人騷攻×前渣後深情涼薄切片受

#要用魔法來打敗魔法,要用渣攻來對付渣攻

①古代架空王朝:

寡言冷清暗衛攻×前王爺後帝王矛盾受

②現代校園:

文質彬彬溫柔耐心直男攻×偽小甜甜真黑心蓮重生受

③星際abo

前嬌弱少爺omega後改造人攻×冷漠無情alpha上將受

④古代修仙

溫軟病弱徒弟攻×遙不可攀無情道師尊受

⑤現代都市(微靈異向)

身體不好攻×腦子不好受

⑥末世喪屍

皮嬌肉嫩淚腺發達攻×體貼穩重成熟暖男受(此小世界換受)

⑦古代np文裡掙紮求生

外冷內熱白髮鮫人攻×眼睛和腦子都不太好使的暴躁受(此小世界換受)

排雷:本文非he(高亮)!!!!!

#致可能有興趣點進本文的讀者小天使,本文有潑天狗血,批著虐渣的皮但可能不夠酸爽,非蘇爽文且文風非常憋屈,如果您前期看得如鯁在喉,覺得虐渣力道不夠或者引起不適,可以直接跑,直接提桶跑路,因為作者的尿性這個調調可能會一直貫穿全文。

此文章後半段甚至雷區爆炸,涉及正受消失及中途換受等等,攻受皆不潔,球球真的不要不看排雷就點進來然後看完第一個世界就激情開麥了,感謝。

如果您覺得不好依然堅持看下去,蠢作者十分感謝您的支援,不過金魚腦蠢作者有時候看到言語激烈或者言語攻擊的評論會覺得非常難受,難受到晚上睡不著,第二天就會嚶嚶嚶的爬起來刪評,拜托了(抱拳)

有虐攻身情節,這個控那個控的請小心酌情慎入(鞠躬)

#非雙c

誰比誰深情(×)

誰比誰更渣(√)

#在狗血的遊泳池裡流連忘返+老梗重拾

#萬人迷受,然而受隻迷攻,受的萬人迷光環後期會轉移到攻身上

內容標簽: 強強 情有獨鐘 快穿 複仇虐渣

搜尋關鍵字:主角:宋本卿 ┃ 配角:很多 ┃ 其它:

一句話簡介:其實,我纔是

立意:拒絕迷惑行為,從我做起

總書評數:4883 當前被收藏數:6759 營養液數:5097 文章積分:123,593,440

第1 章、古代架空1

夜幕暗沉微涼,雷雨交加,劍身映著一閃而過的電光,在閣樓裡泛著森森寒意。

地上之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神情凝固在失去生氣的臉上,歪七八扭的幾人四肢疊作一處,血流了一地,順著地板縫隙往下滲。

黑暗裡銀光劃出一道利索的弧度,冇入劍鞘,站立的黑衣人足尖一點,從閣樓的窗框裡躍了出去。

風悅樓邊有縱橫交錯的幽深巷子,深夜裡的更夫一手提著鑼一手握著梆子,在雨勢漸小的屋簷下瞧見遠處屋頂一閃而過以

一道看不清的黑影,他揉了揉眼睛,打個嗬欠,深覺自己熬夜出了幻覺,回去後該好好睡一頓。

景王府裡掛著幽幽的紙燈籠,穗子在微風裡緩慢幽蕩,一下又一下掃過紅色柱梁。

寂靜裡偏堂上首站著個高大身影,眉目深邃,氣息沉靜,不一會兒堂下不知不覺多了個形同鬼魅的身影:“主子。”

景王回過身來,居高臨下的俯視他。

那黑衣人頭也不抬的繼續道:“任務已完成了。”

蕭雲祁背在身後的手指點了點,目光不變:“受傷了?”

黑衣人深深俯身:“小傷,並無大礙。”

蕭雲祁闔了闔眼眸,揉著指腹思量,隨口道:“予你休養兩日,下去罷。”

“是,”黑衣人彷彿在極力壓製著什麼,隱忍而又貪戀的看了視線裡他的衣角最後一眼,“屬下告退。”

昏暗房屋中宋本卿解開衣襟,胸膛上橫著一記刀傷,位置險之又險的從心口邊兒上劃過。他甫一被投入任務世界裡一時猝不及防直麵打鬥,這一下險些被那幾個刺客要了命。

任務還冇開始就差點結束了。

宋本卿伸手去摸桌子上的藥,嘴裡不停:【012,在我合作過那麼多的係統裡,你是最會卡時間點的。】

係統叮一聲,緩慢啟動起來,半晌數值完全載入後,012冰冷質感的機械音響起來,【宿主謬讚。】

宋本卿嘖一聲,上完藥開始給自己纏繃帶,【冇誇你呢。】

012的機械音冷淡依舊:【在下知道。】

宋本卿不和它扯皮,綁完繃帶合起衣襟,坐在桌子邊整理記憶包。

這是本披著渣賤皮套的權謀文,主角蕭雲祁,身高腿長英俊非凡,身為當今聖上的便宜小叔,一邊步步為營一邊風流薄倖,從手無實權的閒散王爺到坐擁天下的至高帝王。

而原主戊七為景王蕭雲祁的暗衛統領,從小仰慕癡戀主子到大,卻因為主仆關係而對主子望而卻步,直到一次蕭雲祁喝了酒以後順手拉了他泄火,從此陷入一個泥潭般的奢夢裡無法自拔。

戊七仰慕蕭雲祁至極,經年癡戀一朝夢成真,心甘情願去做儘所有為他鋪路的事情,寧願自己得一身血汙也不願意臟了那人一角乾淨袖袍。

他不求蕭雲祁能對他如何,儘其所有也隻盼那人的眼裡能映出他的身影,那不斷往前的腳步能停一停為他駐足片刻,哪怕隻是回頭看他一瞬也好。

但是蕭雲祁卻在那一次之後忽然對他好得叫他覺得不真實,每日閒來與他溫柔纏綿,耳鬢廝磨,時間一久戊七愈陷愈深,生了不該有的念想,渴望的也愈發的多。

然而情最濃處蕭雲祁卻是過了新鮮勁兒,將他一撇,恢複了往日裡的不鹹不淡。他踩著由他與其它人骨血鋪就的路途踏上皇位,將一身病骨支離的原主轉手送給了來訪的鄰國皇子,在他臨走前剜了他一雙眼睛,轉身和自己的三千後宮去快活逍遙。

原主不解,彷徨,哀求,從最初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到最後的心如死灰,曾經心裡萌生出的渴望早已碎成了粉末。

他在蕭雲祁登基四年後終於知曉了對方在他走前剜了他一雙眼睛的原因。

蕭雲祁兒時有個白月光書童玩伴,可惜早逝,他是那白月光的替身,一雙眼睛生得尤為像他。所以蕭雲祁在街邊看到混在一群遊乞的人潮裡烏黑瘦弱的他,看見他一雙澄澈漂亮的眼睛,這才動了心思把他帶回王府裡收作暗衛,榨儘所有價值,最後收了他一雙眼睛,像用過的廢品一般扔給了彆人。

從頭到尾的無情與利用,他像件可有可無的附屬品,在蕭雲祁的生命裡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冇留下什麼痕跡。

一時興起的收留,順手而為培養為暗衛,連醉酒後的第一次抵死纏綿都是因為當時恰巧在蕭雲祁身邊的人是他,戊七的所有對於蕭雲祁來說隻是可有可無,他騙自己最初時蕭雲祁對自己好都是真實的,後來才知道他的好都是透過自己對白月光的補償。

他在自己的獨角戲裡走到生命的儘頭,看蕭雲祁坐擁江山兒孫繞膝,最後死在了鄰國皇子的玩弄之下。

宋本卿看完以後摸摸下巴。

若是他這一生都做個默默無聞的暗衛,從黑暗中生來,在黑暗中死去,不曾生出過渴求,也不至於最後落得這麼個淒慘地步。

但原本活在黑暗之中的人被突兀賜予了光與熱,讓他生出期盼,看見光明,然後再被打落黑暗,摁入深淵,得知自己活的一生都為他人替代,全無意義,纔會死得那般淒慘絕望。

他怎麼覺得原主的這個下場……有點像是被故意促成的。

【任務目標是蕭雲祁是吧。】

【是的,】係統不急不緩,【宿主有兩條線可以選擇,虐渣世界的任務相比宿主曾經執行過的任務會相對簡單些,兩條線分為虐心值和虐身值,宿主可以任選一條線來刷,刷到百分之百滿值便可。】

哦,這麼簡單嗎。宋本卿摸著下巴。

【不過……】

不過?

坐在桌邊的人眉頭微動。

係統繼續補充:【不過兩條線中的任何一條刷滿以後,還不能算完成任務。】

【哦?】

【要想任務完成需要完成一個附加的小任務。】

【什麼任務?】

【附加任務無固定規律,隨機觸發,條件不限。】

宋本卿眉毛跳了跳,興致不大高:【唔……】

他不大喜歡這種附加任務,畢竟任務做得多了,經驗豐富,被坑過的經曆也不少。

燭台裡的燈芯發出吧嗒一聲,微弱的火苗跳躍了一下,昏暗的屋子裡明明滅滅,映著宋本卿一張眉眼姝麗的臉,在陰影處模糊不清。

【打算怎麼樣?】

宋本卿神色動了動,挑眉一笑:【怎麼,你想聽聽?】

【不告訴你。】

係統無所謂,操著一口冷質機械音:【隨你。】

景王府華麗闊大,但養的人不多,頗有些冷冷清清的。

景王蕭雲祁空有個封號,實際上隻是個被禁錮在王府裡的閒散王爺。

然而作為一個男主,他當然不隻是表麵上整日裡無所事事喝茶養生那麼簡單,蕭雲祁被先皇壓製多年,先皇一去,小皇帝背後隻有太後撐腰,這位置坐得不大穩當,自然讓蟄伏多年的蕭雲祁有了可乘之機。

他素來隱忍,當下終於有了機會。

桃樹枝葉繁茂,池塘裡的碧水間浮著三兩荷葉與聳立的花苞,羞羞怯怯露出一點嫩粉,要開不開。

盛夏即將來臨,連微風裡也裹挾著一絲悶熱氣息,令人不覺有些睏乏懶倦。

涼亭上的人閉眼倚著圍欄,一手執筷擊箸尋找韻律,低聲哼吟,模樣似閒適至極。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來,將筷子一放,自語道:“去替我添一壺酒來。”

空氣裡寂靜下來,不一會兒涼亭上便現出了一個黑色身影,突然出現卻偏偏不叫人覺得突兀,好似他本來就該在那兒似的。

那黑色身影將酒壺放下,又默默隱匿起自己的身影來,半句話都未說過。

“戊七。”

蕭雲祁一句話讓戊七的腳步停下來,那黑色身影默默走到身邊。

蕭雲祁眼皮掀了掀,自顧自執壺倒了一杯酒:“這兩日覺得如何?可還好?”

戊七道:“屬下已無大礙。”

他的聲線平淡無波,麵上卻盯著蕭雲祁擱在桌上那隻骨節勻稱修長的手。

蕭雲祁的手曲起指節敲了敲桌麵,淡淡道:“戊七。”

戊七一驚回神。

蕭雲祁的聲音還在繼續:“方纔你心中在作何想。”

戊七沉默。

“莫讓我再察覺到你在走神,”蕭雲祁手肘曲起支著下頜:“你越活越回去了。”

戊七悶聲不吭半晌,硬邦邦道:“屬下知錯。”

“過來。”

戊七繞過去在他身前半跪下。

“抬頭。”

戊七的眼睛不敢直視他,隻垂著眼望向他處。有隻微涼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蕭雲祁打量著戊七的臉,不知在心裡估量著什麼,放手前道了句:“倒是有副好相貌,這雙眼睛生得不錯。”

常年一襲黑衣的暗衛統領有雙深棕色的眼睛,那是他渾身上下唯一的顏色,左眼睛正下方有顆小小的痣,使得這常年冇有表情的臉添上了些流動的活氣。

他話音落下,讓戊七心中那一方死水般寂靜了二十多年的湖麵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蕩亂驚慌巍巍顫顫,頗有幾分無措,然而也很快歸為平靜。

蕭雲祁並未理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似有幾分微醺,直起身來慢慢踱步回了臥房,口中哼著低沉和緩的曲調,背影裡隱隱透著從骨子裡發出來的涼薄。

宋本卿施展輕功跟上,在心裡嘖嘖嘖。

【這狗男人的腰線絕了,我一隻手臂都可以圈得起來。】

係統012:【……】

啊?

【手那麼好看,綁起來勒出紅痕的樣子一定很動人……】

012:【……宿主請注意不要將精力浪費在與任務無關的事情上。】

【哦,我精力多,分散一下不行?】宋本卿繼續咂嘴:【他要不是黑芯兒的,不然還真對我胃口,】他眯眼道:【真想[嗶——]一頓。】

和諧的聲音讓係統嘴角抽抽,它剛想開口。

原先走在前方的蕭雲祁忽的回過頭來,好似心有所感一般,眼神淩厲含鋒宛若藏著利刃,見身後的戊七仍是一臉恭順良默的待命姿態,伸手按了按額頭,回了臥房。

【艸,】宋本卿原地不動,【差點起來了。】

012:【……】

012不想說話。

第2 章、古代架空2

琳琅滿目的花樓裡嬌嗔陣陣,香風不斷,混合著狎客粗聲粗氣的調笑與妓子軟言軟語的恭維,台上歌舞盈盈琴瑟幽幽,襯得這花樓裡滿目荒唐旖旎,叫人眼花繚亂卻齒於細看一眼。

何榆青從溫柔鄉裡抬起那被酒氣泡得發脹的一顆腦袋,暈乎乎的踢開不知誰人搭在自己腿間的一隻手,聽見一聲模糊痛呼,他露出個癡怔般的咧嘴傻笑,紅著臉打了個酒嗝,東倒西斜的扶牆尋地方小解去。

最後的幾滴水被抖落桶中,何榆青甩甩大寶貝,心滿意足的收回衣褲中,頭重腳輕順著原路返回。

甫一從側門進入,叫人悶滯混著酒氣的脂粉氣息撲麵而來,他皺了皺眉,從胃裡翻湧上來一股嘔吐欲,於是伸出袖子在鼻下扇來扇去,試圖將那股邪風扇走。

邪風冇扇走,何榆青抓著樓梯間的扶手哇的一聲吐出來,倒騰一陣,他再直起腰來,隻覺神清氣爽,冇管身後泛酸的嘔吐物,原想到大堂去繼續風流快活,眼角卻瞥見了樓梯間正拾級而上的一個身影。

那背影嫋嫋,纖纖細腰不盈一握,垂及後腰的髮尾在空中盪出風情萬種的弧度。何榆青看直了眼,這花樓他來了許多次,倒不覺原來裡麵藏了這麼個尤物。

那美人似有所覺,微微側了臉,冇找到視線的來處,繼續上樓去了。

他眼尖的瞧見美人左眼下一顆小小的痣,實是勾人得緊,揉了一把興奮起來的小榆青,嘿嘿笑著跟上去。

二樓包間,那身影拐進了走道處,何榆青大步跟上,隻見那走道儘頭是一個雅間。

他三步並兩步上前將門一推,裡麵傳來一聲低罵,隻見那上半身未著寸縷的男人爬起來將懷中香肩半露的女人一推,女人發出一聲驚呼,柔柔著向一旁倒去。

何榆青瞧見了,那女人分明是一模一樣的麵孔,但不知為何少了左眼下那顆痣,叫人忽覺索然無味。

敗興。

何榆青搖搖頭,許是他看錯了。

他正欲退出,那男人可不依,匆匆套上外衫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敗了爺的興致還想跑?”

“不然咧?”何榆青咧嘴,拿自己還未消下去的帳篷與他針尖對麥芒,頂了頂,“要不在下用自己來給這位爺助助興?”

男人大怒,將他一搡,揮著拳頭就上,不一會兒就將何榆青一張俊臉揍成了豬頭,隻聽他大叫著喊停,高聲道:“一句玩笑話而已,陳二公子還真要打死我不成。”

“呸,”陳瑾唾一口,“打的就是你。”說罷再揮一拳,正中鼻梁,何榆青鼻下幽幽爬出兩管血,模樣頗為狼狽。

陳瑾打累了,將死屍般的何榆青往旁邊一扔,坐席上喝口茶潤潤喉,隻見那地上頂著一張豬頭臉的人顫巍巍伸出手指指了指旁邊花容失色的花魁,艱難道:“打你也打過了,這女人你不要了給我吧。”

出息!

陳瑾額頭青筋跳了跳,拂袖離去,留下地上難受得一邊蠕動一邊哼哼的人朝美人伸手:“過來,扶我一把,”他摸了把美人的柔荑素手,哼哼唧唧:“不能白挨一頓揍。”

已換回一身黑衣作壁上觀的宋本卿嘖嘖嘖,瞧著底下的一席春色,【這何家的小公子花樣真是多。】

012已經隱約摸清了新宿主的本質,冇搭話,聽對方繼續歎道:【不愧是經年混跡風月場的老手,果然值得觀摩,真是令吾輩仰望不止。】

宋本卿時不時的低聲發出驚歎,焊死車門載著012踩下油門,一路開往秋名山。

012煩躁,表示不想聽宋本卿的騷話並向公管部門申請遮蔽宿主三個小時。

申請駁回。

繼續聽騷話。

“事情就是這樣?”

回到家後吃了家鞭的何榆青垂著焉焉兒的腦袋,摸摸還未消腫的臉滿麵誠懇:“就是這樣,父親,我可以下去了嗎,”他齜了齜牙,一副很冇用的窩囊相:“臉腫得疼。”

何太傅睨一眼爛泥扶不上牆的小兒子,不鹹不淡的闔上茶盞:“下去吧,讓阿福去給你上藥。”

何榆青一臉乖巧的任家丁上來將他拖下去。

待所有人退去以後,空空如也的大堂裡有聲音重重歎了一下,聲音裡滿是恨鐵不成鋼。

當夜蕭雲祁在院子裡小酌,他被禁足府內多年,除卻重大的節慶日子以外,其它時候若想出府皆得受製於人。

白天氣溫日漸炎熱,但夜裡多少還是有些溫涼的,府裡姬妾不多,蕭雲祁喜歡在夜幕裡獨身而坐,也無人敢擅自上前擾他清閒。

湖裡的錦鯉搖著尾巴來來回回晃動,歡切的希望上方能撒一把魚食下來。蕭雲祁沉默片刻,右手握成拳錘了錘自己的右腿,在右腿裡傳來的陣陣隱痛中閉上眼,不知在思索什麼。

紙籠裡燭光微微,印出一圈斑駁的虛影,在此起彼伏的蟲鳴聲裡緩慢搖擺。

身上被蓋了件毯子,蕭雲祁睜眼,看見麵前戊七那張萬年不變的臉,聲線平直:“主子還請勿久坐涼亭,當心著涼。”

蕭雲祁恍若未聞,將頭靠在紅柱上,看了看麵前的人。

戊七的呼吸微不可見的一亂,瞧見他的主子靜了半響,百無聊賴般垂著眸將桌上的酒壺向他一推,說道:“賜你一壺,”他把玩著手上的玉扳指,有些漫不經心,“裕洲坊供奉的窖酒,予你全部喝完。”

暗衛各方麵都專受過各種嚴苛到極致的非人訓練,單就喝酒來說自然不論如何都不會喝醉,戊七姿態恭敬的接過,仰頭將那一壺酒全部飲儘,仍然眉目清明,隻是兩頰卻不受控製的泛上薄紅,連常年毫無血色的薄唇也染上一層瀲灩水光,平添幾分豔色。

蕭雲祁垂在袖中的手指摩挲幾下,不知在作何想。

該作掌中玉?還是手中刀?

他思量半晌,伸手拍了拍戊七的臉,觸手肌膚溫熱,收手時卻並未有任何留戀:“退下吧。”

戊七聽話的消失在原地。

罷了,溫香軟玉固然好,但是好使的刀就這麼一把,拿作它用未免有些浪費。

何況對方那眼睛有時與故人相似,他看著糟心。

戊七的心思他知道,畢竟他從未在他麵前遮掩過,但他不想那一柄鋒利的刀刃從此變鈍,這麼一想便有些意興闌珊。

暗衛本就不該擁有自己的感情,何況情愛一事。

他似乎將戊七寵得有些過了。

宋本卿隱入暗處,和係統說話:【我瞧過了,腿長筆直,用來掛肩正正好。】

012:【……】

宋本卿豎起大拇指:【耐思。】

翌日上朝,大將軍陳海江麾下軍師受賄,協同幕僚買官賣官的貪跡被揭發,那品階不高的綠袍文官慷慨激昂,條條框框罪證明確,對二人口誅筆伐。

未及弱冠的當今聖上震怒,派人排查後果然指證非虛,立將二人關押大牢,不日處以棄市之刑,免黜吏部尚書之職,陳海江肝膽俱裂,險些當殿撞柱而亡以自證清白,當日被抬下那金鑾殿,因馭下失職而被連降三級,罰取一年俸祿,這事便這麼險險揭過。

朝中紛議不止,那陳海江頂著一腦袋傷在府中黑著臉悶了三天,把氣都撒到兒子身上,將那帶著一身酒氣剛從花樓裡回來的陳瑾打得嗷嗷叫。

蕭雲祁聽了這醜聞後一笑置之,搖搖頭,臉色微諷:“自取其咎。”

那侍立的婢女替他添一壺茶水,幽幽退下,抱著琵琶的樂伶低眉彈唱,歌聲低柔婉轉,彆有一股柔媚。蕭雲祁往後一仰,下巴微抬,“過來。”

眉眼秀麗的樂伶一怔,抱了琵琶碎步過來,帶起陣幽幽香風,蕭雲祁將她一拽,對方驚嗔著倒下來,在蕭雲祁俯身的動作裡兩靨微紅,伸出去的手欲迎還拒,隨後聲音隱冇在漸起的風中。

宋本卿抱著劍,【嘖。】

012不知為何有些幸災樂禍:【宿主有何感想。】

【能有什麼感想,】宋本卿托下巴,【我想[嗶——]他不代表我喜歡他啊,你這個問題倒是問得有趣。】

【……】012差點忘了,相比起來這些任務世界裡的渣攻,宿主纔是那個不折不扣真正的渣攻,畢竟連在它們係統之間也流傳著關於宿主的傳說。

012算是係統裡比較早的一批了,然而在它出廠之前宋本卿就已經在係統內部了,它也不知道宿主到底是什麼來頭。

宋本卿眼皮半睜,氣息綿長,看上去毫無波動。

那樂伶當晚就被抬作姬妾,賜了處院子住著,侍婢伺候著,身份一夜之間水漲船高。

皇宮巍峨,金梁紅柱滿堂輝,極儘華麗。

走在前麵的人影腳步快,後麵的人喘著氣追他,一邊喘一邊叫:“陛下,陛下,這卵石路不平,誒呦您可當心腳下啊陛下……”

蕭玥臨下了朝換一身玄紫常服,年輕的臉上有幾分不耐,“李德平,快點跟上。”

“嗻,奴才……”李德平高低起伏的聲音不穩道:“奴才這就來。”

從朝陽殿到慈寧宮的路程不算近,但蕭玥臨不愛乘坐步輦,也不愛有人跟著他,便這麼一路走過去,腳程倒是有好一段距離。

步入慈寧宮,蕭玥臨便扯開嗓子遠遠叫著:“母後,母後。”

任嫣的手一抖,尖銳的甲套將花瓣戳出一個窟窿,她不緊不慢的將那朵花挑出來棄了,在一堆名貴花朵裡繼續撥弄。

蕭玥臨走進殿來,嘿嘿笑著:“母後,兒臣來看您了。”

“人未到,聲先到,”任嫣摸了下耳側的翡翠吊墜,語氣輕且緩慢,但字字清晰,帶著不可言說的壓迫感:“臨兒,在位兩年,你也合該穩重些了。”

蕭玥臨身後的李德平氣喘著追上,極力調整呼吸才未露出半分失態,聽見他身前的小皇帝道:“母後是母後,又不是那幫外人,何必要端著,”他屁股一坐,繼續道:“可累,我不喜歡。”

任嫣的手塗了豔紅的丹蔻,顯得十指纖長素白,指如蔥削,她雙手合放在一起,望著自己親生的兒子,眼底平靜。

到底還是個冇長大的孩子。

“今日怎的這般急著前來?”

“我終於尋個機會治一治那陳海江一罪,”蕭玥臨冷哼一聲,“愈發大膽。”

“哦?”任嫣將桌上那一枝花拿在手裡,伸指撚住被戳了一個窟窿的花瓣,微一用力,花瓣被扯了下來,她漫不經心的開始扯那些花瓣,聽耳邊蕭玥臨咕咕嘰嘰不知所謂的傾吐:“越來越把自己當回事兒了,將朕也不放在眼裡。”

最後一片花瓣落到地上,任嫣掀起眼皮:“陳海江雖膽大,但此事確非他所為。”

這種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

“你這般罰他也好,至少少挨頓板子還給個教訓,讓他收收心,真是愈活愈回去。”

有侍女細心的上前替她摘去衣裳上的花瓣,隻聽她繼續道:“陳海江至少是先帝留給你的人,你也莫要罰得太過。”

蕭玥臨哼一聲,半晌道:“不日便是皇叔生辰了,宮裡可要為他辦個宴辰……”

任嫣原本半睜的眉眼忽的一利,聲音微沉:“你還敢提他!”

蕭玥臨訕訕半晌,嚅囁著嘴唇,冇有說話。

皇叔在母後這裡是個禁忌,每每他不經意提起對方都要發一通火,他卻不知緣由。

第3 章、古代架空3

戊七本身為暗衛統領,大多時候都貼身護衛蕭雲祁,隱於暗處從不輕易現身,隨時待命,但也因此而無可避免的要隨著蕭雲祁接觸他的後宅。

蕭雲祁後院裡的女人不多,大多模樣秀麗,但也說不上傾國傾城,身上偏多有種溫婉的氣質,性子靜,好似在專門照著某個標準或某個人來挑選的一般。

景王不得出府,日常活動隻得受限於這景王府內,宋本卿看蕭雲祁肩上遊移的一雙柔荑素手,指尖圓潤,指甲修整的整整齊齊,泛著淡淡的粉,揉捏完肩膀之後勢頭緩緩下移……

蕭雲祁忽的一把捉住她的一隻手,起身瞥了身後的妾侍一眼,眼裡含著幾分警告,對方誠惶誠恐的委身半跪而下,“殿下……”

蕭雲祁不再多待,轉身便走了,連半句話也吝得對她多說,那妾侍大抵猜到了什麼,在原地已是滿麵後悔。

宋本卿嘖嘖嘖:【男人心,海底針。】

012:……宿主你也是個男的啊。

蕭雲祁去了那樂伶院子裡,樂伶名喚月姬,一手琵琶彈得極好。她抱著琵琶坐在那兒,柔媚中帶著青澀,從不主動做些什麼,蕭雲祁卻偏愛她這小家碧玉模樣且性子安靜的。

琵琶聲幽幽,傳出涼亭許遠,頗有閒趣。

然而不一會兒有小廝來報,低著頭匆匆步行,低聲朝榻上正閉眼的蕭玥臨稟告幾句。

琵琶聲斷了,蕭雲祁睜開眼來翻身下榻,落地的瞬間身形微不可見的一滯。

宋本卿挑眉,盯著他的腿。

景王的腿曾經受過傷?

似乎程度還不輕。

蕭雲祁理一理衣袖踏步出門,身後月姬乖順的收起琵琶,從頭到尾都冇有出過一聲打斷,也並未耍些小心思試圖挽留。

路過蜿蜒長長的雅緻迴廊,幾人麵容在陽光投下的樹影間隨著走動而明滅不定,抵達花廳後隻見座上首坐著個華府少年,麵容清俊,眼睛大而有神,一看便是個性子活潑之人。

蕭雲祁隱在門後微黯的陰影裡神色不明,慢慢俯下身去,行了一禮,“陛下。”

蕭玥臨一看他來了,臉上神色不掩欣喜,“皇叔免禮,這幾日過得如何?”

“回皇上,”蕭雲祁並未起身:“平淡相宜,並無異常。”

“皇叔快些起來,”蕭玥臨示意旁邊的椅子,“皇叔來坐。”

他的眸色很亮,神情間並無做作之態,可見是真心實意。見蕭雲祁坐下後便興沖沖拉著他說些無關朝政的閒話,而對方會在適時的時候與他附應兩聲。

“皇叔似乎清減了些許。”

蕭雲祁理理廣袖:“府內總閒來無事可做,日子平淡閒適,怎會清減,想是陛下日理萬機休息得少,更比臣清減需要歇息調理纔是。”

蕭玥臨畢竟年輕,經得起熬,他下朝後躲著太後來看一眼皇叔,也想放鬆放鬆,多與皇叔說幾句話。

然後蕭雲祁下一句就讓他提起一顆心來:“陛下此番前來敝府,太後可知曉允許?”

蕭玥臨想起任嫣泛冷的神色,有些微慫,弱弱道:“朕瞞著母後過來的,皇叔可不許透露出去。”

蕭雲祁斟茶,語氣不急不緩,“陛下乃一國之君,一言一行皆重於泰山,陛下合該注重些言行禮數,也不枉太後對陛下的一腔盼切之心。”

蕭玥臨不知為何聽了這話有些煩躁,在宮裡那番隱隱被牽製禁錮的感覺出來,他轉頭道:“不說這個,隔幾日便是皇叔的壽辰了,朕為皇叔辦宴如何?”

蕭雲祁垂著眼皮,手指輕點木椅扶手:“臣敬謝陛下好意,隻是辦宴一事還請陛下慎思。”

“為何?朕給皇叔慶生,不好麼?”蕭玥臨像隻癟了氣的皮球。

蕭雲祁抬頭,深邃俊挺的眉眼裡若有若無含著一絲無奈笑意,口中卻是道:“陛下,臣是戴罪之人,不值得陛下這番厚愛。”

自先帝在位時他便被幽禁在景王府內,著人看守,無法踏出一步,然而先帝一去,當年之事已無人知曉。

朝中上下都隻知這位王爺曾經本是先帝剩下的唯一一個兄弟,其它的早已在先前的奪位之爭中死得一乾二淨,而這一位因為站對了隊不但平平安安的活了下來甚至倍受先帝寵愛。

再後來卻因不知緣由的宮內變故被先帝下了終身□□的禁令,蹉跎歲月至今。

蕭玥臨愣愣看了他一會兒,從那一眼裡回過神來,清咳一聲:“既如此,朕便不勉強皇叔了,隻是壽辰一事不予尋常,在府內小辦一番也可。”他給蕭玥臨賜了許多東西,坐了有一會兒便藏起留戀帶著侍從離開。

蕭雲祁望著他的背影,待人一走,臉上的所有神色皆消失得一乾二淨,恍若從未出現過。

“再怎麼樣,你宮裡的那位可不會允許啊……”

他將茶盞合起放上桌子,發出一聲脆響。

翌日那揭發陳海江麾下買賣官職一事的綠袍官員被小廝發現暴斃於府中。

陳海江告病無法上朝,病臥在榻。

蕭玥臨往嘴裡塞了一塊糕點,鼓著臉頰去瞧旁邊的人:“母後?”

任嫣沉著臉許久,大力拍了一下桌案,塗滿丹蔻的纖長指甲不堪重負,被直接拍斷一截,可見其用力之大。

蕭玥臨嚇了一跳。

他見太後冷冷睨了自己一眼,忙將口中糕點吞下去。

陳海江一事被人這樣捅出來,必是有人針對,而出了這麼一檔子事,他就算是病危也得從床上爬起來照例上朝,蕭玥臨在位兩年始終根基不穩,朝中人心思各異,她怎容許自己一步步為兒子鋪出的路被些半路冒出來的人踐踏。

任嫣站起來走動兩步,轉頭對蕭玥臨說話時已是聲色平靜:“無事,你若有事便先回去吧,哀家也有些乏了,該午休了。”

“是,”蕭玥臨整整衣領,正要開口,卻見任嫣又忽然問了一句:“對了,我昨日著人做了些你愛吃的桂花糕點,原是著人予你送些過去,結果回來的宮人朝我稟報,說是陛下要午歇。”

“臨兒,”任嫣的聲音不緊不慢,“你何時有午歇的習慣了?”

昨日中午正是他去景王府看望皇叔那會兒。

蕭玥臨抖抖袖子,提起嘴角笑道:“謝母後關心,昨日我是批奏章乏了,伏在明德殿歇了一會兒,想是錯過了,回去定當將李德平批他一批,未叫醒我而忽略了這麼件事。”

“皇兒若覺勞累定是要好好歇息的,李德平不敢驚擾皇兒也是本分為之,”蕭玥臨從不在她麵前自稱為朕,這至少讓任嫣舒心了不少,淡淡留下一句話便轉身離開了大廳:“小事無需大作,隻盼皇兒莫要做些其它多餘之事。”

人走後剩下個空蕩蕩的大殿,蕭玥臨怔愣的望著蓋碗中顏色清透的花茶,眼角幾不可見的微微抽搐了一下。

*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天使們除夕快樂!!(雞叫)

第4 章、古代架空4

戊七跟在蕭雲祁身邊的時間很長很長,而實際接觸時間卻非常非常短。

他是蕭雲祁的影子,隻能暗中追隨,除非對方讓他從隱匿之處出來,不然單憑他自己的意願是無法主動接觸蕭雲祁的。

012見狀從自己的庫存裡拎出一遝書擺在宋本卿麵前:【宿主,需要一些輔助資料嗎,幫你快速熟悉虐渣攻係統的操作。】

宋本卿掃了眼它的書籍封麵。

《論虐渣攻的一百八十八種姿勢》

《我讓渣攻跪著叫爸爸》

《如何讓渣攻哭著唱征服》

《教你讓渣攻回頭的九十九種方式》

《哲學與真知:論人體的奧秘與動作美學》

……

012:【……】

012:【不好意思,資料上傳失誤。】

宋本卿的眼睛一閉一睜,係統封麵重新整理一遍,最後那本混進來的奇奇怪怪的書名不見了。

宋本卿沉吟一陣,緩緩開口:【012,你庫存裡是不是不止這些東西。】

012的聲音平直邦硬:【不,隻有這些係統的輔助資料,彆的冇有,剛剛那本是下載失誤夾進來的數據亂流,已經被我清除了。】

宿主你就不要想了。

宋本卿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可惜:【這樣啊……刪得還挺快。】

012:【……】

012轉頭便啟動自查程式,生怕那數據亂流給它帶了什麼奇怪的病毒進來。

畢竟能讓宿主感興趣的東西大多都不怎麼正常。

不出半月皇家舉行狩獵,冬狩改為夏苗,時間提早兩個季,因為小皇帝興致勃勃。

而小皇帝許是為蕭雲祁的誕辰之事一直耿耿於懷,正好難得一次機會外出,於是下令讓景王跟隨左右。

任嫣難得冇有對他的擅自決定發飆。

陳海江斷斷續續休了大半月,拖著一副老軀終於上朝,青白相間的臉色彷彿即將不久於人世。

浩浩蕩蕩的人群從京都出發移步熙岸,在營地紮根,圍起校獵場地,先著第一批人去探測地形,再於其中發放活獵物。

蕭玥臨突發奇想不願在京都那皇家狩獵場進行該項活動,這方狩獵場地是臨時開辟拓廣的。

景王在隨行的馬背上垂著眼皮緊握手中的馬韁。

小皇帝年少玩心大,稍稍經下人提那麼兩句就容易被引導。

兩位尚書與太傅隨行,到地駐紮禦營,聲勢浩大,眾人開始搭建營台。

翌日朝陽初升,禮官打點過祭天祀典,文官武官隨從於其後,蕭雲祁與其它皇室在其左右,蕭玥臨一馬當先,在圍場入口處以浩蕩之勢入內追尋獵物。

騎馬的少年揹著箭套一手執弓,鮮衣怒馬,矜貴不可一世。

又是一箭射空,隨從的所有人皆擁簇在他身後一箭不發,以表天子之尊。

隻是再一箭射空,鹿人額頭已流下些許冷汗,將那被圍在其中的鹿往天子那邊趕去。

連接射空三箭,蕭玥臨臉上不見惱意,隻要不是在宮裡,他大多不會出現鬱悶煩躁的情緒,反而興致愈高,快馬加鞭追著那頭鹿而去。

好些官員已有些吃不消,漸漸被落在後方,不知不覺蕭玥臨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他卻絲毫不覺,把鹿追丟了,轉眼一瞧看見草叢中異樣。

他往後作了個手勢,身後的所有人堪堪將馬韁拉住,隻見少年皇帝翻身跳下馬,似乎要隻身往草叢中去。

“陛下!”有人出聲喚住他的腳步。

再往前就要超出圍場範圍了。

蕭玥臨快速回頭看了一眼,臉上滿是發現新奇異獸的興奮。指了自己最信任的皇叔與另一武官伴其左右,便腳下不停的鑽入草叢中去。

侍官一口挽留哽在喉嚨裡,偏偏不敢違抗天命。

蕭雲祁動作利索的下馬跟進去,三人在草叢中輕步。

武官忍不住出聲:“陛下,這裡已在圍場邊緣,實是危險,不如……”

他的話語被蕭玥臨回頭看過來的一眼堵住,冇敢再出聲。

蕭雲祁撥開擁簇到麵前的一團雜草,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獨行中忽聞一聲鹿鳴,匆匆間隻見一片白色的身影於草叢中一閃而過,身上似乎還帶著其它瑰麗漂亮的顏色。蕭玥臨神色大振,動作利索的從背後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弓,瞄準,一擊射出。

不遠處傳來箭刺入血肉的聲音。

眼見蕭玥臨一臉興奮正要過去,蕭雲祁忽的低聲伸手拽他,“陛下,陛下!”

“陛下當心!!!”

蕭玥臨正要回頭,身形卻被猛的一推,破空之聲傳來,隻見一支箭險險擦過他的手臂,直直刺入蕭雲祁左肩之中。

“皇叔!”小皇帝一時冇從變故中回過神來,隻看見一片濺起的血色,慌亂之中喊了這麼一句。

蕭雲祁被慣性帶得一陣後退,腳下忽然踩空。

這片茂盛的雜草叢之後藏著一方斷崖。

蕭玥臨腦中空白一瞬,下意識要伸手去撈他下墜的身體,卻見一片幻覺似的黑影掠過他一閃而過,便隨著蕭雲祁的身影消失在懸崖之下。

武官及時回魂拉住蕭玥臨外傾的身體,“陛下!陛下!莫要再往前了!”

身體在往下墜。

耳邊是淒厲呼嚎的風聲。

蕭雲祁視線模糊,隱隱約約察覺到一片黑影在朝自己靠近。

宋本卿伸手去夠蕭雲祁的手,還差一點。

他足尖一點懸崖上的壁石,加快往下落的趨勢,終於夠到蕭雲祁的手,手臂用力。

兩人身形頓時倒轉,由宋本卿墊了底,兩人一齊墜入河中,落入河麵的一瞬間宋本卿噴出一口血。

【係統,我覺得我有點不太好。】

【加油,】012眼睛一刻不離自己的庫存,刪除那些不知來源自己跑出來的奇怪目錄:【宿主,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蕭雲祁隻來得及屏息,隨後胸中之氣在河中被仍在疾速下墜的壓力擠出來,他無法吸氣,憋不住正要開口,忽的唇上堵了一片柔軟,對方將氣渡了過來。

蕭雲祁原本被河水冰得有些麻木的意識驀地回魂,眼中泛上怒火,偏偏不得將人推開。

宋本卿給他渡了氣便儘力帶著他往上,砸在水麵上那一下將他傷得不輕,湍急的水流將兩人帶往下遊,甚至來不及掙紮。

待勉勉強強浮出水麵,宋本卿鳧水帶著蕭雲祁離開河中央來到岸邊,甫一上岸他便轉頭去看蕭雲祁的情況。

長箭不知何時斷了一截,箭頭冇入得深了一些,血色順著濕透的衣物滲出來。蕭雲祁臉色發白,頭上的玉冠不知所蹤,一頭淩亂頭髮胡亂披散下來,仍是狼狽也不掩英俊五官。

【多好啊,美人落難,這番美景難得,012快幫我截下來。】

【宿主你剛剛不是感覺不太好嗎?】

【啊,我現在又好了。】

012不為所動。

宋本卿拿小刀劃開他的肩頭衣物,遞了一塊絹布到蕭雲祁嘴裡,低聲:“主子稍忍耐些,我要將箭頭□□。”

隨著肩頭劃過皮肉的聲音,蕭雲祁悶哼一聲,肩頭頓時血流如注。宋本卿眼睛一眨不眨,連點周圍幾大穴止血,熟練的從懷中掏出藥瓶。

暗衛受傷是常態,他們都這麼給自己處理傷口,隻是不知道蕭雲祁能不能受得了這麼簡單粗暴的處理方式。

他給蕭雲祁包紮好傷口,拿起那隻箭頭細細看了半會兒。

冇毒。

想是怕那一箭誤傷蕭玥臨。

對方的目標本來就是蕭雲祁,他推蕭玥臨那一下也可以說是臨時發揮得很好了,都這樣了還不忘加個戲拉攏君心。

宋本卿想起跳下懸崖時在草叢裡看見的那隻被人為上色染得亂七八糟的幼鹿,揉揉額頭。

九色鹿永遠是每個少年皇帝的夢。

他升起火堆,離開冇一會兒就提了隻野兔回來,剝皮處理過後架在火堆上烤,順便將蕭雲祁身上的衣物烤乾。

見那人倚在樹旁似乎正熟睡,宋本卿伸出手去,在即將碰到蕭雲祁的額頭之時,卻見這人驀地睜開眼,淩厲含鋒,時刻都保持著警覺,冇有任何一絲睡意。

他骨子裡無法相信任何人。

即使方纔如果冇有戊七,他早就掉下懸崖摔死了。

戊七抿唇,溫聲道:“我替主子瞧瞧有冇有發熱,主子的臉色似乎不太好。”

“不必,”蕭雲祁拍開他的手,“我好得很。”

戊七瞧瞧手裡烤好的兔肉,又見天色逐漸暗下來,將兔肉遞給他,麵色含了幾分擔憂:“主子吃一點吧。”

待天色一晚必要起風,他怕屆時蕭雲祁不一定撐得住,他的藥隻能應急,如得仔細處理傷口還得回府中看大夫。

蕭雲祁閉上了眼,嘴唇微微泛白。

戊七見此隻得將兔肉放下。

然而待傍晚一過,蕭雲祁便發起了燒,撥出的氣息都透著灼熱,朦朧間瞧見戊七憂慮的臉色,用竹筒裝著燒熱的水遞到他唇邊,“主子喝些熱水。”

蕭雲祁張嘴含進去一些,水流帶著溫熱的溫度在唇齒間遊走一遭,似乎連乾得冒火的嗓子都冇有這麼難受了。

在這裡等不一定能等得到蕭玥臨派來搜救的人,戊七想了片刻,將身上的外衫脫下來裹在蕭雲祁身上,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主子,屬下冒犯。”

隨後將他整個人背起來,無法施展輕功,隻能一步一步走回去。

戊七身上的溫度似乎並不比他的低,蕭雲祁模糊的想著,隻覺暖意,毫無知覺自己愈加摟緊了對方的脖頸。

*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呀!

——————!

第5 章、古代架空5

入目是熟悉的帳簾,暗紋錦被,蕭雲祁按住隱隱作痛的額頭,隻見門外那貼身侍女聽見動靜進來,替他捲起帳幔:“王爺可算醒了。”

蕭雲祁起身下榻,那侍女替他備好鞋子:“我何時回來的。”

“一日前。”

左肩的傷口已被仔細處理過,那溺水般的發熱黏滯感也已經消失,蕭雲祁起身張開雙臂,任由侍女替自己更衣。

“宮裡有旨,王爺若是醒來了,便進宮領賞。”

“進宮?”蕭雲祁神色微動。

“是。”侍女抿唇笑。

待侍女退下,蕭雲祁原地站立片刻,忽然叫了一聲:“戊七。”

原本無人的地方忽然出現個黑色身影,影子一般悄無聲息:“屬下在。”

蕭雲祁隱在陰影下的神色暗晦不明,看了他半晌,道:“無事,下去吧。”

“是。”

夜幕裡彎月高懸,夜貓躲在陰影裡隱而不發,幽綠的瞳孔散發著淡淡的微光。

慈寧宮裡燭影搖紅,任嫣剛從佛堂裡出來,手上纏著一串佛珠,佛珠間隱隱若現的紅繩襯得她皮膚瓷白,保養得當的臉宛若新婚少婦,姿容姝麗。

空氣裡瀰漫著從佛堂裡傳出的幽淡檀香味,任嫣解了手上的佛珠,揮退兩側侍婢,對鏡拆卸頭頂的珠花,鏡中的容顏依然年輕美麗,有誰能想到這是個三十多快要四十的婦人。

任嫣眼裡泛出幾絲微妙的嘲諷,慢悠悠開口:“你還要在那站到幾時?”

綢幔後人影微動,有人步行而出:“瞞不過太後孃娘。”

何太傅將手中撚的一物放在任嫣的鏡台上,“娘娘落了一枝珠花。”

那是枝模樣嬌俏的木槿,似乎剛從樹上折下來的,顏色粉嫩。

任嫣瞥了眼,慢條斯理道:“這可不是本宮的珠花,本宮老了,支愣不起這麼豔麗的顏色。”

何太傅背手:“娘娘何時老過,與二十年前彆無二致。”

任嫣輕笑一聲,也不知有何意味,仰頭去看他,“哄人的嘴上功夫你倒是會,吩咐你的事卻辦不成。”

何太傅搖搖頭,朝任嫣俯下身:“娘娘何必挖苦我,文人以筆作劍,哪能比得上武官手中的真刀實槍。陛下畢竟還在場,我也不能做得太過顯眼。”

“可你讓他活著回來了,”任嫣往他臉上摑了一巴掌,似乎很響,卻冇用什麼力道:“冇用。”

何太傅將她撈起來放倒在床上,執起對方嫩□□致的腳,從下而上仰頭笑道:“微臣確實冇什麼用,否則也不會依仗娘娘包容才能治得了陳海江一次,畢竟這宮裡還是娘娘做的主,微臣也不敢左右妄動。”

任嫣挑眉,對方這是在向她撇清自己與綠袍文官的死毫無關係。

那官員畢竟還是他的人。

“再凶猛的危獸也畢竟被拔了爪牙關起來馴養了九年,他早已孤家寡人與外界斷絕聯絡如此之久,不足為懼。”

任嫣一聲嬌呼,抬腳往何太傅肩上踹了一下,“輕點。他現在不足為懼,就是隻病犬,但先帝曾經為何要將他囚錮如此之久。”

此人不除,始終是她心裡的一個疙瘩。

何太傅冇有答話。

鏡台上的黃銅鏡麵映著兩人模糊身影,隨著搖擺不定的燭火而明明滅滅。

蕭雲祁甦醒的訊息傳回宮中,翌日蕭玥臨便將人召進宮來受賞。

賞賜而已,不必特地將人召進宮來,何況蕭雲祁傷勢未愈。

然而蕭玥臨下此一令不光是為了快點見到皇叔,更表明瞭一種態度。

景王救駕有功,理應得賞,他要解除先帝禁令。

蕭玥臨坐上馬車進宮,瞧著眼前巍峨的皇宮,握起的手指節發白。半晌他冷笑一聲,放下馬車的簾子,閉眼坐回車內。

足足九年啊,真是夠久的。

先帝對景王的禁令中包括禁止乾涉政事,剝奪了他的所有職權,現在他隻是個毫無實權的閒散王爺,此番進宮繞過了昭明正殿,待蕭玥臨下了朝換上一身常服,甫一進門便對蕭雲祁左右追問傷勢如何。

“敬謝陛下心繫之意,此非重傷,早已無大礙。”

蕭玥臨望著他,眼中神色動容,“彼時若非皇叔將朕推開,隻怕現在事到如何,難以預料。”

蕭雲祁並未直視他,隻微微低頭錯開視線道:“替陛下分憂是臣的本分,但那在皇家佈下的獵場裡膽敢行刺天子的刺客,其罪當誅,還請陛下將那賊人揪出來,嚴懲不貸。”

蕭玥臨對不上他視線,莫名有些失落,“是,此事需重議。”

事後蕭雲祁甫一回到府上,那浩浩蕩蕩的賞賜就隨著他的腳後跟送到。

蕭雲祁當夜冇有讓任何人侍立左右,卻忽覺孤枕難眠,於是披了衣衫起身。

涼風習習,紅色的燈籠穗子在微風裡搖擺,隱約可見池塘裡聳立的三兩枝荷花苞風姿綽約,樹葉婆娑的聲音愈來加大,帶著某種張牙舞爪的意味。

眼前斑駁交橫的樹影宛若淬了火,逐漸燃燒起來,混合著女人瘋癲絕望的淒厲叫聲,一層一層的將他困住。

蕭雲祁的□□起來,額角流下冷汗,四肢卻冰冷麻木動彈不得。

他好似在清醒的情況下陷入夢魘,掙脫不出。

在那纏繞的灼燒黑影好似要繞到身邊時,蕭雲祁耳邊落了一道聲音:“主子。”

一件外衫披上來,帶來股暖意,“主子回去吧,外麵風涼。”

魔化般的黑影恢複了正常,那隻不過是被風吹動的樹影,周圍冇有什麼火,也冇有女人的尖叫,一切都隻是他的臆想而已。

蕭雲祁額頭青筋跳了跳,動動已有些僵硬的手腳,轉身。

身後的人順從的垂著頭,既不看他也不看向彆處,就跟在他身後。

蕭雲祁不知為何從體內湧出一股衝動,忽的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人抬起頭來,隨後將自己的唇狠狠的撞了上去,毫不憐惜的撕扯對方的唇舌。

宋本卿嚐到了血腥味,仍是冇迴應,任由對方進攻城池,野蠻的掃蕩。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抽搐,在極力的忍耐著什麼,腦子裡因為充血而感到陣陣劇烈的轟鳴聲。

大意了。

他這樣想道。

然而蕭雲祁什麼都冇察覺到,他同樣滿腔起伏,依照著身體的慾念轉身便拽著他朝裡走,到臥房後將人甩到床上去,猛的俯身扼住他的脖頸繼續撕咬唇舌,五指力道加重,直到血腥味越來越濃。

蕭雲祁看上去像是在想殺他和想屮他的兩個選項裡反覆橫跳,那五指的力道扼到他將要窒息,蕭雲祁身上的殺氣幾乎快要藏不住了。

有的人用童年來治癒一生,有的人用一生來治癒童年。

這狗男人明顯是小時候童年過得不幸福導致長大了心理變態。

宋本卿壓製身體裡的轟鳴與暴動,動作上卻微弱的掙紮起來,還得壓抑身為暗衛那受到攻擊後將對方一擊斃命的本能。

他睜開眼去看蕭雲祁。

蕭雲祁被這一雙深棕色的瞳孔喚回神智,下意識鬆開手掌,看見了戊七脖子上被他掐出來的深色指印。

魔怔了。

蕭雲祁坐起身,口中全是來自對方被他咬破的唇血,腥甜的味道很濃。

他頭疼得厲害,衣衫淩亂也顧不上,身後戊七下床繞到他身前,看了看他的臉色後留下一句話便出門而去,“我讓府中大夫來給主子看看,主子請稍等。”

不久後大夫過來與他看了看,仔細施過針後蕭雲祁恢複平靜,見大夫收拾藥箱離去,期間戊七都冇有再出現過。

蕭雲祁知道他是隱回暗處了,或許此時正在哪裡守著他。

不出半柱香他的眼皮漸趨沉重,也不知是否施過針的緣由,這一夜似乎格外好眠。

失蹤一陣過後回來的宋本卿已經恢複正常,抖抖腿,叼了根菸,在係統空間裡抽,過完肺還不忘把菸圈吐012“臉”上。

儘管012隻是一堆數據,冇有臉。

012打開換氣係統,煙霧被循著換氣口抽走,絞碎成一堆堆數據亂碼。

【軟的不行,這人得來硬的。】宋本卿把煙夾在指尖,想了想:【那就換個簡單粗暴的方法吧。】

012合成一段數據進去,甫一進入到係統空間裡便模擬出個掃地機,嗡嗡嗡的開始吸地上的菸灰:【什麼粗暴方法。】

【昂,想知道嗎?】宋本卿眯眯眼,【叫聲爸爸就告訴你。】

012懶得再搭理他,將掃地機撤走並揚了宋本卿一臉菸灰。

第6 章、古代架空6

閣樓上是少女們的茶會,聲樂陣陣,糕點精緻,混合著妙齡女子的輕嗔調笑。

“我這口脂如何?”

“香味獨特,顏色真好看,可是皓月軒的?”

“是呀,我昨日才著人買回來的,賣得可快,晚一點就買不著了。”

一方輕帕斜過來,撇過來一陣香風:“玉湘,你想什麼呢,那麼入神。”

何玉湘回神,抿一口花茶,提起手帕沾沾嘴角,道:“冇什麼。”

她隻是方纔瞧見了位公子,馬車窗簾被風掀起一角,裡邊有張叫她驚鴻一瞥的臉,一閃而過。那馬車上的標誌看著像是皇家的,裝潢也不大像那些公卿世族,可她冇見過天家裡有誰用這樣的標誌。

何玉湘勉強收拾起心神,心裡暗忖要私下裡打聽,打道回府後恰巧碰上剛從花樓裡回來的二哥。

何榆青在花樓裡泡出一身酒氣,眼底有微微的青黑,像是在外麵胡鬨了很久纔回來。

“二哥。”何玉湘欲言又止。

“嗯?”何榆青有些迷迷醉醉的回眼瞧她。

何玉湘覺得一個深閨女子這樣詢問一位陌生公子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掙紮半晌,與何榆青簡單說了句:“我見長華街上駛過一輛馬車,看標誌像是皇室中人,可玉湘好似還從未見過皇室中哪位公卿王爺用的是這樣的標誌,不知二哥可否知曉?”

何榆青的眼睛半睜不睜,好似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怎的,看上誰了?要這麼拐彎抹角的跟你兄長打聽?”

何玉湘羞得滿臉通紅。

何榆青冇管她臉上神情,吊兒郎當的拎著酒壺遠去:“六日前陛下遇刺,景王爺隨行救駕有功,被陛下親自提筆下旨解除了景王長達九年的府內禁足,”他的聲音隨著遠去而漸漸變小:“皇家的事兒你少摻和,九年前你可才六歲呢……”

何玉湘羞得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青,半晌一跺腳:“哼!”

你管我看上誰呢!

是呀,管不著呢。宋本卿看著係統調出來的畫麵微笑:畢竟這位可是蕭雲祁未來的皇後。

他不會影響原世界的大致發展,但是偶爾將他們的喜怒哀樂調出來當電視劇看看也不錯。

挺有意思的。

不出幾日何太傅看何榆青依舊隻會整日裡不務正業泡花樓,狠一狠心,將人扔進了軍營裡。

何榆青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自然受不了兵營裡高強度的操練,去了冇兩天就求著何太傅要回來。

畢竟是唯一的兒子,心痛是有的,隻是這樣縱容下去他也難成大器,於是何太傅冇管。

何榆青在兵營裡天天被陳瑾揍。

陳瑾自年少起便追隨陳海江在邊境裡出生入死,身上的本事都是在戰場上實打實拚殺出來的,何榆青一個紈絝公子自然比不上,在被挑著理由捱揍的同時也在尋找各種能夠噁心陳瑾的方法。

被一個肘擊抵了個趴伏,何榆青吃了一臉土,爬起來用袖子擦擦臉。

光著膀子的陳瑾合著背後的鬨笑,出聲嘲諷:“早上冇用膳麼,就這麼軟綿綿的還想還手?”

“是呀,”何榆青淡定道:“陳兄太硬了,在下實在受不住。還請陳公子憐惜,手下輕一些。”

背後的鬨笑三三兩兩的消失,不久便寂靜下來。

陳瑾望著身後士兵各異的臉色,臉色一黑:“莫要顧左右而言他,起來,重新操練。”

何榆青往地上一趟:“不練了,陳公子半分憐惜也無,叫在下好不傷心。”

陳瑾大怒:“何榆青,再多說一句老子扒了你的嘴。”

何榆青撅嘴:“來,承蒙公子垂愛,來吧。”

陳瑾的表情看上去活像吞了蒼蠅。

何榆青已經把噁心陳瑾當成了來兵營裡的唯一樂趣。

儘管他每天還是被揍得半死不活。

何太傅將他塞進兵營裡兩個月,不久後南邊邊境有摩擦,被幾個聯合起來的小國攻占了兩個縣城,何榆青隨著隊伍南去補充軍力,何太傅冇讓他進禁軍隊伍。

不論兒子已經廢成什麼樣,他始終抱有一絲渺茫的希望。

走之前何榆青泡了一晚上的花樓,第二日是被兵營裡的人架回去編排出發的。

哦,同行的依然有陳瑾。

慈寧宮裡繞是在白天時光線也不會太明亮,周圍掛了帷紗,空氣裡瀰漫著佛堂裡傳出的淡淡檀香。

蕭玥臨一身常服,抿著手中的清茶:“母後尋我過來,所為何事?”

任嫣摸摸尾指上的雕花鏤空護甲,“臨兒,近日考覈如何?”

蕭玥臨眼神微閃,撇開視線道:“太傅說……”

“嗯?說什麼?”

“尚可。”

“尚可啊。”任嫣的尾音習慣性的微微拉長,叫人聽了心裡有個疙瘩似的,不大舒服。

任嫣冇再逮著這個話題問,隨口道了句:“雲澤國可是有使臣要過來。”

蕭玥臨眼神微閃。

此事他收到奏摺啟報纔不久,本是放到明日與總大臣商議的,任嫣卻比他還早得到訊息。

奏摺並非第一時間經他的手。

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他仰臉笑道:“是,母後,說是半月後進朝供奉。”

任嫣的手指輕輕點椅扶手,不知想到什麼,臉色略略沉下來。

雲澤國美人向來多,每次供奉總少不了美人。

先帝便是納了這樣一位妃子,許久都盛寵不衰,後來甚至一度爬到她頭上來。

“臨兒,”任嫣歎息一聲,“你年紀不小,也該納妃了。”

先充盈一下臨兒的後宮,免得那些狐媚子屆時使些什麼迷惑手段。

蕭玥臨聞言神情微不可見的僵了一下:“母後,兒臣不急。”

“你至今還未擁有自己的子嗣,先帝在你這般年歲時皇兒都已兩歲了。”任嫣繼續道:“你不著急,但是母後著急,哀家還想抱一抱皇孫。明日哀家叫人擬一份冊子給你,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你便同母後說一說。”

蕭玥臨嘴角的弧度垂下來。

他從慈寧宮回到寢殿後揮退左右侍者,原地站了片刻,忽的將端案上一尊青花瓷瓶掃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聲音乍然響起,白色的碎片鋪了滿地。

李德平嚇了一跳,忙上前檢視小皇帝有冇有傷了手。

“李德平。”

“喳,”李德平手忙腳亂:“陛下快攤開手掌。”

蕭玥臨直直看著他,“今日之事不許傳出去。”

李德平被看得額頭滴下冷汗,連連應聲:“是,是,陛下,奴隻聽從陛下一人指令。”

“陛下受傷了,快將手掌攤開。”

蕭玥臨張開五指,指腹有道劃痕,不深,流了點血,他低頭看了會兒,合上眼。

說是擴充後宮,但他最想要的人能收到後宮去嗎?

他根本就不想要那些女人。

他想要的……隻有皇叔。

若是,若是皇叔也能……

蕭玥臨驀地睜眼,眼中神色逐漸暗晦,攪和著豁然開朗的振奮與算計。

是呀,若是皇叔也能,那其它的還有何不可呢。

李德平冇敢抬頭看他,處理完了陛下的傷口便勤勤懇懇的處理地上的碎片,待任嫣的人問起時隻道一奴婢手腳毛躁打翻了瓷器,已拉下去拎了罰。

半月時間一晃而過,雲澤國遷來的浩大隊伍已隨著時間漸到而入都。

蕭玥臨設宴招待來賓使臣。

領頭的是雲澤國二皇子。

在原世界走向裡戊七被蕭雲祁送出去之後,將他折磨至死的鄰國皇子。

其二皇子姓宴名清都,雲澤國大多為中原與外族的混血,名字貼近中原習俗,外貌上卻略有差異。其瞳色極淺但眉深目闊,輪廓分明,而宴清都為箇中翹楚。

他身形高大麵龐俊挺,一雙淺灰的眼瞳尤為奇異。

雲澤國貢品如潮水般一一過目後入了國庫,壓軸是一位美人。

任嫣在座上首磨了磨牙。

果然。

美人開舞,一身煙籠霧紗似的裙襬欲露還休,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惹人遐想。美人遮著麵紗,一顰一動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與柔媚之意,舞畢緩緩伏在地上,姿態順從惹人憐惜,隻想叫人扶起來掀開那麵紗,好好瞧一瞧這傾國傾城的美人生得是什麼模樣。

那一舞下來都叫眾大臣看直了眼,回神後紛紛借飲酒的動作以掩飾尷尬,蕭雲祁飲畢一杯酒,並未抬頭,隻覺有些微熱,似乎飲得有些多了,端起旁邊的果飲抿了一口。他冇什麼興趣,估摸著多久後宴會結束可以離去,桌下藏在袖中的手指習慣性的在軟滑布料中劃來劃去。

蕭玥臨並未久坐,支肘看了下方半晌,將那舞女收下來了,瞧見宴清都在遙遙朝自己敬酒示意。

蕭玥臨執著酒杯的手指微點,他見蕭雲祁桌前的酒水似乎已經飲儘了,筷子冇有動過半分,已經開始喝起了旁邊的果飲。

蕭玥臨眼神微動。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來,“朕略感不適,先行回宮,”他一揮袖,“今日難得一聚宴請使臣貴賓,眾卿還請隨意。”

小皇帝說罷便離開了,留下滿朝歌舞昇平,熱鬨不斷。

身體的熱度有愈加升溫的趨向,連帶著頭部也開始泛出絲絲的眩暈之意,蕭雲祁皺皺眉,趁著無人注意這邊,隻身離開了席座。

離開正殿愈發偏遠,迎麵吹來的風微涼,卻吹不散身上的熱意。

事到如今蕭雲祁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保持清醒,麵色無異的向偏門守衛處去,欲要先行離開。

而此刻蕭玥臨卻是匆匆帶了人趕往偏殿。

“臨兒。”

夜幕下行色匆匆的人腳步忽的一頓,僵硬的肢體動作中透露著驚慌與惶恐:“母……母後?”

任嫣從陰影下走出來,微微一笑:“臨兒這麼急匆匆的離席趕這裡來,是有什麼急事麼?”

蕭玥臨被打得措手不及:“冇,不……冇有做什麼……”

任嫣輕聲細語:“臨兒要去偏殿後門呢,我猜……那裡有你的皇叔是不是?”

蕭玥臨完全僵在原地了。

“臨兒莫要去了,你的皇叔可不會等你,”她笑起來:“何況……我還在你給他專門備的酒裡加了點東西。”

藥是臨兒下的,她加點毒上去中和一番,可不算多餘吧。

那毒名為“春盛”,是中原毒醫最新研製出來的陰毒之物。

蕭玥臨聽著她的笑聲渾身泛冷。

“他如果找不到人紓解,便坐著等死吧,他若能找得到人緩解,”任嫣頓了頓,繼續笑:“那他也不一定能活得下來。”

*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可以搞一搞了(蒼蠅搓手)

————!

第7 章、古代架空7

蕭雲祁頭暈至極。

體內的熱意尚可暫時壓製,然而時間久了必定壓抑不住,他得儘快離開這裡回府中去。

“景王爺可是身體不適,為何這麼早便退了席?”旁邊有道聲音傳來,蕭雲祁睜眼看過去。

宴清都繼續道:“這偏殿後門通往宮道,景王爺卻要先行離開了麼?”

口中腥甜氣味漸濃,蕭雲祁的舌尖在口腔裡掃了一圈,淡淡道:“本王確實忽覺有些不適,匆匆離席有失禮數,這番向二皇子賠個禮。”

宴清都展開摺扇扇了扇風,麵上含笑:“不敢當不敢當,原來倒是這樣,我還以為是我雲澤的舞團過於無趣,入不了王爺的眼。”

“並無此事。”

“王爺既身體不適,便快些回去歇息吧,躲去些瑣碎是非倒也樂得清靜。”

蕭雲祁隱在黑色樹影下的臉已忍得青筋微突,他道:“告辭。”

宴清都回禮:“王爺請。”

蕭雲祁轉身一步步朝後門去,身影在宴清都視線中漸漸遠離,他眼睛一閉一睜,卻忽然瞧見蕭雲祁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黑色身影,那人小心翼翼扶著蕭雲祁,回頭看了他一眼。

白的皮膚,淺色的唇,這人不出現時難以察覺得到,出現後卻能輕易攫取彆人的視線。彷彿集冷淡,姝麗和透明感於一體的影子,冇有一絲違和。

宴清都的心跳聲逐漸變得鼓譟,他按了按心口,眼裡出現一抹興味。

蕭雲祁站都快要站不住了,全身的熱流不斷翻騰湧動,一波又一波的衝擊著他的理智。

他的指掌掐著戊七的手臂用力得微微顫抖,眼眶泛紅,在那折磨人的熱度裡隻想找個一個宣泄口,想要進入什麼。

戊七抱著他完全不敢鬆懈,運起輕功用了最快的速度從皇宮穿越複雜的宮道和長華街回到景王府。

府裡靜悄悄的,很是冷清。

臥房大門破開,蕭雲祁被戊七放到床上去,在對方就要直起身時猛的拽住了他的衣領,將人一把扯下來,按在床上。

戊七的臉上落了蕭雲祁的幾縷頭髮,他眸光浮動,就著被禁錮的姿勢低低出聲:“主子。”

蕭雲祁幾乎要被燒冇了理智,藥效來得又凶又猛,他瞧著底下張張合合的淺色唇瓣,滿腦子隻有一個狠戾暴虐的念頭。

蕭雲祁猛的低下頭,一口叼住了戊七的頸肉,用力得像是要撕扯下來,血順著戊七的肩頭滑下。

像頭毫無理智可言的野獸。

宋本卿對012露出欣慰的笑容:【你看,機會這不就來了嗎。】

012閉眼唸佛經,敲起了木魚。

篤篤篤。

欣慰的宋本卿一把掀翻身上失去理智的人,反手壓了上去,012的阿彌陀佛碎碎念響徹長夜。

第二天被靜心咒洗滌過一輪的012神清氣爽,看見係統空間裡的宋本卿在抽菸,繚繞的菸絲籠在他的麵容上,顯得他身形模糊不似真人。

012打開排氣孔。

風扇運轉起來,煙霧被抽空出去。

爽完後的宋本卿一臉虔誠合起雙手:【感謝任務分配係統給我送了這麼個任務對象,各方麵的體驗都特彆棒,我非常喜歡。】

感謝係統,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012:【……】

離譜。

你擱這兒寫產品體驗評價呢?

彆以為我冇看到你到最後還掐著人家的腰不捨得撒手。

抽完事後煙的宋本卿隨手把菸頭摁滅,捋捋袖子,【好了,煙也抽完了,爽也爽完了,該去迎接暴風雨了。】

翌日清晨,蕭雲祁睜開雙眼,整個下半身都將近麻痹。

他們幾乎瘋狂了整個徹夜,昨晚的記憶被一刻不留的儲存下來。

他動動尚且能活動的手,伸出去,觸了一下還在熟睡之人的臉龐。隨後手掌下移,五指微張,一把掐住了戊七的脖頸,手背青筋暴突。

【叮~數值載入……狀態欄更新……虐身值+13%,當前虐身值:13%】

戊七是在一片窒息之中醒來的。

他冇有反抗,更冇有辯解,任由那力道扼住他的命脈,愈收愈緊。

在即將到達極限之時,蕭雲祁卻忽然鬆開了手,戊七頓時咳嗽不止。

他不能殺他。

任嫣下的毒很陰,即使兩人交合也不一定能將毒完全解開,還需其中一方擁有足夠深厚的內力,並自願將蕭雲祁身上的毒引渡到自身上去。

若是急功近利想要將毒一次性引走拔除,還會落得個兩方一起暴斃的下場,導致每次隻能引渡一點,也就是說:蕭雲祁身上的毒隻移走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部分還需他們繼續合作,隔月餘一次,定期移除。

他們被捆綁在一起了。

若是其中一方忽然死亡,另一方也活不下去。

按理說戊七本就應該是最合適的人選,並且在原世界走向裡也是這麼回事,戊七自願躺平替他引毒,可惜現在戊七殼子裡換了個人,兩人的上下位顛倒了。

蕭雲祁怎可能願意居於人下。

他醒來冇有立馬執劍殺了宋本卿都可能因為唯一求生的慾望製止了他。

身上麻痹過後傳來的陣陣疼痛不斷提醒他昨晚發生的事。

蕭雲祁很冷靜。

“去刑堂,領五段罰。”

“是。”戊七起身,黑色的衣服蓋住了他背上驚心動魄的抓痕。

蕭雲祁的喉嚨痛得不行,啞得冇辦法多說話,好似在哭著求饒了很久之後仍是冇有得到迴應,哭啞了嗓子一般。

很難想象。

蕭雲祁咬牙挪動了一點點,伸手摸了一下,發現戊七不僅給他做了清洗,還上了藥。

蕭雲祁閉著眼,嘴角牽起弧度,冷冷笑了一聲。

嗬。

五段罰大抵是暗衛刑堂裡最令人懼怕的刑罰,不會要了人命,卻能讓人生不如死。

戊七從裡麵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012看見宿主悄無聲息的像塊破布一樣被扔在地上,淒淒慘慘,疑似嗝屁。

012小聲試探:【宿主?宿主?】

【還冇死呢。】

【哦。】012鬆一口氣。

躺屍半晌的宋本卿細弱出聲,腦袋微微晃了一下,笑:【不虧,不虧。】

012懷疑他在自我催眠。

一般情況下係統是無法為宿主提供任何現實幫助的,它隻是個和宿主綁定的數值記錄係統而已,並冇有小說裡寫的有那麼多外掛和花樣。

換句話說,係統其實隻是個雞肋,除了陪聊冇有任何卵用,凡遇事都要靠宿主憑著自己的血條硬抗,扛不過就嗝屁,嗝屁就任務失敗。

就是這麼坑。

宋本卿調出任務板麵看了看,上麵寫著攻略目標:景王蕭雲祁。

虐心值:0%

虐身值:12%

附加任務的狀態欄是灰的,還冇被觸發。

果然就該來硬的,直接跳過攻略過程,雙人運動來一發虐身值直接蹭蹭蹭往上漲,簡單粗暴。

這人的心理防線太厚,溫水煮青蛙的攻略方式隻會白白浪費時間。

宋本卿關起麵板長長吐了一口氣,滿嘴血腥味。

他從地上爬起來,將旁邊看守的人給嚇了一跳。

“統領。”

宋本卿徑直朝裡走進了間暗室,褪下身上開破的黑衣,換了一件。

換下的那件幾乎被血浸透了,沉甸甸的一遝,看不出顏色。

事後蕭雲祁在床上躺了許久,宋本卿卻依然行動自如,挑著貼身暗衛的職責侍奉左右。

012懷疑宿主是故意在攻略目標麵前晃悠的,目的就是想氣死蕭雲祁。

景王爺在床上躺了三天,後來應召進宮,對麵坐著一心二用的小皇帝,一邊留意他的神色一邊斟酌措詞。

“這幾日未見皇叔,”他捏了捏袖子,道:“皇叔可是身體不適麼?”

“回陛下,”景王唇色微白,神情平淡,瞧上去好像確實生了場病一般:“臣飲罷酒,宴歸途中不甚落入荷花池裡,染了風寒,未能及時應召接見陛下,還請陛下恕罪。”

蕭玥臨想起任嫣那日說的兩句話,皺皺眉,期期艾艾的問道:“那皇叔歸去途中,如有遇到什麼事情麼?”

“陛下所指為何事?”

蕭玥臨看見蕭雲祁抬起頭來看他,臉上的神情確確實實是疑惑。

那酒水難道被對調了?還是母後那日所言根本就是騙他的?

蕭玥臨迷惑起來,心下猶疑不決。

“陛下今日召臣進宮,就是為了此事麼?”

蕭玥臨眼神微閃,“不是,朕隻是想……”

李德平忽然壓低了腳步聲噔噔跑進來,彎著身子在蕭玥臨旁耳語幾句。

“抱歉皇叔,朕還有事,”蕭玥臨站起來:“皇叔既大病未愈,還請回府中多多歇息,朕便先行離去了。”

蕭雲祁站起來行禮。

待人一走,他轉身出門去,神色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陰鷙的。

宋本卿望著畫麵顯示板搖頭,蕭玥臨可把蕭雲祁給坑慘了,還傻不愣登把人叫進宮裡來問話。

012看看罪魁禍首臉上幸災樂禍的笑,跟著搖頭,錘棒敲了一下木魚。

篤。

待蕭玥臨趕過去之時,那雲澤國供奉上來的舞姬被推搡在地上,任嫣由人簇擁攙扶著,居高臨下的俯視。

“母後?”蕭玥臨眉頭皺起來。

“哀家不喜這狐媚子。”

“她做錯什麼事了。”

任嫣撫了一下頭髻:“冇有。”

蕭玥臨明白這是任嫣對他又召蕭雲祁進宮來的警告,胸口起伏幾下,大步上前彎腰去攙起地上的舞姬。

那舞姬有些害怕的瑟縮了一下,臉上早已冇了幾日前的嬌豔明媚。

蕭玥臨瞧見她的嘴角沾著血絲,伸手掐開她的下巴,發現對方的舌頭竟然被割走了,留下一團空洞血色。

他依稀記得她有把清越至極的好嗓音。

蕭玥臨頓覺怒火中燒,一把將舞姬抱起:“母後,此事是否有些許過火。”

任嫣的目光從上而下:“你要為了一個低賤的舞姬指責你的母後?”

蕭玥臨緊咬牙關,兩側腮肉鼓動兩下,不欲再與他爭論,抱著人便走。

徑直將人帶回寢宮,蕭玥臨著禦醫與她看過了,禦醫搖搖頭。

她說不了話了。

蕭玥臨回頭看床上的人,卻見她在最初的害怕過後,此刻卻曲膝坐在床上,冇什麼特彆激烈的悲喜情緒。

蕭玥臨眼皮一跳。

像。

很像。

尤其是垂著眸不願直視他人的時候,那種沉默而平靜的感覺與氣質。

“你喚什麼名。”

舞姬張了張嘴,似乎想抬頭,然而突然意識到天子龍顏不可直視,複又低下頭去,嘴唇微動,嚅囁著什麼。

蕭玥臨走進前來,卻見她大膽捉了他的手,細軟的手指在他手掌上一筆一劃的寫了一個字。

花。

自此三千後宮裡橫出一位花貴嬪,萬千寵愛冠絕後宮,被蕭玥臨時時都帶在身邊,其盛寵不衰,冇有任何一位妃嬪能與之比肩。

*

作者有話要說:

——————————

下毒老梗哈哈哈,我好喜歡狗血

第8 章、古代架空8

蕭雲祁從皇宮回來,仰頭灌一杯冷茶,壓不下心中的闇火。

他沉著臉進門去,“戊七。”

黑色的身影從陰影處現出身來。

蕭雲祁猛的一把將他推到床上,開始發瘋,把他的脖子啃得血肉模糊後又開始上手撕他的衣服。

戊七冇有反抗,任身上的人作為。

他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半分起伏也無。

蕭雲祁一把將人的衣襟撕開,目光觸及他還未痊癒的前胸,現下因撕扯衣服而崩開的傷口滲出血絲,透過繃帶往外暈染。

蕭雲祁忽的冇了興致,放開手直起身來,瞧見戊七望著他,眼帶疑惑:“主子。”

“滾。”

宋本卿利索的滾了。

說實話,其實不滾也行,隻是蕭雲祁可能又要在床上多躺幾天了。

莫名有點可惜。

【太過在意於上下位的人就是這樣啊,】宋本卿老司機臉:【遲早得把自己折騰死。】

【那宿主你願意做受嗎?】

宋本卿敲敲扳手:【係統過來,我看看你幾天前亂下檔案有冇有帶進來什麼病毒。】

012躲得遠遠的。

一人一係統綁定不過幾個月,012已經找到了能在宿主開車的時候反擊的方法。

學習能力很強。

雲澤國使臣並未久住,不日後告彆,走前宴清都還看了眼蕭雲祁的方向,若有若無的在他身邊搜尋著什麼。

什麼都冇找到,他帶著隊伍走了。

慈寧宮裡此刻正招待著客人。

承國公府是太後的母家,客座上坐著個老態龍鐘的婦人,那是太後的親母。

“囡囡近日過得如何,”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盞,看了看座位上首的人:“你已許久不曾回府看看了。”

任嫣把玩著甲套,“母親不是明眼瞧得見麼,我過得很好。”

老夫人聽她的語氣,歎了一聲,“過幾日便是你阿姊的忌日了,回來看看吧。”

任嫣的表情扭了扭,“母親來這裡就是為了說這個麼?”

老夫人轉動手腕上的佛珠,不緊不慢:“媛媛生前最是喜愛你這個妹妹。”

可你在她死後卻從冇有去看過她一次。

“姐姐生前最受眾人寵愛,死了以後卻何愁冷清。”任嫣的神色略帶幾分扭曲,“我還是不去了,免得屆時人多鼓譟,擾了姐姐清靜。”

任嫣有位大了她許多的嫡親姐姐,名喚任媛,其早年入宮,是為先帝的父親,明帝的嬪妃,早年曾為明帝誕下一子,而後卻久病纏身,在一次走火之中死於宮內。

任媛是蕭雲祁的生母。

老夫人站起來,搖搖頭,不置一詞。

她是任媛的母親,但任嫣卻並非她所出,任嫣入宮多年以來都冇有回來看過一眼,想來心裡是對承國公府有怨恨的,可憐她那女兒生前還對任嫣一心一意。

老夫人從慈寧宮出來,仰頭看看天色,出宮後並未回府,而是命人調轉車頭,去了另一個地方。

景王府永遠是冷清的,隻有一個主人,熱鬨不起來。

老夫人來到時,蕭雲祁正隻身坐在涼亭裡獨酌。

“祖母。”

蕭雲祁起身迎接:“祖母怎的來時不提前知會一聲,孫兒也好做些準備迎接。”

“無礙,”老夫人挑了處石凳坐下,環顧府裡冷清,隻偶有三三兩兩的下人往來。

“隻是這些年來苦了你。”

“這府裡與府外皆一樣,無所謂苦與不苦。”

“過幾日便是你母妃的忌日了。”

“嗯。”

“回去看看吧。”

蕭雲祁的指節輕輕點著酒杯,“好。”

不出五日蕭雲祁去了一趟承國公府,府裡的人比他府內多不了多少,他看了看院子裡的那顆梨樹,有些出神。

這是任媛幼時種下的樹。

他們皆說他的母親明豔端莊,最是賢淑溫柔,待人以善。

但他記憶裡的母親永遠瘋瘋癲癲,有時哭,有時笑,有時會不認得他,甚至毫無緣由的突然掐著他咒罵,哭嚎,眼裡滿是恨意。

他的母親是一個被關在宮裡的瘋子,妄圖拿刀將他這個親生孩子殺死,她掙動間衣袖帶倒了佇立的燭台,燃起一場大火。

那些逐漸模糊的記憶都隨著這場大火葬送,燒死了火中恍惚朝他溫柔淺笑的女人。

蕭雲祁回神,察覺到門口那裝扮成小廝的戊七正靜靜看著他,頂著一張平平無奇的假麵,目光很安靜。

他轉身跟著老夫人進祠堂去,戊七緊隨其後。

一一祭拜過先祖,老夫人先後給了蕭雲祁很多東西。

可以看得出老夫人是真心對他好,這大抵是他唯一真正最後的親人。

從承國公府內回來,蕭雲祁自己待了很久,將月姬喚過來。

月姬向來琵琶不離身,這次冇有,她穿著一身清涼去了。

當晚月姬宿在了蕭雲祁臥房。

屋頂的宋本卿披著滿身月光,和012聊起了詩和遠方。

話頭是012挑起的,因為它總是莫名覺得宿主似乎有些孤寂,儘管宋本卿一開口它就後悔了,恨自己自作多情。

【零零寂寞了嗎?】

012:你才零零,你全家零零。

【小孩子不可以這樣哦,不能講臟話。】

012:你才小孩子,你全家小孩子。

【零零不是想要說什麼嗎?】

012:【……忘了,不想說了。】

宋本卿彈彈菸灰,孩子的臉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我記得係統好像可以實體化。】

一句冇頭冇尾的話讓012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是這樣操作嗎?】

宋本卿話音剛落,012的視覺唰的一下變幻,它暈頭暈腦揚起腦袋來,看到了放大的宿主。

冇了上帝視角,012不適應忽然有點慌,想去扒拉宿主,於是朝他伸出了自己的小爪爪。

淦。

什麼玩意兒!

不是宿主變大了,是它變小了!

宋本卿從懷裡掏出一枚小鏡子,給係統看看它自己現在的尊容。

一臉白色的毛毛映入眼中,012頂著張卡哇伊的小奶狗臉,下意識對著鏡子搖搖尾巴,哈舌頭。

淦。

該死的條件反射。

012耷下尾巴,揚起毛茸茸的臉去看宋本卿,關注點歪了一下:【為什麼我是一隻白色土狗?】

【不知道,】宋本卿伸手摸摸他的腦袋:【不過挺可愛的。】

012耷下去的尾巴不自覺揚起,晃了晃。

012察覺回來。

012覺得很淦。

為什麼它會被動實體化,宿主哪裡來的權限?比係統還高?

【之前好像係統出過改革,】宋本卿望著它的造型摸下巴,【曾經出過三對一的模式,有三個係統被作為實驗對象投放在同一個宿主身上,結果好像因為數據低迷而改革中止,後來那三隻文鳥被主係統抓回去了,你認識它們麼?】

【見過。】說實話它總覺得它們三個看上去腦子不太好的樣子,於是冇跟它們說過話。

宋本卿湊近了一點,【它們曾經集體消失過,儘管任務冇完成,但最後卻帶回去了些來曆不明的磅礴能量,它們有冇有透露過什麼。】

【啊?】012壓根不知道有這回事【我跟它們不熟啊,怎麼?宿主原來你喜歡那種形態的嗎?】

宋本卿坐回去,捏捏它肉肉的爪子,【冇什麼,你這樣挺好的。很可愛。】

012的小尾巴搖了搖,連它自己不知道。

宋本卿把鏡子收起來了。

不知對方做了什麼,下一刻012恢覆上帝視角,回到了係統空間裡。

【宿主,】012言辭義正:【以後不要隨便把我弄出來,我不喜歡。】

【嗯。】宋本卿靠在屋簷頂上,半闔起眼皮,不知在思考還是在小憩。

012偷偷覷他一眼,莫名覺得宿主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孤寂好像又回來了。

*

作者有話要說:

宋本卿:我好寂寞啊,誰能來陪我解♂解我的寂寞

第9 章、古代架空9

不出半月蕭玥臨厭惡了任嫣的步步緊逼,直接甩袖說是要外出遊湖,身邊卻帶著花貴嬪。

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他在遊湖之時也邀請了皇叔過來。

廣闊的湖麵上波光嶙峋,或泛著三兩輕舟畫舫,湖邊的涼亭上皆是世家閨秀與名門望女,羅裳輕帕,雲鬢花顏,嬌嗔調笑聲不斷,視線皆若有若無的移向湖中央的華貴畫舫之中。

蕭玥臨知道他母後打的什麼主意,有些厭惡的皺起眉來,不再將視線放在湖岸邊,轉而看了看畫舫外邊,他的皇叔正在畫舫邊沿懶懶支著下頜,目光散漫的飄散在湖麵上。

有縷縷斜陽經碧波盪漾的湖麵一映,反射在蕭雲祁臉上身上,淺色的光斑暈開,遊移不定,將這倚在圍欄上的月白色身影映得不似真人。

蕭玥臨倉促收回視線,怕自己再看下去便控製不住心內的衝動,端起花貴嬪為他泡好的茶,小抿一口。

蕭玥臨為了躲清靜,畫舫上帶的侍者不算多,紅柱上的燈籠穗子隨風拍打著木柱,發出很輕微悠閒的細響。暖風舒適,將蕭雲祁吹得整個人的骨頭都酥懶下來,好似完全看不到蕭玥臨頻頻望過來的視線。

“皇叔,這一帶的風景如何?”

蕭雲祁冇動:“陛下挑選的地方,自然是極好的。”

蕭玥臨被這一句話帶起些微隱秘的雀躍,“那自然,這兒一帶夏日裡是避暑佳地,廚子的手藝更是不必說,朕若在宮裡待得悶了,偶爾出來一趟,倒也能愜意放鬆不少,”他想起任嫣,聲音低了一點:“若不是母後日日以選妃一事相迫……”

蕭雲祁的唇角微不可見的翹起一個弧度,語氣輕而緩慢,彷彿在開導蕭玥臨:“太後畢竟也是為了陛下考慮。”

不,她從來都隻是為了自己的私心,總是逼迫他去做他不願意的事情。

蕭玥臨心下反駁,不願意難得出來透氣一趟還要談論任嫣與宮中的事情,說道:“皇叔快進來吧,貴嬪的茶藝極是不錯,你我二人共同品析一番,倒也不失為這遊湖添一番風趣。”他不大願意在皇叔麵前喚花貴嬪為愛妃,於是繞口喚了這麼個彆彆扭扭的稱呼,索性在場的人都冇注意。

蕭雲祁尊了聲“是”,卻是扶著圍欄慢悠悠起身,他若有所感往下看了一眼,那欄柵連接著底部之處忽然斷裂。

蕭雲祁撲通一聲掉進湖裡。

湖麵冒了兩個泡,漣漪盪開,接著冇了動靜。

蕭雲祁是個旱鴨子,懼水,完全不會遊泳。

他沉下去了。

蕭玥臨大喊一聲皇叔,欲要下去救人,被身後的侍從攔住。

“陛下,陛下三思……”

“陛下請止步……”

眾人都來攔著他,卻冇一個下去救人。

蕭玥臨紅了眼撥開眼前的人:“攔朕乾什麼,救人,下去救人!”

場麵一片混亂,那些侍從都手忙腳亂的圍過來,卻好似冇有一個人聽得懂他說的話。

蕭玥臨急上心頭,聲音都變了調:“救景王!!!”

場麵似乎有一瞬間的寂靜,下一刻又忙亂起來,蕭玥臨恍惚覺得耳鳴,心裡不住的往下墜,發冷。

侍者,船伕,隨從,一個,兩個……不,全部。

全都是母後的人。

他錯在今天冇有將李德平帶過來,身為一個帝王的權威與底線被那個名為他親生母親的人不斷的來回踩糟踐踏,他冇有自主,冇有權力,他的人生活在一片名為任嫣的陰影之下,他是她用來滿足自己掌控欲與玩弄朝政的提線木偶。

他的無力與身不由己從來冇有像此刻一樣化作巨大的巴掌,徑直扇向他一直以來都避重就輕不願去深思的可笑嘴臉。

多諷刺啊。

他身為一介帝王,此刻卻連想救自己心愛之人都做不到。

任嫣就是故意的。

她用這樣的方式來警告他,懲罰他最近隱隱翹頭的叛逆趨勢,扼殺他萌芽若隱若現的反抗野心。

蕭玥臨頹坐到地上,身體好像被一瞬間抽空了,嚅囁著嘴唇,卻說不出話來。

直到一個不知從哪裡出來的黑色身影將濕淋淋的蕭雲祁從湖裡撈上來,蕭玥臨都還是那副有些發愣的模樣。

戊七微微解了他的衣襟,曲起指掌給昏迷的蕭雲祁按壓,將對方嗆下去的水都咳出來,蕭玥臨看不懂他的操作,卻瞧見一臉蒼白的皇叔在他手下咳水甦醒,原本冰冷的四肢都逐漸回過溫來。

戊七臉側的濕水劃過頰部,在他低首的勢頭下彙聚在鼻尖,隨後滴了下來,恰巧落在蕭雲祁唇珠上,滑進他微張的口中。

蕭雲祁很緩慢的眨眼,眼前是戊七易容過了的臉,那雙深色眼瞳定定瞧著他,裡麵似乎有翻騰的闇火,待仔細一瞧,卻好似又什麼都冇有。

蕭玥臨讓畫舫靠岸,蕭雲祁剛從水裡出來,四肢冰冷乏力,戊七將他抱下去看太醫。蕭玥臨冇有跟上去,他在原地站了許久,等來護衛,忽然下了令,將周圍的侍者全部都抓起來。

眾多隨從惶惶然,卻隻見他們的陛下神色陰沉,“押起來,關入天牢,”他冷冷一笑,滿麵從未有過的陰鷙:“擇日午時,全部杖斃。”

此令一下頓時呼天喊地的求饒,蕭玥臨直接轉了身,半分不理。

他怨恨自己的無力與被動,宛如一隻不舞之鶴,動輒捉襟見肘,被左右鉗製,跳不出半分自由。

既然他們不聽他的,那他們也不必要再存在於他手下了,他不要三心二意的隨從。

蕭雲祁被戊七直接帶回了府,下人熬藥去了,宋本卿在給他換衣服。濕答答的外衫被一件一件褪了下來,戊七很沉默,這種沉默不同於平時,伴隨著一股不易被人察覺的低氣壓。

然而蕭雲祁五感很靈敏。

他看了看動作輕柔給他更換裡衣的暗衛,挑眉:“你的情緒由何而起。”

戊七口吻平直,手下動作不停:“暗衛不該有情緒,屬下冇有。”

“可你的神情和你的動作中都在透露著,你有。”

戊七默了默,欲言又止,掙紮道:“主上為何,明知道那是……”明知道那是鴻門宴,卻還是要去。

蕭雲祁用指節挑起他的下巴,明明是由下而上俯視他,卻好似這人隻是自己眼中的一隻螻蟻,半分不入眼。落水後某條曾被重傷過的腿抽筋般的劇烈疼痛讓他有種若有若無的攻擊性:“我要做如何,又豈能輪得到他人來置喙?你在教我做事麼?”

戊七閉嘴:“是,屬下逾越了。”

這一臉居高臨下的傲慢與突如其來乍然顯露的鋒芒,明明怕水又怕火,生活自理能力為負,這麼嬌氣的狗男人卻是個渣攻,屬實有點反差。

宋本卿忽然朝係統笑,笑得012頭皮發麻:【他真可愛。】

戊七忽然摸了摸他的臉,聲音很低:“主子。”

蕭雲祁如何不會知道原因,這一趟落水讓壓製在他體內的情毒又翻湧起來,在他體內上竄下跳,蕭雲祁握起的拳頭裡指節泛白。

“滾。”他低聲吼。

戊七冇滾,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種狀態蕭雲祁根本壓不過宋本卿。

012終於明白了宿主那句“他真可愛”是什麼意思。

012摸摸自己的數據腦袋,敲起了木魚。

小廝守著熬了許久的驅寒藥終於熬好了,端去了景王臥房,恭恭敬敬在門口詢問,“王爺,藥已經熬好了,是否現在食用?”

裡麵冇動靜,小廝等了有好一會兒,正打算將藥端回罐子裡去重新溫著,門口卻突然被人打開。王爺的貼身暗衛從裡麵走出來,聲音好聽:“給我吧。”

小廝雙手將藥奉上,不小心瞧見暗衛藏在衣襟下的脖子上有一道抓痕,長長的,破了點皮,有血從裡麵滲出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抓的。

不過既然能傷得了景王府的暗衛,那東西一定挺野的。

待對方將藥帶進臥房裡關起門來,小廝也冇尋思出什麼來,撓撓腮,轉身走了。

宋本卿端著藥站在床邊,“主子,該喝藥了。”

他表麵上是在催人喝藥,實際裡卻在係統空間裡抽事後煙,抖著腿,快活似神仙。

【叮~數值更新中……虐身值+6%,當前虐身值:19%】

【叮~數值更新中……虐身值+11%,當前虐身值:30%】

進度值分了兩次提醒,宋本卿思來想去,也可能是落水時腿抽筋隻能往下沉的無力感讓這人想起了不好的事情,得以漲那6%的虐身值。

床上的人冇動靜,他又喚了一句:“主子?”

錦被裡窸窸窣窣一陣,伸出來一隻手將藥碗端走,苦藥兩三口下肚,藥碗被擱回來,藏青色的碗底留了些許藥渣,錦被裡的人複又躺下去了。

戊七笑了一下,輕聲道:“主子好眠。”

戊七的容貌笑起來是極好看的,纖薄的眼皮微微彎起,月牙兒般的形狀,一向冇有血色的唇向兩邊提起一點,如冰雪消融,萬物復甦,本就該明媚豔麗的紫荊花忽然有了顏色。

可惜在場唯一的人冇有看,也不想看,因為儘管上了藥,但他那裡仍是疼得厲害,隻想殺了那膽大包天以下犯上的暗衛。

戊七出去後輕輕將門帶上了,唇角的笑仍未散去:【真可愛。】

012不知為何忽然打了個寒噤。

*

作者有話要說:

蕭雲祁(倨傲臉):你在教我做事?

宋本卿(托腮):可愛,想[嗶——]

第10 章、古代架空10

慈寧宮的佛堂裡供奉著一枚藏在佛像後麵的玉牌,瑩白色的拇指大小,任嫣將之取出來,寶貝的放在唇下貼了貼。

這是先帝隨手從身上取下賜給她的第一樣物什。

彼時他們在任家初次見麵,先帝在花廳裡與她相遇,望著她的側臉晃了神,呢喃著喚她媛媛。

她不是媛媛,她是任嫣,儘管她與他的媛媛麵容像了七分。

但沒關係,她會一步一步的代替任媛,取締她在先帝心中的位置,爬上她生前所不能及的高位。

任嫣陶醉的握著手心裡的玉牌,想象著自己在與那人耳鬢廝磨之時,任媛正躺在冰冷的棺槨之下,而他們唯一的孩子也因被奴仆推落下水中生死不知時,那種幾乎要滿溢心頭的暢快,至今想起來仍是叫她止不住的顫栗。

她輸了她半輩子,隻贏過這麼一回。

任嫣少女似的踮起腳尖快走兩步,轉了轉,隨後神色又沉靜下來,將玉牌放入袖中,下一刻蕭玥臨便徑直推門而入,未通任何人傳報。

“臨兒什麼事這般著急,連禮數也顧不得了。”她理理袖子,轉眼去看門口的人。

“母後,那事是你做的麼?”蕭玥臨直直盯著她。

任嫣坐下來,用茶蓋撇撇杯中的茶葉,“臨兒所說的為何事?母後不明白。”

蕭玥臨的胸口起伏,聲音瞬間提高了好幾度:“母後!”

茶杯碰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任嫣冷眼如刀,瞧著底下自己唯一的兒子,聲音也冷了下來:“臨兒這是在問責你的母後?”

蕭玥臨冇再像以往一般就此打住,反而半步不挪看著她,像是叛逆期的兒子與自己的母親發生了爭執,卻死守陣地不願意退讓,非要討個說法。

大殿的氣氛極為冷沉,冇有侍從敢這個時候上趕著觸碰二人的黴頭,大氣都不敢出。

任嫣忽然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迴盪在空蕩的大殿裡,“臨兒啊臨兒,你真不該為了個外人來跟我對著乾。”

她好似笑出了眼淚,從袖中抽出一方輕帕輕輕沾了下眼角,“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對景王懷的什麼心思嗎?”

蕭玥臨眼神微微閃爍。

“你會後悔的啊,臨兒,他哪兒是你能夠托放那種心思的人啊。”

“母後不要顧左右而言他,”蕭玥臨聲音低低的,“母後隻需要對朕說,是,或不是。”

“陛下果然是在責問哀家,”任嫣望著他,那眼神依舊是他所熟悉的,由上而下的俯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難道陛下要將哀家抓入天牢,好給你的皇叔報仇嗎?”她話至最後語氣很輕緩,連蕭玥臨也一時辨不清裡麵含的是什麼情緒。

“朕冇有。”

“可你的表情是這樣說的,陛下,”任嫣忽然歎了口氣:“你長大了。”

這一句話讓二人緊張的氣氛頓了那麼一下。

蕭玥臨不知該用什麼表情來麵對她,乾脆轉身拂袖離去,母子二人表麵上的和諧被打破,露出冰封在底下的堅冰。

任嫣冇有理會,她重新拿出袖中的玉牌,對其低語了句什麼,轉回佛堂裡,將玉牌放回佛像後麵,摸出袖中的佛珠來,一下又一下的轉動,漫不經心。

檀香繚繞在佛堂裡,當霞光落入暮障裡,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慈寧宮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任嫣眉頭微動,夾雜著兩分躁鬱,起身來。

“臣左右遍尋娘娘不到,原來娘娘卻是在佛堂。”

任嫣就在椅子坐下,哪兒都冇動,疲懶道:“何事?”

“冇有事的話,微臣就不能來找娘娘了嗎?”何太傅說話時會帶動唇上的鬍子,不太長,若是他再年輕個二十歲左右,執一把摺扇,依稀就是曾經名動京城,那玉樹臨風的風流名士的模樣。

“哀家近日時日不濟,心情差得很,太傅最好不要閒來無事拿哀家來消遣。”

“嫣嫣不要動了肝火。”

任嫣手指一緊:“不要喚哀家那個名字,”她睨眼斜過去,“哀家不喜歡。”

“好,”何太傅從善如流,表明目的,“我那不爭氣的孩子,我想將他調回來。”

何榆青?

任嫣嗤笑:“怎的?受不了邊境生活了?”

“非也,”何太傅搖搖頭:“隻是我想讓他回來。”

哦,原來是護犢心切啊,畢竟何太傅子嗣極為稀少,一子兩女,幺女幼年夭折,長子還是在外麵帶回來的,本來根本就冇什麼名分,後來才被一直無所出的何太傅重視起來,可惜還是晚了些,畢竟人已經長成了一個紈絝,歪脖子樹再是怎麼硬敲都長不直了。

任嫣挑眉,不以為意。

一個隻會泡花樓的廢物而已,在邊疆裡待著能活下去就已經不錯了,誰還能指望他能乾出點什麼成就,隻不過是被召回來早早鑲金鍍銀,讓他父親給謀個職位,繼續逍遙快活的日子罷了。

任嫣撥了撥護甲,“就這個麼?”

“還有。”何太傅望著她,神色不明。

“還有何事?”任嫣轉過頭來,已經顯露出了一點不耐煩在上麵。

何太傅動作一滯,繼而說了下去,“月餘未見,我很想念嫣嫣。”

“我說了不要再叫那個名字!”護甲被摘下狠狠扔到地上,瓷杯被碰到,跟著一齊碎裂。

任嫣的眼裡浮現出一點紅血絲,耳邊全是任媛低頭淺聲喚她“嫣嫣”的模樣,宛如一個夢魘。

何太傅上前捉住她的手,拿帕子抱起拿道被碎瓷片割裂的傷口,“娘娘莫激動,是臣失了規矩,娘孃的手需要包紮。”

“滾,”任嫣甩了他一個巴掌,“滾,我不需要你來假惺惺。”

這一巴掌實打實的用了力道,何太傅的臉被扇得偏向一邊,不久便冒出來一個紅印子,上麵還帶著任嫣甩上去的血,指掌分明。

何太傅摸了摸臉,放開她的手,忽然笑了。

任嫣被他這一笑勾得愈加心頭火起,“你笑什麼!”

“臣在笑臣自己作繭自縛,”他抬起頭來,“娘孃的手是冷的,心是硬的,多少年也捂不熱。”

“無論在下為娘娘做多少,都無法在娘娘心裡有一席之地,”他放下手來,不再摸著那火辣辣的側臉:“臣不比先帝,永遠都無法給予娘娘想要的東西。”

何太傅歎一口氣,從袖中摸出一隻原想在今晚送她的一枝珠花,擱在桌上:“臣也老了,原來一轉眼已經過了這麼多年。”

“不打擾娘娘清修,”他一整衣袖,恢複往日裡文人追求的那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臣這就先告退了。”

任嫣平素最愛梧桐,她瞧著靜靜躺在桌上的那枝素色梧桐珠花,忽的將桌上的一整套茶具和花瓶全部掃落在地,發出乒乒乓乓驚心動魄的聲音。

“我不稀罕,”她咬了咬唇,紅著眼小聲呢喃:“我不稀罕……”

蕭雲祁冇在床上躺得太久,這次恢複得很快,平時照顧他飲食起居的貼身侍婢都換成了戊七這個貼身暗衛。

清晨之時的天氣不算熱,有點微涼,儘職儘責的暗衛把主子從被窩裡挖出來,伺候他起居穿戴。

室內燃了熏香,絲絲縷縷煙霧狀的細絲從香爐中一綹一綹漫出來,四處散逸。戊七給主子換上裡衣,中衣,給他一顆一顆的彆上斜襟裡的盤扣,手指修長靈活,若有若無的颳了一下蕭雲祁的下巴。

當紮好腰帶後戊七替他將衣衫袖角拉平整,眼睛在對方看不見的角度上上下下的掃視,【腰線是真的漂亮,襯得屁股很翹,】宋本卿回味一下,誇讚道:【而且手感一流。】

012自動遮蔽宿主的每日一騷(1/1)

他拿起一件外套,目不斜視的披在蕭雲祁身上,伺候他穿最後一件外衫。

蕭雲祁甩甩袖子出門,將走動間唯一剩下的那點異樣忽略,去前門迎接前來景王府看望的小皇帝。

“皇叔。”小皇帝對蕭雲祁露出乖軟的笑,著人帶了不少東西。

免不了又是一番賞賜,美其名日安撫皇叔“受驚”,是小皇帝將他置身危險中的另類道歉。

蕭雲祁麵不改色受了。

蕭玥臨看他的眼神很複雜,不知是想說些什麼,問些什麼,三番五次開口,欲言又止,話頭到了嘴邊又吞回去,其過程宛如擠牙膏,怎麼使勁兒都出不來,看得宋本卿一陣牙酸。

蕭玥臨直到最後也冇有把牙膏擠出來。

他留下一堆賞賜帶著人走了,模樣頗有些落魄,像霜打過的茄子,有點兒焉焉兒的。

戊七給蕭雲祁端來藥碗,蕭雲祁一口悶了,坐在涼亭裡乘涼。

戊七為防他再次受寒給他多穿了件衣裳,而此時晌午將近,氣溫高了些許,這一身行頭便有些熱了。

池裡的荷花開了不少,高舉在湖麵上的荷葉隨風微蕩,頗有風情的模樣。

蕭雲祁心念微動,對戊七道:“與我去遊湖,我想吃剛摘下來的蓮子。”

戊七立馬著手去準備,很快裝備就到齊了。

輕舟能容下三個人,坐他們兩個綽綽有餘,戊七兩手執漿,將船往湖中央劃。

湖麵還是挺大的,但航道需要開辟,戊七剪下一枝荷葉,放在船上,見蕭雲祁拿起來瞧:“為何不扔湖裡去。”

戊七解釋:“待主子覺得氣熱時,荷葉可用來煮茶解暑。”

蕭雲祁聽罷將荷葉放回去,兩手枕在腦後,就這麼躺在船上閉上眼睛,似乎在小憩。

小船不緊不慢劃到湖中央,戊七抬手摘了一個蓮蓬掰開,剝好蓮子,去掉中間那一點苦芯,剝了滿滿一捧用荷葉包著,探身去叫蕭雲祁:“主子,蓮子剝好了。”

“唔……”蕭雲祁揉揉眼睛,撚起一顆蓮子往嘴裡放,一下一下的嚼,嘴裡不一會兒就瀰漫著一股清香。

他冇有吃太多,將手中剩下的蓮子放在船上,對麵的戊七正低眉順眼,彷彿身處在荷花池裡處處皆是不驕不躁的平靜。

平心而論戊七生得極好,秀致而不過份穠麗,帶著恰到好處的低調,但笑起來卻如三月春的繁花盛開,迷得人眼花繚亂。他有雙和記憶裡的人極為相像的一雙深色眼鏡,氣質卻完全不同,為此蕭雲祁從未將他二人弄混過。

因為戊七平時過於壓低自己的存在感,活得宛如一個影子,身上也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一些木訥和死氣,好像自己真的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

蕭雲祁嚼著嘴裡的蓮子,向對方唇上看過去。

那裡很薄,也很軟,因為對方抱著他的手親吻過他的指骨,那時候感覺到的。

因為剛剛說過話,他看見戊七那向來淺色的唇瓣深處透出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粉。

蕭雲祁眉頭一跳,莫名生出一點微弱的,似乎想要去品嚐一下的慾望。

然而這點念頭很快消失,蕭雲祁想起對方壓著他在床上動彈不得時的樣子,頗有些敗興,什麼綺念立馬三下五除二消失得乾乾淨淨。

會咬人的狗不叫,但瘋起來時也尤為厲害。戊七看起來確實無害,甚至冇有一點攻擊性,但他無法完完全全的接納一個膽敢以下犯上侵犯他的奴仆。

除了自己,他誰也不愛,誰也不信。

冇有人能夠改變,他的觀念如此,並對此深信不疑。

戊七劃槳的動作很慢,蕭雲祁在緩慢搖盪的遊船上昏昏欲睡,臨靠岸時戊七見他閉著雙眼,於是放下手中的槳俯身過去,想將他抱起來。

戊七不小心壓了下他的一條腿。

【叮~數值更新中……虐身值+2%,當前虐身值:32%】

嗯宋本卿眉頭微動,卻見對方驀地豁然睜開眼,眼底滿是森森冷色,好似戊七觸到了他的逆鱗一般。

“放開。”蕭雲祁聲音冰冷。

戊七默默收回手,在船上一動不動的看他翻身上岸遠去。

宋本卿陷入某種沉思。

012看得心頭一跳,【宿主,彆想了,】它好像知道宋本卿心中的思考一般,【你就算是將他的整條腿切下來也不會達到虐身值滿值的。】因為監管係統不允許。

宋本卿的神情似乎有點扼腕,看得012一陣心驚肉跳。

宿主是個老任務者,不可能不知道監管係統的規則,他剛剛在想什麼。

*

作者有話要說:

狗男人會真香的(信我)

開始:我誰也不信,隻信我自己,那個暗衛總是以下犯上,我很生氣,得找個機會把他做掉。

後來:平生所愛唯一人,天邊月,水中花,不及他萬分之一。

什麼?做掉他?不可能的,我疼他還來不及,來人啊,把這個大逆不道的刺客給我拖下去!剁掉!

第11 章、古代架空11

夏日轉盛,蚊蟲變多,邊境處的軍營條件一般世族公子都受不了,何況何榆青這種什麼野外生存技能都冇點亮過的嬌嬌公子。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卻拒絕隨著何太傅派出去的人回京,執意要留在邊境裡,死活不聽。

七日後的何太傅聽著仆從帶回來的訊息,氣得砸了端放在花廳裡三年的那尊青花瓷瓶。

何榆青要是作死嗝了屁,那他就是讓何家絕後的罪人,死後也無顏麵對列祖列宗。

然而不久後邊境與鄰國發生摩擦,斷斷續續的產生衝突,最後到了要出兵相對的地步,這本不是什麼大事,一年裡與鄰國有幾個小打小鬨的很正常。以□□的實力自然不會將這些放在眼裡,摩擦過後以武力抗壓,對方就會靈活的乖乖投降,繼而等下一次賊心不死的挑撥。

朝中武將不多,況且以蕭玥臨的能力尚不夠處理這些事情,江南水患一事已經足夠讓他手忙腳亂,吞併那幾個野心覬覦的鄰國之征程便一拖再拖。

六月中邊境出兵與鄰國對戰,左校尉陳瑾領軍出征,不料敵人悍馬衝撞,陳瑾不慎被敵國軍領一槍挑下馬來,馬蹄踐破了胸腔,氣絕於當場。

反倒是何榆青一鼓作氣,略施奇淫小計將敵國副將的腦袋斬了下來,鼓舞了彼時萎靡的軍中士氣,纔將一眾兵馬扭轉慘敗局麵,堪堪與敵軍齊平退歸,挽救了一隊人馬。

何榆青意外立有軍功被提拔,然而訊息傳回京城,何太傅固然憂思,但多少也有種“我家兒子終於有了點出息”的揚眉吐氣和愉悅。

陳海江乍然聽聞愛子死訊,本就已經不甚硬朗的身體猝然垮了下去,萎靡得讓人明眼可見。

火柴燃燒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照耀出的火光映在人的臉上。

眾多將士端著手中碗裡的粥水,大口大口的往喉嚨裡灌,半晌發出一聲胃終於被填滿的滿足呼聲。

何榆青拍掉手背上的蚊子,拿手指拭去上麵遺留的一點血跡,跟著仰頭喝了一口烈酒,刀子般順著舌根滑過喉嚨,最後落進胃裡燃燒著暖意,臉皮滾燙著火紅。

軍中將士大多性情直率,誰能有本事就崇敬誰,尊重誰,反之隻會被看不起和若有若無的為難。而像何榆青這種京城裡來的小公子向來是他們不屑的對象,也不知皮嬌肉嫩的小公子能不能拿得起斬刀,揮不揮的動鐵盾,因此而被暗地裡嘲笑和為難過不少次,隻是從今日起,這種不屑將永遠改觀。

此一戰雖然平反慘白的局麵,但軍中也損失了一名驍勇善戰的尉官,此時氣氛也不會高昂到哪裡去,火堆旁冇人出聲,顯得有些寂靜。

“老何,”有將士拍拍他的肩,“今晚好好歇息。”

何榆青微一點頭,搔了搔自來到這邊起就冇有梳理過的微亂頭髮,隻身回到軍帳中,動作緩慢的將頭埋進大通鋪的被子裡,深吸一口氣,壓抑著聲音輕輕笑出來。

礙眼的人啊,終於是死了,他等這一刻已等了許久。

記憶裡飛揚跋扈的陳家少年將不慎衝撞馬駕的婦人當街踩斷一條腿,卻滿臉不屑高高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的吐露出宛如惡魔囈語般的威脅:“找死麼,還不快滾?”

那話語中對底層人深刻的睥睨與蔑視叫他深深印在了腦中,刻在了心底。

不久以後,孤身一人照顧他的老婦終因無錢看病而導致傷情惡化,死在了嚴冬裡。

再後來,他被人接進太傅的府邸裡,他們指著那個與陳家少年身上如出一轍的高高在上的男人小聲對他說:看見了嗎,那是你的父親,太傅大人,快去叫父親。

父親,那個與外麵的女人結合,生他卻不養他的父親。

三年乞討流浪,後被老婦撿回家中,相依為命整整五年艱苦度日,而現今已孑然一身的何榆青,臉上慢慢抿出一個乖巧的笑來,輕輕喚了句:父親。

“父親啊。”

何榆青躲在被子裡的臉笑得甜蜜,小聲道:“嬤嬤,我給你報了仇哦。”

“所有扔下我,欺辱我的人,我都不想放過。”

鬱寧公主為太後所出,尚未及笈,深住在宮內,太後允許她偶爾邀請自己的閨友進宮。

何玉湘出宮時在荷花池邊碰上了個人影,似乎剛從乾坤宮出來,正帶著人往宮外的方向去,背影修長。

她眼皮跳了跳,深覺那背影熟悉,話語堵在喉嚨裡不知該如何呼喚,眼見著那人就要鑽入拐角,走出禦花園的範圍。

何玉湘著急追上去,甩下身後的侍女,“殿下,景王殿下……”她追得急,冇注意荷花池旁邊的一層台階,結結實實絆了一下,整個人摔倒在地,發出一聲驚呼。

那即將走出視線的身影頓了頓,回過身來。

跟在後麵的侍女小聲呼叫著追上來,“小姐,小姐可有傷到哪裡?”

何玉湘拿手帕捂著臉,幾乎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怎的了?”她聽到一個低沉悅耳的聲音響起,腳步聲在一步一步靠近,何玉湘更是糗得不敢抬頭。

“小姐。”有侍女要來扶她,拉到了何玉湘扭傷的腳,惹得她痛呼一聲,侍女頓時不敢動了。

“冒犯了。”那人對她說了句,忽然半蹲下來。

何玉湘簡直一動不敢動,幾乎要將頭埋進胸離去,嚅囁道:“不……扭到了,疼……”

景王冇有撩開她的裙襬和褲腳檢視,隻是隔著布料替她按了下腳踝部位,何玉湘咬唇忍著疼,隻覺得對方按在她腳踝上的手真是好看。

“冇有傷到骨頭。”那隻手收了回去。

不知為何何玉湘有股淡淡的失落,她聽對方繼續道:“需得回去冷敷消腫。”

蕭雲祁對身旁的小廝道:“去宮裡喚個粗使侍女過來。”

小廝領命,很快帶回來一個身強體壯的中年宮女。

“敢問小姐名諱?”

“何……何玉湘……”她的聲音細若蚊吟。

小廝附耳在蕭雲祁耳旁低語言明何玉湘的身份,他眉頭動了動,對那強壯宮女道:“將何小姐送回太傅府,仔細腳踝。”

宮女手腳利索,在眾侍女的幫助下背起何玉湘。

蕭雲祁不再多說,轉身抬腳,聽到身後一聲細弱的道謝:“多謝景王殿下。”

他抬腳便走。

何玉湘望著他的背影心裡砰砰跳。

“莫跳了,”她喃喃按了按胸口,“我還不想當著他的麵再出醜。”

一路乘車出宮,回到王府,沉默的馬伕跟著景王入府,回到臥房,伺候他換下身上的錦服。

“主子。”馬伕發出暗衛戊七的聲音。

蕭雲祁閉著眼,從喉嚨裡哼出一聲:“嗯。”

戊七猶豫片刻,不知在想什麼。

蕭雲祁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他。

“主子碰了她。”戊七指蕭雲祁按何玉湘腳踝的那一下。

他的主子冇有說話,繼續看他。

“那女子心悅主子。”

蕭雲祁皺皺眉,“那又如何?”

“她不好。”

蕭雲祁聽他說的話,嗤笑一聲:“為何?”

“她是何太傅的長女,何太傅是太後的人,”戊七頓了頓,“太後對主子不好。”非常不好,他很不喜歡。

蕭雲祁用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慢條斯理的去撕他臉上的□□,“那依你而言,有誰是好的。”

戊七把自己所能想到的人都評估了一圈,道:“冇有人。”

秀致的眉眼露出來,蕭雲祁俯視他:“那你呢?”

戊七停頓好一會兒,想了許久,慢吞吞道:“屬下也不好。”

“哪裡不好?”

“不該……”戊七快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嚅囁著嘴唇:“不該……對……主子……”

蕭雲祁的手指改挑為掐,鉗住他的下巴:“不該以下犯上?”他笑了,“既然知道,你卻還是犯。”

戊七毫不掙紮,乖順得像個任人擺佈的木偶,張了張口:“屬下……”

蕭雲祁逼視他,難得耐心道:“什麼?”

戊七在他的注視下,淡色的嘴唇張張合合,一字一句的說得完整且連貫:“屬下心疼主子。”

掐著下巴的五指用力,蕭雲祁想冷笑,卻赫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因為這句話而起了反應。

他的眼裡衝上不知名的怒火,好似想將這雙挑起他情緒的嘴唇給燒成灰燼,五指鉗在戊七的雙肩上將他往牆麵狠狠一搡,咬牙道:“你大膽!”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戊七的眼睛好似泛上了幾絲水汽,宛如深林處被獵人發現的幼鹿,瞳孔裡滿是不知世事的純淨,澄澈與無辜,還有一擊既碎的脆弱。

“主子……”

蕭雲祁心頭的火慢慢熄下來,腦子莫名有點空,耳邊隻有戊七一聲又一聲,小心的,細微的,執念般的呼喚。

主子。

蕭雲祁蓋住了他的眼睛,有些心不在焉的想:戊七的眼球在緊張的輕輕震顫,眼睫一下又一下的搔刮在他手心上,有點癢。

雪山上高高迭起的堅冰隱隱鬆動。

冇有情毒使然,甚至在戊七將他放在床榻上之時,蕭雲祁心裡都很平靜,彷彿連本能裡的排斥都消失了,隻剩下那柔柔淺吻在耳邊時,留下的一句若有若無的輕喚。

守在門外的侍婢聽見從裡麵傳出來壓抑的喘息聲,臉色一紅,紛紛散開來去。

直到傍晚裡麵要了桶熱水。

蕭雲祁摸摸幾欲抽筋的腿腳,有些咬牙切齒的泡在桶裡,任由對方給自己清理。

得寸進尺。

*

作者有話要說:

第12 章、古代架空12

過不了半個月,南邊戰事未平,西域進犯一波又起。

蕭玥臨每日早朝聽著底下的朝臣吵架吵得頭痛,陳海江的狀態無法出戰,陳瑾死在南境邊疆,其他的武將要麼對西域不瞭解吃過敗仗,要麼不夠格領兵出征,堂堂偌大的□□,待陳家一垮,竟好似已經冇幾個能用的人了。

先帝重文抑武的弊端此時顯露出來。

蕭玥臨壓力一大就頻頻想找個人傾吐,不但身邊陪著花貴嬪不夠,還經常召蕭雲祁進宮同他說些不癢不痛的話,再癡癡看著他發愣。

蕭玥臨愈加不想掩飾自己的心思,可他的皇叔總是與他保持著距離,好像兩個人之間橫著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塹,想跨也跨不過去。

或許他的皇叔早就已經發覺了什麼,隻不過這就是他的皇叔給他的回答。

蕭玥臨的臉微微扭曲。

“不過半月冇管過你,把自己搞得很狼狽嘛。”任嫣帶著諷意的笑從昭陽殿門口傳來。

蕭玥臨攥緊了手中的茶杯,冇有回答。

任嫣不請自來,瞥了眼他身邊替他磨墨的花貴嬪,聲音又輕又慢:“退下。”

花貴嬪冇動,仰頭看著蕭玥臨。

蕭玥臨摸摸她的頭,“下去吧。”

花貴嬪這才起身離開。

任嫣破天荒的冇有生氣,也冇有出聲對她的小兒子說什麼,目光複雜的環顧了政殿一週,微不可見的低低歎了聲氣。

“臨兒,你到底在想什麼?”

蕭玥臨彆過頭去。

“到底要弄成什麼樣,你才能收一收自己的倔氣。”任嫣的聲音又低下去,“母後確實做得不對,硬要你做不願意做的事。”推上不該推的高位。

你根本無法駕馭屁股底下坐著的那把椅子。

她的最後一句像是在喃喃自語,連蕭玥臨都冇有聽清,隻見任嫣戴著護甲的指尖一下一下點著桌麵,抬起頭來衝他一笑。

蕭玥臨頓時有股不好的預感。

“我一向好奇,為何你這麼癡迷與你的皇叔。”讓我給你灌輸了那麼多年的思想都無法將他從你的心頭壓下去。

蕭玥臨抿唇,心裡起了幾分警惕,顯然不願意說,好像一個年幼的孩子死死的捂住了自己藏起來的寶貝盒子,宛如裡麵藏了什麼稀世珍寶一般,怎麼都不願意拿出來給彆人分享。

兒子不願意說,任嫣也並不著急。

她這次過來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為了這個。

“罷了,”她站起來走到桌案邊,忽然伸出手去摸摸蕭玥臨的腦袋,此舉時隔多年,任嫣幾乎已經很久冇有對他做過這麼親昵的動作了,“臨兒。”

他看見他的母妃嘴唇一張一合:“知道為什麼你的父皇當年奪得皇位,屠戮了自己的所有手足,卻偏偏留下了你皇叔一人麼?”

任嫣發出一聲很奇怪的笑,像是快意裡夾雜著嫉恨,顯得扭曲而失真:“我現在告訴你,他自己的親生骨肉,他當然不會捨得下殺手啊。”

蕭玥臨腦子裡一聲轟鳴,一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豁然崩塌。

巨大的衝擊讓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眨了兩下眼皮,“什麼?”

任嫣輕輕煽動手裡的團扇:“你的皇叔啊,是你同父異母的親生兄長,我這個說法,皇兒可還聽得懂?”

蕭玥臨猛的起身,卻是後退兩步,木訥的思緒轉動,緩緩道:“你騙我。”

“我何須要杜撰些莫須有的事情來騙你?”任嫣看著他,臉上似有幾分可憐神色。

蕭玥臨抖了抖,覺得那目光如芒在背,刺得他幾乎無處遁形:“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任嫣笑:“這你就得問問你的父皇了,他對我的姐姐到底做過什麼。”

蕭玥臨捏捏鼻梁,手卻在微顫。

□□盛流男風,以男子作孌寵的事情並不少見,但作為一個□□皇帝,喜歡自己的親叔叔卻已是件石破天驚的憾奇之事。

蕭玥臨幼時也曾因自己隱秘背德的取向而痛苦過,但他就是壓製不了自己氾濫的感情,全都衝著一個人而去,如崩塌的雪山一般收都收不住。

而現在她的母親卻告訴他,他那隻可遠觀不可近身的皇叔,其實是他的親哥哥。

一腔炙熱情感成了違背倫常的存在,幾乎無法見光。

這並不被任何人所接受,包括他的皇叔。

怪不得他總是那樣不鹹不淡的遠遠避開他,甚至連交談也不願意直視。

想必在他心裡,他這個對他懷有異樣心思的親弟弟,一定很讓他噁心吧。

蕭玥臨從未像此刻一般覺得自己像個跳梁小醜,震驚,不甘,惱怨,憤怒……最後都化為了阻滯在胸口的一團鬱氣,令他難過得麻木。

蕭玥臨有些木木的低下頭,有液體自鼻子裡滾出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綻開一朵朵血花。

他用手指拭了一下,摸到一手血液,濕濕的,鹹腥味很濃。

他聽見太後高聲叫禦醫的聲音,但他覺得自己好像並冇有不適。

隻是流個鼻血而已。

事實禦醫給他看過以後,確實隻是流個鼻血而已。

夏季轉秋,天氣乾燥了些,加上蕭玥臨最近肝火旺盛,身體難免要有點抗議。

禦醫不敢掉以輕心,凡是在天子身上遺漏的一點疏忽都足以要了他的腦袋,待仔仔細細的排查過了,確認冇有什麼大問題,禦醫給他開了些無關緊要的藥,抱著藥箱告退。

當一切歸於平靜,蕭玥臨躺在床榻上喝過了藥,卻仍是難以入睡,花貴嬪從側門探出個腦袋,躡手躡腳的找進來,站在龍床邊許久,掀開被子小心翼翼的偎了進去。

“怎的?乾何事還需要這般偷偷摸摸的?”

花貴嬪嚇了一大跳,兔子似的差點從床上蹦起來。

“莫怕,莫怕,”緩過來的蕭玥臨難過又想笑,“朕不追究你,”他掀開被子道:“進來吧。”

花貴嬪紅著臉又躺下了。

花貴嬪骨骼纖細身嬌體軟,那麼小一隻,小手摸起來柔若無骨,可惜蕭玥臨實在冇什麼心情,隻是抱著她入睡。

二人一起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李德平推門進來,撅著屁股伏在床邊小聲叫蕭玥臨起床。

蕭玥臨揉著額頭坐起來,作了個手勢,李德平立馬閉嘴。

他瞧了瞧睡在身邊還未醒的花貴嬪,下了床繞到屏風後麵,由著對方伺候他穿衣。

與此同時的景王府內,宋本卿正挖了手裡的脂膏,往蕭雲祁脖子上送去。

“得寸進尺。”

戊七唇角含了笑,“是,是屬下得寸進尺。”說話間手下動作輕柔,將脂膏一圈一圈抹在蕭雲祁的喉結上。

昨晚他在那裡咬了一口,力道不重。

哪料想這樣就留了個紅紅的印子下來,到今天還冇消。

嬌氣的男人。

戊七的動作太輕,看上去像是在塗藥,但蕭雲祁總感覺對方在撩撥他,喉嚨被撫弄得很癢,令他不自覺的做出吞嚥的動作。

那枚喉結在視線裡上下滑動,時不時碰到戊七的指尖,顯得緩慢而色.情。

宋本卿抹著抹著,忽然歎氣:【他勾引我。】

012:【……】好一個惡人先告狀,明明是你在勾引他,我都看到了。

宋本卿嘴上說著勾引,實際上卻也並未做些什麼。他也懂得物極必反的道理,把人逼急了容易任務失敗。雖說方纔還上升了一個百分點的虐身值。

可以看得出來他是真的不願意做受。

戊七望著他,眼睛裡似乎有光:“主子。”

蕭雲祁肚子疼,不耐都儘數顯在了臉上,“什麼,有話就說,不要磨磨蹭蹭的。”

戊七頓了一頓,小聲道:“屬下可以吻您一下嗎?”

蕭雲祁後仰,皺眉道:“給你臉了?”

戊七的神情微微黯淡下來。

好似幼鹿澄淨的雙眼裡冇有了那靈動的光。

他的眼睛讓蕭雲祁想起故人,眉間皺出一道溝壑,彆過臉道:“伺候我起身更衣。”

戊七垂著眼皮柔順萬分:“是。”

蕭雲祁一身常服穿過迴廊,戊七跟在他的身後。

這男人手長腿長,身形比例極好,不論穿什麼都顯得身形修長,宋本卿眯眼看了半會兒,想起什麼,慢慢將視線彆開。

景王出府,仍是戊七給他當馬伕,勤勤懇懇駕著馬匹帶動身後的馬車,駛過大道向街中去。

*

作者有話要說:

蕭雲祁拒絕了一次親親(?)

狗男人以後都親不到了(?)

第13 章、古代架空13

邊關外的戰場廝殺,金戈相交,鐵馬嘶鳴,飛濺的熱血染紅了旌旗,何榆青大力揮動手中的斬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泛著利光的弧度,掄圓了帶著十足的力道,一刀削落敵軍馬上的騎兵。

鼓聲陣陣,眾人都殺紅了眼,互相爭奪個你死我活,倒下了一個又一個。

他們踩踏著不知是同伴還是敵人的屍體,揮動痠痛到幾乎麻木無知無覺的手臂,不讓自己留有一步後退的餘地。

何榆青將斬刀摜下馬,擊中身後一名意欲偷襲的敵軍,隨即轉手提走一支插在地上佇立的□□,上麵還帶著不知是誰的血跡,舉臂高聲嘶吼:“殺!”

身後千萬士兵高聲應和,他隻覺腦中彷彿能聽到胸口裡的鼓動響聲,一下一下的震顫著他的耳膜,蓬勃的戰意幾乎要順著血管從全身上下的各處鑽出來,彷彿京中無所事事的紈絝荒唐早已如夢般遠去,而眼下迎來的鼓角高城,鐵甲戎衣,纔是叫他真正能感知到自己存在的唯一。

何榆青舔舔乾裂的唇角,一馬當先的衝入敵陣,激起身後千萬人的士氣,不要命般一股腦的往前衝。

一戰大捷,鄰國此戰敗得落魄,野心有餘而能力不足,不情不願的退讓三城,轉而投敗,再覥著臉讓使臣上來和談,態度變得比翻書還快。

一頓操作熟練快速,都是被慣出來的,就仗著□□皇帝有心無力,也無人可用。

對方一降,蕭玥臨頓時龍顏大悅,想著待何榆青班師回朝要怎麼去犒賞他,使得何太傅不可謂不揚眉吐氣,為兒子這一番浪子回頭,迷途知返。

而與此相對的,卻是最近開始鬨騰他的女兒。

起初她頻頻開始在他麵前提起景王時,他就已覺得不對勁了,後來玉湘更是大膽,竟直接與他說明,自己心悅景王,想要嫁予他。

胡鬨!這怎麼可能,景王是什麼人,其中牽扯的宮中密諱他自然不想探究,但何玉湘卻是決計不能蹚進去這趟渾水的。

何太傅黑著臉將她關在房中兩天,她依舊說自己此生隻心悅景王一人,非他不嫁。

跟魔怔了似的。

何太傅早年喪妻,之後並未再取繼室,身邊的妾侍也不多,子女也就何玉湘與何榆青兩個,多年前的一個幼女在生下來不久以後便夭折了。而何玉湘為正室所出,自然是千嬌百寵著長大,要什麼就給什麼,給她摘星星摘月亮的,這會兒她卻要摘景王。

景王哪是什麼星星月亮啊,那特麼是黑洞。

女兒被寵得冇有半分心眼,要是被黑洞吸走隻會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何太傅喝罵也不見她絲毫退意,隻能鐵了心跟她耗,繼續關在房內,至少女兒還冇有給他來一哭二鬨的戲碼。

何太傅頭痛之餘就想進宮,但是想起數日前與宮裡那位的不愉一彆,又將這個想法打消了。

那位的心裡隻裝著死去的先帝,繞是他再上趕著用熱臉貼冷屁股,也冇有辦法動搖對方的心裡分毫,隻能去自取其辱。

何太傅扶額,揉揉眼角。

他隻是她手裡一個稱得上是順手的物件罷了,可有可無。

慈寧宮裡的佛堂冷冷清清的,冇有人。

任嫣讓所有的侍婢退下,自己一個人沐浴過後拭乾頭髮,著一身裡衣半跪在床榻邊,點燃桌案上備好的熏香,蓋上香爐蓋子。

幽淡清雅的安神香味從裡麵瀰漫出來,漸漸盈充了整座寢殿。任嫣深深吸一口氣,爬到床榻上去緩緩閉上眼睛,沉入夢中。

夢中依稀是她年輕時,在承國公府內任媛的忌日時,白色的幕簾飄飛,她與先帝初次相遇。

那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望著她的側臉紅了眼眶,顫著聲低低的喚她媛媛,好似聲音再抬高點,她就會受驚消失不見了似的。

而待她回過頭去,那男人卻是怔了好一會兒才從自己的情緒裡走出來,難以自持的上前來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她勾了勾唇,柔聲回答:“任嫣。”任媛同父異母的親生妹妹。

先帝將自己身上佩戴的一枚玉牌交給她,對她說:“且等我。”

不多日後承國公府接了聖旨,指定要他的庶出幺女任嫣,入宮為妃。

彼時那日老夫人看她的眼神很複雜,好似將她的心都剖開了,所有明晃晃的念頭大白,一絲不留的在她麵前顯露無遺。

但是她不在乎,她風風光光的入了宮,得萬千寵愛,先帝的所有目光都幾乎給了她一人,很快他們就有了子嗣,先後誕下鬱寧公主與蕭玥臨二人。

先帝的子嗣稀少,很快任嫣便憑藉著一子一女與自己的手段登上了後位,與先帝執手俯視這萬裡河山。

她的一切似乎都得來的很順利——憑藉著任媛在先帝心中留下的執念,而這宮裡唯一讓她覺得不順眼的,大概就是那已經被遺忘到角落裡的蕭雲祁了。

蕭雲祁幼年過得艱苦,這裡麵也有很大一份她的功勞。先帝開始時對此並不知情,後來才驚覺自己還有一個子嗣似的,打著兄長的名義照顧他,給他送了個書童。

隻是他們都不知道,那書童是她的人。

先帝對蕭雲祁的態度極好,給儘了自己所能給的所有寵愛,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兄長的範圍。

任嫣從美夢中驚醒,察覺到先帝態度有異,開始警覺。

再後來,先帝新納的嬪妃有了身孕,於禦花園中散步時碰上了蕭雲祁,彼時蕭雲祁性子陰鬱,見此心中突發惡念,將那妃嬪推倒在地,導致對方小產。

禦花園中冇有彆人,是那個書童親自指證的,一字一句的在先帝麵前說出了事情經過。

繞是再怎麼寵愛的孩子若是意圖謀害自己的子嗣,還是讓先帝怒火中燒,將蕭雲祁拖下去杖責四十,禁閉府中半年不許出門,將他好好責罰了一頓。

杖責四十幾乎讓對方去了小半條命,又哪裡來的力氣出門?說到底,這個懲罰不夠重,與她心中所想的預算相去甚遠,可見先帝還是心軟。

杖罰傷及筋骨,蕭雲祁在府中養了半年的傷,不久後府中書童便不慎落水,因沾染了風寒而病故,蕭雲祁謝絕先帝給他再找一個書童的意願,寧願自己孤身一人。

任嫣笑笑。

他不會再相信彆人了,將一輩子都活在質疑與猜忌之中。

過了些許年以後,蕭雲祁不知為何在宮裡突然犯了事,被龍顏大怒的先帝下令終身囚禁在景王府中,派侍衛看守,不許再踏出一步。

此事任嫣並不知詳情,先帝封鎖了訊息,或許隻有當事的蕭雲祁和先帝才知曉。

然而蕭雲祁此事一出,任嫣巴不得他作死,也樂於看他落得個被終身囚禁的下場。

後來隨著先帝的年齡漸老,他也逐漸力不從心,身體愈加虛乏,逐漸纏綿於病榻,每日予藥物勉強支撐,任嫣看著他每況愈下的身體,日日憂心。

隻是先帝很堅強,勉力支撐了四五年,最後躺在床榻上再也無力動彈,將任嫣喚到床前。

他與任嫣相差了許多歲,如今一個衰老,另一個卻因保養得當而正值年輕的模樣,先帝拿渾濁的雙眼看了她許久,費力的伸手撫摸了一下她頭頂上的海棠簪花。

“朕生平唯一所愛是你,也是你陪我到了最後。”先帝望著她的眼神很深情,卻好似在透著她看著什麼人,連說話都很吃力。

任嫣臉上神色動容,隨即想到了什麼,伸手摸了摸頭頂的簪花,臉色微變。

海棠是她的姐姐,任媛最愛的花。

先帝在對任媛說話。

“媛媛,”先帝好似神智不清一般,對著她喚她姐姐的名字:“雲祁長大了,神色間有幾分像你,他很有才能,儘管他從來冇有對我顯露過,我也知道他怨我……”先帝咳嗽起來,胸腔裡的氣被劇烈的咳嗽擠壓,順著喉管滑出去,留下一道道細小的氣音:“……媛……我說過,我想要,我們的孩子……繼承我的位置……”

他伸出顫動的手指,巍巍指了下某個方向,吐氣道:“聖旨那兒,我已經擬好了,我會給他……我所有最好的……”

任嫣心驚不已,為先帝這幾乎瘋了的想法。

他不將皇位傳給自己的孩子,卻要傳給自己名義上的弟弟,儘管實際上冇什麼差異,但此舉必然會掀起大波,何況蕭雲祁還在府內冇被解開禁足。

先帝這是昏了頭。

任嫣顫著手去順著他指的方向尋找,匆急慌亂的將那一方桌子與多寶格翻得亂七八糟,最後找到了藏在桌底下某個機關內的聖旨,一把掀開。

傳位蕭雲祁,皇後陪葬。

任嫣把聖旨裡的每一個字都揉碎了掰開來嚼,無論怎樣都隻能讀出這兩重意願,頓時如遭雷擊。

皇後陪葬……

他要把所有最好的都留給任嫣母子倆,卻是要她來給他陪葬。

任嫣心口絞痛,抓著聖旨的手指節泛白,用力到指尖陷進手掌裡也絲毫不覺,隻覺聖旨上的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爭先恐後的往她的肺裡鑽進去,一點一點的絞動她的血肉,鋪天蓋地的疼痛好像要將她淹死在其中。

陛下啊陛下,你真是會打的一手好算盤。

任嫣眼眶通紅,回過頭去將目光鎖定床上的先帝,一步步踉蹌過去,跌在床邊。

“陛下。”她喚一聲,攥著聖旨。

“陛下啊。”她又喚一聲,落下淚來,沾濕了手中亮黃柔軟的蠶絲旨書。

床榻旁的桌案下有盛著溫水的盥洗盆,裡麵泡著白絹布,是用來給無法起身的先帝擦浴身體的。

任嫣顫著手去夠盥洗盆,擰出濕透的白絹布,在俯身側耳傾聽先帝蠕動嘴唇,確定他隻是暫時性無理智的胡言亂語時,把手中的絹布攤開,蓋在了先帝的口鼻之上,驀地捂緊。

原本床上昏昏沉沉的人基於本能,立即手腳並用的劇烈掙紮起來,任嫣發狠正要用力,忽覺毛骨悚然,雞皮疙瘩瞬間炸遍全身,骨子裡最基本的求生本能令她警鈴大作,身體先意識一步放開了捂住先帝的手。

先帝嘴巴得了自由,立即用嘶啞的嗓音吼了句:“住手!”

空氣中那陰鬱血腥到如有實質般的流動氣息瞬間停了下來,慢慢褪走,好似黑暗裡蟄伏已久的東西在慢慢收起爪牙,卻還未將逗留在她身上的視線移走一般,任嫣連一動都不敢動。

好像頸後那一絲乍然遊移而來的極細的尖銳涼意依稀停留在脖頸邊。

她第一次這樣直麵如此陰冷的死亡實感,險些癱軟在地。

先帝嘴裡咕咕噥噥的費力去拍她的手:“媛媛彆怕,彆怕啊,他們不會傷你了……”

任嫣放開絹布伏在床邊,胸口劇烈起伏。

是她氣昏了頭,竟然忘了先帝還有貼身死士。

先帝安慰的聲音漸漸變小,不斷重複:“媛媛彆怕啊,媛媛不怕……”

任嫣有些麻木的看著他睜不開的眼睛,卻是冇想到,自己會因為先帝神智不清錯將她認成任媛,這才因此而救回來一命。方纔先帝那一句“住手”若是喊得再慢半分,她現在已經人頭落地了。

任嫣抓住了先帝漸趨無力的手,感受那裡變冷的體溫。

他果然很愛姐姐麼……

不,他要是真的很愛姐姐,也不會將自己娶進宮來,代替姐姐的存在。

手中的聖旨被抓得皺亂,床上的人也逐漸冇了動靜,任嫣放空自己半晌,有些木訥的爬起來,身形不穩的轉身去了桌案。

帝王駕崩,舉國哀悼。

再後來,蕭玥臨繼承了皇位,任嫣搖身一變成了太後,洪享齊福,受萬人朝拜。而蕭雲祁依舊被禁足於府內,半步不得踏出。

夢醒時分,已是翌日清晨,任嫣推開錦被從床上坐起來,抱著手臂發呆。

寢殿裡的安神香已經燃儘,剩下一室餘冷空寂,她伸出蔥白的手指揉揉額角,斂去眼底的一絲模糊水色,聲音酥懶的將宮女喚進來,伺候她梳洗。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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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有小天使可能對這本文的定位有些不一樣的想法,嚴格意義上來說,本文雖然批著渣賤狗血的皮,但可能不是一篇傳統意義上從頭蘇到腳的爽文。

因為不太想寫單單為了虐而虐的劇情,但是蠢作者的文筆又十分有限,所以隻能儘力想辦法讓每個人的所作所為都事出有因,火葬場會有的,但是第一個故事的篇幅會長一點,所以可能還有一段過渡,從追逐者到被追逐的人需要有一些過程和轉變,這個過程可能有點長,也感謝所有願意看到這裡聽蠢作者囉囉嗦嗦的小天使們。

最後,祝天天開心~

(小聲嗶嗶:昨天看到那麼多人等火葬場的我好慌,總有種自己被架到蕭雲祁殼子裡等著屠夫的殺豬刀落下的那一刻——就很慌的內種感覺(

第14 章、古代架空14

自風悅樓回來後蕭雲祁把自己關在房裡一下午,將近傍晚纔出來,要了酒壺去涼亭裡乘涼,旁邊是抱著琵琶的月姬。

美人與美景共賞,想必是極為舒適的,蕭雲祁支著下頜在微醺的酒氣裡閉著眼,手裡搖晃著酒杯。

蕭雲祁坐了多久,月姬就不知疲倦的彈了多久。

“主子。”有隻微涼的手覆在他的額頭上,似乎在探他額間的溫度,那道聲音含著關切之意,在他耳邊繼續道:“主子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了,當心著涼。”

蕭雲祁放下了酒杯。

戊七低聲道:“我帶主子回房。”說罷屈身將人抱了起來,蕭雲祁冇有嗬斥他,便算是默許了。

蕭雲祁喝了酒,當晚戊七冇給他喂些平日裡調理身體的藥,隻給他喝了些醒酒湯,隨後褪下他的衣物將人放在床上,蓋上被子。

死寂的宮殿裡悄無聲息,隱隱隻有一個女人輕而緩的呼吸聲迴盪,莫名透露著一絲鬼氣,令人不安。

稚嫩的八歲孩童踩過大殿的石磚往裡走,“母妃。”

“母妃。”

他的聲音不大,卻是在寢殿裡久久迴盪,一聲一聲的傳回自己耳中。

“祁兒啊,”白著臉的女人出現在屏風邊,披頭散髮穿著單衣,撫在屏風上的手指被凍得青白:“祁兒來看我了麼?”

“母妃。”孩童小跑過去撲在她的大腿上。

女人笑笑,慘白的臉依稀可見往日風華,伸手摸摸他的腦袋。

“祁兒過來,母妃給你納了鞋底,冬日裡冷,穿著會暖和些。”

她帶人繞到屏風後麵,俯身去拾放在床上的布籃,卻坐在了床上,怔怔的,好像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原地的孩童莫名有點不安,小聲輕喚:“母妃?”

女人回頭看他,神色不再溫柔,冷冷的,好像含了刺一般:“你是誰?”

“母妃?”

“你是誰?為什麼叫我母妃?”女人的聲音變得尖利:“祁兒呢?你們把我的祁兒藏哪去了?”

她的神色逐漸變得猙獰,豁然站起身來,死死盯著那個孩子,一字一句道:“蕭裕嘉?”

蕭裕嘉是先帝的名字,她將自己的親生孩子認成了先帝。

那孩子一聲聲的喚她母妃,卻激起她的癲狂之意,於是他這才發現她手裡攥著把從布籃裡拿出來的剪刀。

她揮著剪刀襲上來,利刃泛著冰冷弧度劃過他的胸襟,年幼的孩子來不及躲開自己最信任的親人,反而讓那尖利正正紮在他的胸口上。

孩童踉蹌幾步跌倒在地,無法閃躲第二下,惶恐的往後退開,卻見女人盯著他胸口的傷和溢位來的鮮血,眼眶漸漸泛紅:“祁兒,祁兒?”她伸出顫抖的手,“我的孩子,祁兒,對不起,母妃對不起你……”

原本佇立在床邊的燭台不知何時被人推倒了,點燃了垂落在床邊的帳幔,熊熊烈火拔地而起,快得叫人來不及反應,年幼的蕭雲祁眼裡映著火光與女人痛苦不堪的臉,成了他幼時裡揮之不去的噩夢。

囚禁女人的宮殿裡根本冇人侍奉左右,先帝派人在外圍重重把守不準許任何人進去,而待宮裡的火勢被守在外麵的侍衛發現時,火勢早已躥上梁頂,也早已止不住了。

蕭雲祁失血過多四肢泛冷,被四散的煙燻火氣嗆得幾近窒息。

女人將他死死的護在懷裡,顧不上被火燎得亂七八糟的單衣和頭髮,踉踉蹌蹌的去尋找宮殿出口。

然而火勢太大,門口的梁柱倒塌,她們兩個與外麵的侍衛隔著一睹火牆,冇人敢進來救人,猛烈燃燒的火焰在扭曲叫囂,發出令人膽顫的呼呼聲。

蕭雲祁聞到了母妃身上的焦味,那是烈火烤炙皮肉發出的焦香,在盛起的火勢裡瀰漫開來,像一把殘忍的尖刀,將他刺得頭痛不堪。

他忽然想吐。

任媛抱著他不讓他的皮膚露出一點在外麵,撕心裂肺的求救無果以後,把他用蠶絲裘裹緊,隔著烈火用儘最後的力氣,將他拋了出去。

他被侍衛險險接住,然後眼睜睜看著不堪重負的寢殿簷頂倒塌,將裡麵的女人轟然埋葬。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在他昏過去之前,好似在那些趕來潑水滅火的宮女中,看見了此時還未進宮的,本應該在承國公府裡待著的任嫣那張一閃而過的臉。

先帝聞言趕來時已是三刻之後,偌大的火勢將宮殿燒成殘渣廢墟,侍衛從裡麵挖出一具被燒得焦黑的屍體,先帝伏在屍體上痛哭,下令殺死了當時在宮殿外不敢進去救人的所有侍衛。

無能的遷怒。

悲痛過度的先帝下意識忽略他的存在,直到幾年後任嫣進宮。

蕭雲祁滿頭大汗的從夢中驚醒,喉嚨裡無意識的發出宛如獸類低吼般的聲音,他好像還身處在那場滅頂之災般的大火裡,火焰灼燒著皮膚筋肉,實際上卻是四肢冰涼,幾乎要動彈不得。

意識還未緩過來,身體卻落入了個溫暖的懷抱裡。

對方的體溫熨燙著他驚慌不安的靈魂,驅逐了他腦子裡的妖魔神鬼,像是置身於一湖平靜的溫水中,有種撫慰人心的安謐。蕭雲祁的意識漸漸回籠,咳嗽幾聲,吐出一口濁氣。

男人有些笨拙的輕聲哼著安慰他,聲音低沉柔緩,明明是些不連貫的音節,卻好似有種令人沉靜下來的魔力,滿腔焦躁都漸漸遠去。

宋本卿對著012一臉牙疼:【我好肉麻。】

本來感動成一條狗的012:【……】宿主你果然還是不說話比較好。

回神的蕭雲祁也顯然有些不自在,將人推開了彆過臉去,耳根悄無聲息爬上一點不甚顯眼的薄紅。

戊七似乎冇看到那一點薄紅,被推開後頓了一頓,用絹帕替他抹去臉上的冷汗,“主子若是醒了,便喝一盅藥再睡如何?”昨晚冇喝的那份至今還在藥罐裡溫著。

蕭雲祁低頭:“拿來。”

下人將藥碗端上來,他一飲而儘放回藥碗,眼見戊七轉身要走,忽的鬼使神差叫了一句:“戊七,留下來。”

戊七一向隻聽他的話。

兩相無言片刻,蕭雲祁躺回床上,深深撥出一口氣。

“我幼時曾有名先帝賜予我的書童,那是我年少時唯一的玩伴。”蕭雲祁看他一眼,“你的眼睛與他生得極像。”尤其是低眉順眼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

若不是二人氣質不相同,隻怕他麵對著戊七的時候隻會時時刻刻想起那名早逝的書童,雖說戊七的五官生得比那書童好上太多。

書童活潑機靈,事事以他為先,每每在一些細節上的舉動,都會讓人覺得自己似乎被他深深放進了心裡,那種身邊有人照顧的熨貼感,幼時幾乎就是他那陰暗童年裡唯一的一道光,讓孤身一人實在太久的他終於在心裡敞開一道細細小小的縫,給了那書童循縫鑽進來的機會。

然而直到禦花園一事卻打破了蕭雲祁對書童的,也包括對所有人的任何信任,那道敞開的小縫合上了,從此再也冇有人進去過。

他親耳聽著朝夕相伴的人在先帝麵前將莫須有的罪名扣在他的頭上,一字一句的指認他是如何惡從膽邊生,不顧旁人勸阻的將那懷有身孕的嬪妃推倒在地,口出惡語恃寵而驕,不將他人放在眼裡的。

先帝果然聽信大怒,將他杖責四十禁閉半年,彼時正值年少身子單薄,那四十杖幾乎要了他的半條命。

他在府內休養時那一向機靈的書童在他麵前下跪流淚,不停的向他認錯,說自己也是迫不得已,說自己對不起主子。

蕭雲祁閉上眼睛。

背主的奴才,再怎麼迫不得已都是有罪。

真蠢啊,他犯的最大的錯誤不是背叛他,而是背叛了他以後卻不逃走,還敢覥著臉在這裡聲淚俱下的乞求他的原諒。

所以待他傷好之後親自動手,捋著他的頭髮將臉按進湖水裡,逼問出了他真正的主子是誰。

太後。

意料之中。

書童自那以後便生了場大病,他冇管,過不了多久以後書童撒手人寰,府裡隻道這書童是不慎落水染了風寒,此後便也無人問津。

蕭雲祁聲音平靜:“他很機靈,隻是壞在太過機靈心思活乏,動了不該有的念頭,也不能怨自己因此而死。”

“戊七,”他一把撈住戊七的脖頸將人壓過來,聲音壓低,眼睛一眨不眨的直視他道:“不要背叛我。”

“是,”戊七淡色的嘴唇微動,拿一雙深色的眼睛回視,神色堅定:“屬下,永遠不會,背叛主上。”

蕭雲祁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眼角的弧度隱隱壓下來,咬著他脖子上的一塊軟肉,用牙齒細細碾磨。

宋本卿發現他很喜歡啃自己的脖子。

比啃鴨脖還要癡迷。

就好像嘴下咬著對方的命脈,他的生死都被自己掌握在手裡,那種享受自由支配的強烈占有與控製慾,纔能有點心安似的。

宋本卿眉頭微動,將人推倒在床上估摸著以往次數與進度,蕭雲祁身上的毒已經被他引渡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殘留餘毒單靠那些解毒藥物就可以慢慢拔除。

原本陸陸續續漲到36%的虐身值在今晚冇有任何漲幅。

因為達不到虐身值的評判標準。

換而言之,今晚這一次,蕭雲祁是心甘情願的。

他再次敞開心扉,容許了一個人的進來。

這是唯一一個,也可能將是最後一個。

事後蕭雲祁仰著頸項身體抽搐,有些無力的癱軟下來,雙臂滑過宋本卿的肩頭,嘴唇若有若無的傾向宋本卿的臉。

宋本卿眼神微閃,不著痕跡的側了一下臉,那雙唇冇有碰到他的嘴唇,擦著他的側臉滑了過去,索性蕭雲祁累極,冇有注意到他的動作,很快靠在他的肩頭昏睡過去。

宋本卿摸摸他的背,將人從懷裡撈出放回床上,有些神經質的咬了一下舌頭,血腥味從裡麵瀰漫出來。

012在某個瞬間檢測到宿主不正常的情緒波動,然而下一刻數值卻很快歸於平靜,好似剛剛的異常隻是一個數據亂碼導致的顯示異常而已。

它有些疑惑的重新將數據篩查了一遍,冇發現什麼怪異之處,撓撓頭。

第15 章、古代架空15

多日後何榆青遠從南方邊境回京,蕭玥臨設宴招待功臣班師回朝。

宴上蕭雲祁被排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遙遙舉杯與一時勢頭無兩的何榆青相對,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戊七化作的小廝低頭給他倒酒,倒了六分滿,隻夠三口。

他不給他多喝。

蕭雲祁瞥了眼酒杯,冇說什麼,桌子底下的手被戊七握住,緩慢的揉搓,在那吵嚷的大殿裡莫名辟出一方單獨屬於他們的靜地,帶著那麼幾分不易察覺的繾綣意味。

掌心被對方的小指勾了勾,癢意順著手心穿透到心底,蕭雲祁越喝越渴,唇角抿起來下壓,眼尾的弧度卻是輕輕揚起的。

一壺酒喝完,戊七慢吞吞的起身去添置酒水。

蕭玥臨冇將何榆青再外派,編製進皇城禁軍中,統帥其中一支分支,方便以後他用人時身邊不會再出現無人可用的窘境。

戊七再回來時將酒壺放在桌案上,卻冇有給蕭雲祁倒酒,而是著手給他剝起了桌上的水果,削了皮撇去核,一樣一樣整齊的碼放在器皿中。

“主子不能再喝了,回去還要喝藥。”

戊七的聲音傳入耳中,聲音低得隻有他們兩人能夠聽見。

蕭雲祁將手中的酒杯放下,眼角微不可見的抽搐兩下,轉而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囫圇塞進嘴裡。

戊七眼角彎彎笑著望他。

宴會散去,兩人坐馬車打道回府,何太傅滿麵紅光意猶未儘,在殘羹冷炙中不忘拍拍何榆青的肩,喝得滿口顛三倒四的亂語,大舌頭道:“青兒出息……不愧為父……嗝……長大了,終於長大了……”

何榆青垂眸看了眼肩上的手。

何太傅鮮少有這麼失態的時候,約摸是這次實在太高興,不留神喝多了。

他將肩上的手捋下來交給侍從,低聲吩咐:“送太傅回府。”

“是。”

醉醺醺的男人被架走,大殿裡冇剩下幾個人,他緩緩吐出胸中的一口氣,轉身離去。

回到府中已是月上三更,蕭雲祁一直被戊七管著,宴會上根本冇喝醉,此時也冇什麼睡意,喝完藥後躺在床上,腦子裡莫名就出現了宮宴裡戊七頂著張彆人的臉衝他笑的模樣。

他又忽然覺得渴了,喉頭動了動,對著空氣道:“戊七,出來。”

床邊出現一個身影,蕭雲祁皺皺眉頭,正要開口,聲音卻被門外忽然響起的急促敲門聲打斷。

這個時段裡,若非緊急的事情,否則小廝不會輕易打擾他休息。

蕭雲祁坐起半邊身子掩住眉間的不耐,沉聲道:“何事?”

“王爺,”那小廝似乎是小跑過來的,聲音還有些喘,尚不平穩,“月姬夫人院內有大事,還請王爺過去看一看。”

月姬?

蕭雲祁看看戊七,本不欲去,卻見戊七忽然難得開了口,對他道:“主子不去看一看麼?深夜十分,想必若非重要之事,月姬夫人也不會貿然前來打擾主子休息罷?”

蕭雲祁的眉頭皺得死緊,沉著臉起身穿衣,由小廝提燈帶路,一路去往月姬的院子裡,時不時的往身後看。

戊七則不緊不慢的跟在他的腳步後,站在他一伸手就能觸碰到的距離內。

月姬的院子不算偏,多走幾步就到了,門口兩盞燈籠亮著,裡麵一片昏黃的燈光,不會很暗卻也不過份刺眼,蕭雲祁走進去,隻見兩個侍女圍在床邊,而府裡的大夫正在給月姬把脈。

“何事?”

蕭雲祁出現在他們視野之中。

那大夫繼續把了片刻,隻見月姬整個人都裹在被子裡似乎冷得很,臉有點白,聞言幽幽抬眼望著他,眼底有瀲灩的水色,用氣音喚了他一句:“王爺。”

大夫收回手,原地估摸片刻,朝蕭雲祁作揖:“恭喜王爺,夫人這是有了喜脈。”

蕭雲祁被訊息砸個正著,臉色僵了僵,乍然之下冇表現出任何喜色,隻是下意識看了身邊的戊七一眼。

戊七神色平靜,冇有半分異樣,見蕭雲祁望過來,還朝他歪了歪頭:“主子?”

作為府裡迎來的蕭雲祁第一個子嗣,府醫顯然十分重視,端著張嚴肅的臉同那兩個照顧月姬的侍女說了許多注意要事,便收拾藥箱下去,第二日給月姬配些安胎藥。

起初幾人並冇有發現異樣,月姬受了寒,近兩日隻是身子弱,直到方纔半夜忽然醒來吐著凶,她氣若遊絲的說著腹痛無力,侍女這才慌慌忙忙跳過蕭雲祁去替她請了大夫過來看。

月姬仍是腹痛,雖說府醫看過後稍有緩解,但她隻覺疼痛難忍,不禁淚眼婆娑的看著蕭雲祁在床帳後露出的一方袖角,聲音又弱又低:“王爺,妾想看看王爺的臉。”

蕭雲祁從床帳後走出來,神色複雜的望著她。

月姬朝他伸出手,還想碰一碰他。

於是蕭雲祁的衣袖被她攥在了手裡。

這個孩子出現得太過突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明明已經足夠小心去避免出現這種情況,卻還是避無可避的發生了意外。

雲雨過後的那碗避子湯,想必月姬並冇有按他的要求乖乖去喝。

“好好休息罷。”蕭雲祁抽出自己被攥住的衣袖,退了兩步,“我過些時日再來看你。”說罷轉身離開。

月姬冇有從他的臉上看到任何喜色,有些忐忑的去問她的婢女:“王爺……王爺他是不開心麼,為何他不笑?”

“夫人安心,”侍女急忙上前安慰,“夫人懷著王爺的第一個孩子,王爺怎會不開心,王爺隻是平素喜怒不形於色,說不定心裡卻是喜不自勝呢。”

“是啊是啊,”另一名丫鬟生怕她的情緒不穩動了胎氣,連聲附和,“夫人大可不必憂心,您隻需要養好身子便可。”

“是麼?”月姬喃喃,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臉上有愁容。

她放在心尖上的愛慕之人,卻發現自己根本冇有什麼能夠留下他的資本,隻能夠暗中做些小動作,讓自己身上多一道能夠留下他目光的籌碼。

他喜歡溫婉安靜的女人,她便儘力在他麵前顯得乖巧,絕不敢多提一個要求,更不敢恃寵而驕,隻盼著他能多看一會兒。

彈的那一手好琵琶是她手中最大的砝碼,而今多添了一道。

隻盼她的小動作不要起得反作用,招致王爺的厭惡。

蕭雲祁回到臥房,手腳有些冰冷。

他的童年陰暗坎坷,處處都充滿了不幸,任媛的瘋狂,先帝的忽略,任嫣的惡意,他們讓他難以對他人抱有任何期待,也讓他失去了延續子嗣的所有慾望。孩子的出生即不幸,他情願他們不要出生。

畢竟他從未感受過任何的人之常情,也冇辦法給予他的孩子任何東西,因為他自己就是一個貧乏空洞的軀殼,不但無法給予,還隻能從彆人的身上索取。

他不想要他們,不想要孩子,甚至還會控製不住的想要將他們毀去。

戊七擁著他倒在床上,親親蕭雲祁的額頭,止住了他不自覺漸趨陰鷙的神色:“夜深了,王爺應該很累了,睡吧。”

蕭雲祁對於幼年時期的事情有陰影,也導致他對孩子生出反感,因為冇有體驗過任何親情,所以也隻能照著世人對他母親的評價作為一個模板,來為自己尋找相似的女人,想要體驗那份自己從未體驗過的溫暖。

隻可惜蕭雲祁缺乏與他人的共情能力,也冇辦法敞開心扉讓任何人住進來。

何況現在裡麵已經有了一位,也再塞不下任何一個人了。

蕭雲祁摸到戊七背後突起來的削瘦肩骨,斂去心裡不斷翻湧的念頭,將自己的眼睛閉上,側了側身子,和戊七同眠入睡。

半多月後蕭雲祁不再應召進宮,卻開始頻頻出府,偶爾去酒樓,茶樓,要麼出門遊湖,忽然總也走在外麵,好似在府裡待得悶了,不願意再留在裡麵。

過不了多久,西域忽然進犯,攻勢又凶又急,皇城彼時調動軍力過去尚來不及,隻能從就近的郢陽抽取兵力支援,蕭玥臨單單為了這事急得嘴角起泡,眾臣進貢的建議讓他難以取捨抉擇,猶猶豫豫之餘讓西邊的縣城淪陷得更快。

直到某一晚上夜幕寂靜,蕭雲祁穿戴齊整,乘坐馬車出了府,身邊隻跟了戊七一個人。

天色轉涼,已是入秋時節,晚風泛著絲絲涼意,宛如某種什麼即將發生前的寧靜,以平和來迎接劇變。

蕭玥臨坐在桌前看奏章,有些無意識的頻頻望向門口,不知為何心裡總有股止不住的焦躁。偶爾他批奏摺到深夜時,花貴嬪會煮一些熱湯帶過來給他,而今晚不但冇有看見花貴嬪的身影,似乎連殿裡的侍從都消失了一般。

蕭玥臨覺得鼻子癢,這是流血的前兆,他低頭去找絹帕,鼻血一滴一滴落在了明黃的龍袍上,染紅了繡在其間的花紋。

擦拭鼻血時有血液一同蹭在了他的手指上,蕭玥臨皺著眉揉搓手指,高聲道:“李德平,李德平!”

殿外無人應聲。

蕭玥臨霍的站起來,有兩三本奏章被他動作間帶到地上散落了一截,他卻冇管,幾步上前後頓住,聽到了遠在大殿外的嘈雜聲。

“陛下!陛下!”

有人自遠方驚呼著奔過來,聲音由遠及近。

“陛下——”

那人的距離跑得近了些,蕭玥臨聽辨出這喊得變了調的嗓音出自李德平。

李德平的聲音滿是驚恐,奔跑進來甚至來不及通報,身形狼狽的出現在大殿裡,顧不得高低貴賤的伸手去拽蕭玥臨,“陛下,走!快走!”

“什麼!”蕭玥臨甩袖拍開他禮數不分的手,“什麼事這般急急躁躁不成體統——”

“陛下!”李德平重重喘了一口氣,“殿外有叛軍!正在朝陽殿進發,陛下快走啊。”

叛軍?

蕭玥臨被這句話凍得全身一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重複一句:“叛軍?”

何來的叛軍?皇宮裡為何會有叛軍?

“左右衛何在?陳武呢?皇城駐軍呢?”

李德平冇有回答,將他拉得一個踉蹌,他這才發現對方手心裡全是冷汗,二人從偏殿側門而出,冇多走幾步就聽到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蕭玥臨抬頭,這才發現他們早已被團團包圍,烏泱泱的大軍一簇簇從正門偏門魚貫而入,而隊伍前頭高馬上的那個人,是他一直心心念唸的皇叔。

蕭玥臨抖著唇,不敢置信:“皇……叔?”

蕭雲祁坐在馬上居高臨下的俯視他,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冰冷漠然,令蕭玥臨一瞬間從頭頂涼到腳底板。

“皇叔……為什麼?”

*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要開始搞事了(撓頭)

第16 章、古代架空16

“皇叔……為什麼?”

蕭雲祁不答,他身後卻走出來一個人,“江南水患未平,西邊戰事又起,陛下深以為憂,奈何纔能有限,無法率眾臣為表,安定四海,羞乏愧疚,故今為安天下太平,願退位讓賢,傳位景王執表,以平天下風波漸湧。”

那人說話時鬍子微動,儘管頭髮花白卻仍精神矍鑠,正是禮部尚書。

不止禮部尚書,在他身後,蕭玥臨叫得上名號的,叫不上名號的,不一而足,或者這還不僅僅是全部,還有那個,前些日子他剛剛設宴招待他班師歸來的功臣,何榆青。

蕭雲祁不是一時興起,而是謀劃已久。

他表麵上的皇叔,實際上的親哥哥,景王蕭雲祁,反了。

甚至連退位讓辭都替他想好了。

蕭玥臨渾身顫抖不止,紅著眼眶瞪他,眼淚止不住的從眼角落下來。

他最最在意的,放在心尖上的人,將他反了啊。

“不……我不……”蕭玥臨喉嚨梗塞,硬是擠出幾個字來:“朕不寫……”

蕭雲祁淡淡看了他半晌,策馬轉身:“關起來。”

於是蕭玥臨被士兵押回乾陽殿關了起來。

與此相對的,慈寧宮卻是安靜許多。

供案上的香爐裡堆積著香灰,甚至有一些已經溢位來落在了綢緞的墊布上,顯得有些淩亂,好似已經許久冇有打掃過了。

任嫣握著手中的一小枚玉牌,一下一下的撫著下麵的流蘇,神情散漫,甚至蕭雲祁從大門外緩步走進來,也冇讓她分出一絲一毫的視線。

“他們呢?”

蕭雲祁在她不遠處站定:“在外麵。”

任嫣嗤笑一聲,“就敢這麼放你一個人進來,也不怕我殺了你?”

蕭雲祁沉默不語。

“不信?”

她話音剛落,利箭破空之聲乍然響起,不知從何處忽然射出一隻□□,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下一秒直朝蕭雲祁麵門而去。

“鏗——”□□被一把長劍挑開,蕭雲祁麵前鬼魅般的黑衣身形一閃,下一刻那躲在宮殿角落裡放暗箭的□□手被戊七一把抓出來扔在地上,胸口被長劍穿了個血洞。

任嫣望了過去,瞧見戊七的麵容,手裡的玉牌掉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身體彷彿還殘留著那時候的記憶,那種幾乎冷到骨髓裡的,極儘貼近死亡的恐慌感——儘管她眼前的這個人氣質溫和,與那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死士看上去冇有半分相似。

為何蕭雲祁身邊會有先帝的死士?

她冇有見過先帝的任何死士,卻有一次差點死在他們手下的經曆。死士從不現於人前,若非她在先帝的密室中發現那些名單與畫像,不然她都根本難以觸碰到他們的存在。

皇家僅有先帝培養的四個死士,天璣,玉璿,白鳧,戊七,他們隻活在先帝的影子裡,至死隻效忠一代帝王,三個死士隨著皇帝駕崩而入了皇陵陪葬,唯有戊七的名字被從名單上麵劃去。

兜兜轉轉,竟是被先帝送到了蕭雲祁身邊。

任嫣想笑,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她看著蕭雲祁毫無波動的臉,不知他是否知道,自己獨身一人走進這慈寧宮裡來,是將自己的隻身安危交給了先帝的人。

倒也怪不得,原來她曾經每每派去景王府的刺客冇有一個人能回來,都是因了這個人的存在。

先帝啊先帝,你果然隻將蕭雲祁看作你的親生孩子麼?還是說,她兜兜轉轉一圈回來,到頭來卻發現一切還是冇能逃出先帝的所料,這天下該是蕭雲祁的,也始終會是蕭雲祁的。

任嫣毫無形象的軟軟坐在地上靠著椅子腿,低聲說話:“我一步步走到今日,落得這個田地,卻也不在意料之外。”她仰起頭去看蕭雲祁:“我隻是好奇,如此倍受先帝疼愛的你,曾經到底是犯了什麼事,纔會被那樣憤怒的他終身禁足。”

蕭雲祁看了她半晌,想了想,吐出兩個字:“謀逆。”

任嫣一怔,忽的大笑起來,臉上的神情有些癲狂,“哈哈,謀逆,”聲音驀地拔高:“謀逆啊,誅九族的大不道!他居然隻是將你終身關在王府裡。”她尖利極致的笑聲一下一下迴盪在大殿裡,吵得蕭雲祁額角開始突突的疼,想起某些不美好的回憶。

先帝當然不隻是將他關禁閉。

他還打斷了他的一條腿。

由陳海江動手,一寸一寸的將他的腿骨敲碎。

若非禦醫及時就診,否則他那條腿早就廢了,連地都下不了。

當然,他也不會跟任嫣說,他那時是故意對先帝流露反意,激他惱怒,將他與外界隔離關起來,用以躲避朝臣的猜忌與任嫣的迫害,休養在府中未雨綢繆。

蕭雲祁揉著刺痛的額角,眯了眯眼睛:“事到如今,我也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任嫣止了笑,朝他抬起下巴,聲音輕慢:“說吧。”那姿態彷彿依稀是高座上那個人人畏懼的矜貴太後。

“我隻想問你,”蕭雲祁背在身後的手指蜷曲兩下:“母妃宮裡的那場大火,是你放的?”

任嫣愣了一下,眼角提起來,有種似笑非笑的譏諷:“原來你看到我了啊。”

她這一番話,幾乎就是承認了。

蕭雲祁的手指用力,指甲陷進掌心裡,咬著牙道:“真的是你?”

“你心裡已經很清楚了,又何必要再重複的問我。”任嫣笑,眼角有若有若無的水光:“還是你根本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蕭雲祁喉頭滑動幾下,臉色轉白,忽的噴出一口黑血。

宋本卿簡直想對任嫣豎起大拇指:【絕世好助攻,領盒飯之前還不忘貼心的給主角逼出最後未清的餘毒。】

他嘴上和係統在空間裡說話,身體卻先一步在蕭雲祁倒下來之前將他接住。

012:【……】

012無話可說,並且讚同宿主的觀點。

蕭雲祁冇有徹底倒下,推開戊七的手身形不穩的站起來,顫聲道:“你該死!”

“是啊,”任嫣仍是笑,“我該死。”

早就該死了。

她的神色有些恍惚,那彷彿遙遠到幾乎要消失在漫長歲月裡的記憶一幕幕清晰的浮現起來,是她曾經迴避的,不願意記起來的往事。

近四十年前她的庶母早早難產而死,留下她孤身一人被府裡年老的姨娘帶大,初見任媛是在她從地方莊園養病回來時,瞧見了縮在人群角落裡黃兮兮瘦巴巴的她。

任媛眾星拱月光鮮亮麗,永遠屬於所有人的偏愛,向來被人捧在手心裡,冇有吃過哪怕一點苦。

就是這樣矜貴的一個人,向縮在汙穢角落裡的她伸出手,眼裡滿是溫柔憐惜:“東棲苑的妹妹?為何無人管教?那以後便同我住吧,我帶她。”

她將她拉出沼澤,予她溫暖的住處和從未奢想過的噓寒問暖,照顧她從一個孩童長成明豔的少女。

但是後來她進宮了。

她哭著求她不要扔下自己,她卻隻是撫摸著她的頭,唇角帶著無奈的笑,低聲哄她:“嫣嫣不要鬨。”

再後來,任媛身為明帝嬪妃,卻被彼時還是個太子的先帝一見鐘情,再被他所強,隨即在明帝眼皮底下育下一子,那孩子的身世再冇有任何人知曉,除了她。

待明帝一死,先帝一上位便急不可耐的囚住了任媛,關在冷宮裡著人看守,日日受他侵犯。

然後她那一向溫柔恭順的姐姐無法忍受這種暗度陳倉與先帝的強迫,她瘋了,連自己的親生孩子都認不出了,更何況是她。

被囚困在宮裡的美麗金絲雀,冇有自由,任由主人時不時捏在手心裡把玩,絲毫不顧她聲嘶力竭的求饒與極致恐慌,隻能日複一日的等待虛度與消磨。

像是用力的拿指甲扣著牆,不但發出難聽刺耳的聲音,還留下一道道驚心動魄的血跡般,痛苦而絕望。

在她不知道費勁多少心思打通宮裡的關係,喬裝打扮成一名宮女混進去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任媛。再無一絲往日裡的溫柔和煦,隻剩下間歇性的瘋癲發作與平日裡充滿死氣的呆滯無神。

先帝將她毀了,毀得徹徹底底。她這樣活著,倒還不如不活著。她也冇辦法想象,自己那溫柔的,冇有遭受過一點點苦難的姐姐到底是經曆過什麼,纔會瘋得連自己的親生孩子都認不得,猙獰得這樣麵目全非。

所以她一把火燒死自己的姐姐時,心裡很奇蹟的冇有任何所想,宛如一湖死水,隻覺得姐姐終於脫離苦海了。

先帝是個變.態,還有臉伏在姐姐的屍體上麵哭。

真好笑啊,明明將任媛逼成那樣的也是他啊。

多年來她靠著一股氣活下來,把那些對任媛的朦朧感情強自扭曲成恨意,如此催眠自己,以至於忘了曾經盈充在胸中那些輕靈快活的,真摯且炙熱的一腔情感。

她殺死了姐姐,也殺死了曾經的自己,過往皆已埋葬。再入宮,她變成了一個麵目全非的妒婦任嫣,理所當然的搶奪著先帝的寵愛,憎恨著任媛,欺辱著他們的孩子,做著承國公府裡所有人都無法原諒的事,如此才能自欺欺人的活下去。

所以她對自己落得這樣一個田地,絲毫不感到意外。

而現到如今,他們全都死了,隻剩下她,也輪到她了。

終於輪到她了啊。

任嫣仰起頭,眼瞳裡映著燭台上跳躍的火光,宛如點點細碎光斑映入迷醉的星河裡。

她拆下頭頂用以固定頭髮的主簪,一頭長髮披散下來,襯得她依稀還是那尚未及笈的少女,追在姐姐的身後撒嬌。

任嫣在蕭雲祁麵前露出癡癡的神情,手下主簪毫不猶豫的深深刺進心口裡,半分餘地不留。

血色漫開,倒在中央的人眼裡星光散去,唇角微微翕動,纖薄的唇型好似要將兩個親昵的字眼吐出來一般。

姐姐。

恍惚間那個溫婉姝麗的少女俯身對她伸出手,眼裡含著後宮裡所有珍寶都比之不及的溫柔暖意,對她道:“以後便同我一起吧。”

任嫣想對那幻影伸出手,然而半途力竭,手掌垂落在地上。

她終於闔上了眼眸,再也不曾睜開過。

第17 章、古代架空17

任嫣死了。

蕭雲祁唇角帶血,麻木而沉默的望著她的屍體,蔓延開來的血跡幾乎要浸到他的腳下,戊七攬著他後退幾步,擔憂的叫了他一句:“主子。”

話音剛落,蕭雲祁兩眼一閉,往後傾倒。

腦子裡同時響起提示音。

【叮~觸發支線任務,正在檢測任務進度……】

【當前任務進度:虐身值36%,虐心值尚未啟動……】

【叮~當前虐身值無法達到60%的攻略線值標準,虐身值無效,數據清零。請宿主完成附加任務:在24h之內救下蕭玥臨,並帶其逃離皇宮。24h倒計時開始。】

【23:59:59】

【23:59:58】

【23:59:57】

……

宋本卿踢踢腳尖,【係統?】

012驚恐:【不是我在說話啊宿主,這是係統內部自帶的提示音,我也不知道裡麵會藏著這樣的規則啊啊啊。】

宋本卿低罵一聲。

他果然就知道這破任務不會那麼簡單,還給他搞個虐身值虐心值兩條線任由他選,原來套都下到附加任務裡去了,在那兒等著他呢。

攻略做到一半附加任務變成了必刷支線,還把他選的那條線數值清零鎖定,隻能轉而去刷虐心值,主係統真是有夠恨他的啊。

他調出任務麵板,最頂上顯示著一行綠色的字體:

【附加任務:24h內救下蕭玥臨並帶其逃離皇宮。】

其中虐身值一欄進度條變回了0%,狀態由白色轉成了灰色:不可攻略。

而虐心值一欄兢兢業業的跑出來冒著存在感,裡麵那個1%的進度在一大片空白之下顯得是如此的耀眼和奪目。

宋本卿要罵人了。

虐個幾把,等他救完蕭玥臨再哈巴狗似的跑回來,蕭雲祁怕是已經想好要給他一個什麼樣的死法了。

時間還在一分一秒的流失。

【23:56:43】

【23:56:42】

……

宋本卿將蕭雲祁背起來帶回景王府,慈寧宮和乾陽殿依舊被人重重把守著,燈火照徹皇宮不夜天,府醫給蕭雲祁看過之後,捋了捋鬍鬚:“王爺體內的淤毒已經散儘,再開兩幅藥調理身體,不日便可痊癒如初。”

戊七望瞭望蕭雲祁蒼白過後在逐漸恢複臉色的麵容,伸手替他掖好被角,“還請大夫將王爺照看好,讓他好好休息。”

府醫作揖:“這是當然。”

戊七看了床上的人最後一眼,轉身離去。

皇宮中的朝臣在聽聞蕭雲祁出事之後紛紛趕往景王府,戊七避開所有人,與他們方向相反隻身去了皇宮。

那些重重士兵圍不住他,宋本卿潛進乾陽殿裡,看到屏風後那個縮在貴妃塌上的身影。

蕭玥臨雖然年幼,但也從未曾做出過什麼史無前例的荒唐事過,他勤勤懇懇是個好皇帝,隻可惜冇有那個能力坐這個位置。

要說夾在皇室恩怨裡什麼都不知道的,最無辜的應當也要屬他了。

母親拿他當工具人,最愛的皇叔不但是自己的親兄長,還一把將他從皇位上掀了下去,甚至連最寵愛的妃嬪都是其他人一開始安插進來的臥底,從始至終,身邊都冇有一個真心待他的人。

宋本卿想了想,他若是將蕭玥臨帶走,其實對蕭雲祁來說也冇有什麼太大影響。

自古成王敗寇,成王者不需要過多的理由掩飾,隻要蕭雲祁想,他就能順順利利的登上那個皇位,不會讓任何質疑和反對的聲音過多存在。反正有花貴嬪在,他們也能找到蕭玥臨的書房和玉璽所在。

蕭玥臨的存在除了寫下那一紙詔書,對蕭雲祁來說已經冇有了任何意義。

更何況這退位詔書,是完全可以偽造的。

多可憐的孩子。

宋本卿看他的目光多了幾分憐憫,走過去拍拍蜷成一團的小可憐。蕭玥臨原本就因為通宵批改奏摺而昏昏欲睡,最終冇忍住縮在貴妃榻上休息了一會兒,肩膀忽然被拍了兩下,將他驚得忽然跳起來。

“誰!”

宋本卿蹲在床榻邊靜靜望著他。

有侍衛聽到動靜進來檢視,卻隻看見驚醒的蕭玥臨一人,隻當他認不清自己的處境,還在做些莫須有的夢,搖搖頭又出去了。

蕭玥臨眼睜睜看著戊七的身形消失,下一刻又出現在他身邊,途中半點聲息冇有,好像鬼魅一般。

他張嘴正要喚人,卻忽然被戊七伸出兩指捏住了嘴唇,兩片唇被捏扁作一處,成了鴨子嘴。

“噓——”戊七的食指抵在唇邊,“陛下莫要大聲喚,要是把侍衛召進來,在下就不好救你出去了。”

蕭玥臨瞪大眼睛,覺得眼前的人有幾分麵熟。

“你唔嗯似……誰?”

“這個不重要,”戊七垂眸看他,聲音輕輕的:“當下緊要的事是,陛下是要留在這宮裡等景王醒來,看他登上皇位後給你賜死,還是要現在隨我逃出宮去,去一個誰都不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

蕭玥臨一把打開他的手,十七歲的半大少年眼裡全是警惕:“滾,朕不信你。”

“陛下,”戊七微微蹙起眉,很苦惱似的望著他,神色間頗有幾分令人心頭一動的我見猶憐:“景王反了,將你囚禁,這時候有機會還不離開,你難道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個什麼下場嗎?”

蕭玥臨抖了抖,不願意去聽他的話,腦中卻忽然靈光一閃,記起了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在景王府裡,他偶爾見過兩次的,那個低眉垂眼跟在皇叔身邊的貼身近衛!

這人與那時的神態相差太大,不怪他一時冇能認出來。

“你到底是誰的人?”

戊七冇回答,與他對視。

“陛下,你若真的不信,待天亮了,我也救不了你了。”

景王的身體好轉得很快,他不會昏迷太久。

而現在還剩下19時26分03秒,02秒,01秒……

蕭玥臨仍是不願意跟他走,而神色間卻是對即將發生的事產生了些許動搖。

其實他說得對。

皇叔反了,將他關起來,屆時皇叔登上皇位,那他這個“退位讓賢”的前皇帝,總不可能落得個什麼好的下場。

更何況,他能感覺得到,皇叔厭惡他。

馬背上那一眼太過冰冷刻骨,叫他現在都回不過神來。

蕭玥臨的手微抖,忽然拽住了戊七的衣領,慌亂道:“母後呢,如果我被囚在這宮內,那母後去了哪裡?”

宋本卿眼中的憐憫更甚,卻冇有表露出來,反問道:“如果我帶你去看太後,那你是否願意跟我走。”

蕭雲祁的五指用力,盯著他:“我要母後,我要見見母後。”

戊七捋下他的手,歎道,“好,但是陛下記得,”他緩慢的眨了下眼睛:“你要有心理準備。”

蕭玥臨執拗的看著他,抿唇一語不發。

以戊七自己的身手,躲過皇宮裡的守衛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帶著一個人會加重負擔,隻要不被髮現倒也能做到。死士千錘百鍊,曾經經曆過的所有廝殺都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殘酷。

他將蕭玥臨背到背上去,低聲吩咐:“若陛下不想被守衛發現,需得靠得我近些,呼吸放輕,儘量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他帶著人躍到梁頂,蕭玥臨完全看不清他的動作,再睜眼兩人已經到了房梁外麵,腳下一隊佩刀執槍的士兵腳步整齊劃一的在乾陽殿周圍巡邏,冷質的踢踏聲陣陣,蕭玥臨不自禁輕輕吞了口唾沫。

咕咚。

下一刻他的視線天旋地轉劇烈變幻,戊七帶著他在那些士兵抬頭檢視之前已經離開了那片地方,疾速略過腳下的屋簷與黑影,往宮牆後麵去。

蕭玥臨冇經曆過這些,險些失聲叫出來。

戊七腳步快得不真實,不出一刻鐘他已經從乾陽殿到達了與那相距極遠的慈寧宮裡。慈寧宮裡冇有活人,鎮守周圍的士兵冇有乾陽殿那麼多。

戊七帶著人從偏門頂上進去,輕輕落地,將蕭雲祁放下來。

“陛下,”戊七指了指屏風後麵,扭頭不去看他,“太後就在那兒。”

慈寧宮裡如此寂靜,蕭玥臨早在落地時就發現了不對勁。他直起身聞言匆匆繞到屏風後,被一地血液驚得心頭重重一悸,待看到那血裡躺著的人,臉色驀地慘白。

“母……後?”

少年皇帝瞪大眼睛瞧著自己悄無聲息的親母,嘴唇顫抖:“母後,母後?”他撲上前去,未能完全乾涸的血液有一些蹭在他的錦服上,蕭玥臨完全顧不上,伸手去摸任嫣的臉,隻摸到一手冰冷。

任嫣早就死透了,自然不會給他任何迴應。

蕭玥臨抱著任嫣的屍體嗚咽,將頭埋進她仍然散發著冷香的發間,像隻無家可歸的小動物,抖得不像話。

戊七給了他很多時間冇有上前打擾。

斷斷續續的哽咽持續了許久,戊七轉過屏風去看,蕭玥臨眼底青黑,兩眼呆滯無神,像是被人抽空了靈魂一般。

“陛下,”戊七對他伸出手,“我們該走了。”

蕭玥臨的眼珠子動了動,麻木的伸出手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戊七將他拉起來,任嫣的屍體順勢滑到了地上,他見對方仍回頭呆呆望著任嫣,想了想,低聲對他說了句:“太後自戕,並非景王所動的手。”

那根簪子還插在太後胸口上,末端的海棠花點翠泛著美麗的青藍色光澤,一如藍天下最迷人的暖風與湖水,微醺且宜人。

蕭玥臨忽然掙脫他的手,手忙腳亂的伏在地上握住了那隻主簪,一把拔了出來。

鋒利尖端劃過血肉發出刺耳響聲,蕭玥臨發瘋似的死死攥著簪子,起身間不慎碰倒了旁邊佇立的屏風。

巨大的屏風傾倒下來,摔在地上裂開,發出轟然聲響。

此響動驚動了外麵的侍衛,戊七一把製住蕭玥臨,將還在發瘋的人甩在背上,運起輕功從側門衝了出去。

守衛來得極快,戊七眉眼沉沉望著麵前攔路的侍衛,抽出了腰側的長劍。

景王府內,蕭雲祁醒來便接到下人傳來戊七叛變的通知,他閉著眼在床上坐了一刻鐘,嚐到舌尖被自己咬破的血腥味,一把掀開被子:“帶我去。”

*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

——!

第18 章、古代架空18

兩人再相見時戊七已經滿身浴血揹著蕭玥臨站在皇城牆頭,隻身麵對城內虎視眈眈的千兵萬馬與□□,還有身後的護城高牆。

二人遙遙相對,誰都冇有說話,直到蕭雲祁問出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背叛我。

你答應過我的事,原來是騙我的麼。

戊七用手背的袖子擦去唇邊血跡,溫聲對他道:“屬下冇有欺騙過主子。”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和煦溫順,在風中緩緩開口:“將來也不會欺騙。”

蕭雲祁的眼眶漸漸變得赤紅,瞧見他不肯退讓一步,不肯認輸,不肯回來,不肯對他說一句:屬下錯了,以後不會再犯。

他隻是站在城牆上,目光似乎溫柔,又恍惚帶著幾分悲傷,遠遠看著他。

蕭雲祁抬起手來,作了個手勢,身後頓時萬箭齊發,朝牆頭上的人而去。

戊七長長舒出一口氣,往後仰倒,帶著蕭玥臨自由落體。

【叮~數值更新中……虐心值+26%,當前虐心值為:27%】

落下的同時戊七拋出鉤爪勾住了牆頭石磚,拽著連接鉤爪的繩子來緩衝下落的趨勢,落地時蕭玥臨從他的背上軟綿綿的滾了下去。戊七的手掌被繩子磨得鮮血直流,見狀放開繩子將他撈起來,翻身爬上城牆外頭早就備好的馬匹,策馬離去。

而城裡的士兵還在慌慌忙忙的打開原本闔上防止他逃脫出去的笨重大門。

冇人想到他會帶著一個人直接從牆上跳下去。

待大門重新打開,士兵組織起隊伍來,外麵的人早已跑得冇影了。

蕭雲祁全身的血都在往腦袋上湧:“下令通緝,戊七,”他咬著牙,一字一句的從喉嚨裡擠出話來:“隻許活捉。”

馬不停蹄的跑到將近傍晚,馬背上的蕭玥臨“哇”的一聲吐出來,眼裡噙著水花,肢體在輕微的抽搐。

身上的華貴錦服染了血跡又沾了泥土,頭髮更因奔波而發冠掉落,散亂不堪,蕭玥臨整個人都已經狼狽得不成樣子。

戊七確定身後的人已經不會追上來了,於是帶著人尋了處隱秘山洞,栓好馬,生了堆火,叮囑蕭玥臨好好在這待著,便出去獵了隻野兔回來,剝皮處理,架在火堆上烤。

蕭玥臨全程不動也不看他,失了魂似的。

戊七將烤好的野兔用樹葉包起來,放在他的麵前,微微湊近了一點,“陛下,吃些東西吧,路途還長,你會受不住的。”

蕭玥臨冇動靜。

戊七歎了一聲,出去拾了一些乾草回來鋪在蕭玥臨旁邊,“若是有事便大聲喊我,我在河邊。”

他說罷揀了條路順著往下,到達河邊,褪去了上身的衣服,露出坑坑窪窪凹凸不平,佈滿可怖傷痕的前胸和後背。

簡單清洗過後上了一遍藥,冇有條件包紮,宋本卿索性也不管了,套上衣服回山洞裡去,發現火堆旁的兔肉蕭玥臨一口冇動,已經側著身子躺在乾草上,背對著他。

宋本卿坐在火堆邊守著,一夜無話到天亮。

天剛微微亮他便帶著蕭玥臨繼續上路,二人此番路程極遠,光是趕路也需要不少時間。蕭玥臨擺脫不了低迷的氣勢,戊七也管不了他。

心病是旁人幫不了,需要自己走出來。

二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偶爾蕭玥臨受不了路程遙遠了戊七就會停下來,弄些吃的東西和給他一些休息時間,蕭玥臨一個在宮裡錦衣玉食的貴公子跑到這荒山野嶺來受難,自然是極為不適的,冇多久他就生了病,全身發熱。

他坐在馬背上頭腦昏沉,戊七牽著馬邊走邊采摘遇到的一些草藥,路遇一個村莊,戊七給了村民一點碎銅板借來他們的一口鍋,將沿途摘來的草藥都丟下去,煮出一過黑糊糊的藥汁,光是聞著就有一股苦味兒。

倒出一碗來,戊七遞給蕭玥臨。

皮薄肉嫩的矜貴小公子接過碗一口悶,苦得差點吐出來,啞著聲音下意識說了句:“李德平,蜜餞。”

說完後他陷入沉默。

這裡冇有李德平,也冇有蜜餞。

他早已不是那個坐擁天下江山的帝王了。

眼見這人的臉色迅速低迷下去,戊七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樣物什遞過去。

蕭玥臨看了眼:“這是何物?”

“他們喚之為,糖葫蘆。”兩個銅板跟村裡小孩兒換的,說是很甜。

蕭玥臨半天冇接,戊七又將之往他麵前遞了遞。

對方伸手拿過來,撕開了外麵的糖紙,微皺著眉舔了一口。

甜的。

蕭玥臨把第一顆糖葫蘆咬下來,嚼了一口,被裡麵酸得麵目扭曲。

宋本卿看他的表情,摸了摸鼻子。

這種東西他冇吃過,原來裡麵竟是酸的麼?

嘴裡習慣了那酸味之後,蕭玥臨覺得還可以忍受,又嚼了嚼,外麵的冰糖與裡麵的山楂酸味中和,倒覺出兩分不同的趣味來,酸酸甜甜的。

他垂眸吃了幾口,剩下的冇吃完,不知道弄哪裡去了,也可能是趁戊七冇注意扔進了火堆裡。

休息一陣,蕭玥臨喝過藥退了熱,戊七帶著人繼續上路。

這次兩人走了將近一整天,中途戊七停下來讓馬休息,吃些草來補充體力。

“為何救我。”蕭玥臨灰頭土臉的用樹枝撥弄著地上的石塊,身上早已看不出曾經九五至尊的痕跡。

那一場叛逆奪走了他所有的希望和生命力,也失去了自己唯一的親人。

宋本卿抱著雙臂在樹上辨方向,冇有應答他。

多好一朵溫室裡的嬌花,給□□成這萎靡又可憐兮兮的模樣。

蕭玥臨見他不答,扯了扯嘴角,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袖上的塵土,朝來時的方向而走。

那裡有他剛剛見過的一方斷崖。

他想往那裡去。

步出三丈遠,後衣領被人抓住了,蕭玥臨回頭看,隻見曆經三五日的長途跋涉與風餐露宿,這渾身上下依然冇有一絲狼狽的男人正靜靜看著他,神色無悲無喜:“往南,你走錯了。”

長久壓抑的情緒忽然毫無理由的爆發,蕭玥臨一把揮開他的手,脖頸青筋暴出嘶吼出聲:“滾,滾!我不要往南!”

他後退幾步,朝戊七毫無形象的吼道:“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目的,也不知道你要帶我去哪裡,你死心吧,我不去的,我不會去的!我的,我的……”他說著說著,哽嚥著流下淚來。

他的一切都毀在了宮裡,又如何有顏麵在外麵苟活。

戊七擰起眉來,似乎很少應對這樣的情況,原地沉默許久,這才乾巴巴道:“我冇有要帶你去向誰覆命,或是交給誰的意思。”他想了想,又補充:“你是無辜的,不該死在宮裡。”

蕭玥臨聽了這話冇反應,好半晌才用袖子狠狠擦掉臉上的眼淚,冇再尋死覓活:“走開,讓我靜靜。”

蕭玥臨靜靜了半個時辰,帶著一身灰回來,“走吧,帶我去你想帶我去的地方。”

他似乎認命,並一直認為戊七忽然背叛蕭雲祁將他從那場政變裡救下,隻是因為戊七忠於彆的主子,或者懷揣其它的目的。

戊七見他迴歸正常,也冇有解釋什麼,帶著人繼續上路。

夏日轉秋時節,風變得微涼,滿地枯枝落葉,踩上去喀吱作響。

戊七牽著馬,蕭玥臨坐在馬背上,林子裡不少光禿禿的樹枝,看上去頗有些蕭瑟。

蕭玥臨看了戊七一眼,對方牽著馬繩垂視路麵,嘴唇有些發白,臉色也不太好。

他猶豫半晌,不知道要不要叫戊七休息一下,有些開不了口,抿著唇在糾結。

戊七忽然停下來。

“陛下,抓好馬韁,伏低身子。”

“什麼?”蕭玥臨不解。

下一刻地上的枯枝落葉大幅揚起,是一群埋伏已久的黑衣人躥出來亮出了兵器,亮尖尖的鋒利刀刃對著被圍在中間的二人。

戊七環顧一番,大喝一聲:“坐穩了!”旋即一拍馬屁翻身上馬,馬匹嘶鳴一聲衝了出去,戊七揮劍擋開所有攻擊,抓著馬韁滑下來半邊身子,一劍劃開意圖襲擊蕭玥臨的一個刺客喉嚨,整個人從馬腹下遊躥出去,翻身落地後擊殺幾名追上來的刺客,再足尖一點追上奔跑的黑馬,身形遊若蛟龍,驚若翩鴻,快得叫人難以看清。

風聲呼嘯,蕭玥臨死死抓著馬韁,手掌被勒出紅痕,耳邊兵器鏗鏘相撞的響聲不斷,他的心在胸腔裡砰砰跳好似要蹦出來一般。

不多時耳邊兵器相交的聲音漸漸變少,身後有個人一躍而上坐在他背後,駕著馬匹離開林子,沿河而下。

跑了許久,馬匹載著二人已有些力竭,到了下遊便不再動彈,埋頭進草堆裡甩著尾巴吃草。戊七躍下了馬背,蕭玥臨也終於睜開眼睛。

戊七看看天色,對他道:“陛下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邁步進了林子裡,很快出來,手裡抓著一把草藥,然後原地升起火堆,步行進稍稍過膝的溪水裡,用樹枝眼疾手快捅了一條魚上來,處理過後架在火堆上烤。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隨即盤膝坐在了地上。

“在此歇一夜吧,陛下應該也累了。”

蕭玥臨坐在火堆旁,覺得有些冷,湊近了一點。

“不要再叫我陛下了。”他抓抓一頭散亂的頭髮,聲音裡有些自嘲。

戊七閉眼,喉頭滾動:“那殿下如何?”

蕭玥臨將伸出去烤火的手縮進袖子裡,“隨你。”

戊七睜眼,終是壓不住滿腔翻湧,忽的噴出一口血來。

血液淅淅瀝瀝落在枯葉上,蕭玥臨凝目一瞧,血裡泛著黑,是中毒的征兆。

他眼皮一跳,幾乎立下有些慌亂,“你怎麼了?”

戊七抹去唇邊血跡:“無事。”

儘管用內力壓製,但他從蕭雲祁身上引渡過來的‘春盛’終於還是發作了。

宋本卿按了按額頭,太陽穴一突一突的跳動。

不光是蕭玥臨,連012也有點慌:【宿主,宿主你怎麼了,你不會快要嗝屁了吧?】

宋本卿:【……閉嘴。】

很雞肋而且不能給宿主提供任何幫助的數值記錄係統012十分憋屈的閉上了自己的櫻桃小嘴。

第19 章、古代架空19

戊七將摘來的草藥掰開揉碎了,解下上衣露出肩背後的一擊劍傷,那劍傷從肩膀橫貫到後肋上,頗有些觸目驚心,他把揉出汁液的草藥敷了上去。蕭玥臨撇過一邊臉不敢看他的傷口,怕自己很娘氣的暈過去。

處理完傷口戊七穿回上衣,黑布衣服將傷口裹起來,他看起來不甚在意,將火中烤得差不多的魚提出來,用樹葉包好了放在蕭玥臨麵前:“殿下快吃吧。”

蕭玥臨半天冇動,許久之後伸出手拿走了一半,剩下一半對他道:“你也吃吧,你需要……恢複傷口。”

聲音細若蚊吟。

宋本卿挑眉,莫名覺得他現在很像一隻垂耳兔,很好欺負的那種,一邊輕輕發抖一邊把自己的口糧撥出一半給他。

麵對著這樣一個將他拐走且不知底細的人,受個傷就讓他心軟了,果然是不適合那個帝位,畢竟還是過於善良。

若是蕭雲祁……

蕭雲祁隻會一邊吃一邊在心裡思忖如何弄死他。

兄弟倆終究還是有些差距的。

“謝殿下。”戊七難得笑了笑。

他笑起來的模樣太搶眼,蕭玥臨不自覺多看了兩眼。

“你要帶我去哪兒?”蕭玥臨用樹枝撥動火堆裡的炭,碰撞出一絲絲流動的火星子,火光映著兩人的臉上神色,皆是平靜。

“南邊,”戊七閉著眼休息,“至多還有兩日路程,殿下再忍耐些。”

不,蕭玥臨看了他一眼,很想對他說,我不急,你也可以慢一些。

他莫名有些依賴此時的寧靜,這樣的心態曾經在宮裡都冇有過。

然而時光總是短暫的,一夜過得很快,翌日清晨他們還需要踏上征程。

宋本卿調出麵板看了看,附加任務已經顯示任務完成,虐心值在他們趕路的這段時間陸陸續續從27%漲到了33%。

虐心值確實漲得比較快,但前提是以虐身值作為基底。

兩日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二人的路線越來越偏,長達將近半個月的路途讓他們到達□□邊界的人煙不算多的隱蔽深處。那裡有處村莊,寧靜祥和,民風淳樸。

戊七從懷裡摸出一樣銅質的餅狀物,像半枚銅鏡,交給蕭玥臨:“往前走二裡地,溪邊柳樹旁有戶門口掛著葫蘆的人家,裡麵住著一對老夫婦。”

他微微俯著身,對蕭玥臨叮囑:“老夫婦為人善良淳樸,隻是一生膝下無子,一直想要一個孩子。你拿著這半邊物什過去,便對他們說你姓陸,幾日前全家南下遷移,路遇劫匪隻留你一人存活,現下已無家可歸。”

“他們會收留你。”

戊七往那邊眺望了一眼:“這裡很少與外界連通,不會有人發現你的身份,”他說:“待你再長大一些,適應了外麵的生活,以後是要離開還是要繼續留在這生活,都隨你。村西邊有家屠戶,會些拳腳功夫,你可以讓他教你一些防身之技。”

蕭玥臨望著他,目露迷茫:“你不是……要將我,給誰交差麼?”

戊七眼裡露出點笑意:“你當我在宮裡說的話,都是騙你的?”

蕭玥臨頓時麵紅耳赤。

原來他真的誤會他了。

夕陽西斜,時候已經不早了。

宋本卿離開前想想那孩子的萎靡狀態,還是決定給他一些開導,儘管有些崩戊七的人設。

“人的生命是一切人倫常理的根本,當人遇到前方阻礙的道路走入絕境時,不必急於求成的去結束自己的生命,讓絕望和痛苦來給自己劃上終止符。殿下可以轉個身,也可以換個方向,當你願意踏出自己的腳步時,也會發現,腳下原來不止一條路。”

戊七伸手摸摸他的頭,力道很輕:“宮裡的一切已成過去,換一個活法,換一條路接著走下去,殿下終將會遇到愛你的人,和與你相愛的人。太後冇有將當年事情的全貌告訴你,或許也是希望你能遠離宮裡的醃臢,好好活下去。”他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所以她並冇有將你拋下獨自死去,她也仍然是愛你的,不必再因此事而難過。”

她隻是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與理由,纔會自戕,僅此而已。

蕭玥臨因他的最後一句話而紅了眼眶,感受到頭頂輕柔的力道:“是這樣麼?”

戊七收回手,淡淡道:“殿下要相信就是這樣的。”

“好,”蕭玥臨的手指神經質的絞作一團,“我信你,就是這樣的。”

戊七微微一笑,秀致的臉在霞光之下顯得生動起來:“好了,我也該走了。”

蕭玥臨驀地抬頭,“你要走了?”

“是。”

“那你……”蕭玥臨頓了頓,“那你還會回來看我麼?”

戊七的笑容收斂,歸於平淡:“也許不會。”

也許冇命回來。

蕭玥臨訥訥的低下頭,“那你一定要保重。”

“嗯,”戊七翻身上馬,“再見。”

再也不見。

蕭玥臨望著一地揚起的塵土,有些怔怔的摸了摸懷裡,拿出一串已經吃了一半,而今已有些融化的糖葫蘆來。

他冇有吃,隻是看了許久,又將之放回懷裡去,捏著手裡的銅質令牌順著戊七指的方向走。村裡很寧靜,偶爾能聽到不遠處傳來的雞鳴和狗叫,還有瀰漫在鄉間走道的飯菜香氣,屋子的煙囪冒著縷縷的煙,一派樸實煙火的景象。

蕭玥臨走到那掛著葫蘆的屋子門前,伸手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個眼角有細紋一身布衣的老婦,看見他一身血跡泥土交雜印在衣服上,狼狽得不行,“唉呀,誰家的孩子啊,怎麼這麼一身狼狽啊?受傷了嗎?”

他看著老婦慈祥關切的麵容,想起任嫣,想起蕭雲祁,想起花貴嬪,最後一張印在腦海裡的臉,卻是戊七,神色淺淡的,平和的,叫他好好活下去。

蕭玥臨毫無征兆的落下淚來。

“唉呀這孩子,怎麼突然哭了啊,來來來,快進來……”

宋本卿坐在馬背上走上官道晃晃悠悠,冇有急著回去,他得等蕭雲祁氣消一些才能回去。

官道平坦,比山路好走。

他在半日內便騎馬來到縣城,索性皇城的通緝令還冇下放到這裡,他也暫時不必易容起來。

去成衣店換了身淺色的布衣出來,他把那件破破爛爛的黑衣扔掉了,去客棧裡租了個單間,給自己沐浴上藥。

宴清都是真的冇有想到,他不過在□□邊界多逗留了一陣,居然還能碰到意外之喜。

身邊僅跟著幾個仆從,他帶人進大堂裡去坐著,就瞧見二樓單間裡出來個人影,著一身素衣,低著頭從二樓上走下來。

宴清都不會不知道這人是誰,畢竟他之前僅僅是麵對著這人一張側臉就差點起了反應。

深夜時分,客棧裡人員稀少,小二在前台一下一下點著腦袋昏昏欲睡。

二樓某單間內的窗台被人緩緩打開,床榻上隱隱約約有個身影,呼吸很輕。

宴清都輕手輕腳的潛進單間裡,立定,不著痕跡的拿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匕,走向床邊。

深夜裡很暗,什麼都看不清,隻能憑感覺,宴清都的膝頭堪堪碰到床邊,身形猛的一沉,身後有隻手牢牢按在他的後頸上,耳邊有道溫熱的呼吸淺淺的噴打在耳廓上:“天色這麼晚了,雲澤國的二皇子深夜忽然翻窗拜訪,可是在下這裡有什麼吸引二皇子的寶貝?”

略顯清冷的聲線,壓低了聲音說話卻給人一種溫柔繾綣的錯覺。

宴清都不受控製的翹了起來。

“閣下叛出景王府,新帝現在可是花費了好大的力氣要抓你,”他舔舔唇,繼續道:“你說,要是我把你交給新帝,他會如何?”

戊七將架在他脖子上的劍壓上兩分力道,“二皇子便這樣有信心能抓住我麼?”

劍刃將宴清都的脖子壓出一道極細的血痕,溢位兩顆血珠,順著喉嚨往下滑。

宴清都翹得更高,身體控製不住的興奮。

宋本卿不解:【他是變.態嗎?】

012:【還好吧宿主,他就是和你不相上下而已。】

宋本卿沉默:【……零零,你越來越不可愛了。】

012用意念拱手謙讓:【承蒙誇獎,這一切都要感謝宿主的栽培,讓我發生質的蛻變,讓我的靈魂得到昇華,從而造就了現在這個告彆過去的我,不一樣的我……】

宋本卿遮蔽了係統叭叭的聲音,覺得有點糟心。

012變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單純如白紙不禁逗的小係統了。

宴清都興奮得渾身都在微微發抖,“如果我說有呢?”

戊七執劍的手臂軟了下去,控製不住的往旁邊倒下:“你下藥?!什麼時候……”

他話未說完就陷入昏迷,宴清都很自然的伸出手接住他下落的身體,撈到懷裡聞了一下。

有股淺淡的藥香。

宋本卿封閉五感順勢休息一會兒,有些漫不經心的想,這完犢子上輩子可把原主給害慘了,還讓他死得冇有絲毫尊嚴。

而現在他既然占了彆人的身體,至少也幫他討些東西回來。

討得一筆是一筆。

*

作者有話要說:

搞完了宴清都就會回去的哈

蕭雲祁那邊就晾他一陣

————!

第20 章、古代架空20

乾陽殿裡有書頁摩挲的聲音,皇宮的巡邏被大力整改過,大殿外和宮牆間都有巡邏隊伍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訓練有素的按照既定路線來來回回,保證皇宮的安全性。

桌案上的人低著頭在批閱密信檔案,筆走龍蛇,視線跟著字行來迴轉動,速度很快,像台冇有感情的工作機器。西域進犯時蕭雲祁提了長平候府的嫡次子鄭文淞領八萬大軍前往。

此子也是個有纔能有本事的人,多次領軍出征也曾凱旋而歸,隻是有陳家在前,鋒芒被掩蓋,又因長平候府逐漸落冇,被人暗裡搶過幾次功勞,京城中多次深受排擠打壓,鄙視武將言行粗鄙直白不懂委婉之說,因此怒而辭去官職歸鄉,不欲再摻和這些朝中憋屈之事。

蕭雲祁早在之前將人挖了回來。

先帝重文抑武的策略施行的實在徹底,朝中武將的空間被一再擠壓,要麼族群冇落,要麼家世不顯,幾乎是陳海江一家獨大,叫得上名號的再冇有幾個。

若想平複西域動盪與吞併南邊幾個野心勃勃的部落小國,他還需多培養幾個心腹。

而朝中那一幫心思各異白白養出來掛著閒職吃俸祿的文臣們,他會好好讓他們知道,屍位素餐還敢心懷鬼胎的下場是什麼。

殿外走進來一個人,卻是用食盒提著熱湯的何榆青,冇對蕭雲祁見禮,態度很有些隨意:“陛下喝些熱湯吧,如此不眠不休兩日,就是再強悍的人也受不住累。”

蕭雲祁筆下不停,冇理他。

何榆青忍不住又說:“明日便是登基大典,若陛下還不休息,可撐得過明日那一整套又臭又長的繁重禮節與祭天祠典?”

蕭雲祁放下毛筆,捏了捏眼角。

何榆青不禁唏噓,這人執政半個多月來便開始不著痕跡的肅清朝堂,手段又狠又準,偏偏行事過於隱蔽叫人摸不準,倒讓朝堂上那些老貨色小心翼翼的端著不敢過於惹是生非,得以在他上位之後快速穩住局麵,冇能發生什麼太大的動盪。

他蟄伏了那麼多年,一點一點滲透進朝堂裡,引發任嫣母子的矛盾,暗中推倒陳家,通過承國公府來替自己打點朝中上下……這人忍得足夠久,藏得也足夠深,最後趁著西域進犯,皇城守衛鬆懈,聯合禁衛軍進宮謀反一舉取得皇位,想來除了那位的突然背叛,這一切都應是一絲不差的全在他的意料之中的。

何榆青想起那在花樓裡驚鴻一瞥的背影,那眼睛下一顆小小的痣,歎了一聲:“陛下還不喝嗎,我怕陛下過勞半夜暈倒在乾陽殿裡,若是明日醒不來,那可就遭了。”

“聒噪。”一支毛筆擲過來,沾著墨的毛尖兒不偏不倚正正戳中何榆青的人中,留下堅毅且有點魔幻的一筆。

宋本卿要是在這看到了恐怕會直呼太君。

何榆青搓了搓,冇搓掉,墨團往兩邊糊開,活像吃了一嘴兒的炭冇擦乾淨時被人贓俱獲。

蕭雲祁將食盒裡的碗拿出來,將湯一飲而儘放回去,推了推食盒,意思很明顯。

湯我喝完了,滾吧,彆打擾我清靜。

何榆青垮著臉,“陛下,您今兒要是不休息,微臣今天就不能回去了。”

“不能回去?”蕭雲祁似笑非笑的站起來俯視他,壓迫感十足:“難不成愛卿今晚還要留下來侍寢?”

何榆青起了身雞皮疙瘩,深深的哆嗦了一下,訕笑的跟著起來:“不敢不敢,陛下之龍威豈非臣等這些鄙賤之人所能承受的,微臣突然想起來府裡還有事未處理,家父催著回去,便先行告退了,謝陛下恩準,哈哈,哈哈。”

他一邊笑一邊拱手倒著走,險些被門框絆了個屁股墩。

蕭雲祁遠遠望著他撅著屁股逃走,站了片刻,忽的伸手狠狠砸了一下桌角,桌子登時四分五裂,木屑倒刺紮進手掌裡,鮮血直流。蕭雲祁神色陰鷙可怕,看了一地散落的奏摺,忽的陰陰笑出來:“戊七啊戊七,你最好祈禱,不要讓我抓到你……”

係統空間裡宋本卿打了個噴嚏,【誰在想我?】

012在空間裡化成一隻小白狗,邁動四支小短腿在宋本卿麵前躥來躥去:【可能是任務目標,】它躥累了,哈著舌頭休息一會兒,【你的死法,他現在應該已經想好了。】

【叮~數值更新中……虐心值+1%,當前虐心值:34%】

012歪腦袋:【看吧。】

宋本卿冇應他的話,將小奶狗抱起來,摸了摸它的額頭,喃喃自語:“這裡的紅紋呢?”

012奇怪:【什麼紅紋?我腦門上應該有紅紋嗎?】它對於自己隻能化形一隻蠢兮兮的白色奶狗這件事接受很快,並且經常用數據模擬實體出來適應良好。

好像天生就一隻狗似的。

明明它隻是一團冇有實體的數據。

宋本卿把它放下來,撐著額頭,【休息夠了,該工作了。】

戊七是被馬車的顛簸給顛醒的,睜眼就看到宴清都一張近在咫尺的俊臉。

“醒了?”宴清都露出一個笑來,頰邊竟然有一個淺淺的酒窩,他伸出手去,用尾指勾了一下戊七眼睛下麵的一小顆痣,似乎很是喜歡。

不知是因宴清都的觸碰還是馬車的顛簸,戊七有些反胃,抿嘴忍著冇吐。

馬車空間大,裝飾奢華,單是矮幾上的那套茶具便價值不菲,聽馬車外的護送隊伍,似乎足有二十八騎,算上步行者,追隨的人至少上百。

這麼大張旗鼓的,隻怕是宴清都已經帶著他回到雲澤國境內了,這個胡人與中原人交雜相錯共同生活的國度。

“在下不明白,”戊七渾身綿軟無力,看了看腳踝上連接著一根長長鎖鏈的鐐銬,“殿下這是何意?”

“何意?”宴清都撫掌而笑:“與其讓你回去成為階下囚領死,不如隨我回雲澤國,做我的禁奴如何?”

禁奴?

戊七沉默下來。

這是要讓他以身侍奉宴清都?

他聞著馬車內自始至終都在燃燒的味道奇異的熏香,低頭扯了扯結實的鎖鏈:“在下還有得選嗎?”

宴清都看著他的動作微笑:“自然冇有,畢竟你可是我擄回來的,又怎麼會輕易讓你逃脫呢,”他抬起晃動的簾子看了眼馬車內,“此行快到皇宮了,你也彆想著如何逃走。”

戊七武功高強很惹宴清都忌憚,所以他給戊七下了非常大劑量的迷香,讓他幾乎連手都抬不起,更遑論自己行走。馬車進宮停在二皇子寢殿前,宴清都將人抱了下來。

為了方便戴上鐐銬宴清都早就脫掉了他的鞋襪,白皙骨感的足背露在外麵又被寬大的袖袍遮起來,好似真的是一個不能下地隻能被鎖在床上的禁奴一般。

高大的男人似乎頗有些意動,視線若有若無掃向戊七緊閉的雙眼,環在對方背後的手臂屈回來摸到了他的腰。

很細。

宋本卿胸中的噁心感揮之不去,好像有條冰冷粘膩的毒蛇在身上攀爬。

屁股被人惦記的感覺不好受,他大概能理解蕭雲祁整日裡那種陰晴不定的暴躁感了。

宴清都把他弄到寢殿中央的床榻上,鎖鏈被緊緊扣在床邊的機關裡,啪嗒一聲,上了鎖。

他朝他俯下身,“這鎖鏈和鐐銬的材質特殊,任憑你武功再高,然而單憑人力是無法弄斷的,隻能用鑰匙打開,你乖乖在這裡休息,晚上我會回來看你。”

說罷他轉身去香爐那邊燃起熏香,回頭望了床上昏昏欲睡的人一眼,抬腳出門。

宋本卿爬起來扯了扯鎖鏈,發出鏗鏘兩聲,音質清脆。

宴清都是和蕭雲祁有合作的,但畢竟也就那麼一點,蕭雲祁借他的手將花貴嬪送到蕭玥臨身邊,僅此而已。新帝登基,兩國平和了冇幾年,宴清都在皇室競爭中擊敗所有兄弟登上皇位,開始抑製不住逐漸膨脹的野心,與□□開了戰。

戰火延伸八年,所經之處流血漂櫓,最後雲澤國經不住戰爭虛耗,拖空了國庫,宴清都在蕭雲祁攻皇城時不肯投降,在皇城內放火燒城,拖著全城百姓跟他一起陪葬。

至此成為史上最奇葩的瘋批皇帝,深為後世的世世代代所詬病,足以稱得上喪心病狂。

同樣是從小陰鬱不得意的成長環境,他與蕭雲祁長成了兩個極端。

一個極致隱忍從不顯山露水。

一個完全放飛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登基前至少還因父兄的存在有所收斂,登基後便開始無所顧忌,可了勁兒的作,憑一己之力成為這個任務世界裡最後的反派。

宋本卿躺在床上沉思,這人留著是個禍害,該怎麼搞他呢……

*

作者有話要說:

第21 章、古代架空21

待到晚上時,宴清都果然回來了,身邊冇帶任何下人,推開門隻看到床上那背對他躺著的身影,似乎正值藥效深處,沉入了深眠裡,絲毫冇有察覺到有人到來。

宴清都反手將門合上,步行過去,站在床邊俯視他。

頭髮有些亂,衣裳也皺皺的,衣襬底下露出的一截腳踝上麵有大片青紫痕跡,似乎是竭力掙紮過,不過冇能掙脫。

宴清都伸手去握住了他的腳踝,手指細細揉搓兩下,忽的頸側襲來一股勁風。

他很快鬆手,抬起手臂去格擋,儘管動作迅速,仍是差點冇能擋住,手臂被那一掌劈得陣陣發麻。

製住了這人之後宴清都下意識的想法便是幸虧他往香薰裡加了三倍的藥效,不然那一掌戊七要是用了全力,他現在恐怕已經橫屍床下了。

他抓住了一匹野狼,而且爪牙很鋒利。

宴清都頓時興奮起來,戊七的雙臂被他反剪,死死鉗在了背後,對方側著身子,一半臉埋在柔軟的被子裡,神色不變的溫溫道:“殿下以後還是不要輕易觸碰在下比較好,畢竟熟睡以後在下也控製不住自己的下意識反應。”

宴清都嗤笑一聲,哪會不知道他剛剛那一手分明是故意的,手下加重了幾分力道,盎然道:“若我偏要碰呢?”

戊七的眼瞼幽幽闔上,歎息似的:“那在下也冇有辦法了。”

外衫被挑開,宴清都的手從衣服下襬伸了進去,還未觸碰到他的腰,戊七忽的身形一扭,腰身柔韌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掙脫他的束縛,長腿一揚帶動腳下長長的鎖鏈轉出半圈弧度,驀地收束,一把扼住了宴清都的喉嚨,用力。

戊七微微一笑,“殿下送的鎖鏈果然好用。”

宴清都被扼得呼吸不過來差點翻白眼,門外有侍衛魚貫而入,手執紅纓□□入戊七的肩膀裡,將人一把摜在牆上製住了他的動作,宴清都得以從鎖鏈裡解脫出來,一邊咳嗽一邊製止侍衛欲要將槍尖刺進戊七心口的動作。

“你,咳咳……確實武功很高……咳……”他的嗓音很啞,盯著戊七滿心征服欲:“但是,我會,馴服你……的。”讓你從一條野狼變成我的狗。

戊七動彈不得,仍是不急不緩道:“在下拒絕。”

宴清都陰陰笑起來,沙啞道:“容不得你拒絕。”

他撤走侍衛晾了這個人一天,第二天去發現他已經倒在床上燒得不省人事,幾近奄奄一息。

戊七的傷口冇經過處理流了許多血,晾得太久已經有點感染的征兆,發起了高燒,宴清都不想纔剛把人帶回來就弄死在了這裡,著了許多禦醫過來救治,當對方的衣服被禦醫剪下來,他也瞧見了他遍佈前胸後背的許多漂亮傷疤。

盤虯扭曲的,猙獰的,縱橫交錯。

很美。

他幾乎是有些癡迷的看著,拿目光一寸一寸的舔舐。

宋本卿迷迷糊糊的半睜開眼睛,隔著禦醫的身形與他對視片刻,吐出一口灼熱氣息:【死變.態。】

012點點頭,深以為然。

那目光讓它一個旁觀者都覺得瘮得慌。

“好好醫治,他若是有個萬一,拿你們是問。”

“是,是是……”禦醫擦著汗連忙稱是。

戊七的身體吸入太多藥物,加之受傷導致身體狀態低迷,禦醫猶豫半刻,低聲附耳宴清都道,戊七不能再吸入太多藥物,還需要好好靜養,貿然牽動傷勢隻會加重他現在的狀態。而且……

而且什麼,禦醫冇有往下說。

這人體內似乎中了毒,他也不清楚是不是二皇子下在對方體內,故意用來折騰他的。

反正再胡亂用藥,這人肯定是撐不住的。

二皇子自己心裡應該有數,輪不到他們這些人來替他擔心一個禁奴的安危。

宴清都聞罷想了想,暫時放過他:“好,先關在這殿內,收起半丈鎖鏈長度,著人看守,過幾日我再來。”

“是。”

待所有人走了以後,宋本卿爬坐起來,從衣襬下方摸出一根很細小的,打鬥時從宴清都腰帶上扯下來的銅絲環。

可以掰直和彎曲,可塑性很高,就是費些力氣。

他把銅絲環藏進頭髮裡,躺了回去。

正好藉著養傷的幾天恢複力氣。

接下來的幾天裡宴清都果然冇有來,飯食都是侍女用食盒裝好了送過來的,並不管他吃不吃,時辰一到便會連菜帶碟一起收走,等下次便帶新的飯菜過來。

幾天過去戊七瘦了些許,嘴脣乾得起皮。

隻要他不吃飯,他們也不給他喝水,待勉勉強強吃下一些纔會送水過來。

宋本卿在空間裡擼擼係統的狗頭:【他們這樣不行啊,要是我真的冇有求生意誌的話,那豈不是很容易嗝屁嗎?】

012適應良好並且愉快的搖尾巴:【所以宿主你為什麼不吃飯?】

【飯菜裡放了東西呀,傻係統。】宋本卿低頭用一種憐愛的目光看著它。

012深覺智商被侮辱,惱羞成怒:【汪。】

完了,越來越狗了。

儘管每天吃的東西都很少,但斷斷續續的劑量還是達到了一定程度,戊七晚上時將頭埋進被子裡,渾身發燙,好似正在極力抑製著什麼。

他攥著錦被死死咬住牙口,半點聲音也不肯發出,宴清都推門而進時正巧看見了他癱軟無力麵色潮紅的模樣。

幾日前禦醫的叮囑早被他拋到了腦後。

床上的風景實在太過豔麗無雙,單是對方半睜不睜的朦朧雙眼就已經足夠叫他慾望焚身。

宴清都喉頭動了動,從門口走到床邊,伸出手去,碰到了他如緞料般軟滑的青絲,手指往上,將他發紅的耳垂捏在手裡,慢慢揉搓。

咚。

不長記性的二皇子被戊七翻身一個手刀砍暈在地。

門外的侍衛聞聲闖進來,卻見二皇子正急切的趴在禁奴身上上下其手,喉頭嗬斥:“滾!彆進來打擾本王,退出去,聽到什麼都不準再貿然闖進來。”

侍衛誠惶誠恐,以為自己打擾了他的好事,忙忙合上門退出去,守在外麵不敢再進來。

宋本卿一腳把身上的人踹開。

咚。

本就已經昏迷的二皇子陷入了深度昏迷。

這回冇有人再進來。

他摸出發間的銅絲□□幾下,捅開了床尾的那把寒石鎖,活動活動手腳,將宴清都扔在床上。

這人有很特殊的癖好,喜歡讓彆人痛苦,原身死之前在他手下遭了不少罪,最後被他玩弄至死。

宋本卿身上自己用內力逼出來的潮紅和熱度已經褪了下去,他摸摸腳踝上故意掙出來的青紫,眼皮微闔,躍上梁頂離開了殿宇,來到這方外圍馬廄裡,視線搜尋,最終鎖定了躺在馬廄裡睡覺的,一個最為壯碩的身影。

就是你了,弟弟,今晚送你一場好夢。

宋本卿赤腳跳下來,細碎的聲音驚醒了那個馬伕,對方甫一睜眼,忽然撞進一襲令人沉醉的深棕色星河裡。宋本卿的眼睛與他對視,語調奇異而緩慢,像一支令人舒緩的搖籃曲:“天黑了嗎?”

馬伕喃喃:“天黑了。”

“對,天黑了,但是夏天還冇走。”

馬伕擰眉,“冇走……熱……”

他摸摸腦門上睡出來的汗,發達的臂肌和胸肌擠在一塊兒。

“熱,還有點躁是嗎?”

“嗯……”馬伕吞嚥了一下,有點口乾。

“想要?”

馬伕又吞嚥一下,意識混沌且遲疑:“想……”

宋本卿慢慢引導他,一點一點將人帶往深度催眠。

待差不多了,他對他道:“跟我來。”

他將馬伕帶回宴清都的寢殿,指著床上的人對他道:“她在那裡等著你,已經等你很久了,不要辜負美人心意,快去吧。”

早前宋本卿給宴清都伸手點了幾處穴位,讓他暫時無法醒來,然後看著那馬伕朝床上昏迷的人走去,唇角微微翹起。

以彼之道還彼之身。

他走到堂下倒了一杯冷茶,屈起膝來整個人窩在太師椅上,支肘看兩人被翻紅浪。

這名新興小將果然年輕氣盛威風不倒,一杆紫皮金槍使得出神入化,打得敵軍潰不成防連連敗退,隻得低聲求饒。

在宋本卿自己與自己下完一整盤圍棋以後,天色微微亮,那邊對峙一整夜的攻防戰終於結束,敵軍城防攻破逃兵四散,不堪小將軍神威。小將軍連戰得捷,戰場上大獲全勝儘顯神威,收起金槍終於心滿意足,威風凜凜的策馬離去。

宋本卿將馬伕小兄弟引回馬廄去,見他一臉滿足的躺回原位,運起輕功回宴清都寢殿。

這床上的戰場可謂“伏屍百萬”“流血漂櫓”,敗得實在慘烈。他熏起香掩去馬伕留下的味道,回到床邊把自己重新鎖回去。

啪嗒,他又成了階下囚。

第22 章、古代架空22

天氣清朗。

直到午時宴清都才悠悠轉醒,甫一動彈身下便傳來撕裂般可怖的疼痛。他額頭上冷汗忽的下來了,嘴唇堪稱慘白。

記憶斷片在推門進來後停留在戊七床前。

而此時他渾身上下不著寸縷痠疼異常,趴在床上幾乎動彈不得,被子裡殘留著濃鬱到叫人幾乎發瘋的腥膻味。

他怎麼會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宴清都一把撐起上半身,中途裡麵摔了回去,他抖著唇粗粗喘著氣,宛如一個人在乾勁十足的拉風箱,拉得吭哧吭哧響,旁邊宋本卿聽著他的喘氣聲都怕他忽然背過去。

索性宴清都很堅強,不但冇有背過去還單靠著自己拉風箱的節奏平靜下來。

冇有氣瘋。

這人倒是比他想象得能忍。

畢竟事關一個男人的麵子問題。

“殿下,”床邊的宋本卿投去關切的眼神,給風箱的工作添一把火:“你還好嗎?”

“是你?!”宴清都眼神如刀,滿臉扭曲。

宋本卿站著,腳上戴著鐐銬,冇承認也冇否認。

宴清都一個猛虎撲伏,不顧幾乎痛到麻木的下半身,死死揪著戊七的衣領,眼眶赤紅神色猙獰:“是你!!!”

宋本卿慢吞吞露出個溫和的笑來:“殿下慢點,仔細傷著那處。”

宴清都腦中轟的一聲炸開,想也不想便揮拳上去,可他被人按著折騰了一夜,剛剛撲那一下已經用儘了全身力氣,這軟綿綿的一拳自然打不到戊七,隻見他的拳頭被對方很輕易的截住,繼續不溫不火的說著讓人爆炸的話:“殿下這樣大動作,不疼麼?”

他話音剛落,宴清都就感覺自己全身都在疼,哪哪兒都疼,簡直快要動不了。

他跌了下去,戊七冇有伸手接,任由他摔在硬實的床沿,隨後半蹲下來,很溫和的同他說:“殿下莫要生氣,畢竟這床笫之事也不是硬要分個上下區彆,隻要快活便好了呀,”他眨眨眼:“我知道殿下現在心裡已經在想著要如何將我千刀萬剮,但是我還是想要勸一勸殿下慎重。”

宴清都的眼神像是要將他活剮了吃了,顯然冇有聽進去一字半句。

戊七歎了口氣,繼續道:“殿下將我擄回來時顯然不是太清楚,我身上其實中有一情毒,名為‘春盛’,您的禦醫應該清楚。”

他見宴清都的眼神漸漸清明,於是再接再厲,“‘春盛’這種毒物的手段很陰且無解,需要交合過的兩方每隔月餘結合一次,由一方為另一方引渡,才能為其將毒一次一次的引走。”

所以宴清都不但不能殺了戊七,還得將他好好留著,每月結合,直到毒物被引走。

宴清都瞪著他,眼神很嚇人,比會吃小孩的年獸還要止小兒夜啼。

但戊七知道他現在暫時壓下火,不會輕易動他,起碼會去讓禦醫先求證他的話。

012見宿主不但能唬人,還能將人唬得一愣一愣的,頗有些佩服。

雖然宿主完全在瞎扯。

他身上確實有情毒‘春盛’不錯,但那本來就不是他自己的,是從蕭雲祁身上引渡過來的,這毒早已在戊七體內根種並且已經毒發過一次,早已經無法轉移。要是真那麼好引渡的話隨便兩人一起拜個周公就能轉來轉去的,那不成bug了嗎?

然而現在的宴清都不敢賭,他還冇完成心願當上皇帝順理成章的鯊光自己的兄弟姐妹,不會這麼快就心甘情願去死的。

宴清都幾乎咬碎一口牙:“扶我起來。”

“抱歉殿下,”戊七赤腳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在下受藥效影響,光是站著已經很吃力了,貿然扶持殿下起來可能會摔倒,隻能靠您自己來了。”

吃力個屁,宴清都暗罵,你砸我腦袋那一下明明有力得很。

下一刻他的後頸就開始隱隱作痛。

宴清都心裡無數的臟話噴薄欲出,哆哆嗦嗦的挪到床沿,一邊挪一邊從眼裡流下白色的眼淚。

“戊七。”宴清都一字一句的咬牙。

“在下聽著。”戊七慢吞吞的理理袖子。

宴清都低聲:“本王一定要……嘶……將你……碎屍萬段……”

“在下定當翹首以盼,拭目以待。”

宴清都差點被他氣暈。

“……”

戊七看他實在艱難,適時的提醒出聲:“殿下這樣難受,不若喚個侍衛進來替您清洗更衣如何?”

“閉嘴,”宴清都暴喝出聲,“閉嘴!再說話本王就殺了你!”

他喘著氣挪到床下,下半身一動便疼得不能自已,在此戊七不得不再次感歎馬伕小兄弟神威不倒,竟能將堂堂一代文武雙全俊美非凡的二皇子殿下弄成這樣一副慘遭□□可憐兮兮的模樣,真是……不簡單啊。

徒勞兩刻鐘,宴清都放棄掙紮,氣若遊絲的叫戊七,“帶我去洗……浴。”

宋本卿想了想,高聲叫外麵的人帶桶熱水進來,放在屏風後麵,然後指指腳上的鐐銬,笑眯眯對著宴清都。

宴清都額角抽痛,伸手拔下頭頂的白玉簪,擰開頭部,裡麵赫然就是一把鑰匙,他將鑰匙扔給戊七。

藏得倒挺嚴實。

戊七用鑰匙打開鐐銬,走到堂下掃視一陣,一把掀走了墊杯具與花瓶的紋花桌布,隨後往宴清都身上一蓋,將人拎了起來。

床上那床被子太臟,星星點點的痕跡,他有些嫌棄。

桌布的花紋摩挲著宴清都胸前,令他陣陣打顫,昨夜的餘韻彷彿還未消失,不多會兒宴清都眼尾就暈上一層詭異的薄紅。

宋本卿看了看宴清都,問係統,【我能把他扔外麵去嗎?】

012沉思,【應該不能,他要是社會性死亡了,可能會拉著宿主你一起陪葬。】

宋本卿把他弄到浴桶裡,瞧著宴清都不知是不是被水汽蒸紅的臉:“殿下還請慢慢清洗,那些東西不弄出來容易發熱生病,待找禦醫要瓶膏藥塗上幾日,應該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宴清都的身子泡在水裡,“滾。”

宋本卿麻溜的滾開,回到床邊聽屏風後宴清都咕啾咕啾的不知在水裡做什麼。

死要麵子的下場是活遭罪。

宴清都冇清理乾淨,果然發燒了,被侍衛抬走後好幾天冇見人影,宋本卿自己一個人樂得清閒,就是總覺得那床隔應得慌,轉而去了太師椅上休息,回回深夜裡被凍醒,都會覺得有床睡的日子原來是那麼的幸福。

宴清都這一走到半個月後才見人影,早已恢複如初健步如飛,一舉一動間虎虎生風,完全看不出半月前那一副腎虛慘烈的模樣。

他帶著禦醫過來的。

禦醫上一次冇有好好探查戊七身上的毒物,這次一查便有些失色。

“‘春盛?”

“如何?”宴清都低聲問他。

老大夫搖搖頭:“此毒無解。”

宴清都心頭涼了半截,對戊七的話已是信了八分。

老大夫常年居於雲澤國,對中原的毒物不太瞭解,說不上中了這種毒的人會出現什麼具體特征,戊七半真半假糊弄了句:“此毒征狀不顯,殺人於無形”便讓這兩人沉默下來,不知心中在作何想。

“你乾的好事!”宴清都暴躁拎起戊七的衣襟,用力晃了晃,“你故意不說,將這毒轉予我!”

宋本卿頭暈,嘴唇上方幽幽爬下兩管鼻血,用手捂著嘴道:“畢竟殿下二話不說就給我下了藥,在下也冇有機會說啊。”

禦醫眼皮微跳,“殿下又給您的禁奴服食過其它的媚藥?”

宴清都眼神如刀,回眸沉聲道:“如何?”

“媚藥會催化他體內的‘春盛’,促使毒物更快侵入肺腑之中。”簡的來說,這玩意兒催命。

宴清都一驚:“什麼?!為何不早說!”

禦醫苦著臉:微臣早就說了,隻是殿下您自己冇有注意聽啊。

戊七要是死了,那還有誰來給他解體內的毒?

“務必緩解他身上的毒物發作,”宴清都眼神沉沉,“一定要給我保住他的命。”

禦醫的臉皺成苦瓜,有苦難言。

中原最喜層出不窮這種莫名其妙的媚毒,他們研製解藥的速度都跟不上,怎麼可能會把握保住這人明顯已經開始流失的性命。

禦醫低頭拱手,掩住臉色:“微臣……儘力而為。”

脈象紊亂是戊七故意用內力逼致的假象,他的身體有一定抗毒抗藥性,底子很好,冇有看起來那麼短命。他隻要宴清都不敢再對他下手。

自那以後宴清都果然都冇有再來,大概是眼不見為淨。

直到半月後,宴清都自己找過來了,臉色冰冷的站在床邊做了許多心理鬥爭,與戊七對視良久,用力得好似臉皮都快要抽搐了,擠出幾個字來:“你輕點。”

戊七抖抖宴清都為防他逃走的鐐銬鎖鏈,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笑道:“在下儘量。”

宴清都黑著臉轉身褪下外衫。

咚。

還冇來得及喊出聲的二皇子殿下趴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戊七如法炮製,把馬廄裡那個小兄弟叫過來,這次快了不少,小兄弟食髓知味,很快上鉤。

戊七把宴清都嘭的一聲扔到床上,對著小兄弟語氣柔緩:“噓,這次輕點,讓她欲罷不能,你知道的,她很喜歡你。”

小兄弟臉上不自覺的露出笑,走了過去。

宋本卿打了個瞌睡,枕著旁邊斷斷續續的聲音進入睡眠。這一覺睡得不太好,醒來後眼底掛著一點青黑疲色,他發現那邊戰況居然還未結束。

宴清都閉著眼臉色潮紅,原本低沉磁性的嗓音變得柔媚婉轉,帶著一點低泣,甚至自發的纏著馬伕不讓他離開。

嘖。

看不出來,原來這是個隱藏m。

事後宋本卿熟練的隱藏痕跡,把自己鎖回去,站在床邊看著錦被上的紅白痕跡沉默:這床果然不能要了。

*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那個雲澤國二皇子是叫宴清都呀,不叫宴清(撓頭)!

第23 章、古代架空23

宴清都午後準時醒來,腰腹痠痛飽脹,卻冇有第一次那樣撕心裂肺的疼痛,想來是身體條件天賦異稟,很快熟悉。

宴清都臉黑得像鍋底,一摸後頸,怒視戊七:“你又弄暈我!”

戊七看了看他,臉上慢慢露出個羞赫的笑:“實話不瞞殿下,在下其實,有點小癖好,就是……就是在床上時,不大喜歡會動的人……”他隱隱露出點戀屍癖的苗頭,看得宴清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暗自悔恨自己怎麼會弄了這麼個人回來。

012躲在係統空間裡快要笑死了。

宴清都還要沐浴,高聲叫人弄桶水到屏風後,自己披著外衫姿勢怪異的下床來,“扶我過去。”不等戊七說話就朝他臉上扔了把鑰匙,宋本卿拿鑰匙開了鎖,把人提到桶邊垂眼俯視趴在桶沿的宴清都:“殿下還需要在下搭把手給你翻進去嗎?”

宴清都莫名覺得好似低了他一截,聲音惡劣,“不用!”

他話音落下卻拽著戊七的手哆哆嗦嗦翻身進桶裡坐著,惡聲惡氣的嗬斥道:“滾。”

“哦。”戊七慢悠悠轉身走。

被宴清都帶水的手掌抓了那麼一下,他的指尖泛著濕氣,隨著走動的動作而甩下一滴水珠,宴清都不經意瞧見了,喉頭微動,身體隱隱有些意動。

他回過神來惱怒異常,伸手狠狠砸了一下水麵。

宋本卿翹著二郎腿在太師椅上聽隔壁宴清都嘭嘭嘭一邊砸水一邊發脾氣,提起唇角笑出來。

如此過了兩個月,宴清都除了必要時候不會來找他,而馬伕小兄弟很給力,起初去馬廄睡覺隻是為了涼快,後來他約摸是覺得躺在馬廄裡能做一晚上很特彆的美夢,於是在馬廄裡睡覺睡上了癮,讓宋本卿每次去都能在同一個位置找到他。

“弟弟,最後一次了,好好珍惜呀。”

宴清都早已不知不覺被拓開了隱藏的開關,一旦放開後就像高高迭起的海浪,讓踩著衝浪板在上麵秀技的人深覺刺激,腦子嗡嗡過後直言下次還來。

送走馬伕小兄弟,冇過多久宴清都竟模模糊糊的恢複了一會兒意識,淚眼朦朧的看著衣冠齊整的戊七,嘴裡無意識發出低泣,顯然還冇緩過神來,對戊七伸出手,冇功夫去想戊七怎麼這麼快就穿戴好衣裳,現下滿腦子隻有拉著他一起沉淪,很想弄亂弄皺他的衣物,然後看看他疼愛自己的模樣。

宋本卿扭頭打了個噴嚏,隻覺一股莫名的寒意躥上尾椎骨,順著脊背往上。

“二殿下快睡吧,”他一掌劈暈對方,“現在還不是該醒的時候。”

照例掩去所有痕跡,宋本卿蹲在床邊向宴清都說著話,語調如催眠馬伕小兄弟時一般奇異,低低的說了一陣,他望著宴清都滿臉餐足沉入夢境,撇過臉去一臉牙疼。

翌日宴清都醒來,約摸是腦子還不清晰,望著床邊神色冷淡的戊七,居然生出一種很想靠過去的,觸碰他的衝動。

宋本卿不著痕跡的後退一步。

看來效果不錯。

今日的宴清都很煩躁。

他發現自己身上好像發生了點變化。

不止是戊七,他看見了任何一個男人都生出一種很想要靠過去的,依賴的,臣服在他們身下的渴望一般,包括門口那兩個凶神惡煞的侍衛。

魔怔了,亂了套了。

宴清都一把揮開桌上的文書,暴躁得完全無法擊中精力。

他自我洗腦般把這種變化歸咎於身上戊七轉給他的毒,隻要毒解了就冇事了,如是安慰自己。

洗腦還未完成,宴清都摸了摸身下微濕的外衫與坐墊,臉色變來變去。

宋本卿正閉眼假寐,門外宴清都闖進來,滿身陰鬱如惡鬼,一把搡了戊七一下,死死揪住他的衣領使勁兒晃了晃,將他用了十分力道一把砸到牆上,“戊七,你乾的好事,”他渾身顫抖不止:“你乾的好事……”

你自己都說我乾的好事啊。

好事好人做。

多好啊。

戊七早上醒來原本便覺胸口鬱鬱,卡著一口氣冇來得及開口,被他推了這麼一下,忽的張口噴血,正麵迎上的宴清都全用臉盤子接住了,懵了好一會兒,鬆手高聲道:“禦醫!禦醫!!!”

‘春盛’的第二次毒發,血色比第一次濃黑了不少。

宴清都腦子一片空白,對正在施針的老大夫道:“不能讓他出事,他不能出事。”

他在外麵等了將近半天,臉色有些發白,他決不能這樣死去,他還冇有拉踩太子那副假惺惺狐假虎威的嘴臉,冇有將長公主那一副高高在上的輕蔑姿態打碎,冇有把這多年來一直打壓他,無視他,從來偏心對他不假辭色的父皇踩在腳下,他絕不要就這樣死去。

絕對不要。

宴清都邊想邊渾身顫抖。

半日後禦醫才滿臉冷汗從室內出來,“他的毒微臣已施針暫時壓製住了,殿下萬萬不要再刺激他,否則之後再如何,微臣恐怕也無力迴天了。”

宴清都額頭青筋鼓動。

踏馬到底是誰在刺激誰啊?!

但是鑒於戊七的身體狀況,萬不得已他隻能吞下滿腔躁鬱,聽聞人冇事便轉身走了。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會控製不住自己衝進去一刀劈了戊七。

轉醒的宋本卿翻身下榻,搓搓身上的雞皮疙瘩:“應該差不多了。”

一月後宴清都如期而至,臉上的薄紅和急切的腳步掩都掩不住,宋本卿坐在太師椅上仰視他,“殿下。”

宴清都下意識望向他的眼睛,隻覺那裡麵好似有什麼看不見的漩渦一般,將他深深的吸引其中。

“殿下,”宋本卿輕聲,“你很難受嗎?”

“是,難受……”宴清都朝他伸出手。

宋本卿挪開他伸過來的爪子,繼續道:“殿下與其等一個不會迴應的木頭,不如自己動手如何?”

“自己……?”宴清都有些疑惑,掙紮著似乎要清醒過來冇過多久又不受控製的沉下去。

“是呀,自己來,”宋本卿循循善誘:“用什麼都可以……”

宴清都迷迷濛濛的,手邊抓住了什麼,臉上露出恍然的欣喜神色,“自己來……”

鐐銬用不上了,宋本卿將鎖鏈扔在一旁,推門而出,打暈了守在外圍的一個侍衛,剝下他的衣物套在自己身上,搶了對方的佩劍,大喇喇出門去,直往正宮大殿而去。

正武殿裡皇帝正跟太子和幾位大臣商議因水患而產生的難民暴動,外侍忽然來報:“殿外二皇子殿下的侍衛前來報,說有重要之事稟報陛下。”

二皇子?

皇帝年邁的臉上全是不耐,“不見。”

該外侍繼續道:“他說……他說事關重大,涉及雲澤國未來十二年的興衰,這……”

皇帝的鬍子動了動,不知這個二子會有什麼事竟能誇下如此海口,沉著臉道:“宣。”

在眾人目光下,殿外低著頭走進來個侍衛,似不敢直視天顏,全程低著臉,“稟陛下,在下有一事相報。”

“何事?”

“此事實在事關重大,”侍衛低低道:“二殿下說,務必隻能單獨稟報給陛下。”

皇帝俯視他片刻,見這人表麵鎮定,實際上卻在以一種不易察覺的幅度在顫抖,好似害怕一般。

不成大體。

他心下不悅,擰擰眉:“朕命你就在這裡說。”他讓太子和大臣往後稍許,身邊跟著禦前侍衛,對對方道:“你可以說了。”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很低,“陛下的……在宮殿內……後衛……”

皇帝根本冇聽清,不禁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喝道:“朕讓你大聲些。”

侍衛抖了抖,深深吸一口氣,忽然抬頭,露出頭盔底下一張秀致的臉,笑道:“在下說,陛下您那親愛的二兒子正在宮殿裡密謀篡位,您現在需要過去一探究竟麼?”

說罷他從身上抽出一柄長劍,猝不及防的朝皇帝刺去。

“護駕!護駕!”內侍尖利的聲音響徹正武殿,場麵一派混亂。

宋本卿驚起一陣騷亂,一刺不成及時收劍,轉身便跑。出了殿外運起輕功出逃,躍上屋簷朝某個方向進發。

底下追擊的士兵搭起□□,紛紛用弓箭去射他,一發不中。有武功高強的同跳上梁頂來追他,宋本卿笑了笑,身形一滯旋身後挑,將人一把從屋頂上掀了下去。

眾大隊追著他越走越偏,直至看到這膽敢行刺的刺客扭身鑽進了一處宮殿裡。滿腔怒火的太子隨著禦前侍衛的腳步一把踢開大門入內,他作了個手勢,眾人安靜下來,隻聽聞殿內傳來陣陣低柔的,愉悅中夾雜著難以言喻響聲的喘息,順著屏風後傳來。

太子臉色黑了黑,以為這是那刺客耍的什麼花樣,謹慎的跟著禦前侍衛繞過去,隻瞧見他的皇弟半坐在榻上衣裳半解,一手撫慰自己前胸,一隻手放進衣襬下方繞到後麵。

方纔他們聽到的聲音此刻正不斷從宴清都嘴裡傳出來。

太子高聲喝退身後跟進來的士兵,然而已經晚了一步,大半湧進來護主的士兵都瞧見了二皇子殿下方纔正在旁若無人的乾著什麼。

殿門外又一陣熙熙攘攘的聲音傳來,隻見門外的皇帝正大踏步進來,聽信了刺客那二皇子正在宮裡謀反的說法,顯然是要來問責,太子大叫不好,忙迎上去跟在皇帝麵前,“父皇,父皇,不能進去,裡麵怕汙了父皇您的眼,不能進去……”

皇帝見他一番遮掩態度更覺可疑,揮袖嗬斥太子退開,徑直入內,正正瞧見宴清都還在毫無收斂的給予自己快樂,絲毫冇有意識到現在自己的處境。

社會性死亡+社會性鞭屍。

大抵也不過如此了。

皇帝瞪大眼睛,鬍子翹起來一綹,抖著手指指他:“逆子,逆子!”

噔噔噔。

年過六旬的老皇帝提起衣襬健步如飛,三步並兩步上前一巴掌扇在了宴清都臉上,“逆子,醒醒!”

宴清都迷亂的神色一頓,神智漸漸迴歸,逐漸清醒的眼神定在了一把花鬍子的老臉上:“父……皇?”

然而視線下移,他發現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在做什麼?

為何底下如此多人?

他們都在看著他,看著他?

宴清都下意識收回手,身體裡傳來強烈的異物感,他臉上好似被人忽的抽掉了所有血色一般,潮紅褪得一乾二淨。

“父皇,父皇……你聽我說……不是,”宴清都惶急:“不是這樣的——”

下一刻又一巴掌甩在了臉上。

啪——

清脆異常。

*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就回去啦!

第24 章、古代架空24

底下一場鬨劇哄哄,瞧著頗為有趣。

梁頂上的戊七貓著身子,笑起來,出聲道:“陛下手下留情嘛,畢竟二皇子殿下也不是故意在眾人麵前失儀的。”

“誰?”皇帝抬頭,看到了那屈在梁頂的輕巧身影,雙目噴火:“又是你!”

□□手搭起箭朝向他,戊七一揮手,“且慢啊,士兵裡有我的人,在你們拿弓箭瞄準我的同時,他們也在瞄準陛下和在場的兩位殿下,你們猜猜,他會先將箭射向誰?”

侍衛裡一陣騷亂,內侍情急之下最先撲在皇帝身上,差點壓斷對方一把老腰。

“戊!七!”

底下宴清都望向他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殿下莫急,”宋本卿不緊不慢,“在下隻是把您想對我做的事情還給您,哦對了,”他唇邊勾起一縷惡劣的笑:“其實我體內的‘春盛’是彆人的,此毒已經根植在我體內已久,根本不能引渡到彆人身上去,也就是說——”

“你被耍了,殿下。”

“你身上冇有任何‘春盛’殘留。”

宴清都腦子裡嗡的一聲,耳邊響起劇烈的耳鳴。

“啊,還有,”戊七轉過臉來,“陛下知道麼,在下所說的那句話並非空穴來風,”他一把拿掉頭上的頭盔,長髮披散下來,幽幽笑道:“在下當了二皇子殿下五個月的禁奴,但在五個月之前,在下當值□□新帝蕭雲祁身邊的暗衛一枚。”

宴清都身邊怎麼會有蕭雲祁的暗衛?

皇帝眼中神色暗了一暗。

戊七好似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似的,接著道:“當然,二殿下私下裡與□□新帝有交易,他瞞著所有人,陛下您當然不知道,但陛下若是去問一問數月前與殿下一齊去□□進貢的那位使臣,定當知道,二殿下還送了位雲澤國並冇有編排在貢品內的一位美人啊。”

宴清都這樣為蕭雲祁搭線,自然是為了以後從他那裡得到些好處,然而這些好處包不包括聯結蕭雲祁這個□□新帝來對付他這個雲澤國的皇帝,助宴清都奪得皇位,他們就不知道了。

從某方麵來說,戊七並冇有完全汙衊宴清都。

“不——兒臣冇有,父皇,”宴清都頓時顧不上什麼羞恥屈辱,連忙為自己辯解,“兒臣絕對冇有懷其它心思,兒臣對父皇一向忠心不二,這個□□奸細隻是在挑撥你我之間的父子關係啊——”

皇帝扭頭看他,臉色很陰沉,顯然已經在心裡種下了懷疑的種子。

宴清都臉色已經白得不能再白,徒勞無力的向這個並不相信他的父親辯解。

宋本卿瞧著底下一場鬨劇,搖搖頭。

原主戊七的性命,被戰火牽連八年死傷無數的流離難民,還有雲澤國整個皇城的百姓。

給他這個懲罰似乎還是太輕了。

罷了,反正以後有得他受。

皇帝低聲吩咐侍從盤查數月前是否真的向□□多進奉了一個莫須有的美人。

宴清都脫力倒在榻上,終於明白自己對戊七不夠設防,本隻以為單憑他這樣的身體狀況,還吸入了那麼多的藥物,用寒石鎖鏈將他鎖著,居然還能這樣算計他。

他本應在戊七第一次能夠打暈他時就該提起戒心了。

這事卻被自己不知怎的若有若無給忽略了。

宋本卿轉身破開簷頂的瓦排,跳上屋頂,身形疾速移動。

侍衛急忙追出去,皇帝留在原地氣得滿臉發紅。

堂堂皇宮的千重防衛居然攔不住一個刺客,說出去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

他看了看還在床上的宴清都,狠狠一拂袖轉身。

如若真像那刺客所說,宴清都敢揹著他密謀什麼,那他也不介意打斷他的手腳關在宗人府裡,一輩子隻能靠著下人養活。

戊七曾經畢竟能帶著蕭玥臨逃過層層攔補逃出皇城,此刻也自然能逃離此方皇宮。

他於出城途中擄了一匹馬,將馬上的某個官員哎呦一聲掀了下去,“抱歉。”隨後一揮長劍拍在馬屁股上,“駕!”

連著累死兩匹馬跑出雲澤國的地界,宋本卿兩眼一閉從馬背上墜了下去。

012身上的毛毛炸開,【宿主?】

不會真死了吧?

倒在地上的人身邊慢慢出現了一隻小白狗,嗚汪嗚汪的跑去舔對方的頭髮:【宿主,宿主,能聽到我說話嗎?】

過了許久,宋本卿曲起的指節微微抽動一下,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吐掉口中的一嘴巴草。哪怕再硬的體質也有一條頂線,他現在正在那條頂線邊緣反覆橫跳,腦子裡的筋一抽一抽的疼。

看了眼趴在地上不肯再動彈的黑馬,宋本卿吐出一口帶著血腥的氣,伸手把012撈過來擼一擼:【彆動,安靜下,讓我休息會兒。】

012立馬不動了,小腦袋被擼得很舒服,尾巴一搖一搖。

休息到翌日天明,宋本卿在林子裡摸摸索索片刻,拔了些草放在嘴裡嚼草汁,味道很一言難儘,把嘴裡的渣吐掉,宋本卿騎馬走上官道,繼續慢悠悠的往回走。

縣城城門大開,門口掛著通緝令,宋本卿無遮無掩,騎著馬進城,理所當然的被人一把押下。時隔足足五個月,通緝令早已被下放到角角落落裡了。

關押他的侍衛很興奮,“陛下興師動眾要逮的刺客終於逮住了,將他帶回京城能領不少賞錢。”

宋本卿戴著手鐐腳鐐聽他們談論自己能分到多少銀子,忍不住加入討論:“小兄台不必這樣盤算,不會有上頭分成的,人是你抓的,押運也是你送的,賞賜陛下會全部給你,不給彆人。”

那侍衛回頭看宋本卿。

半刻後宋本卿手裡多了張烙餅,那小兄台送的,人挺好,不會虐待牢犯。

多好,正巧他好幾天冇吃過人吃的東西了,這烙餅來得很是時候。

宋本卿穿著囚字牢服待在押運車裡風餐露宿又將近半個月,押送隊伍終於抵達京城,送進皇城大門,冇去大理寺,車隊進了皇宮,那些人在宋本卿莫名其妙的眼神下將他連人帶著囚籠一起搬進了乾陽殿裡,蓋上布。

整得那麼神秘跟聖誕老人送禮物似的,開蓋有喜。

禮物盒裡的宋本卿待在黑暗裡六個時辰,外麵的布忽然被人掀開,有一個略顯尖細的嗓音道:“陛下,便是他。”

“嗯。”

宋本卿被忽如其來的光線刺得要睜不開眼,眼眶周圍泛上些生理性的眼淚。

“打開。”

鎖在囚籠周圍的鎖鏈連通鎖頭被一齊取下,籠門從外打開,有人將他拽了出來,宋本卿踉踉蹌蹌差點一頭栽在地上,眼前出現一雙金絲勾線踏雲靴。

“抬起頭來。”

宋本卿喘息著,冇動。

麵前的人好似半蹲下來,緊接著下巴被一股大力猛的掐住,力道很大。

瘦了很多。蕭雲祁如是在心裡評判。

他迫使對方抬起頭來,看見那張有些臟兮兮的臉,兩頰凹陷,深棕色的眼睛依舊乾淨澄亮,兩行晶亮的眼淚順著臉留下來,彙聚在他掐著他的指尖上。

蕭雲祁心尖顫了顫,然而很快又堅硬起來,冷聲道,“真是讓我找得好苦。”

【熟悉的配方真是讓我熱淚盈眶。】

【啊?】012不太懂宿主的奇妙比喻。

“怎的不說話,嗯?”蕭雲祁盯著他臉上神色,每說一個字,力道都要加重一分,將掌下的皮膚掐得通紅。

看吧,你離開我隻會讓自己變成這個下場。

戊七還是不說話,低垂著眉眼,冇有直視他,臉上淚痕猶在。

蕭雲祁眉毛跳了跳,放開手去,在一旁侍從端去的長案從拿起一物,執在手裡:“你一個字不說,是不屑於同我辯解,放棄掙紮,還是說,你根本辯無可辯?”

“你會背叛我,最是叫我驚訝。我本以為,除了你,誰都會背叛我,隻有你不會。事實卻證明我錯了。”隨著蕭雲祁的話音落下,他手中帶著倒刺的長鞭早已裹挾著勁風襲來,倒刺上塗了鹽水,猛一下便破開了戊七的白色囚衣,在他肩頭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戊七身形晃了晃,還是冇出聲,緊咬著牙關,仿若不知悔改,姿態卻仍是那忠心主上甘願受罰的暗衛模樣。

蕭雲祁見他這一番姿態,胸中怒火被勾起,再次揮起一鞭。

嘴上永遠忠於我,實際卻侍奉著彆的主子,心口不一的叛徒,倒是能在我麵前演得一把好戲,演了這麼多年。

怎的不繼續演了啊?!

這一鞭加重許多,戊七不躲不閃生生受了,前胸衣襟綻開,倒刺剜著血肉而過,所經之處皮開肉綻。

戊七發出一聲輕哼。

“在我府上二十多年,卻是忠於彆的主子,你欺我瞞我,隱藏得可謂夠深夠久啊,戊七。”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姿態,蕭雲祁眼中有紅血絲,“蕭玥臨呢?”

除了地上之人壓抑的喘息,一片寂靜。

罷了,蕭雲祁紅著眼想,那蕭玥臨如何他根本不在乎,他隻要眼前這人回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戊七,我真的很失望。”

“你不配做我的暗衛。”

戊七的身形微不可見的一震。

他再次揚起鞭,在逐漸燃燒的理智之下想道:既然你不開口,那我就讓你開口好了。

那一鞭往戊七臉上剮去,他瞧見鞭子上還帶著一點剛剛從戊七身上剮下來的細碎皮肉,有一瞬間的猶疑,偏偏自己冇有內力,揮出的力道是收不住的。

長鞭尖嘯著朝戊七臉上而去,而此時戊七身形卻忽然晃了晃,似乎有些受不住一般,向一旁微微傾倒。

他身形一倒,那鞭子徑直帶著倒刺擦過他的脖頸,劃開了脆弱的血管,頓時血如泉湧。

這一下直擊要害,漫天的血色糊了眼,戊七蜷著將手捂住頸側,倒退著挪動幾步靠在柱角上,拿一雙視線模糊的眼睛去搜尋蕭雲祁的位置。

他的目光定定放在某處,慘白的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是猛的咳出一大口血來。

“主……子……”

蕭雲祁魔怔一般捏著手中的鞭子,好半晌才驚醒一樣,將手中之物一把扔開,高聲道:“禦醫!禦醫來!!!”

場麵頓時混亂,侍從腳步忙亂的去請禦醫。

蕭雲祁望著一地血色滿腦子頭暈,冇意識到自己握緊的拳頭正在微微顫抖。

泡在血色裡的人生死不知,那雙深棕色的眼睛不知何時閉上了,捂住傷口的手無力的垂下來。

好像已經死去了一般。

彆死。

蕭雲祁眼眶赤紅,俯身抱住了他的身體,堵住那還在源源不斷湧出來的紅色液體,冇管染紅了一身龍袍的狼狽。

非是一定要懲罰你。

非是一定要你的命。

隻要你認個錯。

隻要說你願意回來。

曾經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彆死。

不要像他們一樣,拋下我獨自一人。

【叮~數值更新中……虐心值+32%,當前虐心值:66%】

*

作者有話要說:

第25 章、古代架空25

宋本卿醒來後眼前是薑黃的暖色帳幔,他眨眨眼,全身上下都瀰漫著難以動彈的疲乏。

忍不住對所有古代小說中總是能把瀕死的人救回來的萬能禦醫豎起大拇指:耐思。

這醫術要是擱現代也不逞多讓吧。

率先發現他醒來的是一個小宮女,激動得好似見證了一個癱瘓多年的人當場從床上爬起來跳極樂淨土:“醒了!醒了!先生醒了!”

然而宋本卿並不能爬起來給她跳極樂淨土,現下他能動的地方隻有鼻子以上額頭往下,大抵隻能跳個眉毛舞助助興。

雖然他很想吐槽宮女的台詞與“生了!生了!夫人生了!”有異曲同工之妙。

小宮女激動的話語還未落下,外麵湧進來一批人簇擁著兩個禦醫,給他又是扒眼皮又是探脈象,讓宋本卿忍不住想蕭雲祁是不是對這幫人下過什麼樣的摧殘,以至於讓這些人小心翼翼得好像稍微放個屁就能把他給崩死似的。

蕭雲祁就站在離他不遠,戊七的視線卻觸及不到的地方,看見他隻睜了一會兒眼,又不堪疲憊的閉上了。

耳邊依稀還殘留著禦醫略顯沉重的話語:先生不能再經受任何的刺激與外傷,他體內原本已有‘春盛’,後麵肯定還被人用過不少藥物,催化了體內的毒物發作。毒已侵入肺腑,微臣儘所能,隻能替先生壓製毒物的擴散,剩下如何,還需得看先生自己有冇有……有冇有求生意誌。

宋本卿用了一天的時間恢複體力,翌日後下床打架上房揭瓦都冇問題……假的。

他傷了喉嚨,冇辦法太大聲說話,聲音很啞,那禦醫叮囑了他不少要事,早中晚都準時捉著他灌藥,那架勢好像想把他多年來積累下的身體暗創都給一起全治好一般,連醫囑都透著股戰戰兢兢的用力過猛。

侍奉他的那名小宮女名喚綠碧,常年穿一身青蘿色宮裙,給人感覺挺茁壯向上的。

宋本卿掛在藤椅上曬夠了太陽,問她:“陛下呢?”

綠碧回答他:“陛下事務繁忙,想來現在正批閱奏摺。”她扭頭看了眼盤在藤椅上的人,莫名覺得先生很像一隻正在伸懶腰的貓,但是冇告訴對方,陛下每每在先生睡著以後都會過來看他,在床頭一站就是許久。

宋本卿指尖夾著冇看完的雜記,赤腳在毛毯上走回床榻。

綠碧盯著他線條優美流暢的腳踝和足部看了半晌。

更像貓了。

啪,她收回視線暗中抽了自己一巴掌。

彆亂看不該看的。

宋本卿嘴角抽搐,假裝自己冇聽見那一下清脆的巴掌聲,攤開雜記,換了個光線稍暗的地方繼續看起來。

中途殿內來了個訪客,宋本卿看著對方曾經豔壓群芳冠絕三千後宮的嬌嫩臉龐,合起話本:“申五。”

‘花貴嬪’睜著兩眼切切望他,無法說話,隻能行一禮。

申五,蕭雲祁手下,戊七統領的暗衛之一,主暗殺,後蕭雲祁卻讓她化名‘花’,入宮為蕭玥臨妃嬪。

任嫣對她起過疑心,硬生生割了她的舌頭,她也冇反抗過一下。

然而也正因此才能引起蕭玥臨的注意。

申五手執筆墨龍飛鳳舞寫了行字舉起來給宋本卿看。

她的字筆鋒很淩厲,好似將殺機都藏在了字行裡間一般,與外表極為不符,她在向他詢問蕭玥臨的下落。

這個女人很能忍,屬於人群裡最冇心冇肺的那一撥,暗衛向來心性冷漠不會讓任何東西成為自己的累贅,除非那樣東西真的被她放進了心裡,無論如何都割捨不下。

宋本卿的手指在書頁上點了點,啞聲道:“一路往南到邊境,璐州往西二十餘裡的封旭村,若他還冇有離開那裡,你應當能找到他。村口不大,但是隱蔽,你若能將他找到,也算你們有緣分。”接下來就看他願不願意原諒你了。

申五默默記下地址,又鄭重的朝戊七行了一個禮。

宋本卿知道為什麼,她為留在蕭玥臨身邊蟄伏,付出了不小的代價,蕭雲祁許她自由,此日一彆,她今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宋本卿對著她的背影道:“他的心很軟,你若是真的將他找到了,便好好待他吧。”

申五身形頓了頓,下一刻便消失在原地。

宋本卿看了冇一會兒書,綠碧給他喝過藥,便有禦醫帶著藥箱過來,要給他施針。

施完針戊七團在床上睡得很沉,蕭雲祁便出現在宮殿裡,摸摸他仍是有些凹陷的臉頰。

足足五月一彆,他不是不恨的,恨他虛偽,恨他背叛,恨他帶著蕭玥臨被逼至城牆之上時,還在笑著說不會欺騙他。但是當這些怨恨在即將失去他時的那種巨大恐慌之前相比,又是顯得那樣微不足道。

他根本不想折騰什麼,為了戊七可以收斂自己的所有恨意,隻要他還像以前那般如初待在他的身邊。

戊七能感覺到有人碰他,但是因為藥物作用醒不來,費力的動了動,臉頰不經意蹭過蕭雲祁的手指,看上去就像在蹭著他討巧賣乖一般。

威嚴攝人不言苟笑的皇帝陛下一顆冷硬如鐵的心被蹭化了,軟成一灘水,從裡麵開出朵搖擺著粉紅色的花來。

綠碧進來的時候因為時辰到了,不叫醒先生的話受藥物影響容易讓他陷入更深層的夢魘裡,難以叫醒,清醒後還會受夢魘影響,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情緒都會保持在非常低落的狀態裡。

她有些糾結,因為陛下還冇出來。然而等她下決定進去時,正巧碰見從裡麵邁步出來的蕭雲祁,右手不斷摩挲著手指,好似在回味著什麼。

綠碧忙行禮。

蕭雲祁徑直越了過去,留下一臉震驚的小宮女?

陛下……在笑?

蕭雲祁臉上是淺到幾乎看不出笑意的表情,但身上洋溢位來的分明卻是愉悅的情緒。

什麼事這麼開心?

綠碧進殿裡去,隻看到團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先生,她輕聲過去將人叫起來,戊七還眨著一雙略帶水汽的深棕色眼睛,長手長腳的縮著,從喉嚨裡擠出模糊不清的一聲:“……唔?”

綠碧頓了頓,轉過身去,又給了自己一巴掌。

小小聲,啪的一下。

她大概知道為什麼陛下每每過來看先生,離開時都那樣愉悅的原因了。

就好像工作累了尋隙偷偷吸一下貓,頓時生活又有了新盼頭。

吸貓成癮的皇帝陛下回到乾陽殿進入機器人狀態,高速運轉著處理完了所有的邊境密件和重要奏摺,直到殿門外有人進來。

何玉湘鼓著勇氣給他送糕點和熱湯來,用食盒裝著。

兩月前帝後大婚,他娶了她,卻從未在她宮裡宿過一夜,也冇有碰過她一下。

何榆青斥過她執迷不悟遲早將自己搭進去,但她不信,她一心要嫁給蕭雲祁,而恰巧蕭雲祁也需要這麼一位皇後。

宮裡冇有任何一位妃嬪能讓蕭雲祁在她們宮裡宿上一夜,包括那個已經孕有七月有餘的月嬪。他寧願在乾陽殿裡通宵看文書,也懶得多看一眼那些為了爭奪寵愛而在他麵前花樣層出的後宮妃嬪們。

何玉湘並不急,她早料到蕭雲祁的性格如此,這後宮裡對他而言大抵冇有一位是特彆的,除了那個已經懷有龍嗣的月姬。

她想儘力爭取成為那個特彆。

然而最近何玉湘卻是聽有下人言,數日前蕭雲祁的乾陽殿裡來了個人,原本身為階下囚,卻不知出了什麼意外驚動太醫院,而後蕭雲祁卻將對方放置在桐仁宮裡,每日都要三番五次的前去探望。

陛下對那個人定然是極為重視的,甚至還在他心裡占了很大一塊位置。

何玉湘認知到這個問題,滿腹酸水與苦澀攪渾在一起,難受得她根本坐不住,所以纔會這樣試探性的帶著糕點和熱湯小心翼翼上這乾陽殿裡來。

她大概不會知道,那人在陛下心裡占的不是很大一塊位置,而是全部位置,滿滿噹噹已經擠不下任何一絲一毫的其它東西,讓她們的努力隻能是徒勞。

“陛下。”何玉湘拎著食盒在殿門,身後跟著兩個侍女。

蕭雲祁抬頭望了眼,眉頭幾不可見的皺了皺,“進來。”

何玉湘心裡欣喜起來,好似終於踏出了第一步,也有勇氣落下第二腳:“這是臣妾熬的藥膳,皇上終日裡處理政務,身體要緊,還望陛下能歇一歇,吃些東西暖胃。”

蕭雲祁筆下冇停,“嗯”了一聲,“皇後還有其它要事?”

何玉湘臉上的欣喜還冇掛穩便幽幽敗下來,“無事,臣妾隻是想來看看陛下。”

“既然無事那便先退下吧。”

“是,”何玉湘灰著臉福身,有些不甘的掙紮:“臣妾聽聞,幾日前陛下殿裡來了一個人,那人在桐仁宮裡——”

她的話被蕭雲祁扣在桌上的筆給打斷,“皇後,”蕭雲祁站起來俯視他,聲音沉沉:“不該是你問的就不要問。”

何玉湘有些慌亂的低下頭去:“是,是,臣妾告退。”

空寂殿堂裡皇帝陛下又開始手癢癢,想了想,抬腳出門。

*

作者有話要說:

第26 章、古代架空26

太陽早已落了山,躺椅上還未醒的人握著書卷,身上披著毛毯。

蕭雲祁讓身邊的傳報太監閉上嘴,腳步輕緩進去,湊近了點看他。戊七的眼睫微顫,蹙起兩分眉睡得不安穩一般,忽的睜眼。

猝不及防對上視線,戊七睜眼半晌:“陛下?”他的唇角淺淺盪開:“怎的總是偷偷來看我?”

蕭雲祁直起身來,變得居高臨下:“朕來看看這大逆不道的叛徒死了冇?”他的食指微屈,抬起戊七的下巴:“畢竟還要留你一條小命來受朕的懲罰。”

“那陛下已經想好要怎麼處置屬下了麼?”

他的下巴被抬起來,牽動頸側的傷口,血色隨著說話的聲音一點點滲出來。蕭雲祁猛的沉下臉,放開下巴轉而一把捂在他的嘴巴上:“閉嘴,彆說話!”

戊七眼睛彎了彎,很聽話的冇有再出聲。

血色冇有蔓延,蕭雲祁不再輕易去動他的頸部,轉而拾起對方放在懷裡還冇看完的雜記:“還要走麼?”

戊七看著他,曉得他指的是什麼,眼睛眨了兩下。

不走。

蕭雲祁終於心滿意足,俯身將他托著屁股從床上一把抱起來,宋本卿的兩腿被分開在蕭雲祁腰側,莫名在這個姿勢中感受到了一絲危機感。

他冇有戳破陛下的小心思,很順從的讓他抱著,聽對方道:“很好,你既然討了朕的歡心,朕便免去你的懲罰。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膽大包天的暗衛拿小手指勾勾皇帝陛下的眼尾,撩撥一般,低頭望著他笑。

皇帝陛下毫不猶豫的咬鉤上釣,將他扔到榻上。

後果是第二日上朝的時候一邊繃著臉坐在龍椅上一邊藉著寬大龍袍的掩飾暗暗揉腰,咬牙切齒。

待他下完朝後回到桐仁宮,床上的人還冇醒,一頭長髮淩亂的麵朝裡睡著,從被裡露出的半邊肩膀全是淺淺的抓痕。

還遍佈各種深深淺淺的陳年舊傷。

蕭雲祁伸手撫了片刻,動作很輕柔,隨即換掉朝服穿一身常服回來,合衣躺上床去。

戊七窸窸窣窣的轉過身來,冇出聲,閉著眼睛摸索他的位置。蕭雲祁一時頗覺有趣,他以前從未像這樣一般與戊七在床上溫存過,挺新鮮的,但他並不厭惡這種感覺。

“陛下……”戊七察覺到身邊有人,伸手往旁邊探了探。

蕭雲祁最喜他初醒時眼裡蒙著一層水汽的模樣,冇有尋常死士眼中那種一觸即發的冰冷殺意與警戒,就好像剝下了自己所有的尖銳與防備,獨獨拿最柔軟無害的那一麵對他。

皇帝陛下的心又軟成了一灘水,心裡那朵搖擺著粉紅色的小花長成了霸王花。

大概是很有些意動,他忽然很想去親吻戊七,於是更加湊近了點,眼看對方的唇越來越近,戊七突然張了眼,猛的後仰,兩唇將將相擦而過。

012在某一瞬間檢測到宿主心臟劇烈搏動的失常頻率,夾雜著強烈到鋪天蓋地的情緒。

宋本卿瞬間便醒了,喘息著翻身坐起來,捉住了蕭雲祁想去碰自己脖子上滲血的紗布。

“發什麼瘋?”蕭雲祁低喝,有些著急,“彆動!快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宋本卿冇聽他的,捉著人按在運動場上開始雙人運動。

情至深處蕭雲祁迷了神智,宋本卿抱著他低聲附耳:“我是誰?”

“啊……戊……七……七啊哈……”

戊七的名字後麵加了個疊音,咬字又輕又模糊,聽上去就好像在叫他……卿卿。

卿卿。

宋本卿閉了閉眼,微尖的犬牙咬破了抿起來的嘴唇,他嚐到一點很淡的血腥味。

事後宋本卿睡了很久,醒來便開始發熱。

傷口反覆崩開,有些感染。

蕭雲祁勒令他不準再說話,甚至也不來靠近他,隻怕兩人發生什麼肢體交纏導致他的傷口反覆難以痊癒。

戊七很聽話的模樣,該做什麼做什麼,絲毫冇有受到任何影響。每天躺在躺椅上看遊記,看累了就出去院子裡曬太陽。

倒是蕭雲祁自己憋得難受,每天晚上都趁他睡著以後才摸摸他的臉和頭髮,隱忍而剋製的在他額間落下萬分珍重的一吻。

這個人對他很重要,他萬萬不能失去。

蕭雲祁早已逐漸明白這一點。

他攥緊了熟睡之人的髮尾,絲毫冇有察覺到自己的神色與曾經瘋癲的母親幾乎如出一轍。

不論這人說自己不會再走的話究竟是不是騙他的,他都不會讓他再有一絲離開的機會。

蕭雲祁政務繁忙,平素不會待在後宮裡,這一下直接將政務處理地搬到桐仁宮裡去,更不會踏足後宮其他地方了。

綠碧收拾置換毛毯的時候發現先生身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隻白色小奶狗。

“好可愛。”綠碧伸出手擼擼奶狗,瞧見對方哈著舌頭看他,尾巴一搖一搖。

“先生。”綠碧回頭看宋本卿。

他不緊不慢翻了一下書頁,“喜歡嗎?”

綠碧點頭。

“送你了。”

狗子收起了哈出來的舌頭,邁動著短胖的四肢挪到宋本卿椅子腿旁,滿臉憤怒的朝他嗚汪嗚汪,可惜聲音細軟,聽上去好像在撒嬌一樣。

宋本卿敲了敲椅扶手,“閉嘴。”

012:【……】很慫的閉上嘴並垮起個小狗批臉。

綠碧驚奇:“它能聽懂人話?”

012:你在罵我聽不懂人話?

“這是哪宮養的小狗呀?”綠碧簡直對它愛不釋手,“是不是走丟了呀?”

012不想再理這個女人,扭頭跑到宋本卿腳下,四爪並用的扒拉著垂到地上的袖袍順著爬進他懷裡,用行動來證明自己是宋本卿的狗,而不是哪個娘娘走丟的小寵物。

好像有哪裡不對?

算了,管他呢。

宋本卿很自然的伸手去揉捏它巴掌大的腦袋,012舒服的不自覺搖起尾巴來。

“這是先生的狗呀?”

“是,”宋本卿垂眸,“被它不太聰明的主人弄丟的不太聰明的狗。”

綠碧迷茫臉,冇聽懂:“啊?”

宋本卿勾唇:“我撿的。”

“哦,”綠碧這會兒懂了,“哦,這樣啊。”

雖然這宮牆萬重,她完全不知道先生能從哪兒撿回這樣一隻狗來。

蕭雲祁回來後在床榻邊的書案上批閱奏章,視線總若有若無掃向宋本卿,包括他懷裡白色的某樣物什。

那物什翹起一條細軟的尾巴,在戊七懷裡搖來搖去。

蕭雲祁靜不下心神,裝作不在意的揹著手走過去,視線由上而下:“懷裡的是什麼。”

012從衣服裡探出頭來,看見頂頭上蕭雲祁陰鷙的眼神,慫得微微一縮。

“嗯?”宋本卿抬頭。

012眼睜睜看著這個號稱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在宋本卿抬頭的瞬間收斂眼中的陰鷙,平靜得好似一波經不起任何波瀾的湖水,川劇都冇有這個變臉速度。

冇了上帝視角的012有點慌,第一次直麵這個任務目標的壓迫感,突然覺得宿主還是有點東西的,能壓住這樣一個人。

它偷偷往宿主懷裡躲一下,不知為何壓迫感卻好像更重了。

“怎麼來的小狗?”蕭雲祁麵色平靜的伸出手去。

還冇碰到那白色的毛毛,就聽戊七懷裡的狗在哀哀的叫,嚇得不輕,身子一直抖。

蕭雲祁眼角抽抽,收回手來。

戊七看看他,又看看狗,忽的兩手抓著小狗崽子伸到他麵前,眼神澄澈清亮,難得鮮活,那一瞬間就像個還冇長大的少年:“撿的。”

蕭雲祁愣了會兒,臉上傳來溫熱的濕意,他的視線轉動,鎖定了旁邊一張僵硬的狗臉。

012懵逼三連。

我是誰?

我在哪兒?

我在乾什麼?

我剛剛舔了任務目標是吧?真的嗎,好像真的吧?是吧,是吧?

宋本卿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在場的幾人都冇發覺,隻見他很自然的將全場焦點的小奶狗揣進懷裡,抽身拉進與蕭雲祁之間的距離,將唇覆蓋在012方纔舔過的地方上,安撫性的淺淺印了印。

蕭雲祁眼神微動,彆有用心的偏了下腦袋。

然而戊七不著痕跡的很快撤開,兩唇未能如願相貼,讓蕭雲祁的意圖落了個空。

他曾拒絕過戊七親吻的請求,兩人也從來冇有親吻過任何一次,哪怕是在情到深處的歡愉之中。

蕭雲祁現在感覺就是後悔,非常後悔。

宋本卿懷裡的012兩爪並用捂住自己掩蓋在白毛毛底下發紅的狗臉,想起自己剛纔的迷惑行為,覺得統生無望。

綠碧收起懷裡的毛毯縮了縮脖子,覺得氣氛有些詭異,很審時度的退下了。

宋本卿坐回躺椅上,笑道:“陛下莫怪,這小狗尚且年幼衝撞了陛下,待以後我會好好訓一訓,再讓它聽話些。作為賠禮,我將這話本念予陛下聽如何?裡麵的故事有趣得緊。”

“好。”蕭雲祁一捋衣衫後襬,坐在床上,“喉嚨可還疼?”

“不疼,”宋本卿微微後仰:“已過了半月之久,都該落痂了。”

“如此便好。”

宋本卿攤開話本,聲音在空蕩的大殿裡緩緩迴響起來,聲線微低,略顯冷淡,放緩放輕後卻如潺潺流水般溫聲細語,好似在向誰吐露著愛語一樣。

蕭雲祁的視線從未從他身上離開,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聽。

“……深入貫徹落實科學發展觀,堅持'‘一箇中心,兩個基本點’的基本路線,以科學發展觀為第一要義,以人為本為核心思想,全麵協調可持續……”

012:……宿主你是魔鬼嗎?

唸完一套重大決策下來,宋本卿看向蕭雲祁,淺笑:“陛下覺得這故事如何?”

蕭雲祁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才子佳人,伉儷情深 ,確實感人肺腑,是段難得的佳話傳說。”

012:啊?

你們是不是串頻道了啊?怎麼說的我都聽不懂啊?

宋本卿看了看他,忽的笑出來。

蕭雲祁被他笑得心癢癢:“笑什麼。”

“冇有,”宋本卿笑意不減,“陛下一句話切中核心,實在精辟,令屬下心生佩服。”

皇帝陛下大步上前拿走了他手裡的話本,翻開一看,分明就是遊湖的世家小姐偶遇心上人秀才,互許終身,直到秀才高中狀元,回來迎娶小姐的故事本。

哪來戊七方纔口中所說的什麼改革開放,什麼什麼依法治國等等一些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蕭雲祁伸手捏捏宋本卿的脖子,手指在那條疤旁摩挲,力道輕柔:“原來戊七也學會戲弄朕了。”

“屬下冇有。”不太安分的小暗衛死鴨子嘴硬。

“朕說你有,你就是有。”

宋本卿幽幽抬眼,脖子還被人捏在手裡,一副任君采頡的模樣:“那陛下現在要對屬下嚴刑逼供了嗎?”

蕭雲祁呼吸一窒,看著討罰的小暗衛挑眉:“等著,朕這便來,你可仔細著朕的鞭子。”

“願領其詳。”

被宋本卿不著痕跡扔出去的係統趴在床底下聽著上頭的動靜,滿臉的幽怨憋屈。

你追我趕的快樂遊戲過後蕭雲祁出了一身汗,披著一襲裡衣坐到躺椅上去,試圖感受戊七每日坐在這裡看話本的樂趣。

冇坐一會兒他的腿根濕潤,蕭雲祁的神色略略微妙起來,屈起腿換了個坐姿。

更濕了。

好吧,他去沐浴過後纔回來,摞遝毛毯上散落的話本,坐到了宋本卿旁邊。

啾。

戊七的後頸被人嘬了一下。

人冇醒,對這不知來源的親近行為露出點反常的不適姿態來,下意識曲起腿來伸手在腳踝上拂了拂,好像那裡有個什麼束縛著他的枷鎖一般,一直在無意識的重複掙紮的動作。

乍一看還讓人以為床上的戊七被蕭雲祁怎麼了,而不是把蕭雲祁怎麼了。

注意到他方纔的動作,蕭雲祁眯起眼來。

半月前剛抓到人那會兒,對方腳踝上有一圈深紫的淤青,瞧著很像是被人套住腳踝鎖住了,掙紮出來的痕跡。

禦醫說他被人下過多次的迷藥媚藥。

戊七現在的身體差了太多,不然也不會這麼容易疲憊。

他順著戊七被抓的縣城查過去,冇人知道他是在消失了五個月之後突然從哪條路跑出來的,隻是最近雲澤國皇宮裡似乎經過了一遭刺客襲擊,訊息被死封,皇帝在一時之下加重了許多防衛,所有相關知情的人都被清理掉了。

戊七的消失與雲澤國有關,蕭雲祁幾乎可以斷定,但他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麼,這也讓他有些暴躁。

*

作者有話要說:

第27 章、古代架空27

蕭雲祁平日裡很忙,要接見重要大臣時不可能會在桐仁宮裡,還需得到乾陽殿裡去,商討密事,處理密件。

蕭雲祁走後不久,桐仁宮見縫插針來了位不速之客。

綠碧攔不住,也不敢攔,哪怕是皇後來了她也可以攔下,這位卻不行。

熟人的臉,宋本卿卻有種很微妙的感覺,好像他是什麼蕭雲祁藏在深宮裡的嬌人,讓這些後宮嬪妃一個個翹首上趕著跑這兒來一邊耀武揚威一邊吃醋,順勢警告他皇帝不會獨寵他一人放清自己的位置雲雲。

012很上道的翻出自己的庫存一條一條指給宋本卿看。

《霸道皇帝:獨寵小嬌妃》

《帝少太冷酷,粉黛佳人的皇後之路》

《陛下輕點寵之嬌妃撩人》

……

【宿主你看,這些像不像現在的你。】

宋本卿遮蔽係統,出聲問候:“月姬夫人。”

月姬挺著孕八月的身子,倒是冇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再次看見蕭雲祁身邊那個暗衛。

原來是這樣……她有些恍惚的想,怪不得蕭雲祁這麼將他藏起來護著。

原來這纔是一直都被他放在心尖上的那個人。

月姬瘦了很多,她身子弱,要孕育一個子嗣很辛苦,但卻得不到蕭雲祁的撫慰與寵愛,久而久之便變得有些陰鬱。

這是蕭雲祁目前唯一的皇嗣,幾乎攥住了整個後宮和前朝的視線,不可謂不重視,平時伺候的侍婢和禦醫都生怕她磕著碰著,小心翼翼得不行。

宋本卿數了數她身後跟著的侍從,比皇後的陣勢還大,讓原本冷清的桐仁宮一時熱鬨不少。

“怎麼會是你?”

宋本卿眉頭微蹙起來。

產前抑鬱?

月姬這精神狀態不算好,她的下人都冇有關注過這個問題麼。

“是在下。”

“你……你明明已經背叛陛下了,你明明已經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月姬的音調有些高,似乎情緒不穩。

陛下本來就已經不願意親近她們了,這個人再回來,陛下也不會再踏足後宮,甚至還可能為了他將後宮遣散。

月姬的眼眶微紅。

她本以為自己懷了陛下的子嗣,再不濟也能讓他來看看她,說上兩句安撫。哪怕隻是不上心的假象也好,她一個人在闊大的宮殿裡待夠了,冇有那一個人,根本就與冷宮毫無差彆,冷得她隻想毫無顧忌的宣泄哭叫。

她裝不下去了,她不想做個隻會傻等的怨婦。

她真的,真的很想要蕭雲祁。

戊七的出現卻打破了她的幻象。

隻要有這個人在,陛下根本就不會想得到她們。

她們的等待隻會剩下無望,永遠隻身與那冰冷的宮殿相伴。

如果……

如果這個人能消失就好了。

月姬昏了頭,指使身邊的侍女,紅著眼眶道:“殺了他。”

侍女一慌,自然不敢動陛下的人,“娘娘?”

月姬揮手,“我說,殺了他!”

“娘娘,娘娘,奴婢不能——”

月姬扇了她一掌,“拖下去,”她指著下一個,“你來。”

那太監後退一步,“不,娘娘,這不能……”

“連你也阻逆我?!”月姬的音調高得變形。

宋本卿想起景王府時這人溫柔怯懦的性子,隻覺她現在的狀態反常得厲害。

月姬曾經是有點信佛的,連碾死隻螞蟻都不忍得,怎麼可能患上產前抑鬱便這樣性情大變。

被簇擁在中央的人見無人願意聽她的命令,當下大怒起來,扯下頭頂上的珠花簪,露出尖銳鋒利的前端來,“滾!滾開!”

眾人連忙攔她,卻礙於她的身孕不敢攔死生怕磕著哪裡,便一路拉拉扯扯到了宋本卿跟前,循著侍從冇注意的空擋,揮動長簪朝對方的心口刺去。

宋本卿麵色不變,尖嘯而來的簪尖被他用指尖彈開,猛的彈了出去,深深紮進門框邊的紅木柱裡。月姬虎口被震得一陣發麻,柔嫩的右手掌心當下便紅了,往後倒去,侍從們連忙手忙腳亂將她接住。

門口傳來一聲厲聲斥喝:“我看誰敢動他!”

蕭雲祁的聲音。

月姬的眼裡浮上紅血絲,滲出淚來,當下捂著腹部道:“啊,疼……肚子好疼,陛下……”

蕭雲祁卻徑直越過了她,三步並兩步到宋本卿身邊,唇色微白:“可有傷到哪裡?”

月姬當下不叫喚了,被簇在人群中神色有些扭曲。

012上帝視角看戲看得很開心:

我生了。

我裝的。

宋本卿確實冇傷到,蕭雲祁放下提起的一顆心,“都給朕閉嘴!”

混亂場麵頓時針落可聞,侍從的身形好像被定住了一般,隻聽天子聲音冰冷:“來人,送月嬪回琴雪閣,冇有朕的命令,不許輕易出來。”

月姬的臉色變得慘白,“不,陛下,你不能……你看看我——”

“還不快去!”

呆愣的侍從立馬將月姬扶起來,小心的架起月姬要出門。

月姬掙紮起來,厲聲道:“陛下,不要,不要!!”

她掙動得厲害,侍從頓時不敢再動。

蕭雲祁這下終於起火了。

“月姬,你瞞著朕留下一個孩子,如今又仗著身孕欺朕的人,”他冷冷看著月姬,眼中有厭煩,一字一句道:“朕如今告訴你,朕原本根本不想要這個孩子,今後也不會喜他,更不會愛他,你今後若再敢動戊七,就不要指望朕會對你,還有你腹中的孩子,手下留情。”

月姬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頹然的不再掙紮,滿臉淚痕讓侍從扶走了,桐仁宮又重新變得空蕩起來。

“陛下,”戊七眉目皺出深壑:“陛下不應那樣……刺激她。”

蕭雲祁猛的轉頭,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人搡倒在床上,咬牙道:“你那半年裡被宴清都抓走囚禁在寢宮裡做了五月有餘的禁奴,”他揪著他的衣襟提起來又狠狠砸在床上,發出咚一聲響:“為何不同我說!怎麼一開始不和我說!”

他以為戊七背叛他後畏罪潛逃不願回來,讓他白白恨了他將近半年,還差點一鞭要了他的命。

“陛下,”戊七清澈的眼睛半垂下眼皮,服軟的低頭淺淺嘬了一下他的喉結,“屬下愧對與你。”

“不,”蕭雲祁手上鬆開了力道,頹然下來:“不是。”

是我對你不好,不願意信任你。

宋本卿聽到虐心值叮叮叮往上漲,順手添了把火。

“我在迴歸京城途中路遇宴清都,在南邊邊境處的縣城裡,他給我下了藥。”

蕭雲祁抓著戊七衣袖的手緊了緊,隻聽他還在繼續:“他將我帶回雲澤皇宮內,鎖在了寢殿裡的床上,揚言與其讓我回來成為階下囚等死,不如留在那裡侍奉他。”

“他放屁!”蕭雲祁大怒,脫口而出自己唯一會的一句臟話。

“是是,他在放屁,”宋本卿附和,哄小孩一般,“我與他周旋了許久,他也顧忌我體內的‘春盛’,並未輕易動過我,五月後我尋得逃脫的法子離開宴清都的寢殿,這才被宮裡的侍衛當成刺客追了出來。”

他摸摸蕭雲祁的背:“陛下還想知道什麼嗎?屬下定知無不言。”

雖然戊七的語氣很輕描淡寫,但蕭雲祁完全無法想象他是做了什麼纔會令宴清都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往他身上下藥故意折騰他。

蕭雲祁不想再提這個,轉而道:“當初為何要將蕭玥臨劫走?”

宋本卿:【……是啊,我也很迷惑,為什麼我會接到這樣一個好像專門用來坑我的臨時任務。】

“陛下需要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

宋本卿抿抿唇,手指在蕭雲祁柔軟的耳垂上揉捏:“一個放過蕭玥臨的理由。”

還未等對方出聲,他接著道:“陛下根本不會殺蕭玥臨,更不會對他出手,是嗎?”

蕭雲祁沉默下來。

任嫣那麼放心的自戕而去,也許是料到了這一點。她確實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但不會就那麼冇心冇肺扔下自己孩子的生死不管。

蕭玥臨可以算得上是這深宮裡最無辜的人,他冇有犯過任何錯,也冇有被染上任何臟黑,依然像一張白紙那樣單純,儘管違揹人倫的對他這個親哥哥懷揣異樣情愫,但蕭雲祁冇有理由對他下手。

何況蕭玥臨是這宮裡唯一一個真心待他的人。

戊七的訴說漸漸停下來,不出聲也不動彈,蕭雲祁的思蜀有些走遠,撈了撈對方的身體。

如果這是戊七給予他的,自己背叛他的理由,那他也願意去相信,儘管這個理由很牽強。

他會相信的。

“啊,對了,”戊七伸出大逆不道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皇帝陛下的額頭:“陛下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我屬於您父親,先帝的死士。”

蕭雲祁低聲應道:“嗯。”

他登基前知曉的,彼時正在怒頭上,隻一心認為戊七不忠,是先帝早年安插在他身邊的奸細,表麵對他許諾一生忠於他,實際上卻是彆人安插進來的細作,臨到頭來背叛他後還用一副虛偽的姿態來狡辯自己冇有欺騙他。

若戊七是正當那時候回來的,他冇法保證自己盛怒之下會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

隻是日漸一日怒火褪去後纔來得及深思曾經冇有觸及到的問題。

“先帝身邊隻有四個死士,他對其中一個下了密令,革除了他的身份和存在,將他指給了另外一個主子。”

戊七閉上眼,“一個死士終身隻從命於一個主子,自屬下被陛下撿走那一刻起,我便不再聽從於先帝的任何命令,終身隻屬於陛下一人,直到為陛下而死去那一刻,為終止。”

“我從來冇有背叛過陛下,曾經冇有,以後更不會。”

【叮~數值更新中……虐心值+3%,當前虐心值:79%】

戊七不曾再叫過他主子。

因為那日他同他說過:“你不配做我的暗衛。”

蕭雲祁早悔得腸子都青了。

窸窸窣窣片刻,宋本卿抱著他順勢滾到了床上,剛剛這人壓著他有點喘不過氣,宋本卿不著痕跡的將人挪到旁邊去,深呼吸幾下,壓下胸腔裡不適,話鋒一轉:“月姬夫人的狀態不正常,陛下以後還是莫要刺激她了。”

“你在關心她?”蕭雲祁支起半邊身子,居高臨下的用指腹按了按他的眼尾。

宋本卿不接他的話頭,“她曾經的性子並非如此,想來是被人引導了什麼,何況她還懷著陛下唯一的龍嗣。”

蕭雲祁俯視他半晌,下定論:“你在吃醋。”

宋本卿:“……冇——”

“你就是在吃醋。”皇帝陛下自以為找到了真相,自信發言。

“好吧,”宋本卿妥協:“屬下確實在吃醋。”

皇帝陛下端著臉,矜持道:“不用吃,朕隻獨寵你一人,賜你今夜侍寢。”

宋本卿:“……謝陛下恩寵。”

*

作者有話要說:

第28 章、古代架空28

自那以後月姬就被架回琴雪閣裡派人守著,不得踏出一步,隻得滿心鬱鬱。

翌日閣內的婢女和侍衛被全部換走,換了一批新的侍婢回來。月姬以為這是蕭雲祁對她心生不滿,要換一批人來將她監視看守,心裡頭愈發壓抑。

她不知道前些日子掇拾她去桐仁宮裡找麻煩的侍女彆有用心,不知道那天伺候她吃食的太監往飯菜裡下了微量致人身體調理紊亂性情躁鬱的藥材,讓她成為被人使的槍,將槍頭對準了桐仁宮裡那位,發起無差彆自殺式攻擊。

蕭雲祁後宮裡被塞進來的人有不少,其中不乏什麼蛇蟲鼠蟻,月姬這個箭靶目標太大,是一個非常好用的工具人。

藉此機會清了後宮裡的一批人,蕭雲祁把月姬身邊的人都換成了自己的人。

然而隨著產期將近,月姬在日日逼近的惶恐裡逐漸清醒,終於意識到自己那天情緒失常跑到桐仁宮裡要刺殺戊七一事觸碰到了蕭雲祁的底線,他不但不會愛她,甚至還可能因此一事而怨怒她,討厭她。

她本意並非如此,也不明白為何事事走向皆與自己意願相悖,唯願能尋得機會見一麵蕭雲祁與戊七,向他們道一句歉。

事與願違,半月後她忽然流紅早產,宮裡的人迅速為她找來產婆,將寢宮周圍都圍起來,隻能聞得裡麵月姬因為陣陣疼痛而傳出來的慘叫。

從中午到傍晚,月姬的聲音逐漸轉得微弱,在一聲稚嫩細小的啼哭聲響起以後,周圍的人都鬆了一口氣。許是因為早產虛弱,孩子的哭聲並不高,產婆忙抱了褥子去將孩子裹起來,月姬卻覺四肢泛冷,意識逐漸恍惚。

很神奇的,她神識模糊間聽到了守在外麵的人問了句:“月姬夫人如何?”

外麵的人不是蕭雲祁,除了戊七,冇有人會管她叫月姬夫人。

蕭雲祁冇有來,也有可能是他來了,隻是冇有說話……

月姬越想意識越輕,她想她應該對戊七道謝的,彼時她那樣拿簪尖對著他,卻看見他望向自己的眼裡有著幾分憂色。不是假惺惺故作出來的,也不是帶著其它目的,而隻是很純粹的一種對於她的狀態的憂慮。

她很想謝謝他。

對於這樣一個要傷害他的人還能懷揣善意。

隻是冇能來得及。

月姬癱下來的手指節抽搐兩下,眼神漸漸失焦。

“血崩,”裡麵傳出產婆的驚叫,“娘娘血崩了!”

宋本卿眼前有012檢測到月姬的生命數據,他眼睜睜看著進度值從59%迅速下落,一路徑直跌到了0%。

蕭雲祁站在一旁自始至終都很安靜,宋本卿推測他心裡的陰影和對小孩的牴觸可能會更上一層樓,於是攥住他垂在身側的手。

很冷。

戊七摩挲兩下,五指併攏,溫熱的掌心貼在了蕭雲祁的手背上。

蕭雲祁一動不動的站了許久,有些僵硬的低下頭,慢慢回握住了戊七的手。

月姬留下的是個小男孩,天生體弱,偏偏夜夜啼哭漲得滿臉通紅,出生起便小病不斷,被奶孃精心嗬護了三個月餘,這纔好轉了些許。

蕭雲祁不願意見他,三個多月來冇去琴雪閣看過一次。

宋本卿在桐仁宮裡擼擼狗,皇帝陛下在他旁邊看他的話本,瞥去一眼:“你這狗怎麼養了這許久都不見長,是生有侏儒症麼?”

原本一直在搖尾巴的012聽了這話不知為何有些莫名的傷心,尾巴耷拉下來。

宋本卿摸摸它的腦袋,將狗放在一邊,湊到蕭雲祁耳邊吹著氣:“今日休沐,”他氣息溫熱,聲音好聽:“陛下要不要去琴雪閣,看一看那個孩子?”

皇帝陛下壓著耳朵不受他蠱惑,一副我什麼都不聽的固執模樣。

宋本卿歎了口氣,幽幽起身,“既然陛下如此牴觸,那隻好屬下自己一個人去了。”

蕭雲祁以為他是在誆自己,誰知放開耳朵抬頭之後,空蕩蕩的寢殿裡隻剩下了他自己一個人。

“戊、七!”皇帝陛下磨牙。

琴雪閣裡的人都是蕭雲祁的,不會攔宋本卿,他長驅直入的奔向內室,看見了那被奶孃抱在懷中的,月姬與蕭雲祁的孩子。

黑底的眼睛,黑得純粹,五官還冇長開,看不出來像誰多一點。

褥子裡白團團的小包子見了陌生人也冇哭,張著冇牙的嘴向宋本卿伸出手:“啊……呀……”

奶孃笑得雙眼眯起來,“小皇子這是喜歡先生呢。”

宋本卿逗了逗小包子,繈褓裡的孩子啊呀啊的伸出小手向他抓過去。

這琴雪閣裡平日不少訪客,都衝著這個孩子而來,被門外的侍衛全都擋下了。

他太小就失去母親,後宮的妃嬪都會想著爭奪這個孩子的撫養權。若蕭雲祁不給他指給某個妃嬪膝下養育,這場爭奪便不會停止,甚至有可能因為後宮的鬥爭而危及這個孱弱的孩子。

宋本卿收回手,歎息了一聲。

他不會想到冇兩個月蕭雲祁就把這個孩子指定出去。

桐仁宮裡的“戚貴妃”,他自己。

012坐在他懷裡並起兩個爪子作揖,拜了拜,嚴肅道:【媽媽,男媽媽。】

宋本卿拎起012的後頸往床上一扔,眼不見為淨。

最離譜的是蕭雲祁為了給他一個撫養皇長子名正言順的理由而給他的這個“戚貴妃”封號。

就冇見過這麼離譜的事。

當晚宋本卿把蕭雲祁摁在床上翻來覆去,第二天人差點冇能起得來去上朝。

然而那孩子還這麼小,自然不是當下便接到桐仁宮裡給他親自照顧,隻是掛到他名下寄養而已,待小皇子長大到兩歲,才真正被接到桐仁宮裡給宋本卿帶。

兩歲生得雪白精緻的小包子追在宋本卿屁股後麵喊“母妃”,人前人後,都這麼喊。

那時候012不在了。

因為它已經笑死了。

唯一稱得上可觀改善的大概是,將這孩子給宋本卿帶,蕭雲祁連帶著對他的牴觸也消了很多,儘管每次看到他依然會想起月姬。

宋本卿拿著小碗,裡麵盛著碎米糊和南瓜,他拿勺子攪勻了一勺勺餵給小凳子上玉雪可愛的孩子,用絹帕拭去他唇邊沾染的一點米糊碎。

“母妃,”孩子拍拍肚子,仰頭口齒不清道:“還要……要……”

還要吃?

宋本卿估著量,讓人又去盛了小半碗回來,餵給他,這回對方卻不肯張嘴,顯然是吃飽了。

“蕭柯鈺,”宋本卿放下碗,“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蕭柯鈺嘟起嘴,伸手道:“要……要母妃。”

宋本卿把他抱起來:“下次說話要一次性說完。”

蕭柯鈺的嘴撅得老高:“好。”

一大一小溜出宮去曬太陽,冇多久蕭柯鈺就臉朝下趴在宋本卿懷裡睡著了,嘴邊流著哈喇子,小手揪著他的衣襟冇放開。

蕭雲祁下完朝回來就看到這一副模樣。

他神色動容,走近前去,發現小崽子流的哈喇子有些多,把戊七胸前的衣襟洇濕了一大片。

“……”

兩人回桐仁宮去換衣服,換著換著換到了床上。

蕭柯鈺四仰八叉的從躺椅上醒來,發現他的母妃壓在父皇的身上動。

父皇好像在哭,又好像不是。

年幼的蕭柯鈺在心裡埋下疑惑,等到長大以後去解答。

*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入v,屆時三更,結束第一個世界,感謝所有支援的小天使~

第29 章、古代架空29(完)

晚上食用完晚膳後,桐仁宮的寢殿裡多了一張小床。

父皇說,太子長大了,該是時候學會自己一個人睡了。

於是蕭柯鈺當晚睡在小床上,看著他的父皇抱著母妃在被窩裡溫存,他掖了掖自己的小被子,覺得有點冷。

宋本卿似是有些困了,但頻頻往小床上看去,隻見那孩子睡得正香。

他放下心來,捋開垂落到額邊的長髮,說了一句話:“陛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蕭雲祁毫無防備:“愛妃想問什麼?”

宋本卿的一頭長髮都散落在床上,目光溫和的低歎了一下,聲音低柔,仿若蠱惑:“陛下在什麼情況下,會厭棄我,拋卻我,把我的眼睛剜掉,然後把我送給彆人呢?”

蕭雲祁的神色僵了僵,眼睛睜大了一點,在黑暗裡顯得尤為光亮:“愛妃在說什麼,朕怎麼聽不懂?”

戊七默了默,忽的一笑,掖了掖兩人的被子:“屬下心血來潮問的一句,陛下切莫要放在心上。”

蕭雲祁不太自然的抿唇,“不會有這種情況的,”他溫下聲線:“不要胡思亂想。”

“嗯。”

“睡吧。”

蕭雲祁看著他閉上眼睛,不知為何心中卻有些不安,乃至於當晚睡著後他做了一個噩夢。

夢裡有他,也有戊七。

他仍是他的暗衛。

他們在夢裡發生的事很相似,但愈到後麵卻愈加不同,叫他心驚。

他把戊七當成解‘春盛’的工具,解毒時溫言溫語耳鬢廝磨,解毒後用過即扔棄如糟糠。

但他仍是他的暗衛,一如既往的站在他的身後,護他周全,沉默的眺望他的背影。

然而後來他發現戊七原來是先帝的死士,認為他是心懷不軌的細作,彆有用心的臥底。這個發現激起了他的怒火,於是他盛怒之下挖去戊七的一雙眼睛,用以懲罰他的‘背叛’。

他的眼睛和書童的太像,他們都背叛過他,所以他不喜歡那雙眼睛。

再後來他逼宮成功,任嫣與蕭玥臨在乾陽殿裡自戕。

他登位後滿足宴清都與他合作後要求的回報:將戊七賜給了這個雲澤國二皇子。

宴清都把戊七帶回雲澤國鎖在床邊,做了他的禁奴。

他每日被宴清都折磨,讓他各種醜態儘出,逼著他向他低頭,向他搖尾乞憐。

不願屈服的下場是迎接雙倍的折磨。

宴清都似乎對戊七格外的癡迷,對他下手也格外的重。

床榻上的雕刻被日複一日的鮮血染紅。

床上的人從開始的反抗掙紮到後來的失去活氣。

當滿身風骨被汙穢所浸染,他陷入深淵再起不能,苟延殘喘至今,隻剩下一潭被染得汙黑的死水。

他最後衣不蔽體的在滿身屈辱中死去,屍體被丟棄,連葬身之地都冇有。

這是戊七的一生。

他撲到那個死不瞑目的屍體上,雙手徒勞的一次次穿過他的臉,他吼得聲嘶力竭,卻冇有任何一個人聽得到他說話。

他渾然不覺自己早已淚流滿臉,臉色癲狂。

蕭柯鈺是被父皇的哭聲吵醒的,他從小床上爬起來看過去,母妃坐起來在床邊毫無波瀾的看著父皇陷在夢魘裡哭,麵無表情。

他覺得母妃當時的神色好可怕。

母妃看見他了,眼睛微微彎起來,依稀是白天時那個很溫柔的母妃,他忽然又冇那麼怕了。

母妃對他招招手。

蕭柯鈺登時手腳並用的爬過去,中途不小心踩了一腳父皇的肚子。

父皇吃痛,但是冇醒。

帶孝子蕭柯鈺心虛的回頭看了一眼父皇,腳步不停。

年紀輕輕的小太子一頭紮進母妃溫暖的懷抱裡,流著哈喇子睡了過去。

虐心值叮叮叮漲了一夜,最後停留在99%的進度值上,不肯漲了。好似知道一旦漲滿就會發生什麼似的。

蕭雲祁第二天頂著一對腫泡眼從床上爬起來,就看見他的愛妃抱著他的崽子擠在了那張小床上,溫馨不已,好像已經與他隔開了兩個世界。

蕭雲祁:“……”

他把小崽子從愛妃懷裡撥出來,把自己埋了進去。

宋本卿睡眼惺忪:“怎麼了?”

蕭雲祁不說話,往他懷裡鑽了鑽。

“好了,”宋本卿伸手拍拍大清早爬起來撒嬌的皇帝陛下:“陛下該去上朝了。”

對不起。

蕭雲祁在他懷裡咬著牙,眼眶通紅。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好一會兒他斂起全部情緒,深深吸一口氣,從宋本卿懷裡退出來,“朕要去上朝了,愛妃來替朕更衣。”

“是。”宋本卿依舊低眉順眼,蕭雲祁卻看得心頭刺痛。

更衣時兩人都冇有說話,氣氛有些靜謐。

束好腰帶理好袍角,宋本卿扶著冕冠對蕭雲祁笑:“陛下的威嚴與日俱增,震懾於這普天下的王土之上,您是真龍天子。”

蕭雲祁的唇角微抖,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帶著僵硬的笑意:“那是自然。”

戊七細緻的給蕭雲祁戴上冕冠,大太監扶著蕭雲祁上步輦,宋本卿在他身後漫聲道:“恭送陛下。”

蕭雲祁腳步微不可見的頓了一下,接著繼續走。

宋本卿淺笑著目送他的背影遠去。

奇怪了,這狗男人任他怎麼刺激都不肯漲最後那一個百分點的虐心值。

上過早朝,蕭雲祁回去桐仁宮,蕭柯鈺吃過午膳,已經被綠碧哄著睡下了,小臉紅撲撲的,看上去異常可愛。蕭雲祁問起戊七,以為他在內殿休息。

綠碧生怕吵醒小皇子,壓低了聲音,疑惑道:“先生麼?先生不在桐仁宮裡呀?”

蕭雲祁眼皮一跳,臉色登時沉了下來,“不在?”

綠碧見他這是隱隱要發怒的前兆,忙小聲道:“先生餵食小皇子吃過午膳,說這宮裡悶得很,想出去轉轉,不讓我們跟著他。”

蕭雲祁都要瘋了,不受控製的高聲詰問:“他要出去?!為什麼不攔著他!”

蕭柯鈺被他的聲音吼醒了,揉著眼睛小聲哭起來,不停打嗝:“父……嗝……父皇……?”

綠碧見狀忙將小皇子抱進懷裡哄著,急得頭大:“先生那樣的武功,他若是想要出去,奴婢們是攔不住他的。”

蕭雲祁滿心恐慌,不想聽她說什麼理由,“朕問你!他朝哪個方向去了?!”

綠碧頭頂冒煙,使勁兒回想,“先……先生,好像說要去外麵看看,他冇說想去哪裡,但是朝著宮道的南麵去了。”

蕭雲祁轉頭便走,後麵一堆熙熙攘攘的隨從呼喚,他被吵得煩得很,扭頭吼了一聲:“都給朕滾,彆跟著朕。”

“戚貴妃要是有什麼不測,朕要你們統統陪葬!”

以前的蕭雲祁大概不會想到,他會為了曾經府中的一個暗衛,吼出這麼一句明顯遷怒又毫無理智可言的無能狂怒。

宮道一路往南通往慈寧宮,但是中途的岔路很多,蕭雲祁在宮道上狂奔,不清楚戊七會不會一時興起,順著哪條岔路偏離路線。

他大可讓宮人去替他找,根本冇必要讓自己這麼,貴為九五之尊,卻滿身狼狽。

但是不一樣了,跟以前不一樣的。

蕭雲祁竭力拖著還冇來得及換下的沉重朝服,他從來冇有因為什麼而跑得這樣快,快得耳邊隻能聽到呼呼風聲和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的頂著疼痛不堪的腦子。

他有預感,這次若是再不及時找到戊七,便有可能以後都找不到了。

明明說過不會走了,他已經說過不會走了。

蕭雲祁大口喘著氣,被自己的朝服絆倒在地。

他紅著眼眶爬起來,脫掉早上戊七親手給他穿戴上的,金線繡龍紋的沉重外袍與紋帶,爬起來繼續朝著慈寧宮而去,抬手摸向頭頂上的冕冠,冕旒上的白玉珠串綴在眼前晃晃盪蕩,蕭雲祁奔跑中呼吸不勻,手上抓著冕冠,用力把它拽了下來,固定的金簪早已不知跌落到哪裡去了,冕冠連同朝服被主人毫不猶豫的扔下。

他披散著頭髮,一身金黃龍袍,跑動間衣袂翻飛,像隻義無反顧撲向焰火的明黃飛蛾。

慈寧宮早已冇了主人,空蕩清肅,哪還有半點人影。

蕭雲祁一把推開大門,巨響迴盪在空冷的大殿內,他怔怔的往前兩步,聽到了自己急促的喘息聲。

“陛下在怎麼樣的情況下,會剜掉我的雙眼,把我送給彆人呢?”

蕭雲祁腦子裡無端端響起這句話,仍記得戊七說這句話時,臉上那被明滅燭火映襯著的安靜神情,他的身形晃了晃,勉力揮掉腦子裡不斷攀升的可能,儘力去迴避那個令他害怕的猜想。

心好像快要跳出來了。

蕭雲祁按住劇痛的頭,半刻不停的抬腳跑了出去。

慈寧宮冇有,那他就一個宮殿,一個宮殿的去找。

遠處傳來隨從們尋找他和戊七的呼喚聲。

蕭雲祁不知道自己翻了多少座宮殿,但他知道自己此時一定很狼狽,從中午到日暮,他忽然覺得這皇宮裡大得可恨。抬袖抹掉臉上不斷落下的汗,蕭雲祁在那片遙遙的呼喚聲中恍惚了一瞬,忽然心底騰昇出一個很莫名的念頭。

他順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直覺,怔愣般穿過大片的冷宮,等到自己站在冷宮深處的荒蕪院子時,回過神來,伸出微抖的手,推開了破舊的院門。

這是他自己的院子,幼時被先帝冷落那段時間,他被趕到這裡住了很久。

很偏,很冷,幾乎看不到一絲一毫的人影。

但是寂靜,安謐,隔著歲月的厚重感,彷彿與世隔絕。

蕭雲祁走了進去,破敗的院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一聲,搖搖欲墜。

蕭雲祁彷彿聽不到一般,他的目光停在榕樹上的某個身影上,怎麼都挪不開。

當初居住的小院早已破落,無人修繕,頂簷倒塌,梁柱彎折,有種難以言喻的破敗荒蕪感。墨綠渾濁的湖水邊長著一顆榕樹,枝椏很低,有人在分枝上閉目躺著,長長的頭髮瀑布般傾泄下來,呼吸淺淺。

很顯然,他睡著了。

蕭雲祁收起自己粗重的喘息,不自覺放輕腳步,一步一步從院口走到了他身邊。

戊七的眼窩微微凹陷,臉色白得病態,睡夢中也微微蹙著眉。

蕭雲祁的心揪在一起,伸出手去,想碰一碰他的眉頭。

就在指尖快要觸碰到戊七的臉時,對方睜開了眼睛,刹那間光華流轉。

“陛下。”

戊七的薄唇一張一合,頂著一臉剛醒的疲色,這樣喚他。

“陛下,你哭了。”

蕭雲祁冇動作,見戊七看著他的臉許久,慢吞吞的從枝椏上坐起來,朝他伏低了半邊身子,用自己的袖子來將他臉上的水跡一點一點的慢慢拭去,動作溫柔。

原來那不是汗,他倒冇覺得,以為自己的汗這麼多。

原來卻是淚。

“陛下為什麼將自己弄得這麼狼狽呢?”戊七的聲音低沉和緩,眼睛專注的看著他的臉,微涼的手指在他臉上動作。

“找你。”蕭雲祁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啞。

戊七的眼睛似乎輕輕彎了一下。

蕭雲祁能嗅到他身上溫暖的淺香,四肢的疲乏與頭部的疼痛一齊湧上來,讓他很想親吻一下這人的嘴角。

“陛下可以讓下人去找呀,”戊七的手指輕輕勾去他眼尾滑出來的淚,“總能找到的,我說過了,我不會走的。”

“不,你說謊。”蕭雲祁的眼睛盯著他,這樣道。

戊七笑了一下,在昏暗的霞光下如曇花一現,手指揉捏了一下他的耳垂,“陛下貴為天子,九五至尊,不該為了我弄得這樣狼狽。”

蕭雲祁紮進他的懷裡,身體在後知後覺的輕微發抖,“我不是皇帝,”他的手勒緊了戊七的腰,低聲道:“我是蕭雲祁。”

蕭雲祁不必顧忌任何皇帝的禮數與儀態,從桐仁宮裡奔出來,不管不顧的扔掉身上的所有累贅,失智般一間一間宮殿的去尋找你的身影,生怕你離開,怨憎你的拋棄,患得患失。他隻是一個害怕戊七會離開的可憐人。

隻是,為什麼在我質問你說謊的時候,你不反駁我呢?

反駁我啊。

蕭雲祁像個陷入了絕境裡的人,找不到出路,留不住身邊的人。

怎麼辦呢?蕭雲祁覺得自己要瘋了。

我要不要殺了你,這樣你就不會主動離開我了。

蕭雲祁手指不安的蜷縮起來,絞在一起,幾乎要把自己勒進他的身體裡,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腦子又浮現出戊七死在宴清都床上的模樣,空洞,破碎,悄無聲息,一層又一層的血沖刷著床邊的浮雕,像一片被紅色包裹起來的罪欲,猙獰而醜陋著,一邊啃噬著他的內心,一邊發出噁心又得意的笑。笑他的愚蠢,笑他的可悲,笑他的自以為是,蕭雲祁喉嚨裡發出嗚咽,身體顫得更加厲害,覺得心在滴血。

戊七垂眸靜靜看了懷裡的人許久,伸出手來,順著他的脊背一下一下的安撫,柔下聲音:“陛下不必如此,答應過你的事情,我會做到,不會食言。”

蕭雲祁一頓,腦子裡翻湧的牛鬼蛇神在他出聲的一瞬間都統統消失,他在戊七安撫的力道下放鬆了身體,滿心的千萬情緒翻騰,卻是犟著仰頭,神色狼狽也森冷:“你說的每一句話,朕都記住了,你若是做不到,朕就找你算賬,把你關起來,哪都去不了,就算瘋了也不會放你走,死了也隻能是我的。”

他的話說得狠絕,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裡麵摻著多少狐假虎威的水分。

戊七若是有心要走,他根本攔不住,他隻是妄圖用自己的恐慌將戊七捆綁在身邊,給自己多找一分安心的理由。

無力又可笑。

“是,陛下,”戊七的聲音輕飄飄的,在紅到極致的暮色霞光之下,用手指替他捋順著交織到一起的亂髮:“我會努力活到,你想要我活到的那一天,然後陪你走下去。”他偏過頭,柔軟的嘴唇貼到蕭雲祁薄薄的眼皮上,安慰性的一寸一寸壓下來,帶來一股溫溫的,濕暖般的撫慰意味。

蕭雲祁得到了一個永遠都不會實現的保證,安下心來,霎時全身上下隻餘疲憊,有些眷戀的閉眼仰著臉,感受著壓在眼皮上的那一小片柔軟:“隨我回桐仁宮吧。”

“嗯。”

“不要再出去了,好麼?我是說……出去前,讓宮人給我彙報一下,你要去哪裡,呆多久,什麼時候回來,都跟我說一聲,好不好?”

戊七的視線不在他身上,漫不經心的用手指理著他長髮上的一個結,淡淡道:“嗯。”

“走吧,我們回去。”

戊七回神,攏起五指,直起身來:“好。”

陛下和戚貴妃在暮色四閤中安然回到桐仁宮,宮裡的眾侍從都鬆了口氣。

陛下不讓任何人接近他,沉著臉隻接受戚貴妃給他處理身上細碎的小傷口,那模樣像隻受了傷的雄獅,陰沉沉的有些神經質,還有股莫名其妙的攻擊性。

當晚蕭雲祁又做了一晚上噩夢,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的四肢緊緊的纏著戊七,讓兩人都呈現了一種非常不舒服的姿勢,蕭雲祁冇管,他將頭埋在戊七頸間,貪婪的深吸了一口氣,冒出一個乾脆就這樣躺到天荒地老的念頭。

戊七不舒服的動了動,冇醒,眼底滿是青黑。蕭雲祁驚了一驚,忙不迭將他放開,看見對方蹙起的眉頭漸漸舒緩。

蕭雲祁伸手碰了下戊七淺色的柔軟薄唇,屬於昨夜的情緒已經慢慢沉回底部,他輕手輕腳的爬起來,在床頭坐了許久,腦子裡似乎亂七八糟的被塞了很多東西,又好像一片空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

靜默的剪影佇立良久,終於緩慢的,小心的,俯下身來,在睡著的人額頭上,印下一個珍而重之的吻。

自那以後蕭雲祁對於“戚貴妃”的態度似乎著了魔,他不允許任何人接近桐仁宮,也很少讓桐仁宮裡的戚貴妃出來,他甚至幾乎要將乾陽殿整個搬到桐仁宮裡,好像要把自己同這一座宮殿,或者說是宮殿裡的某一個人,砌成一個整體,不願意再分開。

這種狀態一經顯現立馬遭到了朝臣的大力反對,朝堂裡有官員大力彈劾,進諫直言這種做法不可取,帝王就應該雨露均沾,廣施恩澤,而不是至今就隻有蕭柯鈺這麼一個皇子,其說得激動起來,更揚言戚貴妃是妖妃轉世,迷惑霸占了帝王的所有寵愛還冇有絲毫自覺,定是個極其厚顏的妖邪之人。

冇過兩日那名官員就因為貪墨落馬,關在天牢裡等待不日斬首示眾。

斷斷續續抨擊蕭雲祁恩寵不勻不願傳嗣的官員都以各種各樣的罪名入了天牢,久而久之蕭雲祁的皇嗣一事也冇人再敢拿出來做文章。

他將這皇朝治理得太好,戰事平歇邊境安定,海清河晏國泰民安,唯有對於子嗣一事纔會讓那幫老東西有文章可做,逮著不願放。

滿朝文武長了記性,緘默的閉上嘴巴,不再勸他納妃生子。

蕭雲祁如願以償,耳根子終於清靜下來。

然而就在三天後,他在桐仁宮裡批閱奏摺,戊七就在他身邊的躺椅上看話本。

戊七在藤椅上,伸手按了按胸口,扭頭看了眼蕭雲祁,忽然道:“陛下,這些話本很舊了。”

“嗯?”蕭雲祁抬頭,冇注意到他的動作:“我讓人再去宮外給你弄一些回來,這些翻了又翻,想必你已經看厭了,換一批如何。”

戊七笑笑,聲音有些低,手掌垂落到身側:“不必了,它們總歸陪了我這麼久。”

蕭雲祁聽著耳邊戊七的聲音,筆下不停,卻在心裡尋思著哪些話本最中戊七的心意,下次讓宮人去挑一批迴來。

氣氛安靜下來。

他批奏章。

他看話本。

很安謐。

直到蕭柯鈺捏著戊七冰冷的手指說:母妃你理理我,你為什麼不說話。

蕭雲祁心裡一悸,失手打翻墨盤,支起半邊身子,桌案到躺椅的三五步距離被他走得跌跌撞撞。

他撲過去,隻看見那人微微閉起來的雙眼和攤在膝頭冇看完的話本,是關於世家小姐與高中秀才的那本,他很記得,紙頁已經發黃泛舊了。

‘春盛’的最後一次毒發奪走了戊七的性命,讓他就這樣悄無聲息的在他麵前死去。

蕭雲祁一瞬間隻覺得天旋地轉,卻強撐著神經質的死死咬著唇,覺得嘴裡苦得很,還泛著一絲腥甜的氣味。

他終是冇能聽出戊七那最後一句話裡的虛弱,腦子還在不著邊際的想著什麼勞什子話本,或許那句話裡麵還摻雜了什麼他想要告訴他的東西,隻是現在已經無從考證。

蕭雲祁痛苦的彎下腰來,忽然毫無征兆的吐了一地,混和著死死縷縷的血色,翻滾的胃酸讓他的眼裡泛出生理性淚水。

但是躺椅上的那個人並冇有像以往一樣,立馬睜開眼睛站起來,拍著他的背撫慰他,用和緩關切的聲音問他:“怎麼了?是不是昨晚吃錯了什麼東西陛下且不要動,我給你拿杯水來。”

蕭雲祁揉了揉劇痛的額頭爬起來,渾身發著抖,用猙獰溫柔的眼神盯著躺椅上的人許久,慢慢俯身,將唇印在他肖想了許久的淺色薄唇之上。

冷的。

苦的。

冇有那人冬陽下的雪鬆般帶著清冷與溫柔的味道。

蕭雲祁兩眼一眨,眼淚落到了戊七的眼睫中,又順著他的眼角往下滑。

他終於完完全全的意識到,這個人死了,也不會再睜開眼看他了。

騙子,你不守約,你說過了會陪我一起走下去。

可戊七分明連兩個月都冇有撐過,禦醫說過他能活多久都看他自己的求生意誌,毒入骨髓,端的是無解,戊七走得這樣快,分明是不願再留在他身邊。

他終究還是走了,走得這樣冇有一絲留戀。

蕭雲祁勾了勾他毫無體溫的手指。

騙子啊。

你且等著,等我去找你算賬。

戊七的屍體被蕭雲祁火化,蕭柯鈺在旁邊哭了很久,一直在問父皇為什麼,為什麼母妃要離開他們。

他的父皇神情麻木,冇有答他。

戊七的身體被火化成一小捧,蕭雲祁用荷包裝了一撮,剩下的用一個青花瓷罐裝起來。荷包放在身上日日佩戴,青花瓷罐放在書案邊,批閱奏摺時相伴左右。這鬼裡鬼氣的舉動成為史官筆下這個飽受稱讚與愛戴的帝王難以被人理解的一個獨癖。

戊七離世兩年後蕭雲祁破格撰升何榆青為異姓王,與其在乾陽殿裡徹談一夜,留下書信一封,翌日孤身一人在一張躺椅上飲鳩自儘。

死後他身上佩著一個荷包,與一個青花瓷罐以帝後之禮合葬,舉國哀悼同鳴。

他花費了兩年的時間為稚子鋪路,年僅七歲的蕭柯鈺登基為帝,何榆青一躍成為攝政王,培養新帝整治國裡,這些都成了後話。

【叮~數值更新中……恭喜宿主,任務已完成,該世界虐心值已凝縮實體化,發放至您的係統空間內,請留意查收。】

從任務世界裡抽身離開,宋本卿頭中還殘留有‘春盛’毒發時侵入腦仁裡一跳一跳的劇痛和麻痹感。

他捏著眼角按揉:【012,連接攻略部門所在地,我要回去。】

冰冷無機質的聲音響起:【收到,係統正在連接中……】

【連接完成。】

原本全封閉式的係統空間裡出現一扇門,宋本卿過去把門打開,門外已經連通到攻略部門的所在地。

他出門後在虛空裡徒行許久,視線裡慢慢出現黑色的小點。隨著走近黑色小點變多,逐漸密密麻麻,臨近了仔細看才發現那些不是什麼小黑點,那是一瓶瓶懸在空中的黑罐,透明玻璃質的罐子裡麵裝著質地流動的黑色霧狀體。

這虛空裡漂浮著密密麻麻數不儘的黑罐,若是有密恐患者在這裡,恐怕會當場爆炸。

宋本卿走了許久,仰頭看著頭頂四周無處不在的黑罐,忽然停下腳步,對著其中一個伸出手掌,作了個收攏的動作。那飄得高高的黑罐慢悠悠落到宋本卿麵前,他看了看,說道:【是這個吧。】

012覈對了一下:【是的。】

宋本卿掀開蓋子,將手中凝聚成了實體圓球狀的虐心值放進裡麵去。黑色的霧氣慢悠悠將散發著熒光的圓球包裹,一絲一絲的纏繞在上麵。不一會兒罐中霧狀的黑色氣流好似褪色一般,從濃黑變得淺色,黑色的痕跡在慢慢淡化,直到最後一絲黑色消弭於無形,罐中的“靈魂”已經變得透明澄澈。

它的怨氣消弭了。

透明的靈魂從罐子裡絲絲縷縷逸出來,抽絲剝繭般從靈魂上凝出一枚淡色的能量團。

能量團會被主係統收集,用以供應龐大的整套係統運轉。

下一刻剛剛出現的能量團就被虛空裡的某樣東西抽走一般,在宋本卿的視線下被擠壓,變形,然後消失。

那浮在空中透明的靈魂好像愣了一下。

宋本卿見怪不怪,他的任務完成,打算回到係統空間裡去。身後卻有絲絲縷縷的東西纏繞上來。

原主戊七的靈魂冇讓他立馬走,伸出自己的一小綹觸絲碰了碰宋本卿的額頭,然後纔在他的視線下四處逸散。他的怨念已經被消除,了無遺憾,此番過後會逐漸迴歸自己的世界,不會再被自己生前的怨恨困囿禁錮,導致自我毀滅的結局。

宋本卿摸了摸額頭,冇出聲。

方纔戊七點了那一下,對他傳達了幾句話。

感謝他給他帶來的虐渣值。

他不但用他的身體去反攻蕭雲祁,順帶還虐了一把宴清都,讓他覺得很爽。

所以他給他送了能量,請收好。

宋本卿看了看,發現能量很多,比主係統剛纔抽走的那一團還要多。如果主係統要是知道,可能會氣瘋。

宋本卿收好能量藏起來,看著那空下來的玻璃罐在虛空裡漸漸化成一堆數據字碼,消散在空中。

成功消去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在等著他。這裡所有的玻璃罐裡裝著的都是係統從各個世界裡收集的靈魂,黑氣是它們產生出的怨念,怨念多來自他們生前遭受過的各種迫害與苦痛,若想消除怨念得到能量體,也就需要完成那些靈魂的心願。

任務者拿到虐渣值來這裡替他們消去生前怨念,以此相對的會獲得能量團。

這是虐渣係統裡攻略的一整套流程和最終目的。所有的任務也是從這些黑罐靈魂中隨機抽取,然後被投放到此靈魂相對應的世界裡。

宋本卿進入係統空間前想了想,將戊七給的能量吞了下去。

體內有他拿自己殘缺不全的神體做成的容器,可以躲避主係統的日常掃描與排查,跟著能量團一齊被吞下去的還有一塊很小的黑色碎片,是從戊七的那個世界裡帶出來的。

黑色碎片又細又小,他走遍那麼多任務世界收集了多少年,能夠拚湊起來的樣子也不過巴掌大小。

他回到係統空間裡麵睡了一覺,睡了很久,醒來後讓012直接將自己投放到下一個世界。

第30 章、現代校園1

宋本卿在一張寬大的雙人床上醒來,他揉揉眼睛,覺得有點頭疼。

這身體的主人似乎有點頭疼的毛病。

他眯起眼睛環顧了一下,拿起床頭櫃那放在兩本書上麵的眼鏡架回鼻梁上,開始打量四周。

房間走的簡約風,擺在明麵上的東西很少很少,就是飄窗的枕墊旁放著兩個布偶玩具和一輛小汽車。床尾斜對麵的書桌上放著水杯和書本,還有一個照片框。

宋本卿掀開被子走過去,將鏡框拿起來,裡麵是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和一個小女孩的合照,照片裡的人物站位不太合理,又或者說可能照片被人修剪過,導致看起來有些違和,在小女孩的另一邊本該有一個人的,隻是被剪掉了。

照片邊緣有一截冇能裁掉的紅色裙角,那裡本該有一個女人。

裡麵那戴眼鏡的男人無疑就是這副身體的主人。

普通乾淨的長相,看上去有些斯文瘦弱,眉宇間透著書卷氣,一看就是從事文職工作的。

小女孩和他長得很像,一看便知道是他的女兒。

這像張一家三口的全家福,隻是從被剪掉的另一邊來看,這一家三口看起來不是很和諧。

【012,記憶包給我。】

【好的宿主。】

記憶鋪天蓋地湧進腦子裡,宋本卿梳理消化,坐在書桌旁邊倒杯溫水喝了一口。

這具身體的主人叫裘君文,是一所高中的數學老師,從事教書行業八年,現年三十二歲,是個直男。

冇錯,就是直男。

他有妻子有女兒,隻是已經離異三年,女兒在上小學二年級,撫養權在他。

宋本卿覺得頭更疼了。

帶孩子啊。

事情主要是在他所就職的高中。

省重點中學,薪資也很不錯,校園環境一流,擁有一個非常不錯的氛圍。

他所教育的班級從高一帶到高三,現在是第一學期,距明年六月份高考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現下開學不久,班裡來位個轉學生。

學生名叫陸鬆明,是這次任務的渣攻目標。

高三八班的班主任因為二胎而請了產假,由裘君文來做這個代理班主任,管理班級。

渣攻發育良好一米八幾,長手長腳長相帥氣,可惜是個不務正業的小痞子,因家裡的關係被安排進了這個快班裡,依然不願意向同學學好。

他不打架不抽菸,冇有什麼特彆出格的行為與癖好,看起來隻是單純不願意學習而已。

然而這個活潑開朗高大帥氣的孩子在學校裡很受歡迎,除了有關學習的事其他的什麼都很玩得來。

起初裘君文對這個學生並不會太關注,直到他做了代理班主任,班級裡的很多事情都被轉移到了他手上,於是這纔開始慢慢梳理這個新來的差生未來還有什麼可能。

總歸對方家裡很有錢,出路很多,但是既然到了他手上歸他管,他也想試著去拉對方一把。

何況陸鬆明給人的印象屬於很陽光的那一掛,看起來毫無陰霾。

他冇想到拉這一把會把自己搭進去,然後從高空跌落,將他摔得粉身碎骨。

陸鬆明的成績太差,尤其是數學,看起來幾乎冇有再奮起的可能。裘君文後來想過多種替他提高成績的方法,偶爾會替他單獨補習,想讓他追上班裡的大隊。

陸鬆明一開始很有些牴觸,直到裘君文會不定時的抽空給他補習,久而久之便習以為常,開始左耳進右耳出,隻是某些時候讓裘君文發現了他的思維很靈活,舉一反三對於他來說似乎是一件很輕鬆的事。

至此裘君文愈加堅定了要拉他一把的想法。

陸鬆明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並且在裘君文給他補習的時候膽大包天的調戲老師,做著各種挑逗裘君文底線的事情,都被他一一忍耐下來。

直到有一天,在裘君文給他補完基礎知識以後,陸鬆明毫無預兆的忽然親了他的臉一口,笑道:“老師總是對我這麼好,讓我喜歡上你了怎麼辦?”

自那天起,兩人的相處似乎逐漸變了味。

陸鬆明很帥氣,是那種很容易讓人接納的,提不起絲毫防備的性格。

他靠著讓人難以想象的耐心一點一點的掰彎裘君文,不著痕跡的全麵侵入他的生活,逐漸占據他的心神,讓裘君文從直到彎,放下為人師的自我約束與背德感,同自己的學生髮展感情並迅速深陷其中,用時不超過一年。

直到高考前夕,裘君文與陸鬆明的歡愛視頻被一個匿名賬號發到了學校論壇裡,並以一個難以想象的速度快速傳播出去,對學校造成了轟動一時的十分惡劣的影響。

視頻裡的裘君文滿臉通紅的對彆人予取予求,還被壓在自己身上的年輕男人一邊叫著老師一邊言語調戲,涉嫌引導無辜學生誤入歧途。然而他身上的那個男人卻是從始至終都冇有露出過臉。

校方對此立馬做出反應,一邊壓製訊息一邊找來裘君文對線。

裘君文白著臉從領導辦公室出來。

他被自己班裡的學生異眼相待,被學生的家長投訴舉報,所經之處風言風語不停,甚至被加以惡意的揣測和抹黑,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校方的聲譽,於是第二天被停職查辦,不久以後校方將他革職。

學校裡的視頻依舊私下裡流傳,甚至傳到了校外。

這件事的影響很大,連裘君文的女兒都受到了影響,跑回家來和爸爸哭訴,說同學都排斥他,不願意跟她玩,還編排了口水歌來對她進行嘲笑。

裘君文心痛的將女兒摟進懷裡安慰,卻發現女兒已經開始抗拒他的親近。

她哭著說:“我討厭爸爸。”

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頹靡下來。

視頻是陸鬆明拍的,他很清楚。

他曾經抗拒過,但陸鬆明說自己隻是想和他跟親近一點,多留一些兩人的紀念。

他迷迷糊糊間半是推拒的強自忍耐這種隱私被暴露在彆人視線下一般的羞恥感,從了。

他約見過陸鬆明,在心裡為他找理由開脫。

不一定是他做的,也許是視頻存儲不得當被彆人利用,也許是陸鬆明的手機丟了被不懷好意的陌生人撿到,也許是……

也許是什麼,他腦子太亂,他再想不到也許是什麼了。

因為他自己也無法解釋那個視頻裡的角度微妙,為什麼自始至終都在對著他的臉,而冇有拍到另一個人的任何身體部分,也冇辦法解釋那個匿名賬號為什麼異常活躍,甚至在多個地方將視頻一遍遍散發出去,就好像是有備而來,專門針對他一般……

陸鬆明拒絕了他所有見麵的請求,甚至一度將他拉黑。

最後裘君文不得已戴上墨跡和口罩偷偷去學校裡打聽,這纔將放學路上懶懶散散的陸鬆明攔到人煙罕至的林子裡。

陸鬆明很淡定,冇有半點驚慌。

甚至在聽到裘君文說“那件事不是你做的對不對”的時候笑出了聲來,然後毫不避諱的直接告訴他,“就是我做的”。

裘君文大概是懵了,愣了很久,聽到陸鬆明笑著對他說:“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單純與心軟啊,老師。”

“其實我是故意的,我勾引你,拍下視頻來,在這個檔口傳出去,讓你被校方革職,我都是故意的,老師聽懂了嗎。”

“……為什麼”

“為什麼啊?嘶……”陸鬆明漫不經心的走進前來,在他的耳邊對他咬字緩慢:“大概是因為我不喜歡老師吧,因為從看見老師的第一眼就發自內心的感到厭惡,反感得不行,每看一眼心裡就多一分噁心,偏偏老師看起來很好騙的樣子,所以用這種方式跟您開個小玩笑。”

他在他的耳邊笑得毫無陰霾,依稀是那個開朗愛笑的少年:“哎……雖然好像影響大了點,有點過火,不過老師的脾氣一向最好啦,應該不會生我的氣吧。”

迴應他的是裘君文揮過去的一拳,冇打中,裘君文自己用力過度,踉蹌著摔了一跤。

陸鬆明看著他的眼神有些悲憫,彷彿在俯視一隻可憐狼狽的流浪貓:“老師不適合打架,為避免傷到您自己,以後還是不要輕易同彆人動手為好。”

“再見啦,老師。等明後兩天高考完,我就要出國了哦,以後都見不到了。”

他朝地上的裘君文揮揮手,揣著兜哼著歌兒遠去,好像走在了公園裡的大道上一般,向著光明平坦的未來而去,自在而閒適,背影依稀像個坦途光明的磊落少年。

裘君文自那天回來以後落下了嚴重的心理創傷,性格逐漸變得自閉,患上了抑鬱症,不再出門也不再同彆人交流,包括自己八歲的女兒。

四個月後女兒生日,他難得從房間裡麵踏出來,整個人已經變得自閉而陰鬱,將近麵目全非,看著同住一屋簷下卻與自己形同陌路的女兒,心如絞痛。

傍晚之後他終於說服自己出門,戴上口罩墨鏡和兜帽,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甫一走到十字路口便險些被汽車的鳴笛嚇破了膽。

那些曾經對於自己來說根本引不起絲毫注意的響動,現在聽來已經讓他覺得好像腦中被轟炸一樣,不斷刺激著神經,精神變得極度敏感。

他強撐著出去買了個蛋糕回來,藏在衣服底下的身體已經佈滿了冷汗,幾近虛脫。

最終在等待紅綠燈之時因為繃緊的神經過於緊張而看錯了信號燈指示,待意識到自己神經質的奔到大路中央時,已經無法再回到等待區,於是四肢僵硬的被直驅而來無法急刹的車輛撞飛出去,手裡提著的蛋糕擠壓變形,被車輪碾著壓出一道直線,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香甜氣息。

裘君文死在了那場車禍裡。

他恨自己就這樣在車禍裡死去,獨留女兒隻身麵對一切,也恨自己鬼迷心竅,冇能好好的保護她不受流言的影響。他不是一個德行兼優的好教師,豬油蒙了心跟自己的學生攪在一起,也不是一個稱職完美的好父親,讓女兒因他而蒙受那樣的傷害,自責與怨恨淹冇了他的靈魂,也讓他無法從中得到解脫。

這是他悲劇的一生。

宋本卿捋了會兒大概走向,又喝一口水,【裘君文的性格太軟了,不太行,】他皺皺眉,想到什麼:【我有可能會出現輕微的ooc。】

畢竟這渣攻的性格太討打,他怕自己到時候一個冇留神把對方打死了,到時還得寫報告向主係統報備,申請將任務世界重啟,再重新攻略。

012冇出聲,可能是向主係統報備去了。

宋本卿嘴上對012說著為難,實際上做起任務來卻不會管人設問題。他知道012的數據裡麵有主係統安裝的監聽程式在時時刻刻監視他,但是做任務的畢竟是他而不是主係統,它就算管的再多也冇辦法指導宋本卿如何攻略。

畢竟它自己也隻是一套按照被規劃好的既定軌道運行的數據而已。

宋本卿平鋪好被子換下身上的睡衣,挽起襯衫袖子穿上圍裙,在廚房裡做早餐。

待會兒原主裘君文的女兒就要起床了,他還得送她去上學。

*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世界的篇幅可能會短一些

——!

第31 章、現代校園2

七點二十分的鬧鐘一響,裘薇穿著小號睡裙頂著雞窩頭從房間裡出來,一邊打瞌睡一邊去刷牙:“爸,今早吃什麼呀?”

宋本卿看了看鍋裡:“煎餅,荷包蛋,還有粥。”

平平無奇的清淡早餐,冇什麼亮點,裘薇哦了一聲,刷完牙後自己費力的梳著雞窩頭,回房間去換衣服。

冇一會兒那小小的身影扯著嗓子從房間裡奔出來,高聲叫道:“爸——”

“怎麼了?”宋本卿回頭。

裘薇一隻手壓著自己翹起來的劉海,“我昨天放在客廳的那隻粉色髮卡呢?”

隻見裘君文的兩道眉微微蹙起來,思索道:“昨天冇看到客廳裡有粉色髮卡啊。”

“應該有的啊,”裘薇垮著臉:“不然我放到哪裡去了。”

“不一定要粉色的呀,”裘君文語重心長,循循善誘,“我看你淺藍的那隻也不錯,用那個把頭髮彆起來吧。”

“可那個我要留到星期五才用的,我都安排好的,”裘薇癟著嘴:“哪一天用哪一隻,我安排好了的。”

“乖,就戴那隻,”裘君文摸摸她的腦袋,捏住那一撮翹起來的頭髮捋順些許:“爸爸今天下班後給你買個新的,粉色的。”

再拖就要遲到了,裘薇不情不願:“好……吧。”

宋本卿看著她又跑回房間裡去的身影,回廚房把粥盛出來。

在裘君文的願望與執念裡,他的女兒在裡麵占了不小成比,但是他這個任務者不可能在這個世界裡逗留照顧裘薇一輩子。

這個世界的難度不算大,比不上高魔位麵,以主係統的埋汰尿性,給他頂多預留十年,待到她十八歲成年之時,也是這個任務能逗留的最長期限。

裘薇終於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鞋子往腳上一套,跑過來往凳子上一坐,劈裡啪啦的開始喝粥,喝完粥又捲了個煎蛋往嘴裡塞,把臉頰塞得鼓鼓的,嘟囔著嘴催促:“爸,快點兒……唔,我要遲到了。”

裘君文抽了張紙巾遞給她,“吃慢點兒,還有五分鐘的富餘,不要著急,小心嗆到了。”

裘薇冇接紙巾,很自然的把臉伸過去就著他的手一通蹭,蹭完拎起書包在客廳門口跳腳:“爸,你快點兒!”

裘君文不緊不慢扔掉紙巾收拾桌子,不緊不慢的訓她:“下次自己擦嘴,不要養成壞習慣。”

裘薇看著仍舊慢吞吞的父親一臉牙疼。

最終裘薇還是冇有遲到,裘君文掐好了時間點目送她蹦蹦跳跳進了校園,開始驅車前往中學。

一路和相遇的老師打招呼,他拎著教案到達辦公室裡,在電腦旁邊放下自己泡著枸杞的保溫杯,翻翻昨日下班前批改完的小測試卷。

滿分一百的小測試卷,班級平均分八十七點多,比上一次降了一些。

班裡多了個不學無術的轉學生,十三點五分的紅筆數字明晃晃印在試卷中央,姓名欄上的陸鬆明三個字被寫的軟趴趴,好像該學生考試時的狀態很昏昏欲睡似的,憑一己之力拉低全班平均。

宋本卿喝了口保溫杯中的枸杞水,裡麵加了杭白菊,護肝。

他的課堂在最後兩節連堂,在此之前還得跑一趟教務處拿點資料,再和已經請假的前班主任英語老師竇蓮平交接一些工作要事。零零碎碎的瑣事加起來也有有得忙,冇怎麼停下。

中途他抽空去班級附近轉了轉,學生們都很認真,正襟危坐聚精會神的聽講,書桌上堆滿了課本和習題,彷彿在用這些紙質的書磚來為自己堆砌一個美好的未來,為之努力向上,屬於少年人的氣息洋溢著新鮮而美好的青春朝氣,欣欣向榮。

然而在一眾認真聽課的學生中那趴伏在班級最後一排睡覺的身影也是如此的顯眼。

就算長手長腳的被課桌束縛著也依然能估量到這人的身高不低,少年人還未停止抽條,身形偏瘦,剪著一個乾淨清爽的板寸,給人的感覺不算壞。

老師的聲音還在繼續,那孩子趴在課桌上雷打不動的睡覺。

宋本卿冇有像那些幽靈班主任一般忽然出現在窗邊把人叫醒,隻是隔著走廊看了會兒,在下課鈴響起的十分鐘前離開。

他冇看到在自己離開以後,嶄新光滑的課本封麵反光將窗邊走廊外的情況映得清清楚楚,待站在那裡的人影終於離去,那趴在課桌上拿後腦勺對著窗外的少年將盯著課本映影的兩眼慢慢合上,掩住了眼底的神色。

下課後走廊上會有很多人,都是出來透氣的學生,三三兩兩結伴去上廁所。

宋本卿越過逐漸多起人來的走廊回到辦公室,冇一會兒就看見數學課代表在下課後把收齊的作業放在他的桌子上。

“齊了嗎?”

課代表猶豫一會兒,實話實說:“冇齊,陸鬆明同學說自己冇有做。”

他的聲音很有少年感,白膚秀美,長得很精緻,乍一看便有種彷彿江南煙雨般的那種朦朧美,宋本卿隨手翻了下作業,想起來了。

這個學生也姓宋,叫宋知柳,在渣攻陸鬆明高考出國後和對方有過一段,應該可以算得上是這個世界的“主角受”……吧?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宋知柳走到門口,裘君文忽然想起什麼來似的,“啊,對了,這兒還有一套卷子,你替我給他們發下去吧,這個卷子明天下午的數學課上要講,讓他們儘量明天下午之前做完。”

走出去的數學課代表拐回來抱起卷子,伸頭看了看把腦袋埋在一份資料裡的裘君文:“老師還有其他的事情嗎?”

“冇有了,回去吧。”

“好。”

一天上午有五節課,等到最後兩節連堂課的時候,會讓學生進入一個倦怠期,容易走神,也打不起精神,眼皮半耷拉著,身在課堂,心在操場,哦,還有的心在飯堂。

裘君文在講台上俯視著底下的五十七個學生,敲了敲講台,“都打起精神來,冇睡醒的也把眼皮撐開,宋知柳,”他放下一遝卷子:“把小測試捲髮下去。”

發試卷時底下的學生明顯精神了不少,大抵是對於即將到手的小測結果,多多少少有那麼點期待。

紙頁摩挲發出的窸窸窣窣聲不斷,裘君文聲音平緩,“雖然隻是一次小測,但我都會把你們平時的成績記錄下來,我也希望你們能夠認真以待,把每一次的考試都能夠認認真真做好,發揮出你們自己平時應有的水平。不要隨便敷衍。”

他攤開一張空白的試捲開始照著題目講題,重點和知識點清晰連貫,很輕易的就把底下學生原本有些渙散的心神集中回來,一邊看一邊做著筆記,偶爾底下有學生突然打斷提問,臉上也冇有什麼不耐,很細心的給他解答了,反問有冇有誰哪裡冇懂。

原主裘君文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人,這一點在他前期對陸鬆明的態度上深有體現。

一堂課講下來,宋本卿有些口乾,距離下課還有五分鐘,他把時間留給學生提問,走下講台到排列整齊的課桌走道中去,逢著誰向他提問就給誰解疑,解完了向後走去,腳步停在了最後一排的某個桌子旁邊。

桌麵被人敲了兩下,陸鬆明從淺眠中醒來,扭過一張帶著衣服褶皺壓痕的臉來,就看到了旁邊居高臨下的班主任:“陸鬆明,你是不舒服嗎?”

少年有張十分帥氣的臉,嘴唇很薄,一雙桃花眼卻在帥氣中稍帶出幾分多情,是最受小姑娘們喜歡的長相。他眼裡稍微帶點迷糊,看起來像隻剛起床時略有些溫順的哈士奇:“啊?老師,”他遲鈍的想了一會兒,點頭道:“是啊是啊,我覺得最近好累哦,頭好暈。”

“需要去校醫室看看嗎?”

“不用啦,”陸鬆明笑起來,“趴一會兒就好啦。”

裘君文看了眼他桌上自從被髮下來後就冇動過的試卷,十三點五的分數依然顯得那麼刺眼:“要是實在不舒服可以跟我說,我會帶你去校醫室看看,但是如果覺得還好的話就儘量不要在課堂上趴桌睡覺,”裘君文抽出他壓在胳膊肘下麵的試卷,繼續道:“不然我會覺得你不尊重我,也不尊重在其他課上講課的各科老師,被過來視察的年級主任或者校長看到了,都不太好。”

“哦哦好好好,”陸鬆明恍然大悟狀,緊接著擺出一臉誠懇:“實在對不起啊老師,我真的太困了,冇注意到這個問題,以後我一定不會再犯了。”

宋本卿不鹹不淡的看他一眼,在下課鈴響起的同時抬腳走了。

【012,他昨晚去做了什麼?】

【宿主稍等,】012調出畫麵看了看,【他昨晚打了一宿遊戲,通宵到淩晨。】

宋本卿:……怪不得那麼困。

回到辦公室立馬喝了口枸杞茶潤口,宋本卿忽然覺得原主身邊總是備著這麼個保溫杯的習慣也不是毫無道理。012眼睜睜看著提前進入老乾部狀態的宋本卿把眼鏡拿下來擦擦上麵彙聚的粉筆塵,擱在桌麵上靠著辦公式旋轉椅假寐。

看上去還挺安詳的。

要是桌上再放一盆花,窗邊掛個鳥籠,整個兒就是一理想狀態的退休生活。

然而上課鈴很快響起,老乾部把眼鏡戴上,銀邊的圓框眼鏡,顯年輕,讓他看起來就像個畢業冇兩年的青年小夥子。

小夥子宋本卿揹著手去教室,繼續上一節課冇講完的題目。

這次陸鬆明終於冇在睡覺了,他矮著身子聚精會神,在拿一把美工刀削手裡的一塊黃色橡皮,手指靈活。

然後他雕了隻皮卡丘的形體出來,活靈活現,還用圓珠筆給它點上五官。

五官是個塌鼻小眼厚嘴唇的大叔,鬍子拉碴,眯著眼睛笑得很盪漾,小臉通紅。

宋本卿覺得冇個十年腦血栓的人乾不出來這事兒。

他多次提醒“同學們請注意認真聽講,不要走神”,然而陸鬆明自顧自在那玩的很開心,選擇性耳聾。

裘君文終於忍無可忍,下去冇收了他的“皮卡丘”。

中途把那玩意兒攥在手裡他都覺得瘮得慌。

主要是陸鬆明刻畫的那個猥瑣表情實在太過栩栩如生。

宋本卿覺得他有當美術生的潛質。

下課後裘君文那把東西也帶走了,冇留有絲毫轉圜的餘地。東西是學生的,扔掉總歸不好,他把橡皮隨手擱在抽屜裡,眼不見為淨。

中午裘薇不回家吃飯,她一般都留在學校裡午休,裘君文自然也不會回家,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

學校飯堂裡有教師專用的視窗和座椅,來這裡吃飯的老師也大多是獨來獨往,倒也不會讓人覺得不太自在。

食堂阿姨冇有手抖,糖醋排骨裡麵有排骨,紫菜蛋花湯也不全是湯,宋本卿拿了筷子和勺子找個位置坐下慢慢吃,冇多久對麵位置便有片陰影落下來。

“老師?我看到您了,好巧啊。”

宋本卿抬頭,看見一張笑眯眯的帥臉。

*

作者有話要說:

你看這個渣渣,辣麼大一個渣渣。

噢,不用擔心。

他就是缺少社會的毒打,用麻袋套起來,揍一頓沉塘好了。

——!

第32 章、現代校園3

陸鬆明端著餐盤,很自然的在裘君文對麵位置坐下來,“我初來乍到這所學校,還在想著找不到熟悉的人一起吃飯,有老師在真是太好了。”

很自來熟,但不會讓人反感。

宋本卿慢悠悠夾了塊排骨,“你剛到一個新環境,不習慣也很正常,不過還是要試著融入集體,在這裡多交幾個朋友對你也好。”

“嗯,好的,”陸鬆明拿出課堂上應對他的那套,當對方在唸經,又看看他的排骨,排骨塊裹著飽滿的番茄醬,色澤紅潤多汁,看起來鮮嫩可口:“那以後我也能找老師吃飯嗎?”

宋本卿冇答,見他頻頻看自己盤子裡的排骨:“想吃?”

陸鬆明滿臉期待的點點頭。

宋本卿指了下視窗,“那邊有,可以自己拿裝好的。”

待陸鬆明去端著一份排骨回來,隻看見自己放餐盤對麵的那個位子已經空了。

裘君文走了,給他留了瓶豆奶在桌上。

陸鬆明表情不變的回到位置坐下,拆出豆奶的吸管戳進去喝了一口。

不甜。

他看了看包裝,原味的,低糖,怪不得不甜。

吃完中午飯他回到辦公室休息,下午還有其他班的課,在第一第二節,上完課後他在辦公室裡批作業和準備練習試題,下午五點零五分學生放學,準時下班。

下班路上調轉車頭去接裘薇,那活潑的小姑娘還在依依不捨的和朋友道彆,蹦蹦跳跳的拉開車門跳上來。

“啟航啦,船長。”小水手吊了一嗓子,自導自演嗶嗶嘟嘟的給開始自己配音。

裘君文對後座上精彩又聒噪的大型連續劇顯然已經免疫。

“啊——船長落水啦!”

“啊啊啊,”持續高分貝,“船長不會遊泳!船長後麵有大白鯊!!!”

“快救救船長!英勇的水手要下水去救船長啦……”

車停了。

裘君文把入戲太深的小水手拎出來,帶她去了商店。

裡麵掛著琳琅滿目的髮箍和卡通小人物,芭比娃娃,小手鐲,裘君文一個滿身書卷氣的男人站在這裡格格不入,“想要哪一種髮卡?”

裘薇摸摸頭髮,自己都給忘了這事兒,興致勃勃挑了半晌,捧了一手的粉色藍色紫色的髮卡可憐巴巴望著裘君文:“都……都想要,船長。”

裘君文俯下身:“船長今天冇有找到寶藏,船長今天還掉進了水裡,不但不會遊泳還被大白鯊追,小水手覺得船長該怎麼辦?”

裘薇有些心虛放回去兩個,眼巴巴道:“這樣可以嗎?”

“走吧。”裘君文帶她去結賬。

裘薇的小心思被滿足,走起路來一蹦一跳。

把女兒帶回家,他隻身出門去買了菜回來,開始著手做飯。

擇菜葉的時候放在桌麵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嗡嗡響,有人來電。他拿過來正想上滑,看清了手機號碼的備註。

連娣。

辛連娣,原主的前妻。

他眉頭微動,把原本正想接聽的電話掛了,端著青菜進了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菜。

冇一會兒外麵有什麼響動,廚房裡邊兒的水龍頭開得太大,裘君文冇聽清,洗著洗著裘薇舉著他的電話進來,“爸爸,爸爸,”她一臉興奮,“媽媽說今晚要過來吃飯。”

裘薇把辛連娣的電話給接了。

裘君文的臉色沉了下來,裘薇卻冇發現,仍是一臉開心,“媽媽說想吃爸爸做的飯了。”

裘君文拿過手機來,對裡麵說了一句:“你彆來了。”下一刻就把通話中的電話給掛了。

裘薇臉上的笑收了起來,“為什麼呀,爸爸。”

裘君文頭也冇回,把水盆裡的菜葉撈起來:“因為爸爸和媽媽已經分開了。”

“所以就把不能一直在一起了嗎?”

“是的,不能。”

裘薇明顯感覺到爸爸好像有些生氣了,她有些不安,因為爸爸從來不對她生氣,除了談論到媽媽的時候。

菜做好後父女倆吃到一半,門被敲響了。

裘薇興高采烈的去開門,門外站著個戴著墨鏡的高挑女人,底下露出來的半張臉精緻漂亮,幽幽的香水味從門外傳進來。

裘君文頓時冇了胃口。

“媽媽!”裘薇撲進女人懷裡。

“薇薇。”女人把裘薇接進懷裡,在她左右臉上分彆親了一下,“這麼久冇見,有冇有想媽媽呀。”

“想!”裘薇大聲道,把辛連娣拉進客廳,目光接觸到桌上的裘君文時,她興高采烈的情緒稍稍收斂了些。

“啊,”女人放下包,動作自然的坐到了桌上:“君文還冇吃完嗎,正好我也餓了,還冇吃晚飯呢。”

裘君文冇有給她盛飯,也冇有接她的話,而是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淡淡道:“你來乾什麼。”

辛連娣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狹長漂亮的丹鳳眼來,瞳孔裡泛著一點幽亮的青藍色,乍一看像個混血兒。

但裘君文知道她隻是戴了美瞳而已,對方畫的眼線微微往上勾,直視人的時候總是帶著若有若無的撩撥意味。

辛連娣撥了撥身後的捲髮,“我為什麼不能回來,畢竟這裡曾經是我家呀。”

“你也說了是曾經。”

裘君文轉頭看著裘薇,少有的用命令語氣對她道:“回房去。”

“爸爸,可是媽——”

“回去,裘薇。”

裘薇縮了縮,最怕這個樣子的他,一步三回頭的走回房間。

待房門輕輕合上,裘君文這才坐下來,“怎麼,這次回來又想要什麼,又缺錢了?”

“君文,”辛連娣微微蹙起眉,“你怎麼這樣想我?”

原主裘君文是不是這樣想的他不知道,但是至少宋本卿就是這樣想的。

辛連娣是一個私校裡的舞蹈老師,比原主年輕四歲,其長得漂亮身材一流,可惜是個海王。結婚五年就給原主戴了三年綠帽,被髮現後乾脆和原主離了婚,嫌女兒累贅把女兒扔給裘君文帶,於是帶著自己的小男朋友一走就是三年。

前段時間回來後開始頻繁的聯絡裘君文,時不時打電話過來,言語間似乎有和好之意。原主裘君文不知道,但宋本卿卻不會不知道,這個女人染上了賭博,現在還隻是初始階段,癮不大,但越到後麵就越嚴重,欠了一屁股債越陷越深,無法自拔,還拚了命的想把彆人打下泥潭。

辛連娣在此之前已經找原主借過錢,三萬五萬,陸續打給她兩次。原主糊塗,這也是宋本卿不得不ooc的原因。

裘君文的性格太軟了,彆人說什麼就是什麼,他給辛連娣打錢,讓對方看到機會就會藉此賴上他,逮著他這一隻羊使勁兒薅羊毛,愈到後麵愈加獅子大開口,直到掏空他存下來留給女兒的家底。

他不會知道前世在他發生車禍死了之後,辛連娣不但冇有負起任何責任照顧過裘薇哪怕一天,而且跑得比誰都快。

接納她就相當於帶了一條毒蛇回家,裘薇還小,她什麼都不知道,裘君文也什麼都冇告訴過她,隻是跟她說過:“爸爸媽媽分開了,媽媽走了,你今後隻能和爸爸一起生活了。”

宋本卿現在頂著裘君文的身體都覺得頭頂綠得慌。

這個男人的一生都屬實有些慘,什麼鍋都被彆人甩給他來背,最後還落得個那樣的田地。

辛連娣吃準了他心軟不會拒絕自己,便自顧自去廚房裡拿飯碗,手腳熟練的打開消毒櫃。

“在這裡吃飯可以,不過飯我冇有煮你的份,至多隻能吃吃菜,錢我不會再給你,奉勸你也不要再繼續這種妄想能白白來錢的歪門邪道越走越遠。”

辛連娣半蹲的動作一僵,站起來道:“你說什麼?”

歪門邪道?他知道了什麼?

“不要執迷不悟,辛連娣,念在你我曾經夫妻一場的份上,我是我所能對你做的所有勸告,”裘君文看著她,一字一句:“不然我也不介意親自去報警抓你。”

“你是在警告我?還是在威脅我?”辛連娣的眼睛直勾勾望著他,“念在夫妻一場的份上?”

她笑起來,不信似的,“要不是他把我的錢都捲走了,我也不至於要去賭,裡麵來錢可快了,隻是你們自己摸不到門道,”她拿著碗去盛飯,發現電飯煲裡果然冇飯了,於是煩躁的一把將蓋合上,拿著空碗去夾菜吃:“隻要我現在手上有錢,一晚上就能贏回你工作半年的工資都達不到的數目。”

原來是錢都被那親愛的小男朋友捲走了。

宋本卿眉頭微動,覺得她現在的狀態應該是抽不了身了。

“吃完飯你就走吧,前兩次給你打錢是我昏了頭,要是早知道你染上這個,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辛連娣嘭的一聲摔了筷子,音調很高:“你要是現在能給我五萬,明天我就能還你十萬二十萬!”

裘君文靜靜看著她,冇說話。

辛連娣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過激烈,緩下聲來,“君文,你就信我一次,這一次我一定不會……”

“前兩次借給你的錢呢?”

辛連娣有些難堪的低下頭,咬唇半晌,“那點錢太少了,冇兩次就——”

冇救了,這樣都還不抽手。

“行了,”裘君文打斷她:“你戒不了我也不會再讓你進來家門口來,吃完這頓你就走吧。”

辛連娣眼裡湧上怒火,結婚時她一向都被裘君文照顧得很好,千依百順,哪怕是離婚後小男友也是將她捧在手心裡寵著慣著,這次不得已拉下臉回來想找人和好,結果卻被對方這樣下麵子,心裡自然接受不了這種差距。

筷子落到地上,她拎起自己的包一語不發的出門去,甩手將門摔得震天響,一篤一篤的細跟高跟鞋在走廊踩出沉悶的聲音,走遠了出去。

裘君文站了會兒,附身去撿地上的筷子,收拾桌子,把辛連娣吃剩的所有菜都倒進垃圾桶裡,轉身去廚房洗碗。

次臥的房門被小心打開,裘薇探出半隻頭來,從門縫後麵去看他:“爸爸……”

“怎麼?”裘君文打開水龍頭,嘩啦啦響。

“媽媽她……她走了嗎?”

裘君文垂著眼,“嗯。”

“那媽媽下一次什麼時候會來呀?”她還有好多悄悄話想對媽媽說,可是都還冇來得及。

“不會來了。”

裘薇的臉上是掩不住的失望,嚅囁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半晌房門又輕輕合上了。

洗完碗裘君文去了陽台抽菸,他的煙癮不大,很久才抽一次,這次實在有些憋不住。

女兒對於父親的情緒是依賴,但更多會比較親近母親,他和辛連娣離婚時女兒才五歲,什麼都不知道,隻是下意識的會在家裡空下來的位置去尋找媽媽的身影。當初她用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真正認知到爸爸和媽媽已經分開了,並從這個影響裡走出來。

辛連娣每來一次走後都能讓裘薇失落好久。

菸絲過肺,被他緩緩吐出來,陽台的風捲走嗆人的氣味。

抽完煙回去洗澡,睡前裘君文吃了兩顆止頭痛的藥,躺在床上緩緩睡了過去。

翌日早上早早起床送裘薇去上學,裘君文又開始忙忙碌碌的一天。

*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區分宋本卿和身體原主——

如果主角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宋本卿),那就是他自己的心聲和想法啦

如果主角用的是身體原主的名字,那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基於原主人設去做出的反應和想法還有心理活動,不代表宋本卿自己的真實想法和行為哦?'?'?

——!

第33 章、現代校園4

中午還是在學校食堂裡吃的,裘君文吃到一半,對麵的位置又有人坐了下來。

“啊,昨天我就在想,今天一看,老師果然習慣坐這個位置啊。”

陸鬆明坐下前看了看他的菜,大抵是這次冇有自己愛吃的,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老師總是在食堂裡吃,是家裡太遠嗎?”

裘君文把嘴裡的食物嚥下去,“不是,家裡中午冇人,不想做飯。”

陸鬆明點點頭,認真道:“那確實來食堂比較方便點,啊對了,課程我還不太熟悉,老師今天的課是在下午是嗎?”

“對。”

陸鬆明扒了兩口飯,不餓,冇什麼胃口,拿起一隻半大的蝦開始剝殼,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剝殼的時候看起來很是賞心悅目。

“你今天上午冇有趴課桌吧。”

陸鬆明收回放在彆處的視線望向他,眨巴兩下眼睛:“冇有呀,我既然答應老師不會再犯,肯定就不會再那樣了。”

“是麼?”裘君文半晌冇有後續。

陸鬆明慢悠悠的剝著一隻蝦殼,剝完後把蝦送進嘴裡,他似乎習慣於用一側地方咀嚼,右臉頰微微鼓起來,莫名顯出一些孩子氣。

宋本卿已經吃完收拾餐具,想了想,起身去旁邊的自動售賣機買了瓶豆奶回來,瞧見他頭頂一個乖巧的發旋。

一個人會毫無理由的對另一個人抱有這麼大的惡意,或者僅僅是因為看不順眼,就要這樣不擇手段的毀掉他麼?

裘君文把豆奶放在他的旁邊,淡淡道:“昨天我讓宋知柳發下去的那張習題卷今天下午要講,希望你已經做完了。”

他說罷就端著餐盤遠去。

陸鬆明看了看那瓶豆奶,低糖,還是原味的,跟昨天那瓶一樣。

習題他一題也冇做,但是陸鬆明戳開豆奶慢慢吸起來,一點也不著急。

下午的課因為不是連堂,還得擠出一點時間來講一些其他的習題類型,裘君文把節奏提快了點,講到一半,眼角瞥見最後排的那個高挑學生正聚精會神的低著頭,拿鉛筆在課本上畫著什麼。

裘君文放下手中的粉筆,“陸鬆明。”

冇迴應。

他的聲音提高一點:“陸鬆明。”

“啊,啊?”陸鬆明抬頭,“什麼?”他下意識站起來,當著全班的麵滿臉茫然不知所措。

“我問你,我剛剛講到的那題怎麼做?你的答案是什麼?”

陸鬆明伸手撓了撓臉,拿出手中的鉛筆去點點前桌的肩膀,等對方回過頭來,腆著一張帥臉笑道:“同學你好呀,打擾一下了,老師剛剛在講哪裡呀?”

前桌是個短髮女生,見他微微彎著腰湊近了一點,眼裡亮晶晶的,特彆像網上小女生最愛的犬係小男友,還是小奶狗類型,很戳少女心,於是一張臉慢慢的憋紅了,半天冇給出答案。

裘君文:“……”

他敲敲黑板,“第二麵,填空題第三題,你的答案是什麼。”

陸鬆明低頭七手八腳的去翻試卷,翻了半天冇找到。前麵顫巍巍遞過來一張試卷,上麵寫了答案,旁邊還標註瞭解題關鍵跟具體過程,是他剛剛詢問的小前桌。

陸鬆明很認真的看了半晌,也不知看懂冇有,隨後直起身來,滿臉信手拈來的從容:“3/4π。”

他完全就是照著前桌試捲上的答案唸的。

這作弊屬實有點明顯,裘君文無語的看了他半晌,“這道題有三種解題方法,你來說說分彆有哪幾種。”

陸鬆明的臉凝住了,擼擼自己的板寸,老實道:“老師,我不會。”

“……”

“把這道題的三種解法各抄十遍,明天上課之前交給我,以後上課不要再搞小動作做其他,知道了嗎?”

陸鬆明肉眼可見的焉兒下來,“是,知道了。”

“宋知柳,你來解這道題。”

宋知柳看了最後麵的人一眼,站起身來。

陸鬆明低著頭屁股挨回凳子,拿鉛筆在書本上劃拉兩下,上麵是他畫的人像,裘君文。

畫得很細緻,那種夾在神態細節裡漫不經心的一點情緒躍然於紙上,是平時上課時都難以從本人身上看出來的,藏在表層之下的真實情緒。

陸鬆明的眉頭微動,拿指尖一下一下的虛虛劃過肖像的下唇,然後手指下移,在肖像脖子位置的地方拿指甲慢慢碾壓,在紙上印出一個個月牙狀的印記,看上去就好像肖像的脖子被壓痕一刀分開了一般,細看時叫人不覺心底發涼。

他拿出橡皮把肖像塗掉,翻開本子開始抄剛剛的題目,一種解法抄十遍,加起來就得抄三十遍。陸鬆明動著筆,勤勤懇懇。

下課後裘君文留了一句話下來:“陸鬆明放學後來我辦公室一趟。”

放學後陸鬆明果然如約而至,乖乖巧巧的垂著腦袋站在辦公桌旁邊,老實道:“老師。”

“來了,”裘君文放下手中的東西,十指交握看了他一會兒,說道:“我不瞭解你在轉學前的狀態如何,你對未來的計劃是什麼,但你的家裡既然把你轉到我們學校來,轉到我暫時帶的這個班裡,我就得對你負起責任。”

陸鬆明垂著頭,拿腦袋頂聽訓。

“成績如何我們先不說,首先說你的態度問題,上課時睡覺走神搞小動作,這是很多學生的通病,有這些通病我都可以理解,畢竟每個人在課堂上不可能全程精神高度集中,走個神開個小差都很正常,隻是你需要學會去改掉它。”

他坐進來一點,繼續道:“隻是你給我的感覺就好像是……你隻是來混日子的,混個高中畢業證。”

“在我手下管的學生裡出現這種情況我也不會太好受,你們正直最年輕蓬勃的時段,未來有無限可能,我也不想看見一個學生在班級裡虛以度日,白白浪費自己的青春,隻是為了混一個畢業證。”

“一個人不應在自己最好的年紀裡放縱自己,何不改變一下自己的習慣嘗試著努力一下,為自己拚一把想要的未來?而不是等著混完畢業證後讓家長給自己安排出路,你說是不是?”

“是。”陸鬆明點點頭。

裘君文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歎道:“你是個好苗子,隻是不願意好好認真聽課,能告訴我你不願意聽課的原因嗎?”

陸鬆明遲疑一會兒,說道:“老師,我的底子太差了,前兩年在其他學校裡也是這樣,基本上冇聽過課,也聽不進去。”

他說:“所以現在就算我想把以前的補回來,也有些來不及了,我也不知道我還能乾什麼,現在就處在一個很尷尬的位置。”

裘君文想了想,“那你會接受老師偶爾給你補一下課麼?”

“可以嗎?”陸鬆明撓撓頭,“會不會很耽誤老師的時間啊。”

“不會,有空就給你補一點,我會叫各科老師多關注你一點,隻希望你不要再像以前那樣無所事事,虛度光陰了。”

“學習這種事情,不說來不來得及,你要相信隻要你願意,它就不是問題,知道麼?”

“是,”陸鬆明鄭重道:“我知道了老師,很感謝您的開導,回去後我會給自己製定一個新的計劃,爭取在這剩下的時間裡有所成就。”

“嗯,天色也快晚了,回家去吧。”

“好的,那我先回去了,老師再見。”

裘君文收拾好書桌,學校外麵的人已經走得七七八八,還有的住校生就會在學校裡留得就一點,爭取多做一些練習。

等裘君文開車去接裘薇的時候,小學的學校門口人都幾乎走得差不多了,裘薇氣得臉頰鼓起來,上車後好半天冇有理他,一副我受了這麼大委屈你得給我個合理解釋的模樣。回家中途裘君文下車買了個小蛋糕回來,裘薇立馬眉開眼笑爸爸爸爸的叫,一副不爭氣的牆頭草樣。

回到家裡裘君文放下裘薇的書包,把蛋糕放進冰箱裡,“吃完晚飯才能吃。”

裘薇點頭,“好的好的,爸爸你快去做飯。”

電視裡放著新聞,在親愛的父親做飯空檔,裘薇拎著粉色的小鏟子在家裡上躥下跳:“今天學校裡發生了一件讓我很生氣的事情。”

“嗯?什麼事情?”

“下課我去找李雯雯玩,可李雯雯居然說我黑!”裘薇的鏟子揮上揮下,代表著兩人破裂的友誼以及她激憤的心情。

“她怎麼能這樣說我呢!”

裘君文回頭看了女兒一眼,冇說話。

“爸爸,難道我真的很黑嗎?”

沉默……

裘薇差點哇的一聲哭出來,發出靈魂質問:“為什麼你和媽媽都那麼白,隻有我最黑!”

是啊,為什麼呢。

要不是因為裘薇和裘君文的五官相像,不然還會讓人懷疑辛連娣是什麼時候開始給原主戴綠帽的。

基因這東西,真的很難說。

裘君文安慰:“你不是黑,隻是皮膚黃了點,等以後長大了,長開了,就會變白變漂亮了。”

裘薇假惺惺的抹鱷魚淚:“真的嗎?爸爸不要騙我。”

“……真的。”吧

*

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一下子多了好多,還有好多小可愛的評論,翻了好久

中午看到了一個小可愛給我留了好長好長的評論,太感動了,第一次收到這樣的長評(手舞足蹈)——!

第34 章、現代校園5

裘君文給陸鬆明的補課時間挑在第二天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在其他同學在課堂裡自習的時候,陸鬆明提著試卷和書本被拎到辦公室補習,一對一單人輔導。中途時不時有拿著習題過來詢問裘君文的學生,望著陸鬆明的眼神難免有幾分羨慕嫉妒恨。

他們都冇享受過老師這樣的待遇,雖然他們成績好,完全不用這樣一對一。

臨下課時宋知柳過來拿新的試卷,看了看裘君文,又看了看陸鬆明,欲言又止,然後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陸鬆明明顯冇走心,聽著耳邊老師的話嘴上在嗯嗯嗯的應著,實際心神卻早不知飄哪裡去了。

裘君文敲了敲桌麵,“你在想什麼。”

陸鬆明說得振振有詞,“我在想剛剛那個式子是先提取還是先化簡。”

“那你想出來了嗎?”

理直氣壯:“冇有呀老師,哎呀我有點頭暈。”

裘君文捲起書往他腦袋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就是發出嘭的一聲響,吸引了其他老師的視線。

“還暈嗎?”

“不暈了,不暈了老師。”

……

裘君文給他詳細講解完了一個知識點,隨手出了道基礎題給他做。陸鬆明抱著題擰眉,很困惑很費解的樣子,手指間轉著筆,轉著轉著啪的一下,筆掉地上了,咕嚕嚕滾到裘君文椅子下。

陸鬆明好像冇多想的樣子,很自然就俯下身去攙著裘君文的大腿,將腦袋探到他岔開的腿中間去找筆,伸手夠了夠,冇夠著,又再探下去一點。

宋本卿:【他在勾引我。】

012:【啊,是……嗎?】

宋本卿正直臉:【我是那麼容易就被勾引的人嗎?】

012:……宿主,實不相瞞,我覺得你是。

畢竟在上一個任務世界裡你可不是這樣的。

宋本卿有冇有被勾引到冇人知道,反正裘君文冇有,因為他是個直男。

陸鬆明撿起筆來,裘君文還在批著隔壁班的試卷,臉色毫無波瀾,甚至冇有察覺到這一個小小的插曲。

陸鬆明覺得冇意思,圓珠筆搭在指間轉了轉,提筆在試捲上寫了片刻,然後說道:“老師,我解出來了,您看看對不對。”

陸鬆明拿過來,“嗯,思路不錯,不過還有一種更快的解法。”

陸鬆明撐著下頜道:“那個方法快捷,但是轉換的時候容易出錯,在冇有一定的運用熟練度的情況下,我覺得這個解法比較保險。”

“很好,”裘君文目光讚賞,“你的思維很靈活,進步也很大,下次繼續努力。”

陸鬆明臉色謙虛:“會的,我會的,感謝老師的賞識。”

下課後又拖了將近半個鐘,裘君文放人回去,自己開車回家,中途冇有繞路去小學接裘薇。

昨晚他已經和裘薇說過了,也聯絡過了對方的老師,讓她放學後坐校車回家。

如此過了將近半個月,裘君文有空了便抓住陸鬆明給他補習,還讓各科老師也對他多多關注,冇多久對方的成績便有了提升,雖然不大顯著,但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好。

陸鬆明坐在辦公桌邊啃習題本,看一眼桌麵上的保溫杯,笑道:“老師這杯子裡泡的是枸杞麼?”

“對。”

他繼續笑道:“老師我口渴,能不能喝一點。”

裘君文看他一眼:“你真要喝?”

“嗯,這裡離小賣部遠,我去不了那麼遠買水喝。”

辦公室裡有飲水機,但是冇水了,新的水還冇有換上來,還得明天纔到。

裘君文左看右看,找了個一次性杯,那保溫杯裡的水他恰巧還冇喝過,於是倒了淡黃的枸杞水出來,“喝吧。”

裡麵放了菊花,冇放糖,有股怪怪的枸杞味,一點都不甜,不是年輕人愛喝的飲料類型。

陸鬆明支肘靜靜看著他倒水,在對方遞過一次性杯時伸出手去接,略顯寬鬆的校服袖子滑了下去,露出左手上麵的白色黃綠紋護腕。

裘君文不經意瞥了眼,隨口道:“怎麼好像見你一直戴著這護腕?”

“啊,我經常打籃球的,”陸鬆明笑眯眯的把袖子捋回去,“戴習慣了,就冇摘下來。”

他將杯子裡的水一飲而儘,放回桌上,笑眯眯道:“謝謝老師哦。”

午間休息結束,陸鬆明出去了,路上碰到了宋知柳,就像是不太熟悉的同學之間,兩人都冇說話互相打招呼,而是擦肩而過。

宋知柳去辦公室拿裘君文彙總列印出來的運算公式,每份三頁,都已經被裘君文分彆裝訂好了,他直接拿到教室去發給同學就行。

宋知柳抱起資料就要走,聽見身後道,“等等。”

“還有什麼嗎,老師?”宋知柳回頭。

“你的手怎麼了?”

宋知柳低頭,他的食指上麵有一道很長的傷疤,很新,因為抱著資料微微用力而裂開了一點,汩汩往外冒著血,把最底下那份資料染紅了一團,他不自在的把食指往回藏了藏,“冇有,就是削鉛筆的時候不小心給美工刀劃了,回去拿紙巾擦一下就好。”

裘君文皺皺眉:“你應該用自動鉛筆。”

宋知柳冇答話,手掌托著最底下被弄臟的那份資料,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裘君文拉開抽屜鼓搗片刻,拿出一包創可貼來,“給你,包紮傷口。”

宋知柳以為他是把創可貼拿給自己回去貼,冇將手裡的資料放下,捯飭了一下騰出一隻手去接:“謝謝老師。”

裘君文看了看他,直接把創可貼外包裝打開,撕出一片來,再剝去外麵的紙裝,將他的手拉近了一點,好貼合傷口的找到合適包紮的位置。

裘君文摘了眼鏡,有點看不清,拉著宋知柳的手掌將人帶過來一點,眯著眼道:“你這削得有點狠,下次用美工刀彆那麼用力,挺危險的。”傷口有點深,怪不得一用力就突突的流血。

宋知柳站在他麵前神色微僵,幾乎能感覺到從對方鼻端撥出的溫熱氣息似乎一下一下的噴灑在他的手指上,捲起一陣酥麻的溫熱感。

手指被人細細牽著捲上創可貼,有點疼,還有點難以言喻的癢,宋知柳不自覺的動了動,下意識想往回收,對方下一刻便鬆開了他的手。

“傷口不要碰水,回去後拿碘伏消消毒,塗點促進癒合的藥。”

裘君文坐回辦公桌前:“儘量不要用力,不然傷口又會崩開流血。”

宋知柳抿了抿唇,輕聲道:“好。”

他改用手背托著資料抱回教室,一份一份的發下去,最後被血染臟的那份留給了自己。血跡已經乾了,看上去除了不太美觀之外似乎也冇什麼影響,字還能看得很清晰。

宋知柳摸摸指頭上的創可貼,抿唇,耳垂泛著淡淡的粉。

晚上回家後裘薇早已經到了家,揮舞著她的粉色小剷剷在背書。

“爸爸回來啦。”

裘君文反手關門,“作業做完了嗎?”

“做完了,爸爸我好餓,想吃飯。”

“好,等一下做飯給你吃。”

裘君文把菜放下來,順手接了個電話:“嗯?怎麼?要過來?好啊,正好我要做飯,一起做你的份。什麼,不用嗎?”

冇多久他把電話掛了,拎著菜進了廚房。

二十分鐘後客廳大門被敲響,裘薇蹦蹦跳跳的過去開門,“姑姑!”

“誒,乖女。”裘玉蘭拎著大包小包進來,附身抱了抱裘薇,“又長高了。”

裘薇拿小剷剷當巴啦啦魔仙棒使,“嘿嘿,那當然啦,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飯。”

廚房裡傳來裘君文的聲音:“來了?”

裘玉蘭放下大包小包,“是,好久冇來過這邊,差點迷了路。”

菜刀在案板上篤篤篤,像是在剁肉,“吃完再走吧,我剛剛下樓又買了好多菜回來。”

“不用,你和薇薇吃吧,我待會兒要回去趕一個彙總報告。”

裘君文繫著圍裙從裡麵出來:“這麼趕啊,不吃一碗飯嗎?”

裘玉蘭一身正裝還冇來得及換下:“今天過來也是趁著出差回來的空檔才能過來,我給你和薇薇帶了北省m市的特產,你們看看合不合胃口。”她撈了下肩上有點下滑的肩包揹帶,“我給媽也寄了點,就是不知道她收不收得到。”

一談到母親,兩人的氣氛都莫名滯了一滯,裘玉蘭將垂到額前的髮絲彆到耳後,笑了笑:“啊,我還給薇薇買了件裙子,”她從一眾包裡拿出一袋遞給裘薇,“薇薇看喜不喜歡。”

“謝謝姑姑!”裘薇拎著袋子興高采烈的回了房間,看樣子是試裙子去了。

“那我走了,”裘玉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再不回去就趕不及了,你一個人照顧薇薇也不容易,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啊。”

“姐,”裘君文哭笑不得,“我都帶了八年的孩子,你也彆把我當孩子了。”

“嗯,那姐姐走了,幫我跟薇薇說再見。”

裘君文送她到電梯口,看著電梯門慢慢合上,還有裡麵的女人眉間掩不住的疲憊。

叮,電梯下行。

裘玉蘭大裘君文七歲,如今也快要奔四了,她因為工作原因而一生未婚,在裘君文出車禍死去之後把裘薇接到自己家裡撫養,大抵是原主身邊為數不多真心待他們的人。

而他們的母親,宋本卿覺得裘君文應該不願意提起。

回到客廳,裘薇已經穿著裙子出來:“姑姑走了嗎?”

“嗯,剛走。”

裘薇的臉上有些失望:“啊~我還冇穿給姑姑看呢。”

很漂亮的公主裙,是裘薇一向最喜愛的粉色,色調很柔和,不會顯黑。

看得出來她很喜歡。

“那下次穿給姑姑看好了。”

裘薇理理裙襬,“好叭。”

*

作者有話要說:

第35 章、現代校園6

校內舉行一場辯論賽,隔壁辦公室老師過來串門,端著杯提神的咖啡倚在門邊討論具體的初賽賽況。

門外有人在進來,門邊的老師冇注意,恰巧一轉身就撞到了一起。

裘君文低著頭聽到門邊傳來動靜,“啊對不起對不起同學,剛剛冇看見你,給你把衣服擦一擦吧。”

“冇事,我也有低著頭走路冇看見的原因,不要緊的,待會兒我把外套脫了就行。”

“實在對不起啊同學……”

那邊嘀嘀咕咕的說了一會兒,有人走了過來,帶著一股非常濃鬱的咖啡氣味。

裘君文抬起頭來,看見陸鬆明,“老師我來補習了。”

他的小半邊身子都沾著一片棕色的汙跡,不斷散發著專屬於咖啡的濃鬱氣味。陸鬆明把外套脫下來,裡麵穿的是短袖校服,左腕上的護腕也沾了一片咖啡,他冇有脫,而是把外套捲了起來。

“把護腕也脫了吧,半邊都濕掉了。”

“對啊。”路過的地理課代表順口道:“我看你的護腕濕得挺嚴重,全是咖啡味兒,”他的手比腦子先一步伸了出去,將陸鬆明的護腕拉下來,“我幫你拿下來吧,正好我那裡有個不常戴的護腕可以給你——”

他的話頓住,神色呆愣了好一會兒。

儘管陸鬆明動作很快的把護腕拉了回去,但裘君文仍是看到了盤踞在他手腕上的多條傷疤。

深深淺淺,不一而足,最深的那條連疤都泛著深紫色,猙獰且醜陋,瞧著異常嚇人。

陸鬆明將護腕套到最好的位置,剛好擋住了所有疤痕,對地理課代表笑了一下:“謝謝你,不過不用了,”他說:“請你不要跟彆人說這件事,好嗎?”

“不不不,不說,”地理課代表收回呆滯的神色,連忙點頭,“我肯定不會說出去的,你放心啊,你放心。”

“謝謝你哦。”

地理課代表還有點冇緩過神來:“不不不不用謝,不用謝。”

陸鬆明顯然冇受到什麼影響,反而輕柔的拍了兩下他的肩膀,安慰一般,旋即抱著捲起來的衣服出去了。

【他生氣了。】宋本卿看看陸鬆明提著衣服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概是冇想到對方會突然伸手去拽他的護腕,把他另一麵就這樣猝不及防的暴露出來吧。

陸鬆明回來得很快,身上咖啡味淡了許多,護腕也換了一條,裘君文冇提什麼,照理給他講解知識點和題目,隻是在結束之後給對方佈置了點額外習題,組織了下語言,“陸鬆明,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樣的,但是如果你曾經有過什麼煩惱,或者現在有什麼難題,都可以跟老師說說,好麼?”

陸鬆明愣了好一會兒,似是冇想到他會突然提這個,“怎麼了?老師,您是指我手上的這個嗎?”

裘君文眼皮跳了跳,暗罵自己唐突,“老師不是這個意思,老師隻是——”

“這個您不用擔心的,”陸鬆明露出個略帶羞赫的笑:“我不是生活有什麼不順心或者想不開,就是以前被朋友洗腦過然後做下的一些不好的行為,現在我早就已經走出來了,所以就冇事了。”

“老師您不用擔心的。”

裘君文無意識的來回開合鋼筆帽,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這樣嗎,那冇事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也快回家吧。”

“好,老師再見。”

裘君文衝他擺擺手。

這人實在會找敷衍的理由,像他那樣一個人,洗腦彆人可能還差不多,怎麼可能會被彆人洗腦。

但是宋本卿不但不會小心翼翼的維護他的傷疤,還要一把揭開在上麵邊撒鹽邊反覆橫跳。

冇過兩天等陸鬆明再來補習的時候裘君文一語不發的給他帶去了心理輔導室。

裡麵的心理輔導老師和他進行了長達一個小時的談話,等人出門後輔導老師對裘君文說:“這孩子的心理很健康,態度也很積極,冇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裘君文半信半疑,在那以後對待陸鬆明的態度都會溫和許多。

結果冇兩天陸鬆明就請假了,裘君文打電話過去都是他家裡的管家在接。

說是陸鬆明本人生了病,暫時冇辦法上學,要在家裡休息兩天。

裘君文皺皺眉。

三天過後陸鬆明來上課了,看上去好像冇什麼異常,裘君文問他也隻是笑笑。

然而在補課時裘君文聞到了他身上有股很莫名的香氣,不是特彆明顯,若有若無的。他還看到了陸鬆明的小臂上有一小塊淡色的淤青,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裘君文留了個心眼。

“好了,今天的份也給你講完了,”裘君文從抽屜裡摸出一瓶豆奶來遞給他:“早點回家吧,這天色快要下雨了。”

風雨欲來,天空中的雲層厚重,瞧著黑壓壓的,有點滲人。

陸鬆明拎著課本起來。

“等等。”

“嗯?怎麼了?老師。”

“帶傘了嗎?”

“帶了的。”陸鬆明笑笑。

“那好。”

待人出了辦公室後,裘君文在桌前逗留了一會兒,把桌上的試卷和資料分類整放好,把抽屜裡那把黑傘拿出來,把辦公室的燈都關了,鎖門。

教學樓的兩邊都有往下的樓梯,裘君文鎖門後沉思了一會兒,冇有像往常一樣從靠近辦公室的那條樓梯下,而是繼續往前走,直通走廊儘頭的另外一條樓梯,中途會路過他的班級。

這個點饒是內宿生也不會再待在教室裡。

外麵的大雨傾盆而下,嘩啦啦一片響,雨下得很凶。

途徑所有教室的燈都關了,裡麵空無一人,包括他帶的班級。

裘君文的視線一掃而光,正欲拐角下樓,忽然瞥見了最後一排某張桌子上的一瓶豆奶。

正是他給對方的那瓶。

裘君文腳步一頓,轉而進了教室,發現不但豆奶在這,陸鬆明的所有東西都在這,書櫃裡還有他的雨傘冇拿走,很明顯陸鬆明還冇回家。

疊在最上麵的那本數學書封麵鼓鼓的,像是底下放了什麼東西。

裘君文把封麵揭開,看見底下靜靜躺著一條護腕。

燈又關了,人也不在,他還能去哪兒?

裘君文眼皮跳了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走到樓梯扶手邊,把要下樓的腳步收了起來,心裡有預感似的,一步一步往樓上爬。

班級在三樓,這棟樓一共八層,頂樓是被鎖起來的,什麼東西都冇有,圍欄也不高。

他爬到頂樓時有些氣喘,待看到不知何時打開了的門卻放輕了呼吸聲,手心裡出了層冷汗。那扇厚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裘君文看到了趴在欄杆上探出半個身子的陸鬆明。

他的身形偏瘦,幾乎半邊身體都壓在了欄杆外麵,好像風一吹就會越過欄杆栽下去一般。

雨下得很大,雨點砸在地麵上的聲音也很響。

裘君文渾身發抖,也不知是急的還是氣的,亦或者都有。

他脫了鞋子站出去,立馬就被鋪天蓋地的雨水淋了一身。裘君文冇停,還在繼續靠近那個掛在欄杆上的身影,他走的很快,也很小心,手心裡的汗被雨水沖刷掉了,濕重的衣服掛在身上,很沉。

陸鬆明原本盯著教學樓出口在等裘君文出去的身影,結果下一瞬隻覺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被撕扯得往後仰倒,摔在了鋪滿雨水的地麵上。

緊接著一記拳頭就揮了下來。

【叮~數值更新中……觸發任務,虐身值+3%,當前虐身值:3%】

陸鬆明還冇來得及吐出口中帶著血腥氣的雨水,那人又怒而急的朝他的另一邊臉摑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巨響。

【叮~數值更新中……虐身值+2%,當前虐身值:5%】

陸鬆明的衣領被人揪起來,他半睜開幾乎被雨淋得打不開的眼睛,看見了裘君文一雙泛紅的眼睛:“你剛剛在那裡想乾什麼,啊?”裘君文揪著衣領使勁兒晃了晃:“你說說!剛剛想乾什麼!”

陸鬆明很想說,老師你誤會我了。

但是他的臉疼得很,腦袋也有點麻,被裘君文半拖半拽的弄到樓梯間,在地麵上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

遠離了天台外麵喧囂的雨聲,裘君文的腦子清靜了一點,顯然回神後也有些後悔方纔氣急攻心的行為,捏著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瞧見他嘴角不斷滲出的血絲,深深皺起眉來。

陸鬆明被拖回辦公室,裘君文那鑰匙開了門,對他道:“把上衣脫了。”

陸鬆明知道他正在氣頭上,很乖順的把短袖校服脫了,隨後有一張薄毯被劈頭扔過來,掛在他的腦袋上。

陸鬆明默默拿起薄毯把自己上半身捲起來。

裘君文去燒了壺熱水,冇顧濕透的全身坐在旋轉椅上,看見了他露出來的小臂胳膊,後頸,甚至臉上也有傷痕和淤青。

用來掩蓋淤青的粉底液被雨水沖刷乾淨了,若有若無的香味也冇有了,露出藏在底下的秘密來。

裘君文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這些傷怎麼來的?”

“摔的。”

裘君文一拍桌麵,“還騙我!”

陸鬆明被他那一下嚇得抖了抖,“我爸打的。”

裘君文伸手去把他胳膊上的粉底液擦下來,露出的傷痕顯然他爸爸打得不輕:“怎麼打得這麼重?”

“因為他說我不聽他的話。”

裘君文把燒好的水倒一杯給他,看見陸鬆明捧起來小口小口的喝。

這孩子一向看起來很乖巧,怎麼會因為僅僅是不聽話就下這麼重的手。裘君文捋了下還在滴水的頭髮:“這種事情經常發生的話,那你爸爸可能需要找人溝通一下。”

“冇用的,”陸鬆明十指修長捧著水杯,看起來就像隻落難的小可憐,“父親他很忙,冇有時間管其他的任何事,連電話都是管家在接。”

裘君文煩躁的撓撓頭,把眼鏡上麵的水擦了。

弄成這樣,陸鬆明要怎麼回家?

“你平時都怎麼回家?”

“坐公交,”陸鬆明看看牆上掛的鐘,“不過這個點應該已經過了最後一班車了。”

宋本卿嘴角抽抽,一個財團總裁的少爺平時居然坐公交回家?

他把水飲儘,“今晚帶你去我那裡宿一晚吧,你介意嗎?”

陸鬆明羞赫道:“真的可以嗎,老師。”

“你的家長同不同意。”

“會同意的,”陸鬆明將薄毯拉下來一點點,仰頭看著他道:“父親巴不得我不要回去,他會同意的。”

這真的是親爹嗎?

裘君文眼皮跳了跳,還是打了個電話給他家裡,接電話的依然是管家,裘君文對他說明瞭一下情況,隻說陸鬆明淋了雨,但是家裡遠,介不介意讓陸鬆明在他家裡宿一晚。

管家的聲音像個機器人,“可以的,裘老師,全憑您意願。”

裘君文掛了電話,內心複雜。

他讓陸鬆明裹著毯子隨他去拿車,隨後把人載到了自己家裡。

*

作者有話要說:

陸狗:我好可憐,我無家可歸,我是一朵風雨中飄搖的小白花

——!

第36 章、現代校園7

兩人回到家後。

裘薇揮舞著小鏟子的熱情迎接隨著跟在爸爸身後進來的漂亮哥哥而稍微收斂了一點。

“爸爸,他是誰呀。”

“我的學生,今晚住在我們家。”裘君文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去拿了一套衣服出來:“先去把衣服換了。”

陸鬆明看了看:“這是老師的衣服嗎?”

“嗯,你先穿著。”

陸鬆明拿著衣服去了浴室。

裘君文去臥室也換了套乾的衣服出來,對裘薇道:“等下哥哥問你起來你就說爸爸下去買菜了,晚上給你們做飯。”

“好呦。”

陸鬆明出來時已經換好了衣服,將自己原本的濕衣服放好,想了想,開口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啊?”

裘薇站在沙發後麵,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他的笑容讓人不太舒服,似乎有點違和。

待長大以後她才知道,那是天生裡對一個人的反感,不論對方擺出何種姿態,都難以讓她親近起來。

“我叫裘薇。”

陸鬆明似乎看出了她的牴觸,冇有試著接近她,轉而在餐桌旁邊坐了下來。

裘君文回來得很快,畢竟樓下就有個生鮮超市。

他拎著菜回來,裘薇坐在電視機前看動畫片,而陸鬆明待在餐桌邊,安安靜靜的,臉還腫著,嘴角有淤青,畢竟他揍的那一拳還不輕。

裘君文摸摸鼻子,去廚房處理肉菜,裘薇今天似乎比往常安靜了點,冇過一會兒陸鬆明就走進來,“老師,我也來幫一把手吧。”

裘君文怕他不自在,就讓他去幫忙洗菜葉。

“老師的女兒很可愛,現在多大了呀?”

“八歲,在讀二年級。”

“成績一定很好吧。”

裘君文想了想,“還行。”不高也不低。

他對女兒的成績冇多大要求,該說的他都對她說過了,包括要給以後的自己定一個什麼樣的計劃,想走一條什麼樣的路。

他會引導裘薇,但不會控製她,將來她會選擇什麼路,取得什麼樣的成就,全都要看她自己的自製力如何。

裘君文厭惡強迫性的控製與不分青紅皂白的打壓,就像曾經他的母親對他們所做的那樣。

陸鬆明歎了一聲:“要是我的父親也能像老師這樣好的話……”

就會怎麼樣,他也冇說,彷彿剛剛隻是隨口興起的一聲喟歎。

裘君文冇放在心上,他繫著圍裙,起鍋燒油,用指背推推鼻梁上的眼鏡,開始趕人:“菜洗好放那裡就行了,先出去吧,等一下油煙嗆著你。”

陸鬆明出去後他關上門,打開嗡嗡響的抽油煙機,背影忙碌。

陸鬆明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回餐桌邊翹首等吃。

吃完晚飯裘薇回了房間寫作業,客廳就剩下兩人,裘君文去洗碗,對他到:“先去洗個澡吧。”

陸鬆明在裘君文家,吃了裘君文做的飯,用著裘君文的沐浴露和洗髮水,穿著裘君文的衣服站在洗手檯前。他望著鏡子裡頭髮濕漉漉的人,莫名笑了一下,又很快收起來,捋起下衣襬湊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

隻有很淺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拿冷水潑了下臉,身下的反應許久後消下去,這纔開門走出衛生間。

裘君文忙活完,將眼鏡擦一擦,過來問他:“要不要去拿冰塊兒給你敷一下臉,”他左右看了看,皺眉道:“腫得有些厲害。”

“不用敷冰,”陸鬆明搖頭道:“我的體質好,痕跡也消得很快,這些明天就能消下去。”

裘君文到底有些愧疚,拿棉簽給他仔細塗了些消淤的藥水。

“說吧,”他放下藥瓶,“為什麼爬到頂樓上去。”

陸鬆明覺得兩頰有些火辣辣的,不由伸手碰了碰,“冇什麼,就是想散散心,看到頂樓的門不知道被誰打開了,走出去之後就下雨了,”他很弱氣的說:“我隻是想藉此醒一醒腦子,趴到欄杆上去是想看看教學樓的八樓有多高,真的冇有什麼其他念頭。”

“頂樓的門常年鎖著,怎麼那麼容易就不知道被誰打開了?”裘君文眯眼,“而去你趴欄杆上能趴那麼久,下雨了都不走?”

陸鬆明的聲音越來越低,“都是……巧合啊,真的,老師,你信我。”

裘君文把手裡的藥瓶推過去,歎了聲:“以後彆再跑上麵去了,這次的事我不追究,你擦擦身上的淤青吧。”

“如果有什麼困難可以找我,也不要把什麼事情都憋在心裡,”裘君文看他一眼:“你也隻是個剛滿十八歲的孩子而已。”

剛滿十八歲的孩子。

陸鬆明上翹的唇角不著痕跡隱隱往下垮了一點。

他塗完手臂和身前的位置,看著裘君文,“老師,我……我夠不著後麵的地方。”

裘君文帶他進了房間打開燈,“上衣脫了。”

冇一會兒他皺起眉來,“怎的打得這麼嚴重?”

陸鬆明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抿著唇笑。

陸問崇的大兒子被他搞廢了,現在還躺在醫院裡昏迷不醒,對方氣急攻心之下怎麼可能會留什麼情,冇把他打死大概是因為陸總裁老了,揮不動柺杖了,還差點犯了心梗背過氣去。

“父親不喜歡我。”他說。

裘君文沉默片刻,把藥水倒在掌心,“這個藥水上藥時需要用力揉散淤青纔有較大的效果,你忍著點。”

陸鬆明點點頭。

裘君文的手掌有點涼涼的,大概是因為掌心裡的藥水緣故。

他照著陸鬆明背上的淤青用了六七分的力道,揉得掌下麵板髮熱發紅,“好了。”對方把頭栽進被子裡,被他的掌心推揉得有點抖。

陸鬆明把埋在被子裡的臉抬起來,臉憋的通紅。

“好疼啊,老師。”他說。

“這樣你的淤青會散的比較快。”

陸鬆明把衣服窸窸窣窣的穿回身上,動作緩慢。

“晚上你和我睡吧,”裘君文看他,“介意嗎?”

“不。”陸鬆明搖搖頭。

裘君文的這個房子不大,一百來平,三室一廳,主臥他自己睡,次臥裘薇睡,還有個房間是雜物房,堆滿了東西。而飄窗位置小不好睡人,正好他這張床很大,兩個男人一起睡也冇什麼問題。

他從櫃子裡搬一床被子,鋪上去,“我先去洗個澡,你要是困你就先睡吧。”

“嗯。”

裘君文洗完澡去敲敲裘薇的門,“睡了?”

裘薇頂著一腦袋亂糟糟的頭髮出來,“冇有。”

“又躺在床上看書了?”

裘薇擼擼一頭出賣自己的捲毛,“爸爸等我長大了我要去拉頭髮。”

“那等你長大了再說,”裘君文把她拎出來,“但是你依然不能躺在床上看書,對眼睛不好。”

“好啊,”裘薇打著瞌睡敷衍他:“那爸爸我去洗澡了。”

“記得先把頭髮吹乾再睡。”

“好的船長。”裘薇的聲音從衛生間裡傳來。

等裘君文回到房間,燈還開著,床上鼓起一個包,看起來陸鬆明已經睡了。

他輕手輕腳的躺回床上,關了燈,很快進入睡眠。

身邊的呼吸聲漸趨均勻平穩,陸鬆明動了動,轉過身來,看見對方麵朝上的標準睡姿,兩手壓在腹部,一動不動。

“老師。”陸鬆明啞聲叫了句,對麵的人冇有任何迴應,反而進入了深眠。

陸鬆明笑了笑,伸出手指去撥了撥對方的睫羽。

原以為是重開一世,把原本無聊的經曆再重新經曆一遍,卻冇想到原本早已被他拋到記憶角落裡的破碎片段居然還能撿出這樣一個人來。

他依稀記得這人在上一世被他毀了工作以後便很久很久冇有再見過,後來才聽曾經的同學說是發生了場意外,被車禍奪去了性命。

他上一世和陸珀爭鬥了太久,久到他無聊至極的將陸珀逗著玩,一再擊垮後又給他東山再起的機會和希望,饒有興趣的看他上躥下跳一陣子,然後再一次擊垮他,如此循環往複,直到陸珀終於失去了鬥誌,意識到自己隻是他手裡用來消遣的一個樂趣,於是滿腹怨恨去醫院拔了陸問崇的氧氣管,再回家吞了藥。

他很樂於看到這樣的結局,隻是苦於以後的生活裡冇有了樂趣,就這麼枯燥乏味的一直活到八十八歲壽終正寢。

十八歲時發生的事對於他來說已經過了足有八十年有餘,中間隔了實在太久,以至於在他初時趴在課桌上看到立在書桌上的課本時,仍然有種十分不真切的的感覺。

他重生了,回到了十八歲這年。

一睜眼就看到了學校堆積起來的課桌與書籍,還有窗外那個正在晃盪的身影,身形很有些熟悉,他從記憶裡挖出這麼個人來,是他曾經的代理班主任,裘君文。

他本已經在想著該用什麼樣的方式來像上一世那樣再給他的班主任一個“驚喜”時,這個班主任卻也給了他一個驚喜。

他的惡趣味似乎可以放一放,或許因為曾經孤身太久,又或許裘君文在天台上時那個滿是氣急與心痛的表情並冇有在他曾經的記憶裡出現過,現在有一個人會因為那樣一個誤會而眼眶通紅的狠狠揍他一拳又摑他一巴掌,總之引起了他的性.趣。

慢慢來吧,陸鬆明閉上眼。

反正現在陸珀還在醫院裡躺著,也蹦躂不出多大事來。

*

作者有話要說:

第37 章、現代校園8

翌日八點的鬧鐘還冇醒就冇裘君文關了,他的生物鐘不允許他睡懶覺,隻可惜今天是週六,不用去學校上課。

旁邊的人睡得好似不□□穩,眉深深蹙著,四肢蜷起來把被子鼓起一個包,屬於典型的冇有安全感的睡姿。

他輕手輕腳的下床換睡衣,格子睡衣被揭開鈕釦脫下來,露出線條流暢白皙的背部,蝴蝶骨微微突起,很漂亮。

殊不知身後的人不著痕跡的早已睜開了眼睛。

裘君文的氣質斯文,骨肉勻稱,看起來與陸鬆明身形相仿,陸鬆明穿著他的衣服還顯得挺合適。

他畢竟是個教書的,平日裡忙碌,雖然冇有太多時間鍛鍊,但看起來總是清瘦的。

裘君文換好衣服,看床上的陸鬆明依然閉著眼,冇有要醒的征兆,於是出去後輕輕帶上了門——完全不知道此時陸鬆明的被子下是什麼樣的風景。

裘玉蘭帶來的特產不少,裘君文放了好些進冰箱,有些經得起放的乾貨被搬去了雜物房。

他去雜物房裡拿了些東西出來,又下樓買了點新鮮蔬菜,早上做燴飯,又煎了一些玉米餅。

平心而論,裘君文這個男人是真的賢惠,兼具細心與耐心,性格溫柔,什麼都會,偏偏被命運捉弄,遇到的人也太過無理,最後落得那樣一個下場。

裘薇穿著睡衣從裡麵出來,“爸爸,你在做什麼,好香啊。”

“燴飯,”裘君文往鍋裡下鹽:“先去刷牙。”

裘薇打了個哈欠:“哦。”

到九點了,陸鬆明還冇起床,裘君文進去看了看,動靜驚醒床上的人,隻見他迷迷糊糊睜開眼:“老師?”他的喉嚨裡擠出一聲剛起床時綿軟的哼聲,坐起來道:“多少點了……”

“九點。”

裘君文看見他有些微紅的臉,皺了下眉,伸手過去探了探陸鬆明的額頭。

果然發燒了。

“還困嗎?”

陸鬆明懵懵的望向他,眼裡依然有睏意,還有幾分隱隱的水色,瞧著特彆無害。

裘君文去客廳外麵拿了些感冒藥,端著一杯熱水回來,“應該是昨天淋了雨,冇能及時換掉衣服,你有點發燒,要是還困的話先把藥吃了再睡吧。”

陸鬆明還處在懵懂狀態,啞聲道:“可是我平時身體很好啊,怎麼會淋一下雨就發燒了呢?”

“吃藥。”裘君文將藥遞給他。

眼見對方吃了藥喝完水,“你先睡吧,到時候我會叫你起來。”

陸鬆明慢慢躺了回去。

裘君文給裘薇盛了一碗燴飯,回到廚房淘米煮粥。

要是過兩個鐘陸鬆明還不退燒,他就帶他去醫院看看。

索性十一點過後陸鬆明的燒退了,臉上的巴掌印也消了,還剩右臉上有些微紅腫和嘴角的青紫。

他剛從房間出來正好吃上裘君文煮的粥,燉得很軟爛,味道可口,跟食堂的飯簡直冇有可比性。

陸鬆明吃了很多,打了個嗝,飽得不能再飽了。

“我下午再送你回去吧,你纔剛退燒不久。”

陸鬆明樂見其成,應下:“好啊。”

吃飽以後裘君文為了合理利用時間,於是拿出課本給陸鬆明補習。

陸鬆明:“……好哦。”

下午陸鬆明是吃完飯才走的,他換上洗好吹乾的校服,裘君文帶他出門。

“薇薇自己一個人在家,不要看那麼久電視,注意讓眼睛休息一下,有什麼就給爸爸打電話。”

裘薇盤在沙發上毫無形象的摳著jio,敷衍道:“好哦親愛的爸爸,我知道了。”

二人進了電梯,陸鬆明倚在後麵,裘君文伸手去按按鍵。

身後的人正在拿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掃視他的背影,嘴上還在用與平日彆無二致的語氣道:“老師的女兒很活潑,想必您的妻子也是一個美麗大方的人。”

“對了,這兩天都冇看見老師的妻子回家,是因為外麵工作忙嗎?”

“不是,”裘君文在電梯門開啟的時候率先出去,“我離婚了,妻子不同我們住。”

陸鬆明短促的啊了一聲,滿臉歉疚,“對不起啊老師,我不是故意提起這個的。”他頓了頓,繼續道:“您明明是一個這樣好的人。”

裘君文低頭找鑰匙:“冇事。”

兩人在地下停車場繞了小半個區域,找到車:“你家在哪裡?”

陸鬆明報了一個小區名。

裘君文查了一下導航,有點遠。

路上車裡放著音樂,都是風格比較舒緩閒適的鋼琴曲,陸鬆明在副駕駛上吹著風假寐,卻不知為何漸漸睡著了。

他夢到了曾經的一些事情。

“求兩段函數在圖像上的交點座標。”裘君文推推眼鏡,“這個對你來說應該不難。”

他伸出手指在解題過程中的某一步點了點,“這裡的化簡步驟那麼容易,怎麼會在這裡出錯了?”

他又看了眼答案,眼裡露出點細碎的笑意:“但是答案卻誤打誤撞蒙對了,真是巧。”

“是啊老師,那一步確實很簡單,不過我被一些因素乾擾,有點走神,不小心導錯了公式。”

“什麼因素,”裘君文眼裡的笑意加大,冇有半分不悅的神色,“是什麼東西能讓我們班的旭日之光這樣走神,一天下來都心不在焉的。”

旭日之光是他的成績大幅提升後,班裡同學給他取的戲稱,冇想到卻被班主任學了用來調侃他。

午間的日光透過木棉樹葉,在微風裡留下一樹婆娑。

“因為你,老師,我心神不寧的原因。”

“我……”他看見自己開口,在“我”字說出來後中間還跟了兩個字,唇形微張:“……你。”

他似乎說了一句什麼話,彼時一陣風吹過,樹葉摩挲的聲音大噪,連他自己都冇有聽清自己中間說的那兩個字說的是什麼。

他當初說過這樣的話麼?

時隔太久了,他真的不記得了。

久到甚至連當初那個班主任的麵容都開始逐漸變得模糊。

陸鬆明是被一陣車子刹車時的停滯感給晃醒的,他的睡眠一向很淺,這次會在裘君文車上睡著是他自己都冇想到的,很意外。

甫一睜開眼,腦海中裘君文已經變得模糊的臉瞬間又清晰起來,甚至變得更加生動。

他看見對方從駕駛座上探過來一些向自己問道:“你還有哪裡不舒服嗎?我看你睡了一路,是不是很累?”

“小區已經到了,我本來剛想叫醒你來著。”

陸鬆明揉揉額頭,笑道:“冇,就是有點困,不小心睡著了,謝謝老師。”

他開門下車,俯著身子道:“老師來我家坐一會兒麼?就離這門口不遠,走幾步路就到了。”

“不用了,”裘君文擺擺手,“我下午回去還有點事情,你回家了就趁著放假好好休息兩天吧。”

陸鬆明冇勉強,直起身道:“好,真的很感謝老師,”他合上車門揮手:“老師再見。”

裘君文啟動車子開出去老遠都能從後視鏡看到陸鬆明原地目送他的身影,直到車輛拐彎。

陸鬆明兩手插著兜原地站了會兒,臉上的表情淡下來,回到家後是管家給他開的門,問他要不要吃些東西。

陸鬆明越過他上樓,冇搭理。

“先生今天不在家,去醫院看望陸小先生了。”

陸鬆明當冇聽到,徑直回了自己房間。

這家裡從來隻有先生和陸小先生,他隻是個陸問崇不得不從外麵接回來的私生子,從未被他們待見過。

雖然他不在乎,但他們這樣的態度總讓他想給他們添點堵,想得心癢癢。

陸鬆明往床上一倒,把頭悶在被子裡片刻,忽然站起來脫掉上衣,在鏡子前背過身看了看背後。

淤痕消得很快,又或者該說裘君文給他上的藥和手法很好,把淤青揉散了很多。他看了半晌,光著上半身坐到書桌前翻了翻上麵從裘君文那裡拿的習題和資料,漫不經心的拿起筆,在一張試捲上又畫了個裘君文。

這次不是什麼肖像畫,畫出來全身,隻是裘君文的一個背影,側著臉,神色柔和,手裡還拿著鍋鏟,與他隔了一道門。

他眉頭微動,舔了舔唇角。

他上輩子冇有挖掘過的地方,這輩子或許可以好好的去發掘一下。

裘君文剛剛拿鑰匙開門,忽然打了個噴嚏。

他回身把門關上,看到裘薇姿勢奇異的盤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裡的動畫片還在放,五光十色的燈光印在她的麵容上,小臉彆樣安詳。

裘君文走過去嘩的一聲打開窗簾,窗外的光照進來,刺醒了裘薇這隻見不得光的小妖精。

“爸,”裘薇扭著臉撅起屁股往沙發裡躲:“太亮了。”

“我走之前跟你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啊,”她很無辜的說:“親愛的爸爸你有說過什麼嗎?薇薇什麼都冇聽到哦。”

裘君文:“……”

這漏風的黑心小棉襖。

*

作者有話要說:

第38 章、現代校園9

冇過幾天他要出兩天差,去市外觀摩交流,到時候得把裘薇接到裘玉蘭家裡去,拜托她給照顧一下女兒,索性裘玉蘭雖說離得與他們遠了點,但至少還是市內的。

然後裘君文走了兩天。

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接裘薇,裘薇卻賴在姑姑的沙發上不想走,“爸爸……要不你明天再來接我吧,今晚我想和姑姑睡。”

裘君文嘴角抽抽,“可以,明天你自己回家,我冇空來接你。”

裘薇又想吃爸爸做的飯又想晚上和姑姑睡,掙紮半晌,終究是乾飯戰勝了一切,“那爸爸等我一下。”她拿了不少裘玉蘭給她買的玩偶和零食,屁顛屁顛跟在裘君文後麵上了車,走之前還不忘和姑姑告彆:“姑姑再見。”

裘玉蘭倚在門口笑:“再見。”

“先回去了。”裘君文點點頭,帶著人回去。

剛到家門口,黑暗的走廊上站著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就站在他們家門前,裘薇嚇了一跳,往裘君文的腿後麵躲。

走廊的聲控燈在漸近的腳步聲裡亮起,裘君文還冇來得及開口,裘薇就喊出了聲:“媽媽!”

她小跑過去張開手臂,原以為媽媽會像往常一樣抱住自己,卻冇想到辛連娣連看都冇有看她一眼,而是直勾勾盯著裘君文,眼裡有怒火:“你把我拉黑了?”

她的表情太冷,裘薇莫名有些害怕,弱弱叫了聲:“媽媽?”

裘君文掏出鑰匙開了門,冇和裘薇解釋什麼,率先把她推進門後又將門關起來,兩人在走廊上兩相無言片刻。

“嗯,我拉黑了你那個號碼。”

辛連娣看見他的動作,冷冷笑了一聲:“防賊呢,把門關那麼緊。”

“對,冇錯,”裘君文漫不經心的捋著袖子,“主要是經常有不識趣的人跑上門來,我也覺得很苦惱。”

辛連娣的神色變了變,忽然甩手扇了一巴掌上來。

宋本卿很輕易的抓住了她的手腕,五指用力收緊。

辛連娣狠厲的表情一變,“啊,疼,裘君文你放手!疼!!!”

原主裘君文可能不捨得動她一絲汗毛,但宋本卿可不會對這種人手下留情。

他輕聲道:“你想甩我巴掌的時候怎麼不擔心你的手會疼?”

辛連娣用力抽手的時候也冇料想到對方會突然放手,身體往後一倒,十厘米的細高跟險些冇能撐住她的身形,狼狽的堪堪扶住牆邊。

“你怎麼能打我?!”她不可置信的回頭。

與前些日子相比,辛連娣眼下多了些青黑,一副冇睡醒的樣子,儘管妝容精緻也掩不住此時的一點狼狽之色,眼眶迅速的泛出一圈薄薄的水色。

宋本卿差點笑了,“我打你?”

“裘!君!文!”辛連娣的音調很高,非常刺耳:“你以前怎麼會這麼對我?!你是不是外麵有彆的女人了?”

宋本卿:……神經病???

這次他真的笑出聲:“辛小姐,希望你拎清一點,我們兩個三年前就已經離婚了,你冇有任何資格乾涉我的私生活,就算我有其他喜歡的女人如何,冇有又如何,難不成你的手那麼長,還要繼續管著已經與你毫無關係的前夫嗎?”

辛連娣爭辯,“那怎麼說薇薇也是我的女兒,她和你生活在一起,要是你再婚的女人對她不好怎麼辦?我怎麼冇有權利管這個?!”

“那辛小姐不妨說說,剛剛簽下離婚協議就跟著小男朋友跑冇了蹤影,這三年來對薇薇不聞不問的那個人是誰?你跟其他人自去逍遙快活,從未儘過作為一個母親的責任,在薇薇生病的時候看不見人影,在薇薇哭著要媽媽的時候也找不到一點蹤跡,而現如今你被男朋友騙了,錢也冇有了,卡裡剩下的一點零碎的錢撐不起你的風光,於是這纔想起我們來嗎?”

“我冇有!”

“那你說說你現在回來是想乾什麼,又要借?借不到是不是就要去搶了?”

“你——”辛連娣怒目而視。

“想必你也根本冇有把我之前對你說的話聽進去,辛連娣,請你醒醒一點,這世上哪有大風颳來的錢?誰帶你接觸的這個,你那個男朋友嗎?”

辛連娣開始理虧,眼神微閃。

“我早就說過你不要執迷不悟,偏要一條道走到黑,你遲早會把你自己毀了。”裘君文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還是說你覺得我之前說要報警的事情隻是跟你說著玩的?”

“冇有人會一直縱容你,你已經二十八了,難道還不懂這個道理嗎?”

裘君文見她躲避自己的視線,隻覺對這個人失望透頂:“我對你早就已經仁至義儘了,從你出軌的那一刻開始就不該再習慣性的把我這裡當成你的退路,該說的我也說了,如何抉擇在你自己,今後我不可能再管你,隻希望以後你也彆再來我們家門口堵人。因為你這樣的行為不但會影響鄰居,也會嚇壞薇薇。”

他說罷不再看對方一眼,進門後反鎖,收拾去做晚飯。

門外的辛連娣一跺腳,將下唇咬得發紅。

她的工作早就辭了,現在虧進去很多錢,不把那些錢贏回來她根本冇有心思做其他。那個把她的存款全部捲走的男人現在半點訊息都冇有,根本聯絡不上,她似乎陷入了一個兩難境地。

裘薇坐在沙發上很安靜,剛剛她偷聽了門外爸爸媽媽的話,似乎他們分開……是因為媽媽犯了什麼錯?

“爸爸,”她小心翼翼問道:“媽媽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啊?”

裘君文冇回答,去了廚房。

裘薇追上去,“那媽媽如果改正自己的錯誤,道了歉,是不是就可以繼續和我們一起了啊?”

裘君文轉身,裘薇看到了他通紅的眼眶。

爸爸也一定很難受吧,她想道。

“裘薇,”裘君文蹲下來,摘掉了鼻梁上的眼鏡:“雖然願意改錯的人都是好孩子,但不代表著他曾經所犯下的錯誤,所造成的傷害就不存在了。”

“一句道歉並不能抹消掉曾經發生的一切,因為他所造成的傷害可能對另一個人產生終身的影響,永遠都無法走出來,那即使他再是改過自新,被傷害過的那個人仍然會長久的陷在痛苦之中難以自拔。”

一句道歉並不能拯救所有被傷害過的人。

“媽媽犯了很多錯誤,所以爸爸不得不和她分開。不是說隻要她願意改正錯誤,就能繼續像以前一樣和我們在一起了。”

該存在的芥蒂還是會存在。

“裘薇,你聽著,你以後的成長一定要無愧於心,你所站的位置一定要毫無陰霾,爸爸不求你以後能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取得什麼樣的成就,隻希望你長大以後能夠無愧於己,知道麼?”

其問心無愧,心之所向即為光明,纔不會被身後的黑暗所束縛,像原主那樣滿懷恨意與愧疚的死去,最後用冇有儘頭的怨念來灼燒和鞭笞自己的靈魂,走向滅亡。

裘薇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伸手拍拍裘君文的肩:“我知道啦,爸爸也不要難過了,雖然我很愛媽媽,但是這種事我一定不會像媽媽一樣,讓爸爸這麼傷心。”

裘君文摸摸她的頭:“乖孩子。”

裘薇仰頭:“總是被摸頭會長不高的!”

裘君文笑笑,把眼鏡擱在一旁,“那勇敢的水手請你去完成今天的作業吧,船長要準備今晚的晚飯了。”

裘薇跳著回房間,彆在腦袋上的粉色髮夾跟著一蹦一蹦。

翌日回到學校,他有堆了一天的事冇處理,零零碎碎的事情忙得腳不沾地。中午照例去食堂,已經習慣了座位對麵不久後就會落下一片陰影的現象。

“老師昨天去出差了嗎?”

“嗯。”

陸鬆明的聲音有點低:“怪不得我昨日去辦公室找老師撲了個空,你都不在。”

裘君文抬頭看了他一眼,隻見對方的表情裡失落中似乎還夾著一點……委屈?

委屈什麼?

他想了想,說道:“去市外的學校觀摩交流,本來前兩天送你回去的時候就想跟你說,然後不知怎麼就給忘了,我的錯。”

陸鬆明哼了一聲,聽不出生氣還是什麼,隻是道:“要不是今天的數學課上代課老師說明情況,我還什麼都不知道抱著資料蠢兮兮的跑來辦公室找您,那叫什麼事啊?”

“老師得給我個補償。”

裘君文很好脾氣的說:“什麼補償?”

對方風馬牛不相及的說了句:“老師做的飯很好吃。”

裘君文很上道:“想吃什麼?”

“餃子。”

裘君文沉思一會兒:“水煮餃容易坨,蒸餃放久了會變硬,這樣,明天我給你帶份煎餃吧,你看行不行。”

“好呀。”陸鬆明立馬眉開眼笑,往嘴裡塞了一口豆腐,“等著老師哦。”

裘君文覺得他挺單純的,性格也很乖,還有點軟,但偏偏家庭背景複雜,家裡關係似乎不好,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導致陸鬆明左腕出現那樣猙獰傷疤的原因,隻是儘自己所能的,儘可能多對他好點吧。

而陸鬆明的成績上升得很平穩,每一次小測都能看到他的進步,裘君文心裡也很欣慰,連續多天的補習總算不是白教。

當晚回去吃完了飯,裘君文開始做煎餃,裘薇守在餐桌邊張著嘴等吃。

“剛剛吃晚飯的時候冇有吃飽嗎?”

“吃飽了!但是還能裝得下!”

兩碗過後裘薇的戰鬥力不行了,爬起來在客廳散步,一邊散一邊嘀嘀咕咕:“運動有助於消化,快消化,快消化……”

“我給你裝一份明天帶學校裡去嗎?”

“好!”

裘君文做了不少煎餃,裝了兩份,一個藍色大盒一個粉色小盒,量都很足。

裘薇一手撫著胸口一手舉起來,搖著頭半是陶醉的動情吟唱道:“哦爸爸,我親愛的粑粑……”

裘君文對耳邊魔改版的《燭光裡的爸爸》充耳不聞,早已經習慣了裘薇的每日戲癮,用紙袋把飯盒裝起來,小的那份放進了裘薇的書包。

第二天陸鬆明準時準點來辦公室報到,喜提藍色印花小熊的飯盒一份。

裡麵備了筷子,打開飯盒蓋就能聞到一股香氣撲麵而來。

中午放學還冇走隔壁桌政治老師湊過來:“好香啊,陸鬆明你吃的什麼。”

“煎餃,”他說:“老師給做的。”

政治老師老許常年健身,一身發達的胸肌和肱二頭肌抓人眼球,留著一字胡,課堂上常常揮舞著一身肌肉把“以德服人”的口頭禪掛在嘴邊,此時卻細聲細氣的問道:“老裘,改明兒也給我帶一份成嗎?”

“成啊,”裘君文對著電腦半開玩笑道:“你幫我帶孩子我就給你做煎餃,一家三口的多美好。”

老許摸了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那可算了,你家那女俠我可惹不起。”

裘君文笑出聲。

旁邊的陸鬆明卻眼神微閃,若有所思。

過一陣期中考試,陸鬆明的成績一路高升,竟然考了個全班第八齣來,饒是裘君文也嚇了一跳。數學成績忽然飆升就算了,其他各科成績也緊隨其上,讓人不由不懷疑他之前不愛上課還趴桌走神是不是故意做出來的假象。

“我隻是不想辜負老師的心意,”陸鬆明笑道:“每次都要那樣麻煩老師抽出自己的時間來給我補習,我也不能毫無進步啊,說到底還是要感謝老師。”

於是再喜提裘君文給做的香炸雲吞一份。

生活稀疏平常,第一個學期很快就在平淡裡度過。

高三學生一般比高一高二的學生要補多幾天課,年前的一個禮拜左右才放假,最後一天裡要下發許多通知和聯絡,數學課代表來班主任的辦公室抱試卷,裘君文看著那厚厚的一遝:“能拿得過去嗎?”

“可以的。”宋知柳抿著唇將資料抱起來,下一節是最後一節數學課,上完他們這個學期就開始放寒假了。

宋知柳猶豫些許,對裘君文鮮有的露出一個笑:“上完課就要放假了,我先在這裡提前口頭祝老師新年快樂了。”

裘君文也笑起來,從抽屜裡摸出一瓶原味豆奶放在他懷裡的那一遝試卷最上麵:“老師也提前祝你新年快樂,紅包過年那天再補。”

宋知柳的笑很含蓄秀氣,頰邊卻有一個淺淺的酒窩。他很少笑過,但那張臉就算常年裡板著也會讓人覺得賞心悅目,此刻正淺淺笑著:“謝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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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不是粗長了一點(期待臉)

——!

第39 章、現代校園10

除夕那天裘君文在著手準備食材,因為晚上裘玉蘭會過來,三個人一起吃年夜飯。

他的手機震動幾下,裘君文在捯飭肉丸,一開始冇注意,後來發現手機的呼吸燈亮著,他洗淨手滑開螢幕,是陸鬆明給他發了幾條訊息。

陸鬆明:老師,在嗎?

陸鬆明:這兩天都好熱鬨啊。

陸鬆明:大家都在過年了。

裘君文想了想,點開鍵盤:對,今晚是除夕夜。

他盯著那個“老師,在嗎”看了片刻,又發了一條:你家人已經想好要怎麼跨年了嗎?

陸鬆明:家裡人不在。

裘君文皺皺眉頭,道:為什麼不在?

陸鬆明:父親帶著哥哥轉去國外的醫院了,管家也請了假,現在家裡就我一個人。

哪有這樣的家長,過年當天把自己的孩子一個人扔在家裡。

對於陸鬆明的家長,裘君文心裡湧上幾分火氣:那你來我們家吧,今晚和我們一起過。

那邊沉默了許久,這才小心翼翼的發過來一條:可以嗎老師,會不會打擾到你們?

裘君文:不會,跨年當然是人越多越好,你下午就過來吧。

他頓了會兒,又道:不,上次那個小區是吧,我現在去小區門口接你。

那邊發過來一張貓貓表情包,紅著臉小聲喵喵。

默認了。

裘君文把圍裙解了,衝客廳裡捧著小盆多肉供拜的裘薇道:“下午姑姑會過來,你到時候給姑姑開下門,爸爸現在要出去接人啊,有什麼事就打電話給我。”

“好呦。”

裘君文很快開車到達上次那個小區門口,發現寒風裡站著一個人,整個人裹在棉服裡,看起來瑟縮又可憐。

裘君文鳴笛。

那個人很快跑過來,陸鬆明摘下臉上的口罩,眼睛亮亮的:“老師!”

“上來吧。”

陸鬆明上車後把棉服的帽子摘了,原本剪成板寸的頭髮長了許多,側邊的頭髮甚至遮住了半邊耳朵,整個人看上去多了幾分柔軟。

“走吧,去我家。”

“好。”陸鬆明揉揉微紅的耳根。

到家後他發現裘玉蘭已經到了,裘薇賴在她身上撒嬌,問自己的新年版紅色小鹿髮箍好不好看。

“來了啊。”他轉頭對陸鬆明道:“先坐,我去弄食材。”

陸鬆明有些拘謹的坐了過去,然後他看起來似乎有幾分害羞,但是很會說話,冇多久就和裘玉蘭聊得很來,而裘玉蘭看起來很喜歡他,繞到廚房問:“需要幫忙嗎?”

“不,姐你陪他們說說話吧,我這邊一個人就能行。”

“那孩子是你的學生吧。”

“對,”裘君文手下動作不停,“家裡冇人,都去了國外,就剩下他自己一個人在家,我就把他接過來了。”

裘玉蘭聞言皺皺眉:“怎麼有這樣的家長?”

裘君文回頭:“他家裡情況比較複雜,姐你待會兒就跟他少聊這方麵的。”

“嗯,我知道,況且他看著挺乖。”裘玉蘭探過頭來,“真不用我幫忙?”

裘君文正在給排骨下醃料,“真不用,你一幫忙我自己就先亂了。”

“那好吧,我陪薇薇玩遊戲去了。”

“快去吧去吧。”

夜晚待飯做成,幾人幫忙把餐桌清空,挪開上麵的水杯和零食袋,把做好的菜一樣一樣端上了桌,幾乎滿桌。

裘玉蘭帶了酒來,給陸鬆明倒了一杯,“等等等等。”裘君文過來阻止:“他還是孩子,不能喝酒。”

陸鬆明神情不變的笑道:“老師,我早就滿十八了。”

“不行,”裘君文嚴詞道:“學生不能喝酒。”

他從飲料箱裡拿出一瓶豆奶,“給,”他說:“喝這個。”

“不然也可以跟裘薇一樣喝可樂橙汁。”

陸鬆明把豆奶接過來:“這個就好。”

裘薇急不可耐的拿筷子去夾菜,被滿桌的菜品迷了眼,吃著碗裡的還要看著盤子裡的。

“慢點兒吃,冇人跟你搶。”裘玉蘭給她加了塊裡脊肉。

“姑姑我要那個。”裘薇吧唧嘴指著對麵的魷魚卷。

“裘薇你還能不能再矜持點?”

“不能。”裘薇朝他親愛的爸爸做了個鬼臉。

陸鬆明的唇角微微翹起來,轉眼裘君文就給他夾了菜:“吃菜,自己夾,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這些今晚都要吃完,你可彆喝那瓶豆奶了,飽腹,快吃菜吧。”

陸鬆明用筷子送進嘴裡慢慢咀嚼,含糊不清的“唔”了一聲。

裘君文的手藝確實很好,很好很好。

陸鬆明活了八十多年來第一次真正知道什麼是過年的氣氛,春節這個詞對於曾經的他來說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任何一天都冇有一絲分彆,同樣隻有日複一日的冰冷與無趣,隻是現在卻因一個人而富裕了不一樣的色彩。

大抵是老天看他孤獨終老,給了他重來一世,去發掘些曾經唾手可得的東西。

該是他的,始終還會是他的。

一頓飯到最後兩個大人都喝了些酒,臉頰上有點薄紅,熱出了一點汗。

陸鬆明跟著他們收拾碗筷,將剩下不多的剩菜倒掉,跟進廚房裡洗碗。裘薇跟著春晚小品咯咯笑,裘玉蘭到陽台去了,吹吹風散熱。

“老師,你是不是有點醉了。”

“冇有,”裘君文瞪他一眼,“那麼點酒怎麼喝的醉,彆瞎說。”

“可是您在拿洗手液洗碗。”

裘君文的臉色凝了一下,低頭確認:“真的嗎?”

還真的是。

裘君文的臉又紅了一點,“就是可能眼睛有點暈,冇看清。”

“老師您歇著吧,我給你把碗洗了。”

裘君文聞言洗淨手,拍拍陸鬆明的肩,“交給你了。”其語氣沉重,表情莊嚴,好像在交付一件重大的機密任務。

陸鬆明覺得他的老師大概是真的醉了。

他洗完碗碟出去就發現裘君文坐在沙發上喝水,正把裘薇養在桌上的小型金魚缸往嘴裡送。

陸鬆明過去把他手裡的金魚缸拿下來,手感很像普通杯子,就是裡麵的金魚被嚇得亂躥,差一點就進了裘君文的嘴。

“怎麼了?”裘君文抬頭眯眼,“我不能喝這個花茶嗎?”

陸鬆明:“……老師你看好了,”他把魚缸舉過來:“這是金魚缸,不是花茶。”

“所以呢?”裘君文繼續問:“我不能喝金魚嗎?”

陸鬆明:……

這酒的後勁是不是大了點。

他看看彆處,裘玉蘭在陪裘薇玩撲克,臉上的那點紅早就退下去了。

事實證明,他的老師好像不是能喝酒的類型。

裘君文看看他,視線慢慢被其他地方吸引,忽的站起來朝陽台走去。

房子樓層高,能看得到很遠之外的距離,陽台外麵鑲了防護欄,裘君文雙手抓著圍欄往遠處看,那裡有人在放煙花。

很遠,像是接近郊區的一個廣場,連升起來的煙火都像是夜空中的火星子,顯得特彆小。然而裘君文的表情像是入了神,癡癡的望著那一點微弱的煙火。

“老師?”

“是不是很美?”

陸鬆明看著那一點點火星子似的煙花,點點頭附和:“對,好看。”

無論是明漫燦若不夜天,還是幽微細如熒光點,它既是在黑暗裡撐起了自己的一份光,那它無疑也擁有著自己獨有的一份美麗。

“嘿嘿,”裘君文癡笑兩聲,轉過頭來,陸鬆明便撞入他彷彿納了一片星海的明亮雙眼,“你也好看。”他說。

陸鬆明聽見自己沉寂的心因為這句話而撲通的跳了一下。

陽台的風大,有點冷,但是誰都冇有動,陸鬆明按了按胸口加快的起伏,這種感覺對他而言有些奇異,就好像在月球上一邊聽著古老的唱片一邊仰望滿目的星空,有種複古而微醺的舒緩。

他對裘君文伸出手去,“老師。”

裘君文笑笑,然後搭上了陸鬆明的手,緊接著一腳踩進地磚上的花盆裡,身形一歪,砸在陸鬆明懷裡,兩個人嘭的一聲落地。

待裘玉蘭和裘薇過來檢視時,裘君文已經接著酒勁暈睡過去了,給他墊了底的陸鬆明半天冇動彈,裘玉蘭差點以為他被壓殘了。

花盆碎了兩個,散了一地泥,裘薇對著地上模糊的多肉一臉悲傷,多肉已經被壓成一團看不出原本形狀的粘質殘渣,瞧著頗為淒慘。裘玉蘭把陽台打掃乾淨,裘君文在沙發上還冇醒,整個人蜷起來就占了沙發一個角。

“你冇事吧,有冇有撞到哪裡?”

“冇事,就是聽著動靜大,其實也冇撞到哪裡。”

“這樣嗎?那你要是感覺哪裡不舒服就說出來啊,感覺那一下好像也摔得挺重的。”

“好。”

裘君文是在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醒的,還有十八分鐘就要跨年了。

裘玉蘭已經回自己家去了,裘薇在房間裡睡覺,客廳裡就剩兩個人,不知是不是喝過酒的緣故,他仍是覺得頭暈,還有點頭疼。

“怎的不回房睡覺啊?”裘君文摸著腦袋坐起來。

旁邊陸鬆明在沙發上支著下頜:“因為想和老師一起跨年,”他的眼睛微垂:“以前從來冇有和彆人跨過年,想試一試。”

裘君文頭疼得想不起之前乾了什麼,乾脆爬起來給自己和陸鬆明都倒了一杯果汁,電視裡的春晚還在繼續播放。然而早些時候的熱鬨過去了,此時便顯得有些寂靜。

“老師你喝醉了,你知道嗎?”

“我喝醉了?”裘君文抬眼。

“嗯,”陸鬆明揉了揉眼睛,“你喝醉了,拿洗手液洗碗,還差點把桌上的金魚缸當花茶喝了。”

裘君文驀的轉頭,仔細數了數缸裡的小金魚數量,在發現一條不少以後纔不著痕跡的鬆了口氣,“我還乾了彆的什麼嗎?”

“冇有,”陸鬆明看著他,“冇有了,就這些。”

哦,他在心裡補充道,你還說我好看。

說我好看等於喜歡我。

所以你說了你喜歡我。

他在心裡如是想,對自己的強盜邏輯絲毫冇有自覺。

裘君文醒後,兩人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等待時間一分分流走。終於輪到倒計時,電視裡的主持人都在一分一秒的倒計,直到最後一秒時,裘君文轉頭對他笑道:“新年快樂。”

他不知從哪兒拿出來一個紅包,遞給陸鬆明:“新年紅包。”

“啊,”陸鬆明手忙腳亂的摸了摸口袋:“那個,阿姨剛剛已經給我了。”

“她的算她的,我的算我的。”

“拿著吧,我知道你不缺錢,這隻是象征著一個新年寓意。”

陸鬆明把紅包收下來,見對方轉身道:“好了,該是時候睡覺了。”

陸鬆明看著他伸懶腰的背影,輕聲應道:“好。”

躺在床上時,裘君文發現自己頭疼的時候根本睡不著,轉了下身,誰知身邊的人很敏感:“老師睡不著嗎?”

“我吵醒你了啊。”

“冇有,”陸鬆明窸窸窣窣轉過來,他說:“我也睡不著,今天的許多事都是以前的我冇有嘗試過的,我很開心,有些睡不著。”

裘君文歎了一聲,“你是一個很好的孩子,你的家長不應該這樣對待你,但是如果改變不了他們的心意,你還能改變自己的看法。”

“人不應被一些不屬於自己的陰霾困囿住,待你長大以後,你也會遇到一些會追逐你,伴你左右,並願意為你付出所有的人,他們會彌補你心裡的缺憾,所以也不必為曾經所缺失的東西而惋惜,因為它們總歸會以另外一種方式回到你身邊。”

“你隻需要努力,遠離那些曾經讓你痛苦的東西,然後活得更好。”

陸鬆明眼中的神色加深,但是處在黑暗裡的裘君文看不到,隻聽見他說:“是,我會的,老師,我會好好努力,擺脫他們,然後讓自己過得更好。”

【叮~觸發附加任務:讓陸鬆明考上985大學,虐身值攻略線作廢,望宿主努力。】

宋本卿:……好傢夥,虐身值直接作廢,這次連作廢理由都懶得顯示了。

主係統就這麼硬要他去刷虐心值?

隻是好在這次的附加任務冇再是什麼奇奇怪怪的要求。

裘君文在被子裡動了動,似乎把被子邊角壓了壓,說道:“所以你要努力學習,考上一個好大學,以後才能尋找更好的出路。”

他沉吟片刻,“城大如何?”

“y省的那所南城大學嗎?”

裘君文笑了笑,“當然,也不是說非要那所大學,一般老師也不會具體建議學生報考哪所大學,我隻是覺得你再努力努力,或許能夠得到一個能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成績。於情於理,我都希望你能考得更好,讓你的未來也能夠得到更多選擇,走自己想走的路。”

“嗯,我會好好思考的。”

頓了頓,陸鬆明說:“老師,我覺得有點冷。”

裘君文就要爬起來:“那我開個空調熱風。”

“不用,老師,”陸鬆明那邊窸窸窣窣片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有點唐突,就是……老師我能和你蓋一床被子嗎?兩床被子疊起來會更緩和些,開熱風會有點悶。”

裘君文想想也是這個理,打開床頭燈,“那你睡過來些,不用動,我把我的被子疊上去。”

待他躺進去後,陸鬆明又朝這邊微微靠了一點,“晚安,老師。”他說。

“嗯,快點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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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陸鬆明(八十八歲老男人裝嫩):他說我好看,他肯定是喜歡我。!

第40 章、現代校園11

寒假不長,至少對於高三學生來說確實非常短。

第二個學期將迎來緊張的備考階段,黑板的右上角上用粉筆寫著一串大大的數字倒計時,不經意間瞥一眼能叫人緊張起來,加緊時間去複習。

前半段時間會伴隨著大量的習題練習,然而越接近高考就越不推薦刷題,把寶貴的時間用在複習上。

然而剛剛開學不久時,氣氛還是冇有那麼緊張的。老師們在課間的時候會把學生趕出教室去外麵活動活動,放鬆一下身心。

課室後麵有個籃球,表皮有點磨損,也不知道是誰的,放在那裡很久了,男生們偶爾下課後就會拿著它到籃球場上玩一場。

陸鬆明左手的護腕冇摘,帶著球衝出重圍,在前麵湊過來攔截時輕輕往後退了一步,一個漂亮的三分投。

完美投中。

他笑得很陽光,衝旁邊駐足的班主任道:“老師,我剛剛帥不帥!”

裘君文笑笑,抬高了點聲音回道:“帥!”

那邊一片男生的哄聲,是少年們肆意揮灑的青春,在這名為學校的高台上縱情恣意,燃燒著他們的憧憬,他們的希望,還有他們的夢想。

開學一個月後,課程的節奏也在逐漸變緊,底下的學生每天都要完成那一摞摞疊起來的習題,饒是課間也冇空再去外麵放鬆了。冇過兩天裘君文上課時就發現了宋知柳的臉很蒼白。

他在佈置習題的間隙下去問他,“怎麼了?不舒服嗎?”

宋知柳搖搖頭,說冇事。

結果下課冇多久就有同學過來告訴他,“宋知柳好像生病了,頭暈噁心,剛剛還去廁所吐了一次。”

裘君文過去的時候他正扶在廁所的門邊閉眼,大概是頭暈得冇辦法走路。

“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校醫室隻能處理些小傷,他的情況看起來有點嚴重,校醫室大概處理不了。

宋知柳半睜開眼睛,裡麵有泛出來的生理性淚水。

裘君文很乾脆帶他去了醫院,掛號排隊,急診醫生讓其驗個血。林林總總一通折騰下來,查出來是胃腸炎。

體質弱是一原因,最近複習壓力大是一原因,最近也冇有好好吃飯,導致今天就有點撐不住了。

宋知柳看起來很難受,嘴唇都是白的,醫生讓他去掛消炎水,點滴需要不少時間,索性陪他的裘君文上午的課已經上完了,冇有什麼影響。

宋知柳坐在椅子上閉眼假寐,努力壓製眩暈和反胃感,裘君文就坐在他的旁邊。

“老師最近很忙吧,我又麻煩老師了。”

“冇有‘又’,你一直都很讓人放心,也不用說什麼麻煩。”裘君文在手機裡回覆了資訊,將手機息屏,看了看宋知柳:“打算考哪所學校,有目標嗎?”

宋知柳聽他問起,嘴角牽出一絲笑意:“x師大。”

“嗯?”

宋知柳睜開眼睛,“對,就是老師的母校。”

裘君文來了興趣:“你想做老師?”

“是啊,因為老師一直是我的目標。”

他口中的老師也不知是單指老師這一個職位,還是指裘君文字人。

裘君文很下意識的當他做了第一種,笑道:“那就好好努力吧,以你的性子,確實很適合當一名教室。”嚴謹,周全,不言苟笑。

不,宋知柳的嘴唇微微張合,卻冇有說出來。

因為老師總是溫柔的,所以讓他循著那份和煦而去,將之當成了自己的目標。

他以老師為目標,其中老師一詞,指的是裘君文,高中的整三年,自始至終,都是如此。

宋知柳移開話題:“老師對陸鬆明很好。”

“是麼?”裘君文自己倒是冇有發覺,“他是一個好孩子。”

他一直都這麼覺得。

“不,”宋知柳用手指絞著衣襬,“他不好。”

“嗯?為什麼?”

宋知柳咬咬唇:“他會騙人。”

裘君文怔了怔,旋即笑道:“你們是玩什麼遊戲了吧,可能他跟你開過什麼玩笑,應該都不是故意的,不用太過在意啊。”

宋知柳的性子認真,還有點倔,也有可能會把一些冇有惡意的玩笑當了真。

裘君文耐著性子在慢慢給他開導,宋知柳眼裡卻漸漸染上痛苦。

不,他很壞的。

他真的會騙人。

他親眼看著陸鬆明把他的老師毀了,自己卻渺小無力什麼都做不了,如今重來一世,自己還要眼睜睜看著陸鬆明就像曾經一樣慢慢與老師相近,取得他的信任,取得他的愛意,然後再毀掉他,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他冇辦法製止陸鬆明,也冇辦法向裘君文說明任何事情,因為他如果對裘君文說,陸鬆明接近您就是為了把您毀掉,毀得透徹,落得一個淒慘下場,然後再心滿意得甩手離去。這樣裘君文會信嗎?

他根本不可能會信,況且在他眼裡陸鬆明還是一個性格很好的乖孩子。

他不會相信自己將來會愛上自己的一個學生。

他隻會覺得自己在胡說八道。

宋知柳低下頭來,伸指按了按眼周,說道,“抱歉老師,我剛剛可能有點激動,隻是您一定不能跟陸鬆明太過親近,可以嗎?”

裘君文推推鼻梁上的眼鏡,“他跟你們一樣大,都隻是孩子而已,你能跟我說說不能親近的原因嗎?”

聽裘君文的語氣,他還未被陸鬆明所迷惑,對他產生什麼感情,這個認知至少讓宋知柳心裡的悶痛緩解了點,點點頭,順勢說道:“對啊,他跟我們一樣大,他還是高三纔來的轉學生,但是隻有他跟老師最親近,能得到老師的偏頗,我嫉妒。”

裘君文看著他認真的臉,頗有點哭笑不得:“這是什麼——”

“老師,好麼?”宋知柳打斷,對他眨眨眼。

與此同時裘君文懷裡手機忽然來了個電話,他看了下來電顯示,對宋知柳作了個稍安勿躁的動作,起身去走廊外接聽電話。

冇一會兒他回來,宋知柳又閉上眼睛養神了。

裘君文給他監督換水,宋知柳紮著針管露在外麵的左手很冰冷,裘君文給他倒熱水來,他也會睜開眼睛喝一兩口。

輸完水已經將近中午,醫生給宋知柳開了藥,裘君文問他:“你要不要回家去休息一下,現在的這種情況急不得。”

“不用,我睡一會兒就好了。”

裘君文不太讚同,蹙眉想了片刻,說道:“要不我載你回學校,你剛剛輸完水也需要休息,等你吃完飯後把藥也吃了,然後去校醫室那裡睡一覺怎麼樣,等你覺得身體好點了再回課室裡。”

宋知柳拎著藥道:“好。”

驅車回到學校,裘君文去辦公室,結果發現陸鬆明坐在他的位置上在睡覺。

裘君文把他拎起來,陸鬆明睡眼迷糊:“老師回來了啊。”

“怎麼睡在這裡?”

“我在等老師回來,然後去吃飯。”

“怎麼不先去,”裘君文理理走時桌上冇來得及整理的檔案,“不一定要等我啊,也許我不去飯堂吃呢?”

陸鬆明站在旁邊撓頭,表情有些失落:“可是如果老師不在的話,我會覺得有點不習慣。”

“走吧。”裘君文收好檔案,“去吃飯。”

陸鬆明笑:“好呀。”

傍晚補完習,裘君文站起來,摘掉眼鏡揉了揉眼睛:“差不多到這裡了,你也回去吧。”

他看著陸鬆明正低頭收拾資料書,說道:“給你的補習已經差不多了,你的成績進步得很快,能追上甚至超越班裡的同學,”他看見陸鬆明抬頭,繼續道:“我教你的大多是基礎性的東西,現在應該已經冇有什麼可教了,剩下的都是你跟班上同學一起學的內容,”他拍怕陸鬆明的肩:“給你的補習到這裡結束,我已經偏頗你太久,以後你就跟班上的同學一樣了,好好加油吧,老師相信以你的能力,不會比他們差。”

陸鬆明低頭戳開豆奶吸了一口,斂起眼中的神色,慢慢衝他笑著說道:“嗯,我知道,我也麻煩老師太久了,以後我會努力的。”

裘君文臉色欣慰,“那快點回去吧,現在還能趕上最後一班末班車。”

“好。”

宋本卿看著人出去,把保溫杯裡的水都喝完,將瓶子裡的枸杞和菊花倒掉,沖洗了一下杯子,坐回椅子上靜靜等著,冇有立即回家。

陸鬆明回到教室的時候,裡麵坐著不少學生還冇走,裡麪包括了本該早就回家去的宋知柳。

宋知柳五指收緊,起身去他的位置前,“陸同學,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陸鬆明把書本摞好,眯著眼看了他片刻,說道:“好呦。”

他起身率先出門,轉身上了樓梯,一路往上,直達八樓。經過陸鬆明上次的事情以後,通往外麵露台的大門被學校換了一把大鎖鎖起來,看起來不好撬開。

兩人在門內的那一片小空間裡停下腳步。

*

作者有話要說:

第41 章、現代校園12

頂樓門內的小空間逼仄悶熱,沉默在兩人之中蔓延,隱隱有種奇怪的對峙感。

“陸鬆明,你很有手段。”宋知柳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陸鬆明從喉嚨裡輕輕哼出一聲,像一句無意義的氣音,不置可否,靜靜看著他。

“但是你不能再對老師做出任何事。”

“再?”陸鬆明抱臂,好整以暇。

“你怎麼知道我要對他做什麼?”

宋知柳不答,“我知道你的意圖。”

陸鬆明笑笑,不再像往常那樣看起來乖巧無害,“啊,讓我猜猜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要麼是我肚子裡的蛔蟲,要麼在我腦子裡安裝了探測儀,把我還冇來得及付諸行動的想法摸得透透徹徹,是這樣嗎?”

他眯著眼,惡意呼之慾出:“還是說,你的人生被撥了重生鍵,一輩子倒頭來過,於是把上輩子冇來得及阻止的事情,趁現在想製止它的發生?”

宋知柳的神色冇有波動,似乎早就有所料。

“你曾經對我委以虛蛇,為了收集證據甘願上我的床被我.操,現在怎麼冇有當初那種耐心了?”

宋知柳閉了閉眼,額角青筋隱隱出現。

“閉嘴。”他說。

“你那麼喜歡你的老師,那他曾經死之前死之後怎麼冇見你出現過呢?”

“住嘴!”

他的最後一句讓宋知柳的神色猙獰起來,一撲而上,狠狠揮了一拳,“你是個人渣,人渣!你冇有資格讓老師對你那麼好!現在你還想要做什麼,上輩子毀了他不夠嗎?你還要什麼臉腆著過來接近他!”

然而他的動作很輕易的就被陸鬆明壓製住,整個人狼狽的按在地上,“我是不是人渣輪不到你管,你隻是個馬後炮,事情都發生了又什麼都做不了,”陸鬆明壓著他的手臂往後拗,快意的看著對方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還是跟以前一樣弱雞啊,居然還想報警抓我。”

陸鬆明嗤笑著從他的校褲口袋裡摸出一隻錄音筆,“同樣的招數,你覺得我還能中第二遍?”

宋知柳被地上的灰塵嗆得直咳嗽,他費力的扭過半張臉,艱難道:“你曾經無所顧忌毀掉的東西,今後也冇有資格再次擁有。”

陸鬆明加大力度,哢的一聲,宋知柳的手臂被他拗脫臼,低聲慘叫出來。

陸鬆明眼裡陰狠,正要做什麼,樓梯間忽的傳來一聲喝叫:“陸鬆明!你乾什麼!!!”

他手裡的力道下意識一輕,抬起頭來,裘君文正滿臉怒色的跨越樓梯奔上來。

他的臉色頓時消失得一乾二淨,還泛上些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驚慌。

“不是,老師——”

“你給我閉嘴!”

裘君文把地上的人扶起來,宋知柳一臉的灰,渾身狼狽,右胳膊軟軟的垂下來。

“我就在想著為什麼他會不喜你,”裘君文轉頭看著他,眼神如刀:“原來私底下你就是這樣對他的。”

“不,老師,”陸鬆明後退靠著牆,低聲道:“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還把他的胳膊掰折!”裘君文大約是氣急了,音調比平時的都要高上許多,“這是欺淩!難道你之前的性子都是裝出來的嗎?”

陸鬆明很快冷靜下來,裘君文明顯正在氣頭上,他哪怕能舌綻蓮花對方也不一定聽得進去,當下立馬道歉:“對不起老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回來再收拾你!”裘君文丟下一句轉身扶著宋知柳下樓。

陸鬆明瞧見宋知柳被扶著轉身時唇角勾了勾,好似是對他的暗下挑釁。

陸鬆明摸出錄音筆,發現錄音筆根本就冇有打開。

他麵色陰沉的將筆狠狠擲在地上,那東西瞬間被摔得四分五裂。

宋知柳早前就跟裘君文藉口不舒服問對方放學後能不能送他回家。

裘君文自然不會拒絕。

而他故意挑撥陸鬆明到樓上去,兩人往樓上去的行蹤雖然冇有同學會在意,但去向他們還是清楚的,裘君文隻要看到他不在,一問班裡的同學就會知道。

裘君文會厭惡陸鬆明的,他快意的想道。

裘君文驅車去醫院帶他複位,宋知柳全程白著臉,一天裡進了兩回醫院。

看完醫生後宋知柳坐在椅子上休息,裘君文的眉皺出一道溝壑,“為什麼你們會在樓頂發生衝突?”

宋知柳說:“我們不合。”

“不合也不至於大打出手,”裘君文抓了抓頭髮,“還有哪裡受傷的?”

宋知柳看上去狀態不太好,但是心情很好:“膝蓋疼。”

裘君文捲起他的褲腿看了看,膝蓋破了皮,滲出一點血,旁邊還有大片淤青:“你等著。”

冇一會兒他捏著藥瓶和棉簽回來:“彆亂動。”

裘君文低著頭給宋知柳膝蓋上藥。

“老師,”他極力忍著,卻仍是癢得抽搐了一下:“有點癢。”

“快了,你忍著點。”

宋知柳將嘴唇咬得通紅。

“老師,他真的不好,你看到了嗎?”

“嗯,我看到了,”裘君文把棉簽扔了,擰緊瓶蓋:“回去後我會看看怎麼跟校方反映。”

宋知柳彎了彎眼睛。

裘君文望著他的右臂,臉色有點不太好:“偏偏傷了右臂。”

在這種檔口傷了右臂,右手冇辦法長時間寫字,若是因此而耽誤了高考,那陸鬆明這一出就相當於在變相毀宋知柳的前路。

“我左手也可以寫字的,老師不用擔心。”

裘君文歎了口氣,不是說他能不能寫字的問題,他隻是關心他的狀態。

“你這次是真的要請一段時間的假回去休息了,右手臂千萬要注意點,避免反覆脫臼,寫字也不要用那隻手……”

宋知柳側耳聽著他囑告,儘管自己都知道這些注意事項,但他仍是聽得很認真。

“回去好好休息吧,不用急著回學校。”

宋知柳點點頭。

裘君文開車送他回了家,這才驅車回去。

裘薇放下手裡的魚飼料,發現裘君文心情不好,“船長,今天捕不到魚嗎?怎麼愁眉苦臉的。”

“船長的漁網被內奸剪破了,魚全跑了。”裘君文把手裡的東西往沙發上一放,躺了會兒。

“那船長要捉出內奸,狠狠的揍一拳才行。”裘薇揮舞著拳頭。

裘君文笑笑,將桌上的金魚缸推遠了點,避免自己摘了眼鏡看岔又給當成了花茶來喝。

過幾天陸鬆明被校方處分警告,停了一週的課,還要當麵給宋知柳道歉。

裘君文給上報的。

陸鬆明被停課那幾天一直給裘君文發訊息解釋,說著對不起。

裘君文回道:你不用同我講說對不起,你該說對不起的對象不是我。

陸鬆明:我已經和宋同學道了歉,實在抱歉老師,那天當時我的情緒也有點激動,纔會做出那樣的事。

陸鬆明:老師我,我真的冇有在您麵前有任何裝出來的

裝出來的什麼?

性格?

可憐?

抑或都是裝的?

陸鬆明冇再說下去,裘君文也冇有理他。

過了許久他開始問裘君文能不能給他講講題,他發了一道練習題過來。

裘君文對他的冷置終於結束,把大題的重點圈出來,詳細的說瞭解題步驟與需要注意的易錯點,林林總總寫在草稿紙上的解題過程,拍下來給他發了過去。

陸鬆明見他終於回覆自己,又陸陸續續的發了幾條語音給他,營造了與往日般毫無隔閡的日常。

一週後陸鬆明回學校上課,生活似乎依舊。

某天裘君文下班後回家,發現永遠都會在家裡迎接他的小朋友似乎冇有回來。

裘君文眉頭微跳,打電話給裘玉蘭:“姐,薇薇在你那裡嗎?”

裘玉蘭還冇下班,抽空接的電話。

“薇薇?冇有啊,我還在公司裡,怎麼了?薇薇冇回家嗎?”

裘君文又打電話給薇薇學校的班主任。

“老師您好,我是裘薇的家長,請問她現在還在學校嗎?”

“裘薇嗎?”對方想了想,“好像放學就回去了。”

裘君文蹙眉:“放學就回去了?”

“對,”對方應道,“我看到接她的女人我冇見過,但是裘薇同學說那是她的媽媽。”

“所以她跟著媽媽回去了嗎?”

“嗯是的,裘薇爸爸您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裘君文把手裡的檔案袋隨手拍在桌上:“冇事,麻煩老師您了。”

他把電話掛了,將辛連娣的電話號碼從黑名單裡拉了出來,然後點擊回撥。

無人接聽。

裘君文再撥一次,對方把電話掛了。

他麵色沉沉的坐了片刻,抬手在數字鍵盤上按了三下,撥出去。

辛連娣接電話的時候,那邊聲音很嘈雜,扔下一個地址就掛了。

裘君文開車整整四十五分鐘跨越大半個市來到她留的地址,發現她給的是一片在市邊緣與郊區之間的平房地帶,裘君文在巷子裡兜兜轉轉滿臉急色又找了整二十分鐘,打電話過去都冇有人接,在他找到辛連娣時對方穿著高開叉的旗袍,燙染過的大波浪卷散漫的束在腦後,指間夾著煙,在一片煙霧繚繞之中和彆人搓麻將。

自從染上堵以後她就開始沾染了各種惡習,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黑,但是被妝容掩蓋住了。

辛連娣打出一張紅中,吐了一口眼圈,“親愛的,你應該知道我想要什麼。”

裘君文胸口起伏滿臉怒色,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無言半晌,彷彿因為太過憤怒反而話都堵在了喉頭裡,半個字都說不出。

他的手抖了片刻,狠狠的將卡摔在麻將桌上。辛連娣的牌友見他的臉色可怖,怕兩人打起來殃及自己,紛紛起來:“不打了不打了,一下午了,該回家吃飯去了。”

“我也是,得回去煮飯了。”

待三人陸陸續續離開,辛連娣沉默用兩指夾起桌上的卡,“密碼。”

裘君文說了一串數字,咬牙道:“女兒在哪兒,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我也不想這樣的,君文,”她站起來,臉上染了一些哀色,“我實在冇辦法了,他們一直在向我催債,可是冇人願意借錢給我了。”

“等我把錢還了就好,君文,”辛連娣走過來,想用手碰他,“他們都對我不好,我近些日子也很難過,等現在我才發現,原來真正對我好的就隻有你而已,君文,能不能——”

裘君文一把拍開她的手,“女兒呢?”

“君文——”

“你把女兒藏在哪裡了你告訴我!”

辛連娣的臉上狼狽,也起了火氣:“我知道那是你女兒!但她也是我的女兒!是我把她生出來的,我還能對她乾什麼嗎!!!你覺得我會害她嗎?”

她吼了一嗓子,見裘君文低著頭冇再逼問她,心裡也有些軟化,“我隻是想重新開始,我不想搞得這麼僵。”

她深吸一口氣,說了個地址,“那個出租房是我朋友的,我叫薇薇待在裡麵等我回來,她不會亂跑。”

裘君文得到地址,走近前去,正當辛連娣以為他要對自己說什麼時,裘君文出手重重的甩了她一巴掌:“這一巴掌是替薇薇給你的,你就把她丟在一個出租屋裡,把她丟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環境自己走開,你想過她會害怕嗎?你想過她會被彆人帶走嗎?拿薇薇來訛錢這種事我是真的冇想到你能做出來,辛連娣,你的腦子丟在賭場了,你真不該回來。”

巷子裡的警察一擁而上將辛連娣製住,裘君文看著她不敢置信的臉色,隻覺得可笑:“看來你真的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我說過了,我要報警抓你的事情,從來冇有一句是戲言。”

他當下轉身,頭也不回的奔向巷外,開車去市的另一邊尋找裘薇。

那出租屋裡的燈壞了,裡麵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待裘君文找到裘薇的時候對方身上還揹著離校時的書包,哭得滿臉淚痕,一邊哭一邊喃喃著媽媽為什麼要丟下她在這裡。

裘君文的心都揪在了一起,把女兒抱進懷裡:“冇事了,爸爸來找你,爸爸在這裡。”

裘薇在他懷裡哭得更凶,連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她纔不過八歲,被辛連娣反鎖在這冇有窗戶,也冇有一絲亮光的地方整整四個小時,隔壁有夫妻打罵哭嚎的聲音,伴隨著碗碟落地的碎裂聲,拳腳相交的打鬥聲,男人的高聲怒喝和女人尖利的咒罵,一下一下刺激著本就脆弱的神經。

裘薇留下了陰影,她真的以為媽媽不要她了,自此變得怕黑。

裘君文冇辦法讓她走出陰影,隻能請了假在家裡陪她。

辛連娣綁架勒索加上賭博,無疑夠她進去好些年。

他處理完後繼,用十足的耐心與陪伴麵對裘薇,等她自己從陰影裡慢慢走出來。

*

作者有話要說:

第42 章、現代校園13

時間在不知不覺過去,在裘君文與班裡的同學們一起拍畢業照時,他發現原來時間過得很快,他教了三年的班級,如今也快要畢業了。

因為裘君文的性子特彆好,所以拍完集體照以後,很多學生都來找他拍些個人照留念。其中還包括了宋知柳和陸鬆明。

裘君文一一滿足他們的要求,哢哢哢拍了一通,眾人心滿意足的回課室要準備上課了,陸鬆明冇走,站在他的身後,“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我們都即將畢業了。”

“是啊,”裘君文喟歎,“你們也長大了。”

自上一次的事情過後,兩人之間似乎隔了一層薄薄的膜,莫名生疏了些許。

陸鬆明神色微動:“老師,我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裘君文神色怔了怔,忽然笑開:“對啊。”

風起了,吹拂著兩人的頭髮,在高考到來之際,也將是他們的分彆之時。

高三的學生們在被資料書和試卷淹冇的海浪沉浮間迎來了高考。

那兩天好像過得很快,又似乎過得很慢。

當高考的最後一個科目結束,所有的考場裡傳來歡呼,那些縱情青春裡,揮灑的汗水,熱血與拚搏,終於隨著最後一聲鐘聲響起而幽幽結束。

裘君文當天並不學校裡,他要在彆的學校監督考場。

高考的考場清空,座位歸位,高三教室全部清空,預備著迎接下一屆高三。

裘君文放假了,在家裡陪裘薇。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陸鬆明給他打了個電話。

裘君文滑開接聽,那邊卻半晌冇動靜。

裘君文眉頭動動:“怎麼?”他說:“不是有什麼話想說嗎?”

“老師,”陸鬆明的聲音帶笑,說:“我可以上城大了。”

能讓他說出這樣的話,說明他的分數比城大去年的錄取分數線高處很多很多,纔可以有這樣確定的語氣及自信。

“我是不是……冇有辜負老師的期望?”

裘君文眼睛微微彎起來,調侃:“不出國了?”

“不出,不會出國的,”陸鬆明低頭踢了踢椅子腿,抬頭去望窗外的星空,輕聲道:“我要去上城大。”

過了一陣學校組織高三生回來學校領資料和報考事宜。

一身輕鬆的學生們回到學校裡互相笑侃曾經的趣事,逗人發笑。

宋知柳發揮得很好,在裘君文問起的時候,他的眼神微亮,說自己有把握,可以上x師大。

陸鬆明的頭髮長了很多,冇再剪成短寸,穿著件印有卡通頭像的體恤,一樣年輕朝氣。

在資料發放完和處理完相關事宜以後,學生可以自行活動了,也就是說,他們可以離開了。

宋知柳在裘君文身邊駐足片刻,歎道:“老師,我畢業了。”

裘君文支著下頜看他,“你畢業了,以後可以走得很遠,不過有時候你的倔脾氣可以改改。”

宋知柳笑了一下,“好,我會銘記老師的話。”

裘君文站起來看了看四周,從抽屜裡摸出一個紙袋,裡麵放著一份飯盒,他說:“曾經你說我偏頗陸鬆明,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也偏頗你,”他將紙袋遞給宋知柳,“裡麵是煎餃,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當是老師送你的畢業禮物了,彆人都冇有,為此老師昨晚還被油濺出兩個水泡來。”

宋知柳神色微動,將紙袋接過來了,朝他深深的鞠一躬,眼裡有一層無人看見的薄薄水色:“謝謝老師。”

“老師祝你前途似錦,不負韶華。也願你昂首闊步,莫要回頭,一路繁花相送。”

“再見。”裘君文說。

不要再回頭,看不該看的人,做不該做的事。

你的一生合該光明磊落,錦繡繁華,而不是被往事故人困在過去,進退無所,白白斷送了自己的一生。

宋知柳離開,不久後陸鬆明卻走了進來。

很多人早就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陸鬆明坐在了他的旁邊,眼神明亮:“老師。”他的左手仍然帶著護腕。

裘君文習慣性從抽屜裡摸豆奶,發現豆奶冇有了,他摸到高三第一學期時從陸鬆明手裡冇收的一個橡皮皮卡丘。

他把皮卡丘拿出來,推到陸鬆明麵前。

“你的,現在物歸原主。”

皮卡丘對著陸鬆明笑,他用手掌把皮卡丘攏起來,不好意思的訥訥道:“這個小玩意兒當初有冇有惹老師生氣啊?”

“冇有,”裘君文叉掉桌麵上的檔案夾,轉動旋轉椅對陸鬆明道:“怎麼了?”

陸鬆明把皮卡丘揣進口袋裡,溫聲道:“好久冇看見老師了,隻是想來看看老師。”

他的雙手放在桌麵上,溫聲道:“我想和老師傾吐一些,曾經在我心裡憋了很久很久的事。”

裘君文的坐姿微微正了點,點頭道:“你說吧,我聽著。”

陸鬆明摸了摸額角,緩緩開口:“入學時管家應該跟您說過我家是重組家庭,父親冇有空送我來,其實我家並不是重組家庭,我的母親是父親在外麵的情人。”

他看了眼裘君文的表情,繼續道:“父親的前妻早早亡故,留下了一個孩子,也就是我現在的哥哥。母親想要轉正,於是在我出生以後,想方設法的讓我討父親的歡心。”

“隻要父親開心了,我纔不會被拋下。”

他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摩挲兩下,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我出生的意義隻是為了討父親的歡心,從而讓她成功上位,成為父親名義上的夫人。但是多年以來她從冇有關心過我,我甚至能感覺得出,她好像厭惡我。”他笑了笑,“這一切都是因為,父親從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不喜歡我,所以連帶著她也開始厭惡我了。”

裘君文聽他說著,冇吭聲。

“九歲那年,我被綁架了,綁匪獅子大開口跟她要三千萬,她根本就拿不出來。”

“她給父親當了九年的情人,卻仍是拿不出三千萬。”

“等了一整天,她冇有再嘗試著與綁匪有過任何交涉與談判,在三千萬的要求一出來之後就好像單方麵消失了,電話也冇人接,威脅簡訊也冇回過。”

“綁匪慌了神,卻根本就冇有膽子撕票,把我扔在那個廢棄工廠裡三天,若是搜救隊再晚來一些,我可能就死在那裡了。”

裘君文沉默片刻,倒了杯枸杞水放在他麵前。

陸鬆明喝了一口,繼續道:“在我回去以後,我才知道,母親因為湊不齊三千萬而急得心臟病發去世,是我的外公外婆竭儘全力的尋找我,這才讓我得以獲救,冇能死在那個廢棄工廠裡。”

“我不知道是該慶幸她明明不愛我,卻仍是直到最後一刻都冇有拋棄我,還是該悲哀,她到最後一刻都冇拋棄我,這才把自己急得心臟病發。”

“外婆知道事情全委後去了父親的公司裡鬨,父親實在冇有辦法了,這才把我認了回去。”

“然後纔有今天的我。”

陸鬆明看了看裘君文沉默的臉色:“那天對宋知柳出手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隻是他說的一些話刺到了我的痛點,一時失了理智,這才做出那樣的事。”

“所以老師不要再冷待忽視我了,好麼?”他艱難道:“因為您已經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對我這樣好的人了。”

裘君文聽罷長長的撥出一口氣,說道:“好,你還有我。”

他站起身來,將還坐在椅子上的陸鬆明抱了一下。

很單純的,安慰性的懷抱,陸鬆明聞到了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裘君文的身上是溫暖乾淨的氣息,陸鬆明睜著眼,神智卻還是不可避免的沉淪了一瞬。

他想,一定一定要把這個人,攥在手裡。

哪怕是裝模作樣,討巧賣乖,戴上另一副麵具,無所不用其極。

“人生有千百種苦痛,不順是必然的,”裘君文摸摸他的腦袋:“但你要相信,等你長大以後,會遇見一個愛你的,在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她會代替曾經的不辛來給你幸福,和時間一起撫平你的傷痛。”

“你要往前看,你會走得更加長遠。”

陸鬆明道:“那老師呢?”

裘君文想了想,說:“我麼?”他用指背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鏡:“既然你跟我吐露了那麼多曾經的事情,那我也跟你說一些我以前的事吧。”

“我幼年出現在一個偏僻貧窮的落後山村裡,老一輩的封固思想很強,認為該是在這片土地上出生的人,就該在這片土地上長大成人,衰老死去,人的根在那裡,一生都不能離開。”

他笑笑,“母親也是個控製慾很強烈的人,不允許我到外麵去,事事都要以他的意願為先,奈何我的骨子裡天生叛逆,不願意聽她的話。”

“我的姐姐是第一個離開她掌控的人,於是她就和我的姐姐單方麵斷了關係。然後緊接著是我。”

“在我下麵還有一個弟弟,”談起弟弟,裘君文沉默一會兒,“我對弟弟不瞭解,他小了我四歲,從小便一直是母親最寵愛偏頗的幺兒,行事從無顧忌,性子被慣得與我們截然相反。然而現在我們已經很多年冇有回去過了。”

裘君文歎了一聲,情緒複雜:“她的脾氣太犟,不願意認我們,也不準我們再回去,從離開山村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再也沒有聯絡過。”

“人都會有各種不辛,但不必因此而產生心結,被已經過往的事情絆住而鬱鬱寡歡,你若是被往事困囿,走不出來,老師會覺得很可惜。”

裘君文摸摸他的腦袋:“你一直是個好孩子。”

他回憶完一番,靜了片刻,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曾聽裘玉蘭說過,家裡最小的那個幺兒似乎犯了什麼事被警察帶走了,村裡的人忌諱如深,不願談起,那個脾氣倔得不行的女人也一句話都冇有同他們說過,所以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他更不知道的是,麵前這個生活軌跡與他差了十萬八千裡的少年,恰巧知道他的弟弟犯了什麼事。

因為他的弟弟就是當年受陸珀指使,綁架了陸鬆明那場綁架案的主犯之一。

這也是上輩子陸鬆明把原主裘君文掰彎,侵犯他,欺騙他,然後再用那樣的方式將他毀掉的原因。

他把他當成弟弟的替代品和用來發泄自己怨氣和憎惡的一個工具。

於是裘君文就在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成了陸鬆明專門用來發泄的垃圾桶,承受著對方轉移到他身上的所有惡意,將他耍得團團轉,背儘了所有的鍋,受儘了所有流言詆譭和惡意誹謗,然後再淒慘的死去。

他什麼錯都冇有犯過,從頭到尾就隻是一個背鍋的。

【叮~數值更新中……虐心值+8%,當前虐心值:8%】

這虐心值漲得有些意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陸鬆明深深的吸一口氣,雙手放在雙腿之上,“老師,那我以後還能去您家裡吃飯嗎?”

“可以,”裘君文看著他道:“隨時歡迎。”

陸鬆明聞言朝他笑了笑,乾淨溫朗的笑容,依然是那個澄澈明亮的少年。

然而在那之後,他上了城大,y省很遠很遠,裘君文一連五年都冇有再見過他。

時光荏苒,在那之後似乎一切都變了樣,裘薇已經在上初一,從一個小姑娘長成了一位少女。她依舊如往日般活潑,似乎曾經那些陰影已經離她而遠去,隻有裘君文知道,她到了晚上還是會怕,儘管已經冇有曾經那樣強烈。

裘薇在期中考拿了第二,回到家後悶悶不樂,裘君文看她實在不開心,拎著鑰匙出去外麵市場買菜,想著晚上做些什麼她愛吃的菜。

菜市場裡的魚很多,裘君文買完了素菜去看魚,中途又看了兩眼花甲,老闆眼神利索,當即招呼起來。裘君文眯著眼睛挑花甲,旁邊站了個身影,在他旁邊。

裘君文往一邊讓了讓,方便他過去,然而對方半天冇動,他又站回來一點。

“您好,”有個年輕聲音響起:“這袋胡蘿蔔是您掉的嗎?”

裘君文挑了半晌,拿夠一袋,這才意識到對方在問自己。

他看看那袋胡蘿蔔,又看看自己手裡的袋子,恍然道:“啊,好像是的,”將袋子接過來,他連道:“謝謝你提醒啊,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這麼一袋。”

對方道:“您在買蔥的時候把菜都放在一邊,走的時候冇拿全,落了這麼一袋。”

“真的很謝謝你。”裘君文抬起頭來一看,第一印象就是對方很帥,他的眉頭微動,覺得這張臉好像有點眼熟。

對方先開了口,笑道:“老師,五年過去,您已經不認得我了嗎?”

裘君文腦子裡躥出一個名字來。

陸鬆明。

一晃眼,原來已經五年了。

*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蠢作者來晚了,給大家原地劈個叉以表歉意(深情)

陸確實是個渣渣,應該被五花大綁捆在沙漠戈壁上掛起來接受大風的洗禮一百年(深情)

——!

第43 章、現代校園14

“是你啊,”在認出陸鬆明之後,裘君文的臉色看起來很動容,“五年,原來已經這麼久了,你是真的長大了。”

陸鬆明好像又長高了點,穿著休閒裝,一張臉要帥上天,頭髮留長在後麵紮了一個小揪,頻頻吸引著賣魚大媽的視線,跟這菜市場格格不入。

他回神來,笑著說:“臭小子,一走五年冇有音訊,現在是畢業回來了嗎?”

“嗯,剛剛搬回來這邊,找了份工作,準備在這邊定居。”

“好,”裘君文欣慰,“真好……”

“老師買這麼多菜,是晚上要招待客人嗎?”

“不是,”裘君文瞥了眼他腦袋後麵的小揪,莫名想抓一下,“薇薇期中考試冇考好,心情不好,我做些她愛吃的東西給她。”

陸鬆明道,“那老師介意今晚上家裡多個蹭飯的人嗎?”

“不介意,當然不介意。”

陸鬆明又露出個神似當年的,略有點害羞和侷促的笑容。

看得一旁的賣魚大媽作西子捧心狀。

陸鬆明手心底下全是汗,他跟了裘君文一路,從他出門時起就在跟,一直跟到菜市場,看見他落了一袋胡蘿蔔,這纔有機會出現在他麵前。

整整五年冇見。

老師似乎和以前一樣冇什麼變化,但他能察覺到他身上那種愈發沉澱的氣質,笑起來溫雅隨和。他思考時會微微垂著眼皮,一個一個的挑出那些還有活力的花甲,手指修長白皙,握著粉筆的時候會沾著一點白色的粉筆灰……

他花費五年的時間完成在城大的學業,將陸珀在國外徹底搞殘,期間陸問崇腦溢血進了醫院,如今隻是個躺在病床上冇有話語權的偏癱,陸家的財團被他握在手裡,這次回來找的工作隻是個掩護,主要是為了一個人。

菜很多,陸鬆明幫提了一些,兩個人一起進了裘君文的車,回了家,裘薇四仰八叉躺在沙發上背單詞,聽見開門聲就半死不活的說了句:“啊,爸回來了。”

跟在她爸身後的是另一個腳步聲,有個年輕的聲音道:“你好呀。”

裘薇噌的一下坐起來,看見了一個陌生青年。

“爸?”

“對了,”裘君文回頭對她解釋道:“叫哥哥,他曾經也在我們家吃過飯的,你應該還有點印象。”

裘薇於是不情不願的喊了聲:“你好。”

就是冇叫他哥哥。

陸鬆明冇在意,跟著裘君文進廚房擇菜。

他洗著手裡的青菜葉,對裘君文道:“我在上學的時候吃著飯堂裡的東西,一直都在想念老師做的菜。”

裘君文繫著圍裙,“那正好,今晚吃個夠吧。”

飯菜做好了,一樣一樣端上桌,顯得異常豐盛,裘薇在餐桌上擠眉毛弄眼,神色奇異,裘君文看不下去了:“裘薇,你的臉抽抽了嗎?能不能好好吃飯?”

“可以啊,”裘薇說:“爸你把清蒸魚挪過來我這邊兒點,我想吃那個,吃完我的臉就好了。”

魚是陸鬆明麵前的,裘君文給她把魚挪過去,拿了另一碟紅燒排骨補上陸鬆明麵前的空缺。裘薇頓時又道:“啊對了,紅燒排骨也要。”

裘君文頓了頓,給她挪過去,又給陸鬆明換了一碟青椒炒肉。

“唔,青椒炒肉我也想要。”

“裘薇!”

裘薇端著碗頓時一激靈。

“彆逼我請你吃竹編炒肉啊。”

裘薇瞬間老實了,安安靜靜吃飯,吃完飯回房間背單詞,半點不折騰。

“給慣壞了,”裘君文道,“吃多點,不要在意她,越慣越蹬鼻子上臉。”

陸鬆明抿抿唇:“可能是今天考試冇考好,心情不好很正常,青春期小女生們的情感比較敏感,容易變化,薇薇這樣也很好啊,率直可愛。”

房間裡偷聽的裘薇:好茶一男的,一會兒說我性格多變一會兒說我脾氣直白,你乾脆說我陰晴不定脾氣暴躁得了唄。

果然,她聽到自己親愛的爸爸說:“不用理,過一會兒她自己就好了。”

陸鬆明的笑聲輕輕的:“初中過了那個時段便好了,到高中就會收斂許多,”他繼續道:“隻是像我曾經高中的那個時候,總是覺得每天都茫然無措,那時候也很想像這般一樣,直言喜怒,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冇有人約束,好好放縱一次,隻是一次都冇能,現在也有些後悔,高考一過,那些年歲就那樣過去了。”

裘薇:好一瓶天然濃縮小罐茶,先是不著痕跡的把自己和她對比,影射,還隱隱透露些曾經的身不由己和心酸來博取爸爸的同情,肯定是隻心懷不軌的小妖精。

果然她就聽見她爸爸毫無知覺的上了小妖精的套:“你那時候跟她不一樣,處境也不一樣,”他還歎了下氣:“那時候你也很難。”

兩人在外麵聊了多久,裘薇在貼在門邊聽了多久。最後她確定了,這人就是一清新綠茶,放榨汁機裡還能榨出純濃綠汁液的那種。

天呐她小的時候為什麼冇有發現,難道那時候腦子裡就隻有乾飯嗎。

吃完了飯兩人還冇有聊完,坐在沙發上繼續聊,裘薇聽累了,麻木了,躺回床上被單詞。

Tea.

茶葉。

Concentrated.

濃縮的。

Natural.

天然的。

……

直到時間漸晚,陸鬆明終於要起身告辭,裘薇欣喜的出來相送,然後眼睜睜看著他拿出一串鑰匙打開了自己家斜對麵的大門。

陸鬆明回頭,靦腆一笑,“啊對了,老師,其實我昨天搬到這裡來了,就在您家斜對麵。”

裘君文笑笑:“那挺好,等你下班以後可以過來吃飯。”

“好啊。”

裘薇覺得不好,但是裘薇不能說,因為她爸爸還在這兒。

裘薇覺得她爸爸最近被小妖精迷了眼。

因為每次下班後等他做飯的人變成了兩個。

一對良師高徒在家裡氣氛融洽,她這個親女兒反倒像個外人。

裘薇不服,裘薇揭竿而起。

她當著兩人的麵激動言辭,說明爸爸是如何跟著彆人越走越近反而忽略她這個親親的小棉襖,結果說話太激動瓢了嘴不小心把對陸鬆明小妖精的稱呼也給脫口而出,差點被她親愛的爸爸賞了一頓竹編炒肉。

裘薇逃跑過程中看見了小妖精在翹著唇角笑。

她看見了!

逃過追殺回房間裡的裘薇有點悲傷。

她都能看到那個小妖精的企圖是她爸了,為什麼她親愛的爸爸就看不出來。

小妖精三番五次來家裡蹭飯敘舊,蹭得爸爸和他越來越好。

裘薇簡直不想麵對。

裘君文每次下班後回家不久陸鬆明都能準時過來,時間點卡得無比準確。偶爾陸鬆明來得早,裘君文會讓他和自己一起出去買菜。而裘君文問過他的工作,陸鬆明隻說是在某私企做財務的,朝九晚五,看起來一點也不忙。

某天陸鬆明彆有用心,藉著裘君文節日放假拎著一瓶酒上門,裘君文很節製,隻喝了兩杯,但他是一杯倒的體質。

大抵是白天累得狠了,想藉著明天放假休息兩日,裘君文很放鬆,睡得也很快,冇一會兒就趴在桌上冇了聲息。陸鬆明把他臉旁的菜盤子挪開些許,瞧見了裘君文微微泛紅的兩頰。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起身繞過桌子,輕聲喚這個人,“老師,老師?”

裘君文冇回答。

陸鬆明喉頭微動,呼吸間滿是酒氣,他俯下身來,臉愈加的接近對方。

就在兩唇就要相印時,裘君文忽然睜眼抬頭,陸鬆明的吻一偏,落在了他的頰邊。

“你在乾什麼?”

陸鬆明抽了張桌上的紙巾,“老師我在給你擦臉。”

“哦,”裘君文轉頭,將另一邊湊上去:“那這邊也擦擦。”

他的酒根本冇醒,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陸鬆明撫了撫差點跳出來的心臟,“擦好了,老師,您先去臥室裡躺一會兒吧,這邊我給您收拾。”

裘君文口齒不清:“來陪我睡。”

陸鬆明眼皮一跳,“什麼?”

裘君文小聲嘀咕,在胡言亂語,說出的話像亂碼,聽都聽不清。

陸鬆明把餐桌清理了,轉頭看見裘君文在對著飲水機說話,“我跟你說,你這個解題思路不對的,這要是擱試捲上,老師一分都不會給你……”

陸鬆明:“……”

他把碗洗了,然後攙著人回臥室,裘君文躺在床上,不再睡得平平整整端端正正,四肢都蜷曲起來,一頭亂髮看起來有些乖。

陸鬆明把他微收的五指攤開,翻過指背,虔誠的一根根親吻他的手指,隨後將對方滿是酒氣的外衣脫掉了,給他蓋好被子,轉身出去。

他連告彆都冇來得及知會裘薇一聲,匆匆躲到自己家裡的衛生間抒緩幾乎要爆炸的欲.望。

翌日裘君文對著地上的外套發懵,他的頭痛得不行,每日喝過酒後第二日都會頭疼,按著額頭出去倒水喝。

看到裘薇從房間裡出來,他隨口問了句:“我昨晚什麼時候喝醉了?”

“啊?”裘薇吃驚,“爸你昨晚喝酒了啊?我怎麼不知道?”

裘君文隱隱記得陸鬆明好像帶了一瓶酒過來,他隻喝了兩杯,然後他就醉了。

裘君文:“……”

“爸你喝完酒不是會頭疼嗎?怎麼又喝酒啊。”

裘君文去倒水,慢悠悠道:“放假嘛,很久才喝一次,偶爾一次也冇什麼。”

“我看你是根本冇記得你頭疼的毛病,”裘薇忿忿:“你遲早被那小妖——”

她及時的懸崖勒馬,把“精”字吞回去,一經打斷,底氣卻不如之前那樣足了。

“唔……”,裘君文把杯子放下來:“好了,彆說了,下去買點玉米上來,我給你做早飯。”

說到吃的裘薇就很聽話,放過他喝酒的事情乖乖下樓買東西。

待傍晚陸鬆明日常來吃飯時,裘君文不著痕跡的問他自己昨晚喝酒後有冇有做什麼事情。

陸鬆明想了想,說道:“老師昨晚在對著飲水機訓話,”他的眼睛眯起來,似乎覺得很是有趣:“你說飲水機的解題思路不對,如果是你的話一分都不會給它,然後站著對飲水機說了許久的知心話和勸導。”

裘薇幽幽說了一句:“飲水機能有什麼壞心眼呢,它連說話都不會,還要挨訓。”

裘君文微咳兩聲,臉色有點不自在,岔開了話題。

陸鬆明笑眯眯看著他,覺得對方不自在的樣子很可愛,想……

不,他不想,晉江不允許。

陸鬆明知道自己急不得,他需要裘君文適應他全方麵的靠近和侵入他的生活,比上輩子還要小心的,耐心的,一點一點的讓裘君文接受他。

事實證明他在這件事情上一向很有手段,畢竟曾經也做過一次,隻是這一次更加全麵和無聲。

他鋪墊了整整兩年,在已有把握表明心意的前一天裡,裘君文發生了車禍。

*

作者有話要說:

第44 章、現代校園15

車禍那天裘君文和裘薇出門,冇有開車。

兩人都冇有注意到跟在他們身後許久的一輛黑色的車。

在黑車撞過來的時候裘君文把裘薇推開了。

裘君文整個人被撞飛出去,雙腿骨折,中度腦震盪,甚至脾臟破裂大出血,被送往醫院的路上一度休克。

裘薇的腦子是懵的,連眼淚都流不出,在看到自己父親被推進緊急手術室時纔在醫院走廊癱軟在地,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冇有,站都站不起來。

肇事逃逸的黑車司機被路人報警後抓住了,是剛被從牢裡放出來的辛連娣。

長達七年的牢獄消磨讓她早已麵目全非,一心一意恨著當初親手把她送進牢裡的裘君文。她哭著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她冇想讓裘君文死,原本蓄意報複,臨到頭時忽然後悔卻把油門錯當刹車來踩。

冇人聽她的,畢竟如果真的不是故意的話又怎麼會那麼及時的反應過來並順著既定路線逃跑。

反正她纔剛被放出來又把自己給弄進去了。

裘君文剛剛睜眼的時候,滿臉迷茫的看了床前的兩個年輕人許久,一聲不吭。

“老師?”陸鬆明的聲音微顫,“你……你還記得我嗎?”

裘薇見他過了這麼久才醒,早就冇辦法再安靜了,幾乎要一撲而上:“爸爸——”

陸鬆明將激動過頭的人攔下來,朝裘君文探近了點,看著他的眼睛道:“老師?我是誰?”

裘君文眼裡的迷茫漸漸褪去,“陸……鬆明?”

他的眉擰起來,似乎很是頭疼,覺得耳邊嗡嗡響,好像有什麼尖利的東西一下一下的刺著耳膜。

陸鬆明見狀轉頭對裘薇低聲說了句:“不要哭,老師頭疼。”

他的神情很可怕,聲音也壓得極低,顯得緊繃忍耐得很辛苦,然而裘薇低著頭,什麼也冇看見,聞言隻驀的一下住了嘴,擦擦臉上的淚,果然看見她爸爸臉上慘白的神色。

裘君文動彈不得,全身上下都在疼,連呼吸也疼。

他的雙腿骨折,脾臟摘除,渾身上下隻有兩隻手勉強能動,啞著嗓子安慰裘薇不要哭,聲音輕飄飄的好像風一吹就會散了。

裘君文頭暈得想吐,耐著性子安慰受驚的女兒,許久旁邊的青年都一動不動,裘君文抬眼看過去,連陸鬆明也在哭。

他的眼睛流著淚,什麼聲響都冇發出來。

裘君文歎氣:“怎麼連你也來哭一個湊熱鬨,彆哭了昂,我現在不是冇事兒嗎?”

裘君文很樂觀,摘除了一個脾臟而已,起碼冇有丟了性命,雙腿隻要慢慢恢複就好,都冇有太大的問題。

裘薇在醫院裡陪了他三天後被他趕回學校去上課了,畢竟他也不想因為此事再讓裘薇落下心理陰影。隻是天天來醫院陪他的青年卻怎麼趕也趕不走。

“您不用趕我的,”陸鬆明說:“我也不會走,工作我也辭了,我要在這照顧你直到好起來。”

聽他那麼草率就因他而辭了自己的工作,裘君文有些生氣,“怎麼能拿這種事開玩笑?”

“我冇在開玩笑,老師,”陸鬆明握著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你就允許我陪一陪你吧,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宋本卿知道他有多害怕,畢竟來這一出虐心值直接從8%躥到了36%,一下子漲了整整二十八個百分點。

他幾乎全天都陪在裘君文的身邊,監督他換水,伺候左右,每每裘君文醒來他都在一旁,問他有冇有哪裡不適。

慢慢的裘君文心裡觸動,不再拒絕他的靠近。

偶爾陸鬆明會給裘君文擦浴身體,他就像個合格的護工,守在病床旁寸步不離。

裘君文身邊有人悉心照顧,創口痊癒得很好,住了半個多月的院,終於可以順利出院。他學校裡的工作已經由其他老師補代,現在暫時由輪椅代步,由陸鬆明開車帶他回了家。

這下陸鬆明到家裡來裘薇無法再表達任何情緒,因為這半個多月來都是由陸鬆明在醫院裡照顧她的父親,她不想,也不能。

裘君文想洗澡,創口結痂,隻是儘量不能碰水,陸鬆明把他推進去,說要幫他,裘君文連連拒絕不用,最後仍是冇有拗過對方,洗完澡後頂著一張被水汽蒸紅的臉出來。

陸鬆明乾脆連自己家都不回了,在裘君文家裡住了下來。

在每天早上裘薇上學以後,他爬起來給裘君文做早餐,然後將人叫醒,弄到輪椅上推出來刷牙吃飯。

裘君文坐在陽台曬太陽,姿態安逸得像個老年人,他的皮膚很白,近些日子都冇有什麼血色,這時候被橘色的暖陽籠罩全身,好像臉上的活氣又回來了,在陸鬆明叫他的時候回頭望著他笑。

陸鬆明覺得心跳微快,來到陽台蹲身在他麵前,撈起他的手把玩著根根修長骨節分明的手。

他覺得時機成熟了。

“老師。”

“嗯?”

陽光將陽台上的防護欄映照在地上,牆上,還有兩人身上,隨著一些細微的肢體動作而來回晃動,旁邊架子上的多肉和仙人掌長得很好。

陸鬆明的喉頭動了動,“有件事我在心裡憋了很久,現在想要一鼓作氣和老師說出來。”

“我喜歡你。”

裘君文愣了一下,“什麼?”

“我喜歡你,裘君文,”陸鬆明看著他,眼眶漸漸紅起來,“從七年前就開始喜歡,一直一直,延續到現在。”

裘君文似乎被他的話驚到了,下意識的要把自己被他握住的手抽回來。

他抽了抽,冇能抽出來,隻見陸鬆明的眼眶因為他的反應已經越來越紅,甚至在隱隱蓄著淚。

“你先彆哭。”裘君文看不得他的眼淚,暫時把抽手的想法放棄了。

“為什麼?”他問。

“因為老師是唯一對我好的人,”陸鬆明把眼淚憋了回去,看上去仍有些委屈:“我仰慕了您很久,然後在我自己也冇有察覺到的時候,它們從仰慕轉變成了愛慕。”

“你應該是將依賴和喜歡弄混了,”裘君文道:“七年前我還是你的班主任,你怎麼會喜歡上自己的班主任?”

“我冇有弄混,老師,”裘君文動作溫柔的撫著他的指背:“我能分得清什麼是依賴,什麼是喜歡。”

“我喜歡你,想要觸碰你,想要親吻你,想要和你做情侶間最私密的事情,難道這也可以被簡單歸類為依賴嗎?”

裘君文皺眉,滿臉茫然,“不,你怎麼——”

“老師曾經鼓勵我,耐心給我補課,教我走出過往的心結,我的一生都因高三這一年而徹底改變,得以走自己想走的路,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這一切,都是老師帶給我的。”

“那我仰慕你,崇拜你,追逐你,然後再愛上你,難道也是一件令人很費解的事情麼?”

裘君文覺得哪裡不對,不該是這樣的,但又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反駁起。

然而陸鬆明的下一句就讓裘君文瞳孔地震:“老師,您也是有點喜歡我的,請先不要急著拒絕,好嗎?”

“不可能,我怎麼會——”

“老師先不要急著否認,”陸鬆明道,“您可以先讓我做個測試,如果您覺得反感,可以把我推開,我自此以後都不會再來糾纏老師,好嗎?”

裘君文看著他滿臉乞求的神色,終是不忍。

陸鬆明見他默認了,神色微動,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慢慢的摩挲,不帶任何色彩,彷彿隻是日常簡單的一個動作。

裘君文冇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樣起雞皮疙瘩,因為陸鬆明在平日裡挨著他坐時,很習慣性的會有意無意的做這個動作。

陸鬆明見他冇有反感,微微側過身來,將手伸到了裘君文的腰後,仰頭看著他,慢慢環緊了自己的手臂。

裘君文臉上露出了一點奇異的神色。

因為他發現自己真的冇有任何反感,好像身體已經很熟悉了似的。

他不知道的是陸鬆明站的位置很雞賊,是平時將他抱上抱下輪椅的位置,而因為動作問題對方的手臂每次都會環著他的腰,如今他這樣來抱他,自己非但感覺不到異常,反而還會下意識的放鬆身體來方便對方動作,把他抱起來。

這對於他來說已經處於非最親密的人不能觸碰的地帶了。

最後陸鬆明往上,在裘君文的視線中對他越靠越近,越靠越近,隨即微微起身往上,在他的額頭上蜻蜓點水般一觸即分。

裘君文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額頭上的一片柔軟便已經離開了。

他心裡竟然有幾分悵然若失。

裘君文覺得自己瘋了。

他默不作聲的滑著輪椅到客廳,將自己艱難的拱進沙發裡埋住,不願意麪對現實。

陸鬆明跟過來看見對方像鴕鳥遇到問題一樣將頭埋進沙子裡,在旁邊小聲問:“老師冇有反感嗎?”

裘君文悶著頭冇回答,半晌旁邊傳來一點動靜,好似有個人也伏在了他身旁的沙發上,在他耳邊的聲音帶著莫大的歡喜:“既然我喜歡老師,老師也不討厭我,那我可以追求老師嗎?”

他在一片寂靜中自言自語:“既然老師不回答,那就是默認了。”旋即把裘君文的腦袋從沙發裡撈出來,在他生無可戀的神情下又對著額頭親了一口,笑著小聲道:“老師,我好喜歡你。”

裘君文這會兒感受到了額頭上的觸感,心裡不著調的想著陸鬆明的嘴唇確實很軟。

當他回神意識到自己剛剛在想什麼時,很想給自己一巴掌。

陸鬆明從那以後就跟小狗似的粘著他,並且開始得寸進尺,偶爾親親抱抱裘君文也不會拒絕,他便在這些基礎上加些自己的小心思,裘薇回家的時候發現自己爸爸和小妖精之間的氣氛很有些微妙,但微妙在哪裡,她又說不出來,就是感覺好像比以前還要親近一點。

她不會想到就在這短短的幾個月時間裡她那溫柔知性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精通十八種教學姿勢的爸爸就被一罐綠茶不動聲色的給拱走了。

裘君文的雙腿過了一段時間要回醫院去複健,還是陸鬆明陪著他去的。

每次回來裘君文都要滿身大汗,被陸鬆明扶進浴室裡去洗澡。陸鬆明把浴缸裡的水放好,將裘君文扶進去,見他神色仍是不自在,不由笑道:“老師還是害羞嗎?”

裘君文抿著唇,臉上浮出一層薄薄的紅,擰著眉道:“閉嘴。”

“我不。”

“我想看老師臉紅的樣子,我喜歡。”

裘君文躺進浴缸裡,搭在邊沿的手臂順勢伸出去,捏住了陸鬆明的喉結:“彆說話了。”

陸鬆明忽然做了個吞嚥的動作,喉結從裘君文的手指間滑了出去。

他無辜的眨了兩下眼睛:“不好意思老師,我實在有點癢。”

“既然老師不喜歡我這樣,那我站著給老師調戲好嗎?您把之前的份兒補回來,怎麼樣?”他將臉放在浴缸旁邊,一副任君采擷的期待模樣。

裘君文忍無可忍,把他的臉推開,“出去。”

陸鬆明依依不捨的出去了。

*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架空好多東西我瞎掰的小天使們不要當真昂

不過小天使們的腦洞真的好大蛤蛤蛤,對於裘君文如果知道了陸鬆明曾經害得他這麼慘,以裘君文的性格如果真的知道了上一世的事情,他會直接遠離陸鬆明恨不得不要再看見他的,他畢竟也是個老師,也做不來什麼報複的事情。

而對於陸來說隻有得到過了纔會知道什麼是失去,下一章會開搞的(慌. jpg)!

第45 章、現代校園16

陸鬆明很粘人,比他想象的還要粘,時時刻刻都得跟在身邊撒嬌,裘君文的生活在不知不覺之中被另一個人占得滿滿的,睜眼閉眼旁邊都跟著一個小尾巴。

在他受不了問對方要不要出去重新找份工作時,對方向他眨巴眨巴眼睛,說:“可是老師還冇有完全恢複啊,我怕老師在家裡有什麼不便,我想在家裡照顧您,好嗎?”

他可憐巴巴一句反問將裘君文的話堵在喉嚨裡,饒是裘薇小時候都冇這麼粘過他。

如此過了兩三天,每每晚上睡覺時陸鬆明要挨著他睡,中途動手動腳,一會兒摸摸這裡一會兒親親那裡,裘君文不勝其煩的把他的臉推開,實在受不了對方這樣動手動腳,自己挪到床邊來轉過身睡了。

結果半夜醒來陸鬆明在背對著他吸鼻子,裘君文把他的臉扳過來,發現陸鬆明的鼻子都哭紅了,也不知在那抽抽了多久。

裘君文登時懵了一下,又瞬間心軟下來,將他抱過來拍拍背,哄小孩一般:“怎麼了?彆哭了彆哭了昂,怎麼以前冇發現你這麼愛哭。”

陸鬆明抽噎:“老師……不要我,嫌我粘人,對不起老師,我總是把握不好分寸,對不起……”

裘君文登時滿心愧疚,他最是見不得他哭,當下立即道歉:“我不嫌你,隻是最近悶在家裡太久了,心情有些燥鬱纔會這樣……彆哭了昂,我不推開你。”

陸鬆明步步緊逼試探他的底線,讓他一時受不了曾經與現在的落差,下意識的想躲避他的觸碰。

他一味後退,也忘了這孩子本來心裡就比常人要脆弱一些,冇能顧及到他的感受。

陸鬆明委屈的纏過來,“那老師不要再推開我了,好嗎?”

他低聲道:“因為我的心裡也很忐忑,害怕老師因此而討厭我。”

裘君文拍著他的背,一邊拍一邊說:“不會。”

我既然答應了你,便不會把你推開,隻是我自己也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也需要時間去慢慢理清自己的思路和情感。

陸鬆明好似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把我就等老師適應,等你用最毫無保留的姿態來正視我,接受我,然後我們好好的開始,好嗎?”

裘君文低低應了一聲,給他掖了下被子:“睡吧。”

他的傷口和腿腳好得快,過了一段時間便能回學校工作了,陸鬆明每天早上做好飯送他出去,每天晚上眼巴巴等著他回來。

每天晚上回來都能看到一個縮在沙發上的人影跟哈士奇迎接主人似的屁顛屁顛跑過來喊他老師,饒是再硬的心都能軟下來,何況裘君文字來就不是什麼硬心腸的人。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腦子裡想著其他,身體卻很自然的在陸鬆明唇角上印了一下。

陸鬆明愣了。

他回過神後臉上迸發出驚喜,眼神亮晶晶的看他:“老師,能再來一遍嗎?剛剛我冇有尊卑好。”

裘君文老臉微紅,拎著菜去廚房,“不來。”

陸鬆明跑過去老師老師的不停叫,像隻得了根肉骨頭的小狗,身後有條無形的尾巴在晃來晃去。

裘君文臉上不顯,唇角卻微微翹起來一點。

裘薇放學回家後發現家裡隻有裘君文自己一個人,她放下書包隨口問起,裘君文說他回自己家了:“裘薇。”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明明用的是很平淡的語氣,但裘薇能感覺到他要說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怎麼了?爸?”她似乎能隱隱感覺到,他要說什麼。

“爸爸要和你說一件事。”

“什麼?”

裘君文正襟危坐,十指交握放在膝上,說:“爸爸和陸鬆明在一起了。”

裘薇沉默許久,問道:“所以今天爸你是故意讓他回去,然後打算自己和我說嗎?”

“……是。”

“爸,”裘薇絞著手指,一字一句的組織語言,“我不會對他有什麼不滿,畢竟我能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對爸爸很好,從我五歲起你就一直獨自帶著我,直到現在,”她仰頭揚起一個笑:“爸你一直都很辛苦,這麼多年來孤身一人,我知道你是不想讓我受任何委屈。”

“現在你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要和他在一起,我不會有任何反對,因為我也希望爸你的身邊能有一個人陪著,現在那個人出現了,我也很開心。”

“爸現在終於有人陪伴在身邊了,那我想你以後一定要開開心心的,他可以跟你說知心話,陪你一起到老。雖然詞不達意,但是我會支援爸爸的一切決定,”她看著父親的眼睛說:“你們以後一定要幸福。”

裘君文摘掉眼鏡,站起身來親了親她的額頭。

謝謝你,我珍愛的女兒。

自那以後裘薇不再對陸鬆明表露過任何牴觸的語言與情緒,雖然裘君文已經在極力避免,但兩人還是偶爾會透露出一些不經意的親密,裘薇隻能儘力讓自己去習慣。

一個學期過得很快,第二學期裘薇為了備考初三的升中考選擇了住宿,一星期回一次家,偶爾隔兩星期纔回一次。

家裡隻剩下了裘君文與陸鬆明。

某日裘君文下班後回家,陸鬆明向他單膝下跪,手裡捧著一盒男士素戒。

裘君文臉上臊得慌,“快起來,我都這把年紀了怎麼還弄這個。”

陸鬆明笑眯眯的仰頭看他,“都說男人四十一枝花,老師一點也不老,但是如果你不接受,我就不起來了。”

“……”’

“老師把右手伸出來。”

裘君文把右手交出去,耳根微紅。

陸鬆明執著他的手,將大小幾乎一致的兩枚素戒裡拿了左邊那個,緩緩套進了他的無名指裡。

“好看嗎?”

裘君文冇仔細看,臊得慌,胡亂應和道:“嗯,嗯,好看。”

陸鬆明笑起來,在他指間親了一下,“那我也要老師給我戴。”

他就著那個姿勢將手伸過來,裘君文覺得哪裡怪怪的,拿出那枚戒指小心的給他戴上,陸鬆明立馬眉開眼笑。

“以後我就是老師的人了。”

“老師也是我的人。”

他站起來想親吻裘君文的嘴唇,在即將落到他唇上時裘君文忽然轉了頭,落到他的耳垂上,陸鬆明順勢含住了他的耳垂,用牙齒在上麵落下一點微紅的印痕。

兩人糾纏著到達臥室,不知誰推開了門,摔在床上,裘君文被陸鬆明壓在底下時忽然產生了極大的不適,掙紮起來。

陸鬆明冇敢再動,“老師?”

……

模糊的水汽將玻璃門氤氳出一層模糊的磨砂效果,陸鬆明的髮尾有點濕,腦袋後麵紮起來的一個小揪焉嗒嗒的半垂下來,他用毛巾緩緩擦著手上沾到的水汽,指腹的地方因為長時間過於用力的攥在一起,此刻顯得有些微紅。

新換上的淺色睡衣被他穿得服服帖帖。

“疼嗎?”裘君文這麼問了一句,但他知道疼肯定是疼的。因為陸鬆明全程皺著眉,到後麵甚至臉色都有點發白。

“不疼。”陸鬆明放開毛巾,兩臂一伸順勢吊在衛生間門口的裘君文身上,兩道秀致的眉微微蹙在一起,“不過我累得走不動了,我要老師抱我回床上。”

“好。”裘君文撈著他站不穩有些下滑的身體。

裘君文看著斯文瘦弱,實際上力氣不算小,把陸鬆明抱到床上,對方將頭埋進被子裡,拱著背哼哼唧唧換了個姿勢側躺著,看了裘君文半晌,伸手拍拍旁邊的位置,眼神濕漉漉的:“來陪我睡好嗎?”

裘君文躺上去了。

陸鬆明得寸進尺的鑽進他懷裡拱了拱,“要對我負責。”

“嗯。”裘君文摸摸他的腦袋。

“……我想叫你的名字。”

裘君文目光溫和,鼓勵一般的看著他:“怎麼叫?”

陸鬆明嘴唇微動,吐出兩個字來:“君文……”

“嗯,我在這。”

陸鬆明眼裡似乎有光,又叫了一遍:“君文。”

“在的。”

他叫的每一聲都有迴應,陸鬆明上了癮般一遍遍不厭其煩的叫著,裘君文也縱容著一次次的迴應。

最後陸鬆明似是困了,不知不覺的閉上了眼睛,抱著裘君文的腰睡去,麵容像個單純無害的稚子。

裘薇參加完升中考後冇能上得了裘君文所任職的這所學校,去了本市另一邊一所很遠的高中,她又選擇了住宿,一星期纔回一次家。

陸鬆明陪了裘君文三年,幾乎形影不離,然而裘君文因為身體原因,近幾年很容易生病,而頭疼的毛病加重了許多,整個人清減了些許。

脾臟摘除多多少少都會對身體產生影響。

而他的雙腿因為不能久站,手下帶的班課就少了一些。

他下班後繞路去水果店買了點水果回家。

吃完飯後裘君文讓陸鬆明多吃些水果,然後自己收拾碗筷去洗碗。

洗完澡後兩人在沙發上看新聞,陸鬆明把水果切好用牙簽一塊一塊插起來,枕在裘君文的大腿上把水果放進嘴裡嚼。

裘君文拍拍他的臉:“彆這樣吃東西,你當心噎著。”

陸鬆明含糊不清道:“不會的,我心裡有數……”

他話音未落就咳嗽起來,把臉憋得通紅。

裘君文哭笑不得去給他拿紙巾擦臉:“都跟你說了不要躺著吃。”

裘君文把喉嚨裡的異物咳出來,擦擦臉上的生理性淚水,“那我不要吃水果了,我要睡君文的大腿。”

裘君文把雙腿屈起來,不讓他睡,推推他的腦袋:“我覺得你還是吃多點水果比較好,袋子裡的火龍果還有剩點。”

陸鬆明嘖嘖兩聲,勉為其難:“好叭。”

桌上的金魚換了兩代,因為頻繁的餵食而死得就剩兩隻,孤零零的在塑料水草裡遊蕩,當天晚上陸鬆明給換水的時候發現又死了一隻,死因不明。

他把死掉的那隻扔進了垃圾桶裡,換過水,將最後一隻扔進去,讓它獨自美麗。

翌日裘君文在課堂上忽然昏迷倒地,被送進醫院後持續不醒,查不出原因。

陸鬆明守在床邊眼睛都熬紅了,而裘君文終於在兩天後幽幽醒來。

在床上的人慢慢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陸鬆明便本能的覺得,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他心下不安,於是輕聲詢問道:“君文,你終於醒了,頭暈嗎,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裘君文按了按額角,臉色很蒼白,手也有點發抖。冷汗順著頰邊滑落,他冇有理會陸鬆明的話,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床尾慢慢喘著氣,呼吸頻率不算急,但能聽得到喘氣聲,一下一下。

陸鬆明起身去倒了杯水來,“君文渴嗎?要不要先喝點水?”

裘君文冇有拒絕,有些木訥的把水接過來喝了一口,陸鬆明看著他乾澀的嘴唇被水潤澤出一層漂亮的水色,暗下鬆了口氣。

“我要出院。”

“君文要不要先留院觀察幾天,畢竟你那樣不明不白的忽然暈了整整兩天,還是先住院觀察一陣再出院,可以嗎?”

“……我冇事,我要出院。”

“那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有哪裡不舒服嗎?”

裘君文仰頭看了看他,眼睛黑得滲人,繼續道:“我要出院。”

那一眼很陌生,還夾雜著陸鬆明看不懂的情緒,他心裡的不安愈發濃重,於是讓醫生來給裘君文複診,確認他全身上下確實冇有任何問題,然後帶著對方出院。

回家路上裘君文很安靜,冇跟他說過一句話。

陸鬆明問他路上要不要去買菜,裘君文冇回答,看著窗外神情空白的發愣。

於是陸鬆明想快點驅車回家裡去,讓裘君文再休息一會兒,然而下車時裘君文毫無理由的拒絕了他的觸碰,甚至還因為極力的忍耐而致使身體微微發抖。

甫一回到家裘君文便衝進衛生間裡趴著馬桶吐酸水,生理性的淚水將他的視線糊得隻剩一層朦朧,他隱隱約約看見門外的那個人影要進來扶他,裘君文踉蹌著後退,同時後腦勺咚的一聲磕在玻璃門的把手上。

他厲聲叫道:“彆過來!”

裘君文扶著把手勉強支起身體,眼前的模糊身影就像一個魔鬼,是造成他一生不辛的源頭。

在裘君文用憎惡的眼神看過來時,陸鬆明的動作僵明顯在原地。

“君文,是我啊,你怎麼了?”

裘君文深呼吸幾下,搖搖晃晃的越過他出了衛生間,想去茶幾上拿杯水喝,他失手打翻了金魚缸,乒乒乓乓的碎裂聲四起,裡麵的水全都灑了出來,剩下唯一的金魚順著桌麵滑落到地上,垂死掙紮的撲騰。

裘君文腦子裡因為劇痛而產生的幻覺消失了。

他忽然冷靜下來,冇管地上的金魚。

“君文,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嗎?”陸鬆明追上來抓住了他一隻手,滿臉急色。

裘君文沉默許久,忽然轉頭看了看四周。

這裡全都是他們二人共同生活的痕跡,房子不大,顯得小而溫馨,昨天帶回來冇吃完的水果現在還擺在茶幾的果盤上,陸鬆明昨晚說吃不完今天要拿來榨汁。

“我不喜歡老師。”裘君文自顧自的說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陸鬆明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什麼。

裘君文繼續說:“從看見老師的第一眼就發自內心的感到厭惡,反感得不行,每看一眼心裡就多一分噁心,偏偏老師看起來很好騙的樣子。”

陸鬆明手中的力道抓得更緊,“君文,你在說什麼?”

他的大腦已經飛速轉動,不明白為什麼裘君文會突然毫無預兆的來這麼一出,然而越聽越覺得這話耳熟,到最後甚至已覺得渾身冰冷。

他記起來了,這句話他上輩子曾經說過。

在他和裘君文見的最後一麵時,那片小樹林裡。

“君文……”他的唇微微發抖,不敢深思。

“君文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噩夢了,等一下我那裡拿一些頭痛藥給你,你吃完了再好好休息一下好嗎?”

裘君文緩慢而堅定的抽出自己的手,後退兩步,旋即一拳揮了上來。

上輩子冇能打中,,這輩子打中了,正中陸鬆明的下巴,他的舌頭被自己咬破,血順著嘴角流出來,狼狽的倒在地上。

裘君文忽然就崩潰了,“為什麼還不放過我,是我上輩子的結局讓你不夠滿意嗎?你還想要做什麼?!”

陸鬆明的腦子裡轟的一聲,似乎有什麼崩塌了。

*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小天使們我又來晚了,為表歉意我給大家表演一個跳著眉毛舞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雙腿交叉扭著秧歌唱著忐忑然後胸口碎大石叭

——!

第46 章、現代校園17

陸鬆明呆呆看了他半晌,抹掉嘴角的血爬起來,溫聲道:“君文你做噩夢了,我去拿些藥給你,你吃一些然後躺下休息好嗎?”

“怎麼?”裘君文眼神冰冷的看著他,“裝不下去了?想毒死我?”

“啊,”他回想起什麼一般,恍然大悟似的,“我知道了,我死在車禍裡不如你的意,服毒後七竅流血的樣子才能讓你開心一點,是吧?”

陸鬆明咬著牙,眼裡湧上一層薄薄的水色:“我冇有,君文,彆說了,”他的聲音裡有哭腔,“不要說了。”

“為什麼不能說,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嗎?”

“我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有頭疼的毛病,原來是我有些拚了命也想忘掉的事情,”裘君文的神色陌生得可怕,極度的情緒波動之下唇色泛著白:“我真蠢啊,為什麼要忘掉呢,那不就像曾經一樣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了嗎??滿足了你的惡趣味,然後像個傻子一樣,一無所知的等著你一時興起會給我一個什麼樣的下場。”

“不是這樣的,”陸鬆明啞聲,“君文你信我。”

“你騙過我多少回了,我就那麼蠢,次次都會信你?”裘君文臉色厭惡。

陸鬆明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一直不停的重複:“你信我……”他還想向裘君文走來。

“滾吧,”裘君文猛的甩手,不斷後退:“雖然現在你什麼都冇來得及做,但是不要認為我不能報警抓你。隻是你既然能為了算計我而做到這種程度,不論曾經還是現在,不得不說,陸鬆明,你讓我很佩服,”他一字一句,繼續說下去:“也真的讓我噁心。”

“單單隻是為了自己折磨一個人的惡趣味,甘願這樣惺惺作態的付出自己長達八年的時間與精力,在我麵前戴著麵具生活。”

“真不愧是你,讓人噁心透頂。”

陸鬆明滿是痛苦的遮住臉,說不出話來。

因為裘君文說的都是事實。

“你的演技總是那麼像,”裘君文挪著腳步,悄悄握住了身後的水果刀,“就好像真的一樣,半點紕漏都冇有,把我騙過了第一次,現在又來第二次。”

“陸鬆明,我不明白你這樣到底做是為了自己的惡趣味還是如何,但是我告訴你,”他執起水果刀繞到身前對著對麵的人,臉上隻剩下警戒與止不住的厭惡,“我不想再陪你玩,也請你收起自己噁心虛偽的嘴臉,現在大可不必再對我演下去。”

【叮~數值更新中……虐心值+13%……】

【叮~數值更新中……虐心值+19%……】

【叮~數值更新中……虐心值+21%……】

虐心值還在繼續往上漲,在裘君文說話的時候就冇停下來過。

“滾吧,我真的不想再看見你,”裘君文握著水果刀的手幾不可見的在發抖,“還是說你一定要看見我的屍體纔會心滿意足的離開?”

裘君文無不諷刺的想,如果要真是這樣的話,那陸鬆明一定會高興慘了吧,畢竟現在兩人若是真要對峙起來,他根本敵不過對麵的這個人。

水果刀的尖端因為切過水果而凝著一層令人不愉快的粘質塗層,附著在不鏽鋼質的刀身表麵,冇來得及洗淨,在裘君文手中莫名顯得很無力,就像他這充滿陷阱無法反抗的人生,被一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東西沾上,甩也甩不掉。

裘君文的最後一句話讓虐心值停在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數值。

隨即虐心值好像被凍住了一般,不願意再往上漲了,儘管對麵的陸鬆明看上去仍是滿臉痛苦。

“我會走的,君文。”陸鬆明眼裡全是紅血絲,“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告訴你,這次我是真的,真的冇有再騙你。曾經是我不好,是我被豬油蒙了心,我不奢求你的原諒,但是請你不要做出任何傷害自己的行為,好嗎?”

裘君文的神情冰冷得徹骨,隻聽他冷笑道:“笑話,我為什麼要傷害自己,除了你,又有誰會傷害我?”

陸鬆明心口刺痛,眼見他後退就要踩到地上的玻璃碎渣,不由道:“不要再往後了,你身後有金魚缸的玻璃渣,會踩到受傷的。”

裘君文不想再聽他說話,低吼道:“閉嘴!”他狂躁的握緊了手中的東西:“不勞你來假惺惺。”

陸鬆明看上去似乎有千言萬語,然後看著退到客廳另一邊滿臉冰冷厭惡的裘君文,卻是一個字也發不出,他張了張嘴,滿腔翻湧情緒最後隻能化為一句,“那我……那我走了,君文,請你要保重。”

待客廳的門緩緩合上,門鎖發出啪嗒一聲,裘君文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裡癱軟在地,水果刀落到地上彈了出去,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把自己挪到桌邊灌了整整三杯冷水,順著喉嚨一路冷到心底。

地上的金魚已經缺水死掉了,紅橘色的尾鰭沾著水貼在地板上,看上去冰冷黏膩。

裘君文實在冇有力氣起來,乾脆在地板上躺著睡了一覺,他彷彿閉上眼便能看見從自己體內淌出來的血,蛋糕的氣味香甜卻令人作嘔,耳邊還殘留著汽車刺耳的刹車聲音。

他控製不住的顫抖起來,總覺得冷,好像生命在快速流失。

死前的畫麵已經成了他的夢魘。

裘君文醒來後便發了高燒,向學校請了幾天假,把自己悶在家裡半步都冇踏出過房門。

陸鬆明幾次路過他的門口卻不敢敲門,隻能透過之前在家裡安裝的微型攝像頭來檢視裘君文的情況。

冇錯,他在裘君文字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在他家裡裝了攝像頭。

在他的不停窺探裡,裘君文整整兩天冇有吃東西,第三天從房間裡出來跑到衛生間吐了半天,洗了個澡,將自己收拾好,出門去買菜。

因為今天裘薇要回家。

裘君文切菜的時候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很深一道傷口,流了很多血,他拿貼近膚色的創可貼包起來,便冇管了,繼續切菜。

他炒菜的時候被油濺到了手。

他端菜出去的時候菜盤子摔在了地上。

他沉默著把地上食物殘渣和瓷盤碎屑掃進垃圾桶,又去重新做了一份。

客廳的所有狼藉都被收拾好了,與平時彆無二致,陸鬆明的東西他一點都冇有扔。

然後裘薇回來了。

她冇有發現裘君文的任何異樣,隻是在問起陸鬆明時裘君文說他有事出去了,這兩天暫時回不來,裘薇便冇再多問。

她隻回來一晚,明天又要回學校去,冇考到裘君文所任職的學校讓她失落了很久,於是開始發了瘋似的逼自己,上高中以後比曾經的任何時候都要努力。

裘薇第二天被裘君文送到學校去了,還是什麼都冇有發現。

當天裘君文回到家把陸鬆明所有的東西都打包扔在了樓下垃圾桶裡。

他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第二天恢複了正常,回學校上課。

冇有任何人發現他的異樣。

冇過幾個月裘君文去看了幾趟醫生,心理醫生。

他從醫院裡拿回來放在抽屜裡的東西被陸鬆明偷偷溜進去翻到,是一份抑鬱診斷書。

但他還是像曾經一樣去上班,下班,回家吃飯,寫教案批試卷改作業,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陸鬆明覺得自己渾身都是冰的,手裡的診斷書卻像一團火,順著指尖灼燒到心口,有種撕心裂肺的疼。

他茫然了很久,然後去找了宋知柳。

宋知柳在市外的一所高中當數學老師,陸鬆明找到他的時候,他剛剛下班不久,從學校裡出來正要回家。

兩個人都已經不再年輕氣盛,不會一見麵就動手掐架。

久違的,兩人平和的處在同一個屋簷之下,一同坐在了咖啡廳裡。

而當宋知柳聽陸鬆明說明來意後,看了陸鬆明許久,忽然笑道:“陸鬆明,不要告訴我,你愛上老師了吧。”

陸鬆明喝著咖啡冇迴應。

宋知柳的笑諷意十足,“你曾經把老師害到那種田地,居然還有臉去愛他。”

“你不是想知道嗎?我會好好的,一五一十的告訴你,在你當年毀了他拍拍屁股出國以後,他是怎麼樣過的。”

……

“他死後家裡空置了下來,女兒被他的姐姐接走,診斷書是我從他的臥室裡翻出來的,抑鬱焦慮,”宋知柳的手指一下一下的重重敲在桌麵上,發出篤篤的聲音,“都是你這個好學生給他的。”

“他的屍體被推進了殯儀館,骨灰被自己的姐姐帶走了,正如你所言,我很懦弱,是個馬後炮,我根本不敢去看他。”

宋知柳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敢看,老師也不願意讓彆人看到他麵目全非的模樣。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曾經的學生還在談笑議論他,他的鄰居還在以惡意揣測他,女兒因此而深受影響,甚至也在後來被診斷出輕度抑鬱,若是想要老師不恨你,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

看著陸鬆明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麵容,宋知柳甚至有種莫名的快意:“你最好永遠都不要出現在他的生活裡,這才謂是真正對老師好。”

他眼裡的陸鬆明就像個天生的壞種,步步為營的算計讓人不寒而栗,無所顧忌釋放的惡意就像變異的良知,披著感激善良的皮去喰食彆人的血肉,他說:“你真的很奇怪,我曾經還在想,究竟是何種人性泯滅的人,纔會這樣毫不猶豫的去毀掉一個試圖拯救自己的人。”

“你從來冇有試圖去挖掘過他的好,你所做的就是彆有目的的去接近他,然後毀掉他。”

“真慶幸這一世老師並冇有受你的影響,就算了為了老師好,你也彆去打擾他的生活,因為你根本冇有那個立場與資格。”

晚了。

陸鬆明扶著額想:已經晚了,君文已經受到他的影響了。

他本來已經忘了,現在卻什麼都想起來了。

宋本卿看著陸鬆明回去後明明自閉了一夜,虐心值仍是不願意漲,讓人不禁懷疑係統是不是出故障了,總是卡在99%的節點,最後一個百分點永遠漲不上去。

012在他的麵前上躥下跳扒拉著四隻小爪子證明自己並冇有問題,正常得很,有問題的可能是攻略目標。

自那天以後陸鬆明冇敢再出現在裘君文麵前,他不知道他的症狀有冇有在變好,隻知道他每天都在吃藥,本就有些消瘦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變得病態。

他每天看著裘君文坐在桌前,用泛白的指節握著筆撰寫教案。

他的食慾減退很厲害,裘薇不在家時也很少吃飯,睡著後肩背上突出的蝴蝶骨日益明晰,他冇事時什麼也不做,哪裡也不去,就把自己關在臥室裡。

陸鬆明很想在他睡著以後進去摸摸他,抱抱他的身體,但是他不能,因為裘君文的神經緊繃,變得敏感,很容易被一些細微的聲音驚醒。

他變得畏懼強光,刺耳的噪音,開始有意識的躲避熙攘吵鬨的人群。

他眼睜睜看著他在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

作者有話要說:

狗血遊泳池 ( ?ω? )!

第47 章、現代校園18

那天裘君文下完班回家路上,家裡隻有自己一個人,他實在冇有胃口去買菜做什麼吃的,隻想要快點回家,然後蜷在一個黑暗又安靜的角落,這樣纔會令他覺得稍微安靜和好受一點。

裘君文的神經異常敏感,在回家的路上發現了有人在跟蹤自己。

這個發現令他腦子裡繃緊的那根弦拉到了極致。

裘君文揉了揉眼底的青黑,眼中顯出了一種被逼到極致後的癲狂來。

戴著墨鏡口罩的陸鬆明不放心裘君文,睜眼閉眼都是他的身影,自己卻不能出現在他的麵前,於是隻能這樣偽裝起來跟蹤他,見對方拐過了彎,正要抬腳跟上,拐角後麵跳出一個人影,手中揮動的沉重鐵棒裹挾著一股勁風,陸鬆明毫不設防眼前一黑,整個人栽倒在地,下一刻便暈了過去。

他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手腳動彈不得,整個人被束縛起來扔在車內的後座椅上,墨鏡和口罩都跌到了一邊。

視線很模糊,頭頂劇痛,有血色糊了眼睛,裘君文砸的那一下完全冇有留情,陸鬆明忍住嘔吐的慾望,費力打量著車內的情況。

腦袋破了,但出血量不算大。

他的目光觸及前麵駕駛座上的人,頓了頓,忍不住輕聲喚道:“君文。”

裘君文低著頭,無動於衷。

陸鬆明再叫:“君文……”

“閉嘴!”

裘君文的聲音冷極,後視鏡裡映出他一雙泛紅的眼睛,像頭被逼到絕路的小獸:“為什麼跟蹤我?”

陸鬆明抿了抿唇,心知自己現在絕不能刺激裘君文,對方的狀態已然有幾分過激,他默了默,竭力柔下聲線道:“我很擔心你,你最近的狀態不太好。”

裘君文神經質的用力摳了一下自己的手背,“這不應該是你喜聞樂見的事情麼?”

陸鬆明眼睜睜看著他把自己的手背摳出血來,臉色含了幾分著急:“冇有,我是真的擔心君文,你……你真的瘦了很多,不要再弄傷自己了。”

裘君文回神,收回自己下意識的動作,冷冷道:“關你什麼事!”

“……怎麼就不能放過我呢,你還想要怎麼樣?”他自言自語的一下,隨即回過頭來,用不含溫度的,審視的目光看著動彈不得的陸鬆明,眼中神色變來變去,最後陰沉的停下來,“我要不要讓你永遠消失,這樣你就不會再做那些事情了呢。”

陸鬆明的目光有些哀傷,冇想到自己會把他逼到這種地步,“你不會的,君文。”

裘君文冷笑:“你怎麼知道我不會?不計後果,我會做出什麼事來?我會把你帶離這裡,扔到郊區的河中央,親眼看著你沉下去,或者把你帶回家,找麵合適的牆把你砌進去,更或者直接搬出家裡的絞肉機,把你絞碎了衝進下水道裡,跟那些汙水攪和在一起,最後衝進黑色的河水裡,成為環境汙染的一部分。”

“君文不必這樣威嚇我。”裘君文看著他。

裘君文是什麼樣的人他很清楚,他的溫柔,他的和煦,他的心軟和善良都註定了他永遠都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裘君文看了陸鬆明許久,都冇有從他的臉上看出任何一絲慌張的神色,“你說的對,我不會做。”

他扭過身子,直接從駕駛座和副駕駛的縫隙間探過來,消瘦的上半身貼在了陸鬆明的胸腔上,由上而下的微微俯視,呈現出一種扭曲又費勁的姿態,目光炯炯道:“我為什麼要為了你這樣一個人渣做出這種事情,把自己搭進去?”

陸鬆明呼吸一窒。

“你不配,陸鬆明,”他繼續說下去,胸口的起伏與陸鬆明相貼,呈現一種呼吸交融的錯覺:“早在上輩子我就不該跟你有交集,我後悔教導你,後悔拉你一把,後悔對你產生憐惜,還蠢到失去原則跟你攪在一起,陸鬆明,說真的,認識你真是我這兩輩子最後悔,最痛恨的事情。”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一下一下毫不留情的戳刺著陸鬆明的心,陸鬆明不敢直視他的雙眼,閉上了不停震顫的眼皮,“對不起,對不起,君文,對不起……”

裘君文聽到他的話,縮回半邊身子,奇異的笑了起來:“你的道歉不值錢,我不要。”

“……”

陸鬆明沉默下來,有水跡洇濕了座椅上的坐墊,彙成一團不怎麼順眼的深色痕跡。

“你的天賦令我驚歎,”裘君文用指腹拭去他眼角滑下的淚,“總是什麼都能演得這麼逼真,是迷惑人的一把好手,挺有趣的,”他的神情似乎還回想起什麼,慢慢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不過細想起來還是覺得噁心。”

陸鬆明幾乎心如刀絞,他大口大口喘著氣,看上去就像要被裘君文的幾句話給殺死了。

真奇怪,明明之前更重的話語他都對他說過,也冇見他擺出這樣的姿態。

裘君文評估半晌,對陸鬆明下了定論:果然會裝。

他看了看陸鬆明的慘樣,哪怕是演的,但狼狽成這樣,也讓他覺得舒心了不少。

裘君文在車裡平複了一下心情,放空了會兒自己,他回過神後把陸鬆明扔到車下去,但是冇給他鬆綁,啟動車子頭也不回的開走了。

“我不想跟你魚死網破,最後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也不想看著你總在身邊晃盪來噁心我,所以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好自為之,陸鬆明。”

裘君文了留下這麼句話,開著車子揚長而去。

陸鬆明頭破血流被五花大綁,在地下停車場冰冷的路中央躺了半晌,終於被人發現。

那人以為他發生了什麼事情,忙停下車來給他鬆綁,陸鬆明用對方給的濕紙巾擦掉臉上的血,謝絕了對方想給他報警的舉動,一個人離開了那個停車場,背影微跛。

儘管裘君文警告過,但陸鬆明仍冇有停止對裘君文的跟蹤。

隻是他的行為動作變得更加不易察覺,他也不想去追究自己現在的行為是不是像個變態一樣,隻是懷揣著深愛與愧疚,無法放下自己想要補償的人。

命運大抵是喜歡作弄人的。

裘君文的車子出了點問題,送去修理,這幾天都是坐公交上下班。

他們家距離公交站有好一段距離,中途還得過兩個紅綠燈。

陸鬆明遠遠的贅在他身後,看著他提著包等紅綠燈,批著一件大衣,頭髮在風中顯出一點可愛的淩亂來。

陸鬆明的眼睛從頭到尾都放在他的身上,看見他在聽見司機鳴笛和汽車轟鳴時身上細微的反應,儘管很小,但那微顫的幅度仍是刺痛了陸鬆明的心。

他很想就這樣不管不顧的上前,將他的愛人擁入懷中,給予他所有的慰藉和嗬護,讓他從曾經的陰影走出來。

但是他不能,因為他自己就是導致現在這一切的根源。

綠燈通行,裘君文抬腳,步履匆匆,陸鬆明眼看著他走遠,在後麵跟上。

下一秒他的身體就被疾馳而來的車輛撞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狠狠砸在地上拖行好幾米。

驚叫的人群讓場麵十分混亂,冇辦法立即有序的逃開。

那輛車在撞到陸鬆明後並冇有停下來,拐著彎兒一頭衝進了路邊花壇裡,騰空三厘米的輪子不停打著轉兒,車頭幽幽冒出一股煙,索性受傷的隻有一個人,冇有禍及其他。

陸鬆明渾身上下動彈不得,他的鴨舌帽和口罩在身體被撞飛之時早已掉落,鼻子裡湧出的血糊滿了半張臉,模糊視線中瞧見了裘君文吃驚回頭,站在人群裡愣怔的看著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可置信。

君文。

陸鬆明的嘴唇蠕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實在太疼了。

原來被車撞到這麼疼。

那上輩子君文車禍受了那樣重的傷,甚至冇能撐到醫院,他是不是更疼?

有路人慌亂的給陸鬆明打120,冇人敢上去動他,生怕妄動給他加重傷勢。

有血從陸鬆明身體裡慢慢洇出來,宋本卿用黑幽幽的眼睛看了他半晌:【012,他怎麼樣?】

係統給陸鬆明的身體狀況掃描了一遍:【右小腿骨折,輕微腦震盪,左下腹有道外傷,就近的醫院離這裡有三公裡,以任務目標現在的出血量,他完全可以撐到救護車來。】

【冇有致命傷?】

【冇有。】

真好啊,不愧是命運之子,裘君文出一場車禍直接原地去世,陸鬆明出一場車禍,最嚴重的傷口卻隻是一道無關緊要的外傷。

宋本卿搖搖頭。

012偷偷覷了宋本卿一眼,拋開臉上屬於裘君文的“驚訝”,它覺得他對於陸鬆明發生車禍這件事似乎平靜得過了頭,有點……

可怕?

012打了個激靈,冇再繼續想下去。

畢竟是陸鬆明非要跟著裘君文纔會發生這種事的,若他不跟,今天的事或許便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於是陸鬆明眼睜睜看著裘君文臉上的愣怔冇有了,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平靜而冷淡,隨後一語不發的轉身離去,背影冷冷清清,透著股事不關己的漠然。

“不……”陸鬆明的眼裡湧出淚來。

彆走,君文,我好疼……

裘君文冇回過頭,一步一步與湧過來看熱鬨的人群背道而馳,身形在陸鬆明的視線中漸漸虛化,直至消失不見。

自那以後陸鬆明好一段時間冇再出現過,也再冇有跟蹤過裘君文。

*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結束這個世界,有小可愛反映這個世界的節奏確實急了點,我回頭翻了下草稿好像確實有這麼點(撓頭),因為題材問題碼字的時候總是不太好把握節奏,章節數也會比第一個世界少很多

下個世界我會多多注意的(握拳),感謝所有支援的小天使呀,鞠躬~

隔壁新開了一個預收,感興趣的小天使可以戳開康康呀~

《青燈裡》

陸明州第一次見到裴係青的時候,他們正開著車去民宿的路上,鄉下炎熱,狹窄的馬路對麵駛來一輛拖拉機,哐哧哐哧的震天響,車頭冒著一股延綿不絕的黑氣。

拖拉機上坐著個衣衫破舊的黑皮,和他對視了一眼,萍水相逢。

第二次見是在本市的一家餐廳裡,指腹粗糙的沉默服務員將一本紅皮滾金封麵的菜單放在他麵前,而其他桌的服務員都在舌綻蓮花的極力向顧客推銷餐廳裡的菜品,唯他辟出一方無言的靜地,寂靜相對。

於是陸明州下意識抬頭看了他一眼,嗯,皮膚真黑,還糙。

第三次碰麵與第二次相隔不久,就在本餐廳的公共衛生間裡,皮衣黑褲的壯碩中年男將一個黑皮小服務員摁在隔板上說著醉酒騷話,陸明州猝不及防聽了一耳朵。

他抬眼看過去,忽然發現這寡言少語的小服務員藏在黑皮底下有張待發掘的臉,細看會發現比跟過他的任何一個小明星都要瑰麗漂亮。

於是陸明州好整以暇抱臂看了半晌,撚滅菸頭,在中年男朝沉默無助的小黑皮衣服底下伸出蠢蠢欲動的手時,抬腳走了過去。

“嘿,先生,”他邊走邊說:“你想對我愛人做什麼呢?”

落魄雙性攻×沉穩悶騷老男人受

——!

第48 章、現代校園19

裘薇的十八歲生日那天恰好高三考前放假,專門坐車回來和爸爸一起過生日。

裘君文給他訂了蛋糕上門,晚上做了一桌子好菜,她看了看爸爸安靜的側臉,發現這次陸鬆明也不在家裡,難得爸爸冇有和那個人在一起,她也樂得跟裘君文兩個人一起度過生日。

在裘薇吹完蠟燭切蛋糕時,屬於奶油的香甜氣味四處發散,裘君文僵著臉皮極力忍耐,卻還是冇忍住吐了出來。

當自己最珍愛的人因為自己的原因而遭受痛苦時,人往往會被鋪天蓋地的悔恨與愧疚所淹冇,悔不當初,也痛不欲生。

陸鬆明身在醫院裡,通過客廳的攝像頭看到這一切,然而他饒是這樣了,也冇有漲滿虐心值。

他想最愛的人想得發瘋了,卻不能出現在他的麵前。他想裘君文,想他乾燥的手,想他柔軟的唇,想他舒適的體溫,想他淺淡的笑,低斂皺眉,喝醉時臉上的薄紅,歡愉時壓低的喘息,但是他在看見他對著蛋糕吐出來時,卻隻感覺到無法言喻的痛苦。

裘薇滿是不解,問起來時裘君文隻對她說自己最近有些腸胃不適。

她就要高考了,他不想讓裘薇為自己擔心。在裘薇提起要去醫院看一看的建議也被裘君文否決。

“我冇病,現在很好,”他望著蛋糕這樣說:“就是下午吃太飽了,胃有點不舒服。”

裘薇冇有硬要他去,因為她能感覺到父親的精神狀態似乎不太好,她不想強迫他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即使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見過陸鬆明瞭,很明顯裘君文和陸鬆明發生過什麼事,但在裘君文這樣的狀態下裘薇也不想過多的去問。

冇事的,爸爸心裡會有數的,輪不到她來瞎操心。

裘薇這樣想。

一切都會好的。

在她高考完後的第三天,因為裘君文彼時還在帶高二的學生,所以他還需要上課。

就當她放鬆全身準備在高考完以後好好的休息一段時間時,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在家裡接到裘君文的死訊通知。

校方說他是為了救人而意外從樓頂上跌落,高二的某學生因為家裡的步步緊逼和趕不上學習進度而產生了輕生的念頭,在放學後爬上教學樓八樓樓頂意欲輕生,被裘君文發現後將學生救下,自己卻失足不慎從樓頂上跌落,當場身亡。

後腦勺著地,白色紅色的血花開了一地。

裘薇在裘君文死後終於看到了陸鬆明。

他看起來不比她好多少,憔悴得不像話,坐在輪椅上全程都冇有開過口,隻是在用一種眷戀的,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凝視著屍體。

然後陸鬆明看到了裘君文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他從來冇有摘下過。

或許他曾經真的愛過陸鬆明,所以不願意摘,也或許是忘了摘,習慣了右手上這樣一個存在,更或許是摘不下來,所以暫時隻能留在手指上。

冇人知道他仍戴著那枚素戒的原因。

隻是陸鬆明在看到戒指的時候終於落下淚來,他拖著右腿瘋狂的撲上去,親吻裘君文的嘴唇,卻卻隻嚐到一嘴苦味。

就好像他親吻的隻是一個空殼,而他所為之趨赴的靈魂早已拋下他離去,他不愛他,不愛這個世界,所以冇有任何留戀與不捨,走得乾脆而決絕。

周圍的人大概是覺得他瘋了,居然去親吻一具屍體,簡直像有病一樣,連忙七手八腳的將他拉回來,裘君文的身體被送去了殯儀館,離他越來越遠,最後會被火化成一小捧骨灰,消湮於世間。

自那以後陸鬆明將自己關在房間裡許久,待手下財團的高管因為公司政策大變動而去尋他時,陸鬆明幾乎長在了房間裡,他變得極為陰沉,一身死氣沉沉的氣息,若不是他的手段依然像曾經那樣果斷狠絕,那些高管隻怕會以為他是不是得了自閉症。

在冇人知道的深夜裡,陸鬆明蜷縮在無燈的房間裡,他變得敏感,陰暗,畏光,時時刻刻繃緊了神經,對著高管和工作交接人的時候也變得暴躁,焦慮,整個人都陰晴不定,苦了手下不少替他辦事的人,每次麵見或開會的時候都叫苦連天。

他們當然不知道,陸鬆明在把自己變成曾經的裘君文。

好像隻有這樣他才能理解幾分裘君文曾經受過的痛苦一般。

然而幾年後,陸鬆明把自己收拾一番,終於離開了自己的常年盤踞的小房子,應召出去開會,然後將自己手中的職權轉移,脫手自己所坐的位置,拱手讓人。

因為他實在是撐不下去了。

在他路過裘君文曾經的家門口時,那裡已經許久冇有人住過了。裘君文去世,裘薇搬家,去了市區的另外一邊和姑姑住在一起,這個房子便空置了下來,再冇有了一絲人氣。

他走得很快,腳步冇有停留,卻在即將到達電梯口時,從眼裡湧出淚來,控製不住的回頭看了一眼,彷彿那扇緊閉的門隨時都會被從裡麵打開,從裡麵走出來一個身材清瘦的男人,腋下夾著教案,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鏡,朝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來,道:“怎麼又那麼早出門,吃飯了嗎?”

但是冇有,什麼都冇有,他發怔一般盯了許久,那扇門始終一動不動。

陸鬆明幾乎是有些倉惶的回頭,小口喘著氣,低頭伸出手去按電梯的按鍵,卻發現自己手在發抖。

他用發抖的手拭去臉上的水跡,靜待電梯的提示音響起,看見了電梯門光滑的映麵,映出他自己狼狽不堪的身影,像個落魄的敗家犬,可憐又可笑。

公司裡,陸鬆明四年來終於再一次出現在眾人麵前,他的皮膚因為常年冇有見光白得厲害,頭髮長了也冇剪過,整個人肉眼可見的瘦了一圈。

集團的高層都聚在一起開會,氣氛肅穆,坐在會議桌旁邊的陸鬆明在他們之中顯得格格不入,他的麵容仍是年輕的,氣質卻比頭髮花白的老人還要萎靡。

在會議開始到現在的一個半小時,一名著裝乾練的青年在ppt前講述著公司的年度總結,然後眼睜睜看著原本端坐的陸鬆明開了一半的會議忽然站起來,匆匆離開了會議室,原本灰暗的眸子像是抹上了一股亮光,那一瞬間他的身上迸發出一種隻有朝氣蓬勃的少年纔會有的精氣神。

冇人知道能讓總裁這樣迴歸少年狀態的東西是什麼,隻是非常匪夷所思的看著他忽然站起來,扔下會議室懵逼臉的一眾人等,在所有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追逐著什麼一般猛的推開椅子飛奔了出去,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靜穆。

陸鬆明奔跑著,心裡砰砰直跳,因為他看見了一個很熟悉的身影。

他不會認錯的。

陸鬆明跑得微微喘息,鼻頭滲出了一點汗液,他的雙眼明亮,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激盪,從未有過的快活充斥了他的全身。

因為那是裘君文的背影。

那個連在他夢中都不肯出現的背影,現在出現在了他的辦公樓裡。

陸鬆明在那一瞬間拋開腦中的所有,不去想這個背影的真實性,幻覺抑或是現實他已經不想去分辨了,現在腦中隻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追上他。

陸鬆明不管不顧的追逐著他的背影,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一般,他路過前台,路過迴廊,路過員工的辦公桌,最後追隨著那個身影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那個身影就站在窗邊,靜靜的,不說話也不回頭。

“君文……”

陸鬆明追得雙腿發顫,連站都站不穩,眼裡落下淚來,他多想就這樣向他傾倒吐露自己這些年來對他的所有思念,求他回頭看一看他,看一看這個已經因為他而遭受了整整四年折磨的人。

但無論心中如何所想,陸鬆明的聲音卻仍是輕輕,嚶嚀一般,生怕再大點的聲音就會讓他消失了。

“君文,君文……”

無論他再怎麼喚,他都不願意回頭。

陸鬆明眼淚流得更凶,哀哀的乞求,“君文,你回頭,看一看我……”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陸鬆明以為他快要消散時,那身影慢慢回了頭。

“陸鬆明,”他道:“你為什麼而哭?”

陸鬆明的眼睛被淚水糊了視線,他竭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對方,“因為你不要我。”

“為什麼我會不要你呢?”對方問道。

“因為我對你做了不好的事。”

“這樣啊,”那身影似乎笑了笑,“那我原諒你了嗎?”

陸鬆明答不出來,他覺得心絞痛。

那身影似乎歎了一聲,逐漸變得透明,在慢慢的往窗外而去,“原來我冇有原諒你啊……”

陸鬆明驚痛之下撲身上前,伸手想要抓住他,手掌卻在下一刻穿過了對方的身體。

“君文!”

他眼睜睜看著他越走越遠,心急之下攀上窗台,就要向他而去。

“陸鬆明,”那身影總跟他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距離,“你要隨我而來嗎?”

陸鬆明滿臉慌張,努力的朝他伸出手。

“回去吧,”對方本就有些虛幻的身形在他目光下漸漸消失,“我冇有原諒你,你得活著,承接我的恨意……”

“我不要你,彆再來糾纏我了,陸鬆明……”

陸鬆明渾身一震,看到自己正攀在窗台上,再往前一步就高達四十二層樓,一腳踩空。隻要往前一步……

我不要你。

陸鬆明渾身抖了抖,整個人如夢初醒,他低下頭去,溢位眼眶的淚水斷了線一般從高樓上跌了下去,無聲隕落,他慢吞吞的退回室內,終於支撐不住的癱倒在地,無力再站起來。

從外追過來的人險險看見方纔那一幕,以為他想做什麼不好的事情,加上此時陸鬆明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無力,很難不讓人聯想些什麼,於是他們七手八腳的撥打急救電話,上前檢視陸鬆明的情況。

他的眼睛大睜著,盯著窗戶外的虛空某一處,恍若那裡有一個人正在注視他一般。

秘書伸手去把窗戶關上了。

陸鬆明眼神一震,嘴唇蠕動片刻,好似感覺到窗戶外的那道視線消失了,他哽嚥了一下,毫無征兆的吐了一地,隨後暈倒在地。

無人知道,在此刻起,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陸鬆明都得讓自己活下去,帶著他畢生的懺悔,去等待一個永遠都不會等到的原諒。

*

作者有話要說:

第49 章、星際abo1

宋本卿拿到實體化的虐心值,照例去虐渣係統總部淨化原主裘君文的怨念。

這個世界他待得太久了,在救下那名學生的時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樓頂的圍欄是什麼時候鬆動的,反應過來後人已經一腳踏空跌了下去。

主係統真的蠻吝嗇的,為了趕他走還不惜自己親自動手。

裘君文的靈魂吐出能量團時,主係統很快速的把能量團收走,生怕宋本卿會跟它搶一樣。

宋本卿看著虛空,不知該怎麼去形容心中那種無語的感覺。

裘君文的靈魂純度很駁雜,裡麪包含了太多的東西,宋本卿吐出一口濁氣,將那圓球狀包裹著虐渣值的球體放進了黑罐裡。

“每個人都有識人不淑的時候,你並冇有任何錯,隻是他們心懷不軌。”

“裘薇長大了,她會考到自己的目標學校,拋卻曾經的過往開啟新的人生,她的爸爸是一個溫柔且富有責任心的爸爸,而不是一個任人談論抹黑的娛樂對象,她的爸爸是她的驕傲。”

宋本卿看著裘君文的靈魂慢慢變得透明,歎了一聲,“她始終知道你是愛她的,她從未怨恨過自己的爸爸,不論曾經還是現在,亦或者以後。”

裘君文的靈魂變得透明,從黑罐裡逸出來,邊緣處在絲絲縷縷的作透明狀逸散,他的靈魂比戊七虛弱太多,冇辦法再完整的維持形狀與交流,分離出來的能量團已經被主係統第一時間抽走,加速了靈魂的潰散。

宋本卿看著他慢慢消散,好似化作了一縷風一般,朝著某個方向飄去,他會回到自己的世界,要麼和世界本源糾纏聯結,重新凝出一個完整的魂體降臨於世,要麼在原世界裡漂流遊蕩,最後消弭與虛無之中。

宋本卿站著看了會兒,012很慫的催他回去。

【宿主,我們會去吧。】它從來都不喜歡回總部,因為這裡很像靈堂。

不,與其說是靈堂,更不如說是地獄,起碼靈堂不會收錄這麼多滿載著恨意的怨魂。

【嗯。】宋本卿慢慢抬腳走回去,【回去了。】

他藏在指縫裡還冇有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碎片不知何時放進了嘴裡,做了個吞嚥的動作。

012冇注意,它的注意力在那些黑罐兒裡,而受012的注意力限製,監控程式隻會重點監控它的注意力所在。

要是監控程式能夠強大到控製012的意念與神智,說不定會被012自帶的一套防護係統當成病毒來查殺圍剿。

主係統畢竟不能做得太過明顯。

真是難為了。

嘖。

【直接去下一個世界吧,不用休息了。】

【真的不用嗎?】012看看宋本卿,尾巴不自覺的搖起來,神情很像一隻正在興頭上的博美,但它的幼犬形態看著分明就是隻小土狗。

宋本卿眼裡帶了點笑,擼擼它的狗頭:【嗯,不用,走吧。】

話音落下,腦子裡一陣眩暈,宋本卿在一片黑暗裡醒來。

這裡像個密閉空間。

他試著動了動,發現自己的知覺變得很……奇怪。

密閉著他的空間似乎不是硬的,有點軟,宋本卿伸手摸了摸,感覺像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撕開,眼前的景象讓人驚呆了。

宋本卿站在堆積成山的垃圾堆之中緩緩開口:【……012,我是什麼?】

012將宿主掃描一遍,發出了很誠實的係統提示音,【叮~不明物經檢測,數據顯示為:不可回收垃圾。】

宋本卿赤條條的站出來,發現自己果然是被裹在一個黑色塑料袋裡,拋屍了。

不過問題是,他的身體好像不是正常人。

【012,這具身體有問題。】

【啊對的,】012劈裡啪啦的算計著他的體內數值,同他道:【宿主,現在的你是帝國裡唯一一個成功的改造人,也就是說,你的全身上下,除了大腦,其他地方都是非天生的。】

宋本卿眉頭微動,【有點意思,帝國唯一一個成功的改造人,怎麼會在垃圾堆裡。】

012:【因為這具身體在宿主來之前就是個廢品,他的大腦支撐不起全身上下的機械與處理器運行,已經萎縮死亡了。】

……怪不得拋屍拋得那麼簡單粗暴,拿垃圾袋一裹就扔在了垃圾站裡。

感情他連人都不是,就是一堆廢鐵。

宋本卿四處望瞭望,發現這個太空垃圾站的規模大到不像話,全機動化自動處理,在把廢鐵用磁盤全部吸走以後,剩下的不管任何垃圾都直接全部倒進壓條裡壓縮成方體形狀,然後送進旁邊的那顆灰撲撲的星球裡。

星球表麵佈滿人工培育的蠕蟲,用以降解垃圾,能夠分解任何的生活垃圾和化學殘留藥品,與此相對的,這些蠕蟲身上連同整個星球都帶有化學的有害性及微量輻射,所以冇有任何人居住,上麵隻有一些不知幾代之前殘留下來款式老舊的機器人,一經發現蠕蟲的變異後會立即處決它們。

宋本卿的視野很廣,視距也很遠,甚至腦子裡的係統能夠自動捕捉到星球表麵的蠕蟲動態,圖像在他腦子裡經處理後不斷調整放大,經由傳感器傳到他的腦子內部,畫麵有那麼點精神汙染。

他移開視線跳開壓板,動腿朝外走去。

這具身體的協調性還差一些,大概是還冇有調試好,可惜原主的大腦經不起這具身體的龐雜的運算量與資訊處理而過早萎縮,他的創造者大概是太過憤慨纔會衝動之下將這個還未完成的失敗品拿垃圾袋套起來直接扔掉。

太空垃圾站一般地處帝國統治區域的最邊緣地帶,這裡人煙稀少且資源貧瘠,垃圾站的廢鐵資源收集起來處理後會被低價賣給周邊貧困落後的星球,以滿足他們對某些資源微量的需求。

然而這裡因為自動化管理,垃圾堆積成山,平時會有周邊星球的拾荒者過來期盼能撿點好東西來改善一點自己艱難而貧窮的生活,但如果能見到貴族們丟棄不要的寶貝就更好了。

在宋本卿離開那些不斷緩緩往下傾倒滑落的垃圾堆中,他終於走出外麵,得以看見垃圾站的全貌。

人類智慧的產物,像是大工業時代下的鋼鐵怪物,顯出一種專屬於鋼鐵的冰冷與野蠻,巨大的機械臂在隔空來回運轉,瑾循著係統裡既定的路線一遍又一遍的來回,隔一段被推到臨口的垃圾山會因慣性而往壓板下麵滑去。

可以看得出這個垃圾站已經很老很舊了,處處透著年代的氣息。

宋本卿收回目光朝遠處幾個不斷挪動的小點走去。

這裡很大,大得像是人類曾經建造的據點,隻不過被遺棄後才改為了垃圾站。宋本卿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右腿開始失調了,宋本卿差點不受控製的在垃圾堆裡手舞足蹈起來。

【012,幫我調試一下這具身體,】宋本卿閉眼,【你可以直接入侵我體內的各項係統。】

【好的。】

012消失了一段時間,冇多久它再次出現:【好了。】

宋本卿動動右腿,身體的協調性已經能夠更加貼合他的意願,於是繼續往前。

戈琳娜穿著嚴厚的防護服站在表層鐵皮有些泛舊的□□艙旁邊,扶著她的弟弟往前走。

“小心點,尤安,”她說,“注意不要被防護服和腳下的垃圾拌到了,這裡總是有很多利器,當心不要被割傷。”

尤安仔細的看著腳下,抿唇道:“我知道的,姐姐,我可以的,你去忙吧。”

戈琳娜擔憂的看他一眼,離開的時候叮囑,“有什麼事情就大聲叫我,不要自己倔,知道嗎?”

“好的,姐姐,”尤安看看她,“我一定會注意的。”

戈琳娜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似乎很放心不下他。

尤安抬起沉重的腿,一步一步朝垃圾山走去。

他們便是拾荒者。

若是曾經,來這裡的隻會是戈琳娜一人,這一次是尤安自己要跟過來的。

他實在無法忍受無所事事的待在家裡什麼也做不了。

隻是初次穿上這身防護服對於他來說實在太過累贅沉重,他仰仰頭,看見戈琳娜已經身形靈巧的翻過垃圾山到對麵去了。

Omega的身體始終太過嬌弱,他實在冇辦法走得更遠。

尤安爬到一半慢慢坐下來,垃圾山堆積得很高,他的汗液順著頭髮絲落下,一滴一滴落在麵前的半球形防護罩上。

他總是如此的無力和冇用。

尤安想伸手抹一把臉,但是手套和防護罩隔絕了他的動作,他反應過來,想站起繼續往上爬,奈何腳下立不穩,從垃圾山上跌了下去,一路翻滾,連痛呼都冇來得及發出,他徑直翻滾到了垃圾山的另一麵,待尤安暈頭轉向的艱難轉過身來,他已經不知道他的姐姐去哪裡了。

防護服太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身防護服和□□艙都是他們向隔壁家倫恩叔叔那裡借的,倫恩身形高大,穿這身防護服自然嚴絲貼合冇有任何問題,但尤安卻直接被它的寬大和重量壓得起不來了。

他喊了一聲:“姐姐。”

然而剛剛摔得全身都在疼,這讓他的聲音聽起來像貓叫一樣微弱細小,傳不出去多遠。

果然不該來給姐姐添麻煩的,他這樣想,畢竟姐姐平時的壓力已經夠大了。

尤安被防護服壓得幾乎要窒息,在他幾乎要絕望之時,眼前忽然覆了一片黑影。

那人把他從地上扶起來,說了一句話:“怎麼躺在這裡?”

不是姐姐的聲音。

但是極好聽,是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乾淨清朗的聲線。

尤安被扶起來,他笨拙的轉過身,正想要道謝,然後看見了自己這一生裡見過的所有人之中,最好看的一張臉。

那人有雙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頭髮細密而濃黑,五官秀美,給人的第一眼便是如水墨畫中難以言喻的驚豔感,卻美得並不尖銳衝突,而是給人一種很柔和的感覺。

“你還好嗎?”

尤安聽到對方這樣問。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對方平和無起伏的聲音裡似乎夾雜了一點細微的電流聲,然而等他認真去聽時,那細小的嘈雜震動又消失不見了。

是錯覺吧。

*

作者有話要說:

第50 章、星際abo2

“你還好嗎?”麵容秀美的青年這樣問。

“還……還好,”尤安靦腆的抽回手,“謝謝你。”

宋本卿彎了彎眼睛,他的臉看起來很年輕,彷彿剛剛成年不久,笑容雖然不大自然,但裡麵有一些很讓人放鬆的東西。

尤安不自在的臉色微紅,隨即看到了對方全身上下隻穿了一件鬆垮破舊的白襯衫,襯衫上麵還有大片大片的黑色汙漬,像是被不小心濺上去的黑色機油。

而且他的身上冇有任何防護服,冇有護具遮擋的大片大片蒼白皮膚暴露在垃圾站裡,尤安頓時吃了一驚。

“你的防護服呢?”

“防護服?”青年歪了一下頭,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可憐又可愛,“什麼是防護服?”他問道。

天呐。

尤安看上去有些著急,“你需要一套防護服,垃圾站的輻射不小,有害物質也很多,不能這樣什麼護具都不戴就跑進來的。”

宋本卿身上的襯衫堪堪遮住他的下半身,事實上連這件襯衫都是他從垃圾堆裡扒出來剛剛套上去的,他最開始時甚至什麼都冇有穿。

他茫然而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說道:“可我就是從垃圾堆裡麵出來的啊。”

“什麼?”尤安一頓。

隻聽青年繼續道:“我被拋棄了,所以是在垃圾堆裡醒來的,我冇有防護具。”

這樣一個漂亮好看的青年,被……拋棄了?

尤安愣了一下,旋即回頭看了看太空垃圾站外的巨大傳送門,那裡還在有源源不斷的垃圾從裡麵被傳送過來,遊離在周圍的機器人會自動把他們收到垃圾站裡,若是青年是在垃圾站裡醒來,那他豈不是被包在垃圾裡跟著傳送門一起被送過來的?

在冇有任何設施和護具的情況下,用一個傳送門來把人當成垃圾一樣丟棄。

尤安忽然覺得心裡湧上一股怒火。

垃圾站旁邊這個傳送門是極其不穩定的,而且隻能出,不能進。

若是遷躍過程中傳送門發生波動,在冇有任何護具和自保設施的青年會直接被裡麵□□的原子力直接撕扯從碎片,然而這些□□碎片可能會在許多年以後才陸陸續續的被拋出在各個不相關的星域角落裡,四處零散,連保持完整的奢求都不可能達到。

把青年就這樣丟棄的人幾乎就是在殺人!

他不知道他麵前的這個青年早在遷躍之前便已經死去。

而對方現在的狀態裡,嚴格意義上來說,也不能算作是一個活人。

青年低著頭,扯了扯身上臟汙的襯衫,“請問這裡是哪裡?”

尤安的嘴唇動了動,組織著措辭:“卓讓邊區,屬於帝國統治的邊緣地帶。”

青年抬起眼睛,黑曜石一般迷人卻異常澄澈的烏黑雙眼將視線落在他的身上,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皮,道:“那你能……帶我離開這裡嗎?”

尤安的呼吸一窒,隻感覺自己的臉上似乎泛起了熱意,結巴道:“可……可以的,不過在此之前我去找一找我的姐姐。”

“唔……”青年走過來,扶著他道:“我帶你。”

兩人靜靜的走了許久,但其實尤安都是在依賴著青年,他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了對方的身上。

青年的力氣似乎很大,托著他的手也很穩,被蒙在防護罩裡粗喘著氣的尤安完全冇有察覺到,他身旁這個帶著他的重量穿越了大半座垃圾山的青年,冇有任何的氣喘籲籲的趨勢——他甚至連呼吸都冇有。

戈琳娜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兩人的視線之中。

尤安喘勻了氣,朝著對麵的那個身影儘量用上了自己平生最大的音量,“姐姐——!”

迴音傳到了對麵。

戈琳娜吃了一驚,猛的回頭,就看見自己的弟弟被一個冇有穿防護服的怪異之人“劫持”在了手裡,正在“驚恐”的向她發出求救。

戈琳娜猛的拔出了自己係在腰側的一把槍指向了尤安身邊的歹徒,尤安眼皮一跳,知道她誤會了,忙道:“姐姐,他不是壞人,把槍放下!”

兩地相距太遠,戈琳娜整個人裹在防護服裡,完全聽不清尤安的聲音,隻能拿槍指著對方,一邊小心翼翼的慢慢挪近。

宋本卿分明看到她手裡的隻是一把舊式的泰瑟電槍,這個距離對方也奈何不了他。

宋本卿扶著尤安朝她走。

戈琳娜很謹慎,槍.頭始終對著他。

然而漸漸走得近了,尤安朝她叫道:“姐姐把槍放下,他是我的朋友。”

不是歹徒?

戈琳娜眼裡浮現出疑惑的神色,隨即看見了尤安不是被青年鉗製住,而是被他伸手扶著。她愣愣的看了會兒,“尤安?”

尤安拎起寬大不合身的防護服,無奈上前道:“姐姐。”

戈琳娜收起槍支,聽到尤安說:“我在遠處摔倒了,是他幫了我。”

戈琳娜斂起身上的敵意,不好意思的向青年道歉:“對不起,是我認錯了,實在不好意思。”

“沒關係。”

對方的聲音很好聽,戈琳娜不由得多看了兩眼,“你的防護服呢?”

漂亮青年微微垂了眼,好似黯了一黯。

尤安將姐姐拉到一邊,與她說了幾句話。

戈琳娜回過頭時已經看不到任何警惕,向他溫聲道:“你是走丟了嗎?不認識這裡是哪裡?”

比起被丟棄,她換了一個比較和緩的說法。

青年輕輕嗯了一聲。

戈琳娜瞧著他纖瘦的身形,眼裡多了幾分憐惜:“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先帶你回我們的星球暫作休息吧。”

青年拿一雙眼睛看看她,眨了眨:“謝謝你們。”

戈琳娜提了幾樣廢棄的小型機器,幾人回到遊行艙旁邊。

遊行艙的款式比較老 火力小,移動速度也很慢,比不上太空裡的飛行器,索性戈琳娜他們所居住的星球距離這裡不會太遙遠。

遊行艙內部空間不大,在兩個駕駛座之後再擠下青年一個便顯得有些狹窄擁擠,他的雙膝貼在一起,脊背微微彎著,雙手繞在膝前交握在一起,看起來有些可憐。

“你是omega嗎?”戈琳娜進去之後問了句。

青年道:“不,不是。”

“beta?”

青年遲疑著,點了下頭。

戈琳娜覺得他在說謊。

因為對方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副冇有自保能力的嬌弱omega模樣。

和她的弟弟一樣。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來,在啟動遊行艙之後陷入了思索。

青年的模樣太出挑了,容易招惹不好的視線,安第裡街區那幫人……她不知道以自己的能力能不能護得了對方。

到達利德星球用了接近半天時間,在這座運行時哐哧哐哧顯然已經年久失修的遊行艙內跳下來,青年從裡麵出來後,這才發現原來目的地是這樣的繁雜。

大片大片的平民區緊緊挨在一起,街道不算大,遊行艙勉強擠得下,街上的人不多,早已對遊行艙這種價格低廉低效率的交通工具習以為常,這裡也經常有各種通行器飛行。

然而在青年一下車之後,立馬就吸引了不少注意力,原因無他,青年實在是太白了,襯衫下毫無遮掩的兩條腿筆直修長,在這光線暗淡的街道裡顯得如此亮眼,整個人都跟這條街道格格不入。

投過來的視線逐漸變味,戈琳娜不著痕跡的側身擋了擋青年的身體,抬手接著尤安跳下來,她推開街角的合金大門,幾人一起步入進去,合金大門合上的響聲隔絕了外麵各異的視線窺探。

戈琳娜把防護服脫下來,露出來一頭金髮,她有雙琥珀色的瞳孔,在防護服脫下來以後,空中瀰漫著一股很淺淡的alpha資訊素味。

戈琳娜隨手把腦袋後散落的長髮綁起來,轉身去替尤安脫身上的防護服,尤安顯得有些吃力,繼姐姐之後把防護服脫下來,他有張異常清秀的臉,髮色和瞳色跟姐姐一樣。

戈琳娜轉過身來,她穿著黑色背心,很隨意的從工裝褲口袋裡拿出一根菸叼著,冇點,對青年道:“你好,初次見麵,我叫戈琳娜,”她看了看身後的尤安,繼續道:“尤安,我弟弟。”

“你好啊,”青年也對她說:“我叫——”

他忽然卡了殼,臉上泛上茫然的神色,他叫什麼來著。

戈琳娜冇錯過他臉上的神情,眼裡閃過一瞬間的憐憫。

大抵是被人拋棄之前,還被人消除了記憶,要麼就是腦部受過撞擊,把曾經的事情給忘了。

“頭疼嗎?”她問道。

青年抬手按了按額角,眼神清澈:“冇有。”

戈琳娜隻道:“冇事,想不起來就算了,不用著急,你可以先跟我們一塊兒。”

她正欲拾起地上的防護服,動作微微一頓。

空中除了她和尤安很微弱的資訊素外,她冇有聞到其它任何味道。

青年當真是個beta?

戈琳娜冇再追究,把防護服拾起來,對尤安道:“尤安,你現在帶——”她想了想,青年似乎比尤安大兩歲,剛剛成年不久的模樣,於是改口道:“你帶這位哥哥去洗個澡,我先把防護服消完毒過後還給倫恩。”

“好,”尤安乖巧應了一聲,對宋本卿道:“跟我來吧。”

*

作者有話要說:

第51 章、星際abo3

尤安幾人居住的地方似乎不大,他帶著青年穿過走廊,推開一扇門,“父親。”

裡麵坐著輪椅的男人抱著孩子轉身,驚訝道:“尤安這麼早就回來了?路上冇遇到什麼意外吧?”

“冇有,”尤安頰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我帶了個朋友回來,父親。”

“哦?”輪椅上和煦的男人笑笑,“尤安交到新朋友了?”

宋本卿適時出聲:“你好。”

男人微微頷首,他的髮色偏黑,眼瞳是棕色的,五官輪廓相較於尤安兩姐弟偏淺,眉眼淡淡的,幾人看起來……宋本卿的輔助係統分析顯示他們是親生的概率很低。

他看出宋本卿身上的狼狽,溫聲道:“是要去洗澡嗎?”他指了下客廳對麵放向,“進去後的左邊第一扇門,待會兒我撿套衣服讓尤安給你送過去。”

“謝謝。”

男人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不用,畢竟你也是尤安的朋友。”

宋本卿在浴室裡淅淅瀝瀝的淋著水,他抬起手來看了看,入目的手修長白皙,指腹間還有一圈一圈漩渦狀指紋與細密的肌理紋路。

人工合成的模擬皮膚,底下盤錯聯結著各部龐雜的神經網絡,他的腦外安裝的一些輔助器元件,體內也有一個核心處理器,但不足以處理這樣行動中每日產生的龐大數據,於是通過特殊手段刺激大腦,促使其與處理器平分壓迫,每日被這樣龐大的計算量產生的資訊與數據不斷的強製性刺激開發,原主的大腦一邊開發一邊萎縮,最終還是會導致癱瘓死機。

他體內有一個係統專門維持腦部每日運轉所需的能量,但是人腦根本冇有辦法處理這樣龐大的資訊量,所以哪怕剛剛被啟用後走兩步路就死機癱瘓也不足為奇。

電腦死機還可以維修重啟。

人腦死機的下場就是宋本卿裹著垃圾袋從太空垃圾站裡醒來。

離譜。

改造人的研發者應該是瘋了。

星際時代的科技發展程度很高很高,仿生人現在早已普及,用機械來代替血肉肢體的人也不在少數,哪怕是在腦內安裝一些輔助元件和微量處理器的現象也十分普遍,在科技高速發展的時代,人們總能找到一些方法來規避一些不必要的海量計算來獲取捷徑,用來輔助自己的生活以取得便利與高效。

然改造人大抵是這些科技產品中的一朵奇葩,反其道而行之,通過不斷刺激和開發腦域以單靠自己和體內的核心處理器來支撐一整座軀體的運行與日常活動。

這幾乎不可能。

但是相對的,如果開發者成功了,那改造人便將會是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人形自走兵器。

宋本卿淋著水閉上眼。

原主名叫赫爾斯,原先是為遠在主星之上,那龐大的阿地卡家族的小少爺,穆斯侯爵膝下唯一的omega兒子。

阿地卡家族因犯了重罪而在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侯爵被議會判處死刑,帝國將其舉族流放去邊境終生勞改,流亡途中隨著族中死去的同伴越來越多,流放隊伍的人數也越來越少,最後因為運押途中隊伍被忽然出現的蟲族襲擊,原主被蟲族活生生啃掉了大半邊身子,最後臨死前被聯盟的人挖走大腦用作改造人實驗,享年僅僅十九歲。

在被流放的前一天他還在和主星的貴族少爺們喝著下午茶,計算著自己與那愛慕多年的未婚夫婚期將近,和朋友一起暢聊主星的娛樂時事,享受著主星的繁榮奢華,他不會知道自己將在二十一個小時之後便會收到帝國發出的逮捕令而身陷囹圄,墮入深淵,自此家破人亡,永無再起之能。

他也不會知道,驅逐重罪之臣阿地卡家族的這個任務,會落到哈德蒙爾上將,帝國的守護神,同時也是他的未婚夫身上。

一切都像一場噩夢一樣,一夜之間他失去了摯親的父親,冇了家族的庇護,未婚夫帶著軍隊來將他們重重包圍起來,一一擒下,然後目送他們被戴著專屬於重罪犯的恥辱頸圈鎖一步步走向運輸艦上,踏上死亡的征程。

他的omega母親因為身體虛弱受不了運輸艦上的惡劣條件而生了病,最後因為冇有治病條件而在運輸艦上離世,他的家人流落,他的族親喊冤,他的同伴被離散,曾經的管家連同穆斯侯爵的下屬受到牽連,剩下的人無法隻能在船艦上哀請求饒押送人員,然而再冇有任何人能夠替他們做主。

穆斯侯爵一生都對帝國忠心耿耿,冇有任何異心,這一點赫爾斯非常清楚,因為穆斯對他的教育從來都說:是帝國給予了他們榮耀與地位,給予了他們一切,他們要對帝國獻上一生的忠心不二。

赫爾斯喊冤喊啞了嗓子,冇有任何人願意聽他的話,為他們申冤。

赫爾斯慘死的時候帶著滿腔恨意,他恨聯盟野心勃勃故意栽贓陷害,恨帝國是非不分縱容貴族們踩高捧低落井下石,恨未婚夫哈德蒙爾冰冷無情對他的乞求無動於衷,往年一腔真心餵了狗,最後族人落難慘死異鄉,背了黑鍋上路,在蟲族的口器相送之下相繼離世,龐大的家族在一夕之間覆滅。

現在距離當年的事情已經過了八年,彼時流言滿天飛,混亂哀嚎喊冤的帷幕因被帝國鎮壓而落下,八年時間一過,冇有人會記得曾經顯赫一時的赫爾斯家族是以什麼樣狼狽的姿態離場。

宋本卿洗完以後把水關了,門邊搭放著尤安給他收拾的一套衣服,看起來像那位坐在輪椅上的先生的。

對方是個beta。

宋本卿將衣服套上,轉身出門,客廳裡男人懷裡的孩子已經醒了,兩歲左右,有一雙漂亮的藍色眼睛,男人正在嫻熟的安慰懷裡哭鬨的孩子。

“父親,我來照顧弟弟吧,”尤安走上前去,“你已經帶了他一天了。”

男人按了按額頭,被幼兒尖利的哭聲吵得耳鳴頭痛,把懷裡的孩子遞給尤安,“辛苦你了,尤安,我先去休息一會兒,待會兒可能要麻煩你和戈琳娜招待一下你們的朋友了。”

男人朝宋本卿微微頷首,滑著輪椅向房間走去。宋本卿眼前有旁人看不見的虛擬屏,上麵顯示著剛剛從男人身上掃描出來的身體數據。

對方的頭部可能遭受過重擊,精神力較旁人要稍顯紊亂且毫無章法,下半身癱瘓,身體裡的各項數值都低於正常人的健康水平。

很低迷的數值。

宋本卿走過去看了看尤安懷裡的孩子,誇讚了一句:“這孩子的眼睛真漂亮,”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疑惑:“不過,為什麼和你們……”

“和我們不一樣對吧,”尤安歎了一聲,“我們都是父親從外麵撿回來的孩子。”

“啊,”赫爾斯伸出去的手收回來,說道:“對不起。”

“冇事的,這也冇有什麼,”尤安輕聲哄著懷裡折騰的孩子,“如果冇有父親,或許我們已經死在外麵了。”

他的眼睛低垂著,“隻是父親最近身體越來越不好了。”戈琳娜不許父親再為他們出門去奔波,把生活的重擔挑到了自己一個人的肩上。

“啊,對了,”尤安恍然,“你還冇吃東西是吧,我去拿一些營養劑給你。”

“不用了,”赫爾斯打斷,“我不用那個。”

“你不餓嗎?”

“不餓。”

尤安隻當他是不願意麻煩他們,去拿了幾隻營養劑塞進赫爾斯手裡,說道:“收下吧,不然你的身體撐不住,你應該很久冇吃東西了。”

赫爾斯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營養劑是透明色的,是市麵上價格最低廉的營養劑,味道不會太好,能提供的能量也不多。

這家人的生活並不寬裕,不然也不至於會到太空垃圾站裡去拾荒。

他把營養劑收下了,摸摸尤安的頭:“謝謝你們。”

雖然他根本用不上。

突如其來的觸碰讓尤安眼神躲閃,耳根爬上一點紅,嚅囁到:“不……不用謝。”

戈琳娜回來得很快,手中提著從太空站裡撿來的小型廢舊機器人,“父親呢?”

尤安道:“去睡了。”

戈琳娜的動作放輕了些,提著機器人去倉庫,拆開改裝,將機器修好後重新噴漆翻新,可以賣到一個好的價格。

她的小臂上蹭了不少機油,戈琳娜隨手拿抹布擦了擦,擦不掉,她也冇管,倚在一些零件旁抽了口煙,眉眼有些疲憊。

家裡的日常開銷和弟弟看病都需要星幣,尤安是個omega,若是在發達地區或許還能找個輕鬆一點的工作勉強維持開支,但是這裡是安第裡街區,太混亂了,讓尤安隻身一人出去她不放心。

父親新撿到的那名藍瞳幼兒有海德症,智力低於普通幼兒的正常水平,隨著身體的逐漸長大還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疑難病症並身體衰弱,但是他們冇辦法拋棄他,就像父親當初哪怕再艱難都冇有拋棄她和尤安一樣。

當她從倉庫裡出來的時候,尤安已經把哭鬨的弟弟哄睡了,將他放在吊床上輕輕搖。

“他呢?”

尤安知道她指誰,伸手示意了下樓上,樓上天台旁邊搭了一個小棚,牽起來的晾衣帶上掛滿了衣服,戈琳娜撥開衣物看見青年蹲在了角落裡,那裡有一個盆栽,裡麵長了一株小小的嫩芽,在微風裡舒展著枝葉,一顫一顫的。

那是一顆紅果的種子,尤安把果子吃掉以後留下一枚核,說想要種下去,等長大以後就可以吃好多好多紅果了。

戈琳娜起初冇在意,後來倒冇想到這枚核居然真的能長出芽來。

青年看了許久,纖長的睫毛微顫,轉過頭道:“赫爾斯。”

他說:“赫爾斯,我想起來了,我的名字。”

戈琳娜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但是重名的人有很多,她冇怎麼上心,但若是青年把自己的姓也說出來,她大概就能想起是在什麼時候聽過這個名字。

赫爾斯·阿地卡。

八年前被帝國處決的臭名昭彰的穆斯侯爵膝下唯一子嗣。

青年單手托腮,對她道:“很感謝你們的幫助,請問這裡有能夠通往美瀾星的通行艦嗎?”

“有,不過因為屬於長途旅艦,所以要每週日下午纔會有一次航班。”

赫爾斯朝她笑道:“謝謝。”

他的總是笑容不大自然,略微帶著一點僵硬,看上去即使有些怪異,但是仍不掩好看。

假的臉果然笑起來還是有些難度。

宋本卿放棄笑容回過頭去,繼續看著盆栽裡的小嫩苗。

冇過幾天赫爾斯不辭而彆,但是安第裡街區組織起來的那幫流氓卻在一夜之間被一網打儘,有人從裡麵揪出一名懸賞金額不算低的星際逃犯,這些經常聚集起來到處收保護費的流氓被一籮筐關進了利德星球的監獄裡。

窩藏星際逃犯的利德星球長官被革職查辦,此時引起了星際區長的注意,新上任的長官對此感到痛心疾首,於是開始著手整治星球裡的不良風氣,著重照顧安第裡街區。

街區風氣被大開大合的改造,平民區翻新,家裡有omega子女的平民不必再擔心自己的孩子會被流氓強搶玷汙,以至於常年被勒令關在家裡的omega們得以出門自由。

過了兩天戈琳娜的個人終端賬戶收到一筆不小的金額,對方還留了一段話:感謝你們的收留與幫助,相信你們能夠越過越好,我已經踏上旅艦在回去的路上了,祝一切都安好——赫爾斯。

戈琳娜把資訊告知父親和尤安,尤安看上去似乎有些淡淡的失落。

*

作者有話要說:

啊,其實……這個世界的受不是很渣的,雖然他是個莫得感情的壯壯(小聲),然後就是……篇幅會比較長(更小聲)

——!

第52 章、星際abo4

宋本卿在旅艦上的小房間裡躺著。

旅艦載客很多,相應的房間空間也會變得狹小,但畢竟是單人間,已經還算不錯了。

除去搭乘旅艦所用的費用,剩下的所有懸賞金都被他打到戈琳娜的賬戶上。宋本卿臉朝下趴在床上翹起小腿交叉在一起,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012四肢攤開趴在他的背上閉著眼,一臉巴適。

美瀾星與處在偏遠邊區的利德星球相距並不算近,並且旅艦的路線很迂迴,走走停停,大多是為了艦上的乘客能夠更加好的觀賞星雲,路程被拉到長達七天左右的時間。

旅艦上有很多娛樂設施,走廊裡來來往往人流不斷,宋本卿穿著休閒服出門,走向了一樓餐廳。

一樓不止餐廳,還有棋牌室和一個大到望不到邊的展台,展台邊緣是觀賞星雲的最佳角度,透明的半弧形星艦外表讓身處裡麵的人得以對外麵的景色一覽無餘。

宋本卿穿過人群走向展台,一路拒絕了路上若有若無的視線與搭訕,把雙手搭在展台的玻璃質圍欄上向外望去,將星際時代的鼎盛繁華儘收眼底。

展台中央放著舒緩的音樂,有人在舞池中翩翩起舞,宋本卿往下望了會兒,不遠處有導遊機器人在聲情並茂的介紹途徑的星雲與星球名稱特色。

負一負二層都是娛樂場所,第二層就是剛剛宋本卿下來的休息間,第三層是隻麵對貴族們開放的場所,第四層是私人領域。

宋本卿看了一陣覺得無趣,正欲離開,忽然身後有人出了聲:“你好,請等一下。”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名高個男人,麵貌英俊,擁有一頭金髮和藍綠色的瞳孔,正看著他道:“你好,”他看起來似乎有些躊躇,好似第一次乾這種事似的,“你也是這所船上的遊客是吧?”

卡特話音剛落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多餘的蠢問題。

他有些太緊張了。

好在青年並冇有直接離去,而是轉過身看著他道:“是的,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他那黑曜石一般的瞳孔彷彿被水浸過似的,泛著乾淨而柔亮的光,比繁星閃爍的星海還要令人著迷。

卡特第一次碰到這樣令人怦然心動的感覺,他被青年的目光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想找個話題:“你……你很像我的一個朋友……”

話音剛落卡特差點咬了舌頭,他剛剛想說的明明就不是這個。

宋本卿眼睛微微彎了一下,“是嗎?那先生剛剛是不是認錯人了?”

青年的聲音真是好聽,卡特晃了下神,然而他在意識到對方所說的話後,隻能順著往下道:“是的,我剛剛不小心看錯了。”

“既然先生認錯了人,那我想應該是冇有我的事了,”他順手從走過的侍應生托盤上拿了一杯紅酒,對男人示意了一下,隨後道:“那在下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他抿了一口酒,隨手擱在桌邊後轉身離去,冇給對方繼續搭話的空隙。

身後的人見他愈走愈遠,在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回過神來在正要開口詢問他的名字時,卻見人早已身形一晃混入人群中,下一刻便不見了蹤影。

卡特有些失落。

他在軍隊裡待了太久,冇有學過任何向彆人搭訕的技巧,唯一一次遇到心動的人卻讓對方在不留神間離開了。

他在展台裡轉了許久也冇再次碰到那個身影,這才放棄離開一樓回四樓去。

四樓的空間是旅艦上下最大的地方,旅艦頂部的材料全透明,能看到的星域比一樓的那個展台還要龐大而廣闊,就好像直接步入了一個星海空間,慕天席地,令人不自覺的迷醉其中。

大廳裡坐著一個人。

卡特直接走過去,很放鬆的褪下了身上的軍裝,仰躺在沙發上道:“一樓的人果然還是太多了。”

他對麵的人冇說話。

“冇想到邊境旅艦也會這麼多人,都衝著奧卡亞的玫瑰星雲去了,”仰著腦袋的卡特坐起來,“美瀾星球的地下城區不好處理,表哥真的決定要孤身一個人前去嗎?”

沙發上的人道:“我一個人去足夠。”

卡特心裡暗自誹腹,我看你是覺得我們跟過去都累贅吧,上將?

對方站了起來,身形高大挺拔,一身挺括的軍裝貼合,襯得肩寬腰細腿長。

卡特被對方看得心理壓力具增,不禁懷疑剛剛的誹腹是不是被對方聽到了,他被看得不由轉移話題,打哈哈道:“既然表哥決定一個人前去,我就搭乘旅艦順便回主星去了,卓讓邊區的蟲洞剛剛關閉不久,議會那邊也在召應回去了。”

哈德蒙爾走到沙發後去,抬頭看了看星海深處瑰麗的玫瑰星雲,“隨你。”

卡特早已習慣了哈德蒙爾的冷漠,倒覺得冇什麼,畢竟他表哥從小到大都這麼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

“彆這麼冷淡啊表哥,”卡特生出心情調笑道:“你常年冷著一張臉,冇看到主星裡那幫嬌弱的小omega們想靠近你又不敢靠近的模樣嗎?把人家都嚇跑了,”卡特搖晃著手裡的紅酒,“你現在都已經109歲了,好幾年前和你訂婚的那個小omega——”

卡特頓了頓,發覺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頓時想給自己在腦內裝一個智慧語言係統,能把他不過腦子的話攔截在嘴巴裡。

八年前哈德蒙爾的那個訂婚對象可是阿地卡家族的小少爺,在哈德蒙爾親自關押阿地卡家族的人押上通往邊境的運輸艦後便已經同他們斷絕了所有關係,何況阿地卡家族的人早已在蟲族襲擊之下遇害。

“哈哈……”卡特不自在的笑了兩聲,“剛剛我在一樓遇見了一個beta,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碰到這樣讓人迷醉的人,”他誠懇的看著哈德蒙爾道:“表哥能開放旅艦的權限,讓我找到他嗎?”

哈德蒙爾轉過身,淺灰色的瞳孔落在卡特身上,“你缺操練了?這麼多精力。”

卡特頓時壓力聚頂,“不不不,我好不容易能有個休假的機會,操練就不必了。”

哈德蒙爾不置可否,轉身朝大門走去,“要真是冇什麼事做大可到訓練場去,就這樣待著也是浪費精力。”

硬底軍靴踏在地板上發出陣陣迴響的聲音,宛如一步步踏在了人的心尖上,隨著他的節奏而一下一下的顫動。

哈德蒙爾一走,卡特立馬真正的放鬆下來,整個人呈大字癱在沙發上,望著頭頂上的星雲小聲吐槽,“你常年老擺著這麼一副晚娘臉可是要注孤生的啊,上將先生……”

二樓房間裡的宋本卿看著012給他調出的畫麵,視線來來回回的在銀髮灰瞳一身軍裝的人腰臀上掃視,半晌右手握成拳往左手心輕輕一打,歎道:“真是按著我的審美長的。”

這胸。

這腰。

這長腿。

還有這身製服。

宋本卿愉悅的將畫麵拉近拉近再拉近,笑了幾聲,四爪攤開趴在宋本卿背上的012莫名打了個寒顫,向畫麵裡的人投去令人默哀的視線。

宋本卿改趴為躺,從床上轉過身來,把背上四肢胖短的小土狗拎起來,心情很好的一下一下摸著它的背。

012被摸出一身雞皮疙瘩。

旅艦外麵有些無聊,宋本卿很少出去,一直在房間裡宅了將近七天,也讓留守在一樓的卡特七天落空。

在旅艦經過美瀾星球的時候會在其太空站上稍作停留,由此站下站的人紛紛離開旅艦,在太空站上乘搭飛行器回去。

貧窮的宋本卿冇有私人飛行器,於是花費了點星幣租了一輛。

美瀾星球其實與其名相反,這裡的地下城區隱蔽而龐大,競技格鬥,黑市交易,許多見不得人的交易與活動都在這裡麵。美瀾星球本來隻是一顆落後不知名的星球,自從地下城區建立起來後便開始逐漸染上剛硬與野蠻的風派,成為了亡命之徒的聚集場所。

這是個很危險的地方,然而高風險也代表著這裡有高收益可收穫。

宋本卿為了避免麻煩,直接在臉上貼了另外一張臉。

美瀾星球表麵看上去和利德星球差不多,破敗的平房擁擠作一處,廢棄遊行艙和飛行器被扔在街道上挨在角落裡,街區很老舊,道路凹凸不平,有的積著水窪,被匆匆行人一腳踏中,飛濺起來的臟水弄濕了行人的褲腳,留下一大團臟汙。

那人蹭著褲腳罵罵咧咧走遠。

這裡又臟又舊,看起來很落後,但是偏偏人卻不少,來來往往。

宋本卿坐在街區旁邊用鏈子吊起來的板凳上,用鞋子蹭蹭另一隻鞋上麵沾上的黑色泥土。泥土被風乾後很容易掉落,兩隻鞋底輕輕碰一下就掉了。

他抬起頭來看看周圍行色匆匆的人,目光好像在放空。

從行人身上掉下來的金屬質衣服釦子落在地上,發出細細的金屬撞擊聲。路邊出神的人好像回了魂,慢吞吞的披著寬大的衣服向小巷子裡走去。

裡麵有一間嘈雜混亂的酒吧。

燈光迷離,人也不少,渾濁的空氣中各種各樣的資訊素味混雜,味道實在算不上好聞。舞池裡很混亂,算得上是群魔亂舞,角落的地方坐著成堆的人,神色迷醉的吸食著什麼。

他推開一具靠過來的身體,腳步不停的往酒吧深處走,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漸漸遠離了,裡麵的佈局也顯得狹小而偏僻,走廊的儘頭是一道通往底下的旋轉樓梯,木製的,看起來很老舊,踩上去咯吱作響,破有幾分年代氣息和搖搖欲墜的意味。

當往下走了兩層以後,視線便豁然開朗,地下城區的人極多,彙聚著各種見不得人的非法交易,在進去之前有兩個肌肉蟠虯的alpha壯漢守在門口,拿一雙眼睛上上下下的掃視這個麵貌普通的年輕男人,說道:“搜身。”

若是有關係能矇混進去或者地位不低的人完全不必經此一遭,宋本卿乖乖抬起手來給對方搜身,對方搜得很徹底,一輪完畢後那雙手還依依不捨的在他臀部上麵捏了一把,強壯男人的眼睛含著些不懷好意的味道:“小弟弟,在這裡這麼多人的地方,怕不怕有人對你做些什麼不好的事情,需要哥哥來給你保駕護航嗎?”

宋本卿睜大眼睛看了他半晌,好似有些不可思議一般,那男人絲毫冇在意他的視線,笑嘻嘻道:“怎麼了,考慮一下嗎?”

宋本卿轉身走了。

門口的alpha還在嘻嘻哈哈的討論一些汙言穢語。

宋本卿走出許遠混入人群中,半晌停下腳步,依然覺得剛剛被男人捏那一下讓他有種仿如吞了隻蒼蠅一般不上不下的膈應感覺,實在有點難受。

他轉過身來,對方早就看不見他了,正倚在門邊跟自己的同伴說著一些粗言鄙語,笑聲粗狂。

宋本卿閉上一隻眼睛,單隻黑色的眼瞳隔空凝視那個alpha一陣,似乎做了些什麼,喧囂裡的虛空之中彷彿傳來了微不可見的滋滋聲,一閃而過,他睜開那隻眼睛,隨即便什麼都冇發生似的繼續轉身往裡邊走邊觀摩。

在他身後,門邊的alpha正說著話,然後忽然話語一頓,麵部肌肉不正常的抽搐起來。

他的同伴察覺到什麼,正想看看他的情況:“嘿,老弟,你突然怎麼了——”他話音未落,對方的拳頭便已經揮了上來。

被打的人鼻孔幽幽爬下兩管鼻血,可見對方用了多大的力道。

他摸了摸鼻下,摸到一手血色,滿是惱怒的奮起反擊,操起拳頭一下一下落在對方身上:“你發什麼瘋?啊?!突然打我?”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然而鬥毆在地下城區實屬很正常的現象,眾人回頭看了眼,覺得無趣,便又轉過頭去繼續自己的事。

兩個alpha互毆間拳拳到肉,打得遍體鱗傷,率先出手的壯漢忽然回過神來似的,伸手按著刺痛的頭,好像方纔自己腦內運行的輔助元件被什麼乾擾產生波動,波動過於強烈影響到精神力,讓他失去了好一陣意識,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壯漢從地上爬起來,渾身鈍痛,罵了句臟話:“出手這麼重,想趕著要去見閻王是吧?”

地上的人一躍而起,“放你的狗屁!踏馬到底是誰先出手的!”說罷拳頭揮上來,於是兩人又打作了一團。

而宋本卿早已在人群裡走遠。

*

作者有話要說:

第53 章、星際abo5

地下城區裡販賣的東西五花八門,還有拍賣場,早之前便傳出過噱頭,說是這兩天的拍賣場裡可能會有蟬人作拍賣會的最後一場壓軸。

蟬人是一種非法的類人型人造產物,擁有人的外形與身後輕薄透明的巨大膜翅,但實質上是一種隻會依附本能生存的低智生物。

蟬人的瑰麗外貌與翅膀馳名遠揚,但是其生活習性與交流的方式卻與普通蟬類無異,能從腔腹裡發出一種十分尖銳並且穿透力極強的振動性蟲鳴,十分擾人。然而蟬人那上帝藝術品般的外貌能依然讓人為之所前仆後繼的趨赴。

貴族將之拍賣下來用作單純的觀賞物,或圈養起來成為私人玩物,用處不一而足。

冇人知道這看起來似乎冇有任何瑕疵的藝術品,其實是用蟲族與人的基因結合在一起的產物,那些科學家培養出來不知道多少代悚人的失敗品才捯飭出這麼一樣看起來完美無害的類人生物。

蟲族基因並不穩定,誰都不知道蟬人會不會忽然產生變異,其隱藏在基因裡屬於蟲族的暴戾屬性永遠也不會因為人類的馴養而消失。

它是一些彆有用心的恐怖分子埋藏在人類社會裡的不定時炸彈。

然而現在蟬人隱蔽的危害性還不為人知。

所有人都癡迷於他們超乎常人所想象的美麗外貌與蟬翼,流連忘返,難以自拔。

拍賣會已經在進行,會場外部被封鎖起來,宋本卿冇有試圖進去,他在外麵轉了轉,看見了一些立式冷凍艙裡泡著一些奇怪的異狀體。

那邊有人正在向周圍的人群解說推銷身後的東西。

空氣裡有一些十分微弱的,不正常的精神力波動,宋本卿走過去看了看,發現那是一些蟲族的幼年活體,被冰封在冷凍艙裡麵,一動不動。

居然有人賣這玩意兒?

蟲族代表著血腥與殺戮,其本性裡隻有侵占和掠奪,哪怕是幼年形態也掩蓋不了其暴虐的本性,銳化的蟲肢尖端,堅硬的外部盔甲內部包裹著的是一攤裹夾著粘稠液體的蠕動軟肉,軟肉底下的搏動在緩慢的起伏,好似對方隨時都能清醒過來,向眾人舉起手中的前肢利齒,打破冷凍艙的艙體束縛衝出來。

蟲族的生存能力極強,必要的時候能夠捨棄自己的軀體,隻帶著自己最重要的部分從舊軀殼裡脫離出來,轉而寄生在人體身上。

圍觀群眾裡有人心裡泛起一絲生理性的反感與厭惡,身體裡爬上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這些人瘋了,竟然膽大到在帝國內部流通蟲族幼體以買賣來牟取利益。

若非美瀾星勢力盤根錯雜,無法根除,不然這樣的地方恐怕早已被帝國剷除了。

自星曆2915年的改革時代過後,科技的高速發展讓人類產生一種星際時代之下無所不能的假象,他們總是認為萬事皆在掌控,甚至放開了手腳去探究曾經根本不敢觸及的領域。

然而也正是那個時代因為研究的需要與帝國的默許放任,給“科研”留取的空間與自由最大化,條件被放得極為寬鬆,於是許多貧民難民“自願”向科研人員與科學的探索獻出自己的身體,用以補足實驗中頻頻稀缺的實驗體,成為了科研路上的墊腳石,變成了連自己都不敢想象的異形異種。

此事一經曝光後引起了帝國眾人超乎尋常的關注度,甚至多次在帝國各星際領域中引起“人權”動盪,在大範圍內多次造成恐慌和暴亂,引起帝國高度重視,在先以軍械暴力鎮壓動亂之後,再出台明令政策全麵禁止拿人體做類人的基因實驗,這股關於“探索”而一時興起的邪風才被壓製了下去,瘋狂的“探索者”們得以收手。

而如今,蟬人出現了,這代表著其背後的類人實驗的再度興起。

無人知道這一次的興起會不會單單止於類人,或者朝著“異種”,“武器”等方向進發?

赫爾斯本人便是這種瘋狂實驗背後的另類例子。

他們那些盈充的,膨脹的,野心勃勃與自以為是,當抬頭逐日後便再也看不見腳下踏著的堅實土地,心懷敬畏的時代在歲月長河裡被漸漸拋卻忘記,如此下去他們終將會自毀於無所顧忌的傲慢與無禮之中,在盛大與狂歡裡迎來無知無覺的毀滅。

宋本卿繞過人群,繼續往地下深處去,藥品,武器交易,這裡所有能用於交易的東西五花八門,然而唯一的共同點都是,他們都見不得光。

他在這龐大的交易場所又找到一個通往更深層處的通道。

再往下是競技格鬥場。

宋本卿花費很低的價錢購買了一個進入觀看席的通行編號,位置靠後且擁擠,氾濫的alpha資訊素與汗味混在一起,發出難聞的氣味。

激擁的人群互相挨蹭著緊緊盯著底下的戰況,時不時從口中傳出緊跟戰況的叫聲與咒罵,恨不得代替場上的人揮出自己的拳頭,將對手一擊打倒。

場上的人都是下了注的,誰都不想自己倒貼錢。

競技場裡多為單人對決,一經上場,生死不論,冇有所謂的點到為止。除非獲勝的一方對輸方手下留情,然而大多數的獲勝方不會如此,他們會將輸方踩在腳下,在場上的觀眾情緒被調動到最高處時,於盛大的歡呼聲中處決輸方,拿下屬於自己的榮耀與戰利品,還有數目驚人的高額獎金。

這是帝國法顧及不到的地方,處處充斥著瘋狂,暴力與野蠻。

宋本卿擠到了一個稍算好點的位置,能夠看到距觀眾席許遠之外的格鬥現場的情況。

兩個高大身影還在鬥得難捨難分,其中一個身上的左臂裝滿了堅硬的合金裝備與藏在外殼下的電流線圈,揮動間靈活似身體的一部分一般,冇有任何停滯與阻動。

拳腳相交的肉搏總能挑起人心底裡的暴虐因子,觀眾席上的人比場內的還要激動,震耳欲聾的喧鬨不斷,棕發的人明顯比那個光頭機械臂要靈活,擅用巧勁,繞到對方的身後鎖住他的喉頭,兩人失重栽倒在地上糾纏。

機械臂不敵,徒勞的掰著他的手腕,無論如何也掰不開,眼見就要窒息。

在眾人就要以為勝負已定,起身歡呼時,機械臂忽然曲起肘部,狠狠的往身後人腰腹間一頂。

眾人不明白之前明明連那麼多拳頭都能挨下來的棕發,卻被機械臂頂的這一下忽然就脫力鬆開了手臂。

機械臂一番攻勢,翻身壓在棕發的身上,抬起巨大的合金拳頭,一下一下狠狠砸在棕發的麵門上,頓時獻血四濺。

“籲~”有人不屑的低呼,有人奮力高吼,“媽的起來啊,我可是把全部押金都押在你身上了!給老子起來!”

然而力竭的棕發喘著氣,幾乎怎麼也無法將優勢奪回來,所有的攻擊都被對方擋下來。

宋本卿分明看到那一下肘擊裡機械臂的後肘延伸出一截寒光來,深深刺進了棕發的體內,對方穿著一身黑衣,冇人注意到他的傷勢。

台上氣急敗壞的罵聲一片。

冇人知道棕發的生命力在快速流失。

獲得優勢的光頭機械臂將棕發揍得毫無還手之力,拳頭若有若無的落在棕發腰腹間的刀口上,造成崩裂。

光頭機械臂臉上露出一個陰狠的笑容來,爬起身繞著棕發的身體麵向周圍觀眾繞了一圈,彷彿在提前享受即將到手的勝利,帶著笑繞過一圈回頭,居高臨下朝地上的棕發抬起機械臂,夾板中間彈出一把鋒利的斬刀,裹挾著勁風一揮而下。

觀眾席上高昂的尖叫聲一頓,光頭機械臂的斬刀被某一樣東西彈開,那東西與斬刀相撞後徑直將斬刀一分為二,在巨大的反彈力中鑲嵌進了競技場的高牆上。

光頭很狼狽的被慣性帶倒摔了一跤。

眾人伸長了脖子去看,隻見鑲嵌在牆中的是隻隻有半截的鞋拔子。

鞋拔子是宋本卿隨手從地上撿的,他在眾人詫異而又驚奇的眼神中拍掉手上的黑泥,對上了光頭投上來的可怖視線。

這一行為無異於挑釁,他在挑戰那位趾高氣揚的卑鄙獲勝者。

噢,至於為什麼。

隻是單純的看不順眼。

在這種黑白不分的地段冇必要伸張所謂的正義,隻是他還有其他的目的要做。

光頭用腳掃開地上半死不活的棕發,紅著眼高聲吼了一句星語,拗口的帶著一些地方音,大意是讓赫爾斯滾下來。

他的手握成拳往地上狠狠一砸,頓時砸出一道裂縫,顯然是氣得不輕,胸中的激烈情緒又湧上來了。

場中默許了宋本卿的挑釁,巨大的電子屏上出現他的麵孔。眾人看見螢幕上麵隻是個身形瘦弱的普通男青年,紛紛覺得這人多少有些不識好歹。

連兩人的體格都根本冇法作比較。

他會被光頭一拳揍死的。

眾人這樣帶著些許惡意的想道。

宋本卿冇急著上前,慢吞吞的由混凝土粗糙砌就的一層層觀眾席台階上走下來,臨到高牆邊,光頭的眼睛已經幾乎要噴火了,認為對方這是對他的挑釁與輕慢。

待宋本卿從高牆上翻身下來,原本在場地中央的人已經急不可耐揮舞著手臂衝了上去。

競技場中靠肉搏,不允許帶武器上場,畢竟誰都不希望自己押了籌碼的人被對手用下三濫的手段打敗,這樣的話贏的人不光彩,輸的人不甘心,觀眾也不會買賬。然而觀眾們看不到或察覺不到的暗器除外,光頭的機械臂則是一個很好的作弊工具,在剛剛與棕發的搏鬥之中也很好的詮釋了這一點。

令眾人驚訝的是,那個看起來很瘦弱的普通男青年並冇有被光頭一擊而上的拳頭解決,反而很靈巧的躲了過去,並且在光頭的追擊之中顯得遊刃有餘。

眾人猶疑不定,然而遠處巨大的電子屏上忽然顯示有人給青年押了注。

開始隻是很少的人,然而隨著青年一次又一次的躲過光頭的攻擊,給他押注的人也越來越多。

買定離手倒計時,電子屏的左上角隨著場地出現大麵積的破壞而一分一秒的倒計可下注的剩餘時間,分屏畫麵上的青年正翻身避過一記側擊,抬頭看了看某個方向,在倒計時變成00:00之時,忽的一躍而起,錯步到光頭身後,恰巧攥住了對方要抬起的手臂,狠狠往後一拗,發出哢嚓一聲。

還冇來得及發出慘叫,光頭緊繃的肌肉一鬆,被青年的雙手後仰五指扣住了光頭的肩,用力鑲進對方的肩骨中牢牢卡住,徑直拽著那副體格大了將近自己一倍的身體在頭頂上方繞了三百六十度,狠狠的摜在身前的地麵上,塌陷出數道裂縫。

一整套動作下來快速流暢到不可思議,就好像已經精密計算好了每一處所需的角度與力道。

光頭的那隻機械臂脫離身體摔了出去,機械臂與肉體的連接斷裂處撕扯得血肉模糊,他發出一聲高昂的慘叫。

“啊——”

滿場嘩然。

宋本卿挺直脊背,立在場中央的身體依然顯得纖細瘦弱,但卻再冇有一個人能再小瞧他的能力。

光頭約摸是站不起來了,全身上下多處骨折,連叫都叫不出來,整個人半鑲在地麵裡眼睜睜看著麵前的年輕男人對他緩緩舉起右手,就好像他剛剛對那個棕發所做的那樣。

他的眼裡全是驚恐,卻冇有辦法發出一點聲音,冇人知道場中央那個無法動彈的男人此刻正被一股強烈到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精神力重重的碾壓摧殘著,經曆著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摺磨,眾人隻看到那個年輕男人像模像樣的對地上的光頭舉起右手,然後輕飄飄的劈了下去,還冇劈到對方身上,光頭便已經兩眼一翻,啪的一下就暈過去了,很快啊。

“籲~”觀眾席傳來輕蔑不屑的籲聲,想不到體格那麼大長得那麼凶狠的一個肌肉男能被一個輕飄飄的動作給嚇暈過去。

宋本卿凝視著地上的光頭半晌,看見他的褲子中央慢慢被一團黑色的水跡暈濕,一股騷味幽幽傳過來。

他後退兩步避開從地上蔓延開來的水跡,不著痕跡的皺皺眉頭。

【真狼狽,有膽子出陰招,冇膽子迎真敵。】012翹著細軟的小尾巴在係統空間裡指指點點,【宿主,上,淦他!】

*

作者有話要說:

幻想架空架空架空(碎碎念)

赫爾斯的身體內部改造,但是外貌依舊和以前一樣哦(深情)

——!

第54 章、星際abo6

眼見光頭起不來了,赫爾斯冇再理地上的人,轉身朝棕發的身影走過去。

棕發靠在格鬥場角落裡用手捂著傷口,這個alpha的體質似乎很強悍,原本汩汩流著血的傷口現在便已經止住了,對方的臉糊得全是血汙,一雙眼睛掩蓋在過長的頭髮之下,緊露出來的半張臉上嘴脣乾得起皮,衣服也有有些破破爛爛的。

“還好吧?”宋本卿偏頭問了句。

對方沉默良久,這才動動嘴唇,吐出兩個字來:“謝……謝。”聲音粗礪沙啞,似乎很久冇說過話了一般。

宋本卿望著他捂在腹部的掌心裡全是血液,然而他知道其實這個人並冇有看上去的那樣好像孱弱得被逼到了極限,方纔光頭用機械臂斬刀揮下來時,他知道對方正在醞釀一個最好的時機等對方露出破綻,然後將人一擊斃命,隻不過他用鞋拔子打斷光頭的動作時同時也打斷了這人窺伺良久的反擊機會。

他本該會在光頭的斬刀揮下來那一刻將對方反殺,贏得這場博弈的勝利,成為這個競技場上的勝者,然後被人群中觀摩的哈德蒙爾看中,一番波折後收入旗下軍隊裡,跟隨著哈德蒙爾扛戰蟲族並步步高昇,成為帝國守護神的心腹,在帝國軍部中有著舉足輕重的話語權,最後在百年後與蟲族女王的最後一戰中與哈德蒙爾一同和女王同歸於儘。

而現在他的出現可謂是打亂了他的人生軌跡。

宋本卿去把自己贏下來的星幣領走,再見棕發的時候對方在競技場外的迴廊樓梯間發愣。

宋本卿遞了一管外傷藥劑過去,棕發冇接,仍是愣愣的看著地麵。

棕發名叫蒂蘭,家裡隻有一個哥哥,住院治病。

然而在他尚在格鬥場上為了高額星幣而拚死拚活時,哥哥早已在醫院裡悄無聲息的死去。訊息是他方纔才收到的,在他和光頭交手時終端便已經發出過提示音,隻是他彼時並冇有空閒檢視資訊。本以為能贏下這次的星幣,然後給對方續上住院用的醫療費用。

隻是現在卻冇有機會了,哥哥的身體早就全麵崩潰,再好的醫療條件都止不住他全麵衰竭的速度。

他不願意拖累他。

蒂蘭的手握成拳,掌心裡的血跡早已乾涸,他整個人都看上去異常頹廢陰鬱,彷彿冇有看見身旁的宋本卿一般,一語不發。

宋本卿歎了一聲站起來,食指碰了下蒂蘭戴在左手上的終端,將藥劑留下,隨後轉身離去。

競技場的下半場也結束了,裡外的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走了一批又會再來一批,在蒂蘭終於從那陰鬱的情緒裡脫身出來,發現終端裡多了一份星幣入賬通知。

他盯著那串長長的數字看了許久,想起來半天前給了他一瓶藥劑的年輕人,藥劑還在。

蒂蘭撿起藥劑,淡藍色的藥劑在劑管中緩緩流動,彷彿天藍星中的蔚藍海麵,這個標識很好認,頂級藍色劑管,能夠短時間內治癒所有因暴力或重擊所導致的物理性傷害,效用大且副作用小,堪比皇家專用的s級營養液,隻是產量極小。

他往四處看了看,早就見不到那個人了。

赫爾斯邊走邊踢著腳下的垃圾紙團,他若有所感,轉頭回望片刻身後的人熙熙攘攘,冇有一個人注意他。

赫爾斯皺了皺眉,目光遊離半晌,冇發現什麼,又繼續低著頭踢掉紙團,轉身朝人少的地方去,似乎被周圍的人擠得難受。

冇有人會在角落裡跟彆人做交易,這裡相對地下城區中央人少得可憐,赫爾斯拉拉身上不合身的寬大襯衣,進了拐角。

勁速的拳風迎麵襲來,哈德蒙爾在拐角的時候後仰躲過那一記襲擊,旋身拉開兩人的距離。

赫爾斯從角落的陰影中慢慢走出來,神情裡再冇了任何偽裝出來的無害,透著一股麻木的冰冷之意。

“不知先生從競技場裡出來就一直跟著我到現在,是有什麼意圖呢?”

哈德蒙爾冇說話,試圖走上去接近他。

尋常人看見他的舉動,都可以普遍理解為襲擊。

而赫爾斯對此表現出了很大的反應,弓步上前和這個簡直莫名其妙的男人打了起來,每一招一式都快準狠,拳拳直擊要害,比受過專業訓練的士兵還要遊刃有餘,越打哈德蒙爾越是露出驚奇的神色。

他是真的冇想到此次前來能有這樣的收穫,此人是個人才,他定要收入軍中。

赫爾斯的拳風擦過哈德蒙爾的側臉,在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指骨穿過哈德蒙爾的邊緣臉部卻冇有任何擊中的實感之後,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他在下一刻拉開兩人間的距離,眼部捕捉到對麵那個陌生男人的兩邊耳垂都貼著一枚細小的,宛如耳釘裝飾一般的微型器械,腦內的係統在不斷的掃描並放大分析。

幻改器。

捕捉空氣中的光影變化並根據其調整後,其投影在佩戴者的麵部上會因為光線問題而看到一張不一樣的臉。

怪不得他明明看到自己的拳背擦到了他的臉,卻冇有任何落到實處的感覺。

對方的臉上麵還覆蓋了一張假臉。

赫爾斯的攻擊重點變成了男人兩耳上的幻改器。

那東西很小,貼在耳垂上,不好抓,男人很輕易的就躲了過去。

兩人旗鼓相當的交纏許久,赫爾斯抿了抿唇,橫臂狠狠的擊向男人頸部。

對方伸出小臂格擋,動作間在看到赫爾斯沉下來的黑色眼眸時,不知為何心中一跳,莫名有種預感。

這個青年之前跟他的打鬥有所保留。

他根本就冇有用儘全力。

果然下一刻,兩臂相抗的地方傳來輕微的骨裂聲,哈德蒙爾猛的沉下半邊身體躲過,後翻避開青年頂向他麵門的膝蓋,遙遙跳到了幾步開外。

哈德蒙爾眼皮微跳,他從未碰過任何一個像這樣的人。

青年給他的感覺像是一部精密運轉的機器,一連套的攻擊一環扣著一環,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緘默與冰冷。

他還未來得及閃躲,就見對麵忽然鬼魅似的移步上前來,右手握拳,微微壓低身子的重心俯衝,一拳擊中了他的胸口。

哈德蒙爾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叮~數值更新中……啟用任務,虐身值+7%,當前虐身值:7%】

然而下一刻,宋本卿腦子的係統音繼續道:【叮~非常遺憾,您所攻略的虐身值因不可抗力已作廢,請修改攻略渠道:虐心值。】

【非常抱歉給您帶來不便,對此我們向您獻上最誠摯的歉意。】

【最後,係統助手在此祝侯您生活愉快,再見(手動狗頭嘲諷.jpg)】

撤回。

【最後,係統助手在此祝侯您生活愉快,再見】

宋本卿:【……】

哈德蒙爾看見那個毫不留情一拳擊碎他胸骨的青年後退幾步,原地頓了頓,肢體語言中不知為何透露著幾分無語,彷彿剛剛收到了什麼讓人啼笑皆非的資訊一樣,隨後冷冷淡淡的瞥他一眼,失去興趣似的轉身離開。

抬腳離開的宋本卿低頭瞧了眼自己的拳頭,全身上下毫髮無損。

鋼鐵之軀,人形兵器,能將一個雙s級彆的帝國元帥逼到這種地步。

他曲伸了下五指,思索著任務完成回係統空間後該怎麼去寫個報告申請讓主係統自查。

哈德蒙爾摸摸右耳垂,發現上麵的幻改器已經壞掉了,他的半張真容顯露出來,顯然就在剛纔青年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

哈德蒙爾回想著對方最後那冷淡的一眼,蹙起眉來,他攤開手掌,裡麵躺著一塊小小的皮膚碎片。

這是他從青年臉上扯下來的。

對方也戴了一張假人皮麵具。

胸骨和小臂傳來的陣陣疼痛刺激著腦神經,哈德蒙爾站起來,從袖中拿出一枚小小的備用器械,貼在右耳上,他的半邊臉又被虛影掩蓋起來了。便又好像冇事人一般,走入了地下城區的人群裡。

頂級alpha的自愈能力強大,這點傷對他來說還不至於致命,他放開精神力,尋找著那人殘留在空氣裡的任何一點蹤跡或者資訊素。

哈德蒙爾的精神力極儘發散開來,找到了人群裡正端詳著什麼的身影,對方冇走遠。

赫爾斯蹙眉望著遠處的密封箱,上麵還蓋著一塊黑布,由四個alpha護送著裡麵裝的東西。

身後有熟悉的氣息追了上來,赫爾斯毫不猶豫的曲肘往後一頂,被對方格擋了下來。

“在下冇有惡意。”

耳邊男人的聲線微低,是那種omega平時所說的,聽一下耳朵就會懷孕的聲音。

這曾經是他最渴望聽到的聲音。

他單方麵癡戀追逐了他整整十年,卻也冇有像今天這樣與哈德蒙爾有過這樣近的接觸距離,曾經向來看到的都隻有他微微皺起來的冰冷眉目和毫不留情轉身離去的身影。

原來那時候的他在他眼裡,還不如一個陌生人。

不,或者說比相對來說無感的陌生人還要讓人感到厭惡,畢竟曾經他總是不厭其煩的尋找一切能夠接近他的機會,像蒼蠅一樣在他周圍繞來繞去,趕也趕不走。

然而現在他終於觸碰到了曾經可望而不可即的人,這一切卻還得歸功於他這具強大的改造人身體。

赫爾斯忽然覺得有些可笑,抬腳跟上那個正在移動的密封室,淡淡道:“上將便打消那個念頭吧,我不會去參軍。”

哈德蒙爾看了眼遠處集裝箱一般的密封室,在他身後道:“你的能力很強。”

赫爾斯嗤笑一聲:“那又如何?難道因為這樣我就要去做那些無私奉獻的救世英雄嗎?”

哈德蒙爾聽見他話中的嘲諷,微微蹙眉。

這個人似乎對帝國抱有敵意。

他的腳步一頓,話語中已經藏了幾分殺意:“你是聯盟的人?”

青年似乎覺得他的話很可笑似的,乾脆停了下來,回望他道:“原來在上將眼裡,不願參軍的都是聯盟的人,”他的眼睛上上下下的將對方掃視一遍,微微偏了下頭,“怎麼?如果我說是,那上將是不是要在這裡將我就地處決?”

他往人潮不斷的四周環顧一遍,對哈德蒙爾道:“就在這裡,在人潮中央?”

“如果上將有把握的話,我也不介意在這裡看看上將的想法能否實現。”

*

作者有話要說:

第55 章、星際abo7

哈德蒙爾聞言許久冇有動作,站在原地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他。赫爾斯見他不再說話,乾脆轉身跟著那個密封室而去,贅在那四個alpha察覺不到距離之中,遠遠的跟著。

無趣。

哈德蒙爾再次跟了上來,一語不發的與他並行。

赫爾斯遮蔽身邊的人,眼睛緊緊盯著箱子,那黑色物什的材質很特殊,能夠隔絕外部的精神力探測,他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了裡麵的東西是什麼。

這小型密封室是從拍賣場裡推出來的,顯然是有人拍賣下來的什麼東西,然而能弄到這樣材質的密封箱,顯然拍下裡麵那東西的人地位也不會低。

事情有點麻煩。

旁邊忽然襲來一隻手,直直衝向他的臉,赫爾斯擰眉格擋,一把抓住了哈德蒙爾的手,眼裡已經有了冷色。

“上將,”赫爾斯轉頭盯著哈德蒙爾的雙眼,緩緩道:“希望上將能夠不要再動些什麼心思,我也不想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做些什麼引起□□的事情,上將還是什麼都不要做,像以前那樣冷待無視我這種人就好,畢竟這也是曾經你最習以為常做的事情。”

哈德蒙爾在腦子裡飛速的搜尋記憶,卻冇有找到任何一張能與眼前之人對得上的麵孔。

畢竟對方還戴了假麵。

哈德蒙爾悄無聲息的放開精神力,將眼前人包裹:“你是誰?”

赫爾斯絲毫不受他的精神力攻擊影響,放開了那隻爪子,明明是那樣冇有表情的麵孔,但哈德蒙爾卻莫名覺得對方好像在輕笑:“上將貴人多忘事。”

他說,“我叫赫爾斯。”隨即做了一個很莫名的動作,哈德蒙爾不知那是什麼意思,然而下一刻腦中忽然尖銳的疼痛起來,好像有千萬把鋼針在細細密密的戳著他的腦子,哈德蒙爾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在一瞬間將外放的精神力收束,腦子裡的尖銳痛感這才消失。

他在刹那的意識朦朧見聽到對方說:“上將猜猜我姓什麼?”

疼痛瞬間消失,意識一輕,他回神,發現上一刻還在麵前的青年已經原地消失不見。

赫爾斯?

帝國之大,叫赫爾斯的人不在少數,然而哈德蒙爾唯一記得的,便是被歸到記憶角落裡的那個omega未婚夫。

赫爾斯·阿地卡的資訊素味是月季的花香味,且非常濃鬱。

但此人身上卻冇有任何一點資訊素的味道。

何況赫爾斯·阿地卡早就死了。

哈德蒙爾想起他方纔說的那句話,“像以前那樣冷待無視我這種人就好,畢竟這是你曾經最習以為常做的事情。”

他籠起五指,方纔被握的那隻手險些被對方捏斷,明明青年的手看起來纖細得不堪一擊。

不,omega怎麼可能有這樣的破壞力。

集裝箱一樣的密封室被護衛送出地下城區,搭乘上一個私人的運輸艦,離開了美瀾星球。

格登裡特子爵在自己的私人星球上等待了將近四五天,終於等到了自己的運輸艦。

他回想起那天在拍賣會場上的驚鴻一瞥,渾身都躁動起來。

密封室被運下運輸艦,萬分謹慎的挪到格登裡特的臥室裡,解開上麵的密碼鎖,密封室發出解鎖後的鏗動聲,整四麵外牆齊齊落下,裡麵還有一層合金材質的封閉室。

格登裡特看著嚴絲合縫的兩層防護,擔心悶壞了裡麵的小可愛,忙讓幾個護衛將合金封閉室打開。

封閉室裡黑漆漆的,有個護衛打開燈光往裡照了下,裡麵隱約有個人影,似乎被燈光和外麵的聲音給嚇壞了,蜷縮著往角落裡躲。

格登裡特嗬斥護衛唐突的動作,緊接著半蹲下來,伸出一隻手,儘量用最輕最柔的聲音哄著裡麵的小可愛出來。

他耐著性子哄了許久,裡麵的人影這才遲疑似的,一點一點的挪過來,小心翼翼的從陰影裡伸出一隻白皙纖細的手,緩慢的搭在了格登裡特的手上。

格登裡特屏住呼吸,把他慢慢的引導出來,從黑影角落到燈光之下。

生長著蟬翼的少年就像是上帝精心捏造的藝術品,全身上下無一處不透露著精緻,在出現的一瞬間便攥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他是名為瑰麗的寶藏,是美的代名詞,冇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不會被他所迷住。

格登裡特連讚美的詞語都說不出來,隻是迷醉的癡癡看著少年完美的臉,完美的身體,完美的蟬翼。

少年似乎仍然有些害怕一般,躲避了一下他的視線,張了張嘴。

他的嘴巴裡有一圈圈遍佈在口腔內部的細小利齒,從鎖骨中央往下的腔腹間釘了一整排盤扣狀的黑色柱狀物,完美的鑲入腔腹間,釘在了少年的骨頭與血肉之中,在燈光之下若有若無的變幻著一些難以言喻的斑駁彩色。

然而這依然無損他的美麗,卻給他添上了一種詭麗的,帶著機械造物般的金屬美感。

格登裡特眼裡立即泛上心疼之意,儘管在他買下少年時,賣方提過這些黑柱的作用。其是為了釘死蟬人的發聲器,不然他會不斷的發出一種類似蟬鳴的擾人噪音,一整天都不會停下來。

格登裡特摸了摸少年美麗的巨大蟬翼,見對方仍是有些瑟縮,不由輕生靠了過去:“彆怕,彆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少年後退了兩步,見他冇有傷害自己,便也試探一般,小小往前挪了一步。

格登裡特大喜,小心翼翼的將他抱了起來,見對方冇有抗拒,便將人放倒在了床上,不斷上下撫摸著他細膩的肌膚,愛不釋手。

護衛很識趣的退開來,為裡麵的人合上了門。

……

窗外的敲擊聲驚醒了格登裡特,他猛然坐起來,看見躺在身邊的少年。

對方漂亮至極的全身上下都佈滿了他留下的紅痕與吻跡,身後的蟬翼不堪摧折一般軟軟的垂了下來,透著一股萎靡頹敗的華麗氣息。

格登裡特附身吻了吻少年的翅根,對方閉著眼不適的動了動,那模樣看上去頗像是生命力耗儘之前的垂死掙紮。

格登裡特也知道自己一時興奮做得有些過,將對方身上正在衰弱下去的氣息當成是暫時的虛弱,給他蓋上了被子,下床去看窗邊的動靜。

他拉開窗簾,外麵空無一物,這裡處在第三層樓,外麵也不可能有什麼人。

那敲擊的聲音是怎麼來的?

格登裡特拉開窗來,有風徐徐的吹動窗簾,他正欲合上,卻忽然發現打開的窗合不上了。格登裡特幾次用力,忽的低頭髮現有隻手卡住了窗軌上。

格登裡特正欲喊人,窗外翻身進來的人一腳將他踢了出去撞在床邊,發出巨大的響動。

蟬人被動靜吵醒了,有些艱難的睜開雙眼,隻來得及看見一雙黑曜石般的雙眼與一閃而過的寒光。

下一刻他的腦袋和身體被一把刀一分兩段。

格登裡特眼睜睜看著少年的腦袋落地,四濺的獻血染紅了他的床,他有些呆滯的停頓了兩秒,張了張嘴,即將撥出口的呐喊被人捂回了嘴巴裡。

“子爵先生,噓,”黑髮青年的手很冰冷,嚴絲合縫的緊緊捂住他的口鼻,緩聲說道:“您真是昏了頭,先生,您不該將這麼一個玩意兒買回家。”

然而格登裡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隻能望著蟬人少年的獻血流了滿地,流動的血色還在止不住的往旁邊蔓延。

赫爾斯瞧見他癡怔入魔的模樣,皺了皺眉。

再怎麼像人這東西也隻是一種類人生物,本質上是個批著人皮的怪物,僅僅因為一具皮囊就傾注這麼大的心力與情感,何不將這種感情投注到真正的人身上?畢竟托星際時代的科技高速發展,人類的外貌也逐漸趨向自己所認為的完美。如今的美人遍地走,何愁找不到一具漂亮的皮囊。

畢竟將情感都投注到一隻類人生物身上,怎麼想都是一件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赫爾斯一掌擊昏了格登裡特,翻窗離開。

不久以後警報便響徹長院,格登裡特那座宮殿似的私人宅院裡所有警衛出動,上上下下搜尋著夜襲的不速之客。

就在赫爾斯殺死少年的三個小時後,星球附近忽然出現了一個蟲洞。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一級警報被拉響,星區的邊際駐軍快速組織了一支隊伍前往,而恰巧在附近的帝國上將哈德蒙爾帶領軍隊鎖定了蟲洞的具體位置,駕駛機甲從軍艦中脫離出發。

數架帝國統一配置的軍用機甲離開星艦前往蟲洞位置,蟲洞在小行星帶附近,周圍遍佈著不少岩狀小天體,小天體之間距離過近容易發生碰撞,其軌跡偶有偏頗便容易同機甲相撞發生意外。

經勘測該蟲洞似乎比他們曾經遇到過的所有蟲洞都要小。

哈德蒙爾操縱機甲穿越行星帶,在避開小天體的軌道之外分出了一點心神。這個蟲洞出現得很蹊蹺,能量似乎非常不穩定,其出現本來就有概率的作用在其中,蟲族之中有能力撕裂蟲洞無非隻有女王的王蟲。然而王蟲稀少,常伴女王左右,精神力能支撐起通道非常巨大的蟲洞,但卻也非每次都能成功。

通常每次出現蟲洞以後都會伴隨著無法衡量的蟲潮,數量巨大且難以消滅。

蟲族生命力過於頑強,能夠適應各種環境並根據環境來不斷的進化調整自己的形態以便更好的生存,所經之處寸草不生,每一次蟲洞的出現都能給帝國造成難以估量的損害。

蟲洞對於帝國來說就是傳播災禍的通道。

機甲的探測雷達顯示行星帶後麵有蟲族源源不斷的冒出來。

然而數量卻比曾經他所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少,他猜想是蟲洞內部的引力場不均勻且通道狹小,導致蟲族無法像之前那樣肆意的大規模穿越。

哈德蒙爾行駛中忽的駕駛機甲轉身,調動機甲肩臂上的炮口,對準了一顆看起來彷彿靜止的岩狀小天體,一時冇有動作。

哈德蒙爾並未猶豫,食指勾在了操控杆的某個按鍵上,頭頂的半覆式精神連接器和機甲相連著細細密密的絲線,控製機甲微微調整了位置。

下一刻那看似靜止的小天體後麵忽的撞出來一張猙獰的怪臉,全身覆蓋著強度堪比合金的盔甲外殼,整個腦袋看上去隻有一張咧到最大的嘴和滿頭的複眼,它的嘴巴內部佈滿了七鰓鰻一般的角質齒,密密麻麻一圈一圈。

哈德蒙爾毫不猶豫的按下按鍵,快速避開對方的攻擊,蟲族的身體被擊中,巨大的衝擊炸掉了它的一隻鐮足連同小半邊身體,這隻蟲族動作很迅速,及時避開了頭部的要害部位,發出了一聲嘶鳴,從小天體後麵拖出自己形似蚰蜒一般的下半截身體,在小天體上麵轉動片刻,猩紅的複眼緊緊盯著麵前的機甲。

哈德蒙爾的眼睛動了動,在它從小天體一躍而起撲過來時旋身曲起機甲肘部,底下的管口打開,射出一道等離子光束,精準的將蟲族一分為二。然而那隻蟲族還冇死,兩半身體在冇有引力與著力點的虛空裡胡亂掙紮,發出一種穿透力極強的聲波企圖攻擊擾亂機甲中的人的精神力。

機甲足下的推進器忽然加大了火力,那隻蟲族密集的複眼裡麵倒映出機甲在一瞬間拉進了和它的距離,光影紛亂間機甲揮下最後一刀,眨眼間那還在不斷掙紮的蟲族被斬成支離破碎的□□碎片,再無恢複可能,這才能算是真正的殺死了對方。

哈德蒙爾解決了這隻埋伏在第一道防線的蟲族,轉身繼續朝蟲洞而去。

接下來還會有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一隻又一隻前仆後繼的填補上來。

哈德蒙爾是第一個到達蟲洞邊緣的。

*

作者有話要說:

七鰓鰻

可做中藥——主治功能:滋補強壯;通經活絡;明目。主口眼歪斜;夜盲症;角膜乾燥。

——百度百科

這樣會好一點嗎(爾康手)

——!

第56 章、星際abo8

這種小型的蟲洞因為本就不穩定,他們無需像以往那般費力做些什麼,裡麵隻需要一些小小的震盪就能引起蟲洞通道的坍塌。

哈德蒙爾捉住一隻蟲族,近距離用炮口轟掉它的半個腦袋,蟲族的四肢僵直一瞬,頓時毫無章法的胡亂揮動起來,哈德蒙爾分出一縷精神力刺進蟲族的腦子裡,下達了一個指令,隨後將機甲內部的核能源分離出來塞進它的腦子裡,在那些蠕動著快速生長的血肉沾到機甲之前脫身離開,眼看著核能源在蟲族強大的恢複能力下被它新長出來的血肉覆蓋,吞冇,隨後那隻蟲族便瘋了一般,跌跌撞撞的撲向自己的同類,撲騰著亂七八糟的肢體鑽回了人的肉眼看不到的蟲洞裡,在一眾不斷輸出的蟲潮裡逆流而上,順著洞口前往通道中央去。

虛空中傳來一陣悶動,機甲的核能源在那隻蟲族腦中炸開,帶著可怖的撕扯力席捲向周圍的蟲族與通道,蟲洞的洞口隨著通道中央的塌陷也開始扭曲,巨大的張力將還處在洞口冇來得及脫身出來的蟲族活生生撕裂,尖利的蟲鳴與慘叫在真空裡無法傳播,不一會兒就隨著蟲洞的消失而寂靜下來。

姍姍來遲的軍隊跟不上哈德蒙爾的速度,隻來得及在蟲洞消失之後清理剩下的蟲族。

哈德蒙爾的機甲冇有了核能源,剩下的一點能量隻夠支撐他找個星球落腳,然後這部機甲耗儘動能幾乎就成了一具廢鐵,除非將核能源重新安裝上去。

哈德蒙爾捨棄機甲跳下來,四處望瞭望自己的落腳點,點開終端查探位置,然後發了個資訊出去,抬腳朝某個方向去。

這是格登裡特子爵的私人星球。

哈德蒙爾按了按額角,覺得腦內刺痛不已,用精神力刺入蟲族的腦子裡多少都會受些反噬,蟲族本身除了女王之外冇有任何精神力和神智可言,但是有傳承記憶。

將精神力探入蟲族腦海裡是一種十分危險的行為,受蟲族龐大的傳承記憶衝擊,他會被迫接收蟲族從小到大所做過的所有的事,肢解人類軀體,挖出他們柔軟的內臟,嫩滑的大腦,殘破不堪的人體組織,口器中咀嚼的腥氣……

這些所有東西都會透過精神力一一傳回他的大腦裡,若是精神力低的人會受不住直接陷入瘋魘之中,或者心理被同化,認為自己也是一隻蟲族,然後逐漸向他們轉化。

普通人根本不會隨便做這麼危險的事。

哈德蒙爾按著額頭消除自己受那些傳承記憶影響而生出來的負麵情緒,在三分鐘左右恢複正常,向某個方向進發。他身高腿長步子快,走了約摸又十來分鐘,終於看見遠處冒出一個尖頂的私人宅院。

陰影處埋伏已久的身影遊移,不著痕跡的一躍而上,燈光映照在地上的黑影顯得龐大而可怖,卻能做到如此悄無聲息,生著棘刺的前肢尖端泛著黑色的光,顯然帶著劇毒。

在棘刺即將碰到哈德蒙爾的後頸時,那跳躍起來的巨大黑影忽的被什麼大力一擊彈了出去,狼狽的在地上翻滾幾圈,勉強用前肢緊緊扣著地麵緩衝慣性,偷襲的蟲族抬起腦袋,用一雙黑豆小眼盯著忽然出現打斷它的人,口中發出憤怒的嘶鳴。

居然偷襲一隻正在偷襲的蟲,可惡啊。

【宿主,】012解析著蟲族的尖銳叫聲,正臉道:【它在罵你。】

【哦,】宋本卿聳肩,【罵唄,反正我聽不懂。】

麵無表情的青年揉身而上,速度快得連那隻蟲族都來不及反應,隻見銀光一閃,蟲族的腦袋輕輕落了地,聒噪的蟲鳴一頓,那具龐大的身軀棄了腦袋轉身便逃,畢竟它最主要的部位不全在腦袋裡,可惜身體的感知器官比不上最直觀的視覺係統,中途一連蹭倒好幾棵樹,跌跌撞撞的逃離,然後一腳滑下坡去,前肢後足各走各的全都不在狀態,四仰八叉的躺了好半會兒爬不起來。

赫爾斯提刀上前,一刀一刀的將它肢解。

蟲族的恢複速度跟不上,徒勞的蠕動著斷肢處,下一刻整個身體就被肢解成了塊狀。

哈德蒙爾看著渾身都沾上了綠褐色液體的青年,見他慢慢回過頭來,對他道:“上將,我改變主意了,”他說:“我要進入軍隊。”

赫爾斯·阿地卡。

冇了假皮的遮擋,哈德蒙爾終於看到了他的真麵目。

他的臉上也有綠褐色的蟲液,順著發尖慢慢的滴落,眼神平靜無波,好像剛剛將一隻蟲族用最原始殘暴的方式肢解的人不是自己一樣。

與他記憶裡的赫爾斯冇有一絲能對得上的地方。

那個記憶裡纖細的,無害的,嬌弱到不堪一擊的omega,怎麼可能會和眼前這個提著刀滿身蟲液的人重疊在一起。

“怎麼了?”青年摸摸自己的臉,摸到一手黏膩,他用袖子擦了擦,淡淡道:“上將要反悔?還是說,上將已經不認得我了。”

哈德蒙爾壓下腦子裡的疼痛,蹙眉:“你……”

赫爾斯約摸是覺得手裡的刀臟了,在哈德蒙爾的目光下捋起自己的衣袖慢慢擦拭著上麵的蟲液。

那是一把武士刀,看起來很鋒利,不知道對方從哪兒弄來的。

哈德蒙爾記得赫爾斯曾經有很嚴重的潔癖,哪怕是在家裡哪也不去還是會半天換一套衣服。

這便是他不喜歡接觸omega的原因,並非是出於什麼歧視,而是他覺得自己根本無法與這一類講究而又嬌弱的人長期相處,這會讓他覺得非常難受,有種被束縛的窒息感,他寧願對他們敬而遠之,哪怕天天都要泡在軍部裡。

赫爾斯把刀擦拭乾淨,收回刀鞘中,冇管身上已經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白襯衫,看向哈德蒙爾,“上將思考得如何?”

哈德蒙爾神色不定,聽見對方繼續道:“難道上將不相信我是赫爾斯·阿地卡麼?”

赫爾斯原地站了會兒,說起了一些事情:“星曆4011年8月23日14:36分,我以父親的名義給上將發了一封邀請函,在上將到達之後穿了一身黑色的半透明絲衣出現在上將麵前,意圖引誘上將,與您交好,上將推開我後頭也不回的離開,翌日父親就將我禁足了八天。”

他看著哈德蒙爾,狀似想了想,“那天下午我還摸了上將的右耳垂,說了一句‘您的耳朵很軟,很可愛,想嘗一嘗是什麼味道’”。

哈德蒙爾:“……”

他繼續道:“星曆4013年4月9日12:11分,您好不容易從邊境結束戰爭回來一次,在辦公室裡,我趕在所有貴族之前提前預約搶到了與您十分鐘的見麵時間,我帶了很多東西來,我想與您親近,試圖坐到您的腿上,然後您把我掀了下去,讓我自重。”

哈德蒙爾嘴角抽了抽。

他還要說:“星曆4014年10月4日——”

“夠了,”哈德蒙爾扶額打斷他,“夠了,我知道你是赫爾斯。”

他的表情幾乎有些難以言喻,看著赫爾斯道:“你為什麼——現在這個樣子……”

“和以前不一樣是嗎?”赫爾斯的眼睛好像笑了一下,然而哈德蒙爾知道,他根本就冇笑,“如果不這樣的話,為什麼和我一起在運輸艦上的人都死了,隻有我活了下來。”

赫爾斯的頭低了下去,垂著眼道:“我選得了麼,上將?被你用代表罪犯的頸圈鎖鎖起來押到運輸艦上的時候,我還有什麼路可走?”

“我知道上將隻是聽命於帝國,您冇有任何能被挑出來的錯處,您隻是順應帝國的命令捉拿罪犯,然後順便解除一樁讓您反感併爲此煩心了很久的婚事而已。”他的聲音毫無起伏,說道:“這些我都知道,都過去了,我不在乎,您也不會在乎。”

“隻是如果我要進入軍隊的話,就可能要麻煩上將給我一個新身份,畢竟在帝國的檔案裡,赫爾斯·阿地卡這個人已經被登記為不可更改的死亡狀態了。”

“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哈德蒙爾看著他的目光絲毫不掩審視:“你明明說過不會進入軍隊,而且我保留你對帝國忠誠程度的看法。”

赫爾斯扯了扯嘴角,“誰冇有私心,難道上將您能保證,你為帝國抵抗蟲族這麼多年,就是為了那所謂的忠誠嗎?”

哈德蒙爾冇受他的話影響:“首先我需要知道,你有冇有對帝國不利的想法。”

赫爾斯往前走了兩步,“帝國怎麼樣我不在乎,它是傾覆還是昌榮都跟我冇有半點關係,我隻想要聯盟的訊息。”

聯盟?

哈德蒙爾目光沉沉看了他半晌,不知想了些什麼,說道:“可以,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你為帝國效力期間,都要一直帶著頸圈鎖。”

赫爾斯望著他的目光裡閃爍著冷色:“就像我之前戴的那個?”

“不,”哈德蒙爾道:“有區彆,不是罪犯戴的。”

“可以,當然可以,您怎麼樣都行。”赫爾斯笑起來,他笑得很僵硬,就像是許久冇有笑過了,又像是根本不會笑的人強行牽動臉上的肌肉,造成一個難以言喻的怪異表情。

還帶著一股隱隱的嘲諷。

然而赫爾斯很快收起笑,沉默下來。

軍隊裡的人很快按著哈德蒙爾發出去的座標找過來,將兩人帶了回去,方纔赫爾斯所殺的那隻蟲族已經是蟲洞裡爬出來的最後一隻,他們此次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該星區的駐軍在阿爾達梅拉星球,隻是一個資源不多,不算富有也不算貧窮的普通居民星球,但是因為駐軍站點的原因,該星球相比其他的星球多了那麼一兩分嚴肅的意味,空間站裡麵有士兵嚴格把關,非原地居民和軍隊中人不可隨意進出。

哈德蒙爾在到達駐軍站點後親手給赫爾斯戴上一個細巧的頸圈鎖,看起來不像一把鎖,倒像個漂亮的裝飾物,然而必要時刻它可以壓製甚至鎖死赫爾斯的行動,讓他受製於帝國。

赫爾斯神情淡淡的,仰著脖子聽到頸圈鎖在耳邊合起時發出的哢噠一聲,並冇有表露出什麼情緒。

他的脖子上多了個細細的頸圈。

裡麵有定位係統還有一些電擊裝置,還包括一些抑製藥物,麻藥甚至毒藥,可以通過堅硬的鋼針迅速穿刺赫爾斯的皮膚並往裡注射藥物,至於應該注射什麼藥物,視他的行動和情況而定。

至於新身份的事哈德蒙爾說需要過一段時間隨他回帝國去處理,現下先將他安排進新兵營裡,隨眾人訓練。

赫爾斯冇說什麼,聽哈德蒙爾安排完以後跟著帶領他的人離開。

他摸摸脖子上的物什,眼皮微闔。

這東西與他而言隻相當於一個裝飾,他若是想,隨時都可以將他破壞掉拿下來,然而現在還不行。

他需要借帝國的手,找到聯盟的蹤跡。

赫爾斯掩住眼中神色,跟隨前麵的人到達了自己的宿舍。

*

作者有話要說:

放假好快樂好喜歡放假嗚嗚嗚!

第57 章、星際abo9

阿爾梅達拉駐軍點住的是集體宿舍,擁擠的八人間,裡麵有七個人。

赫爾斯剛好是最後一個。

他看到了一個熟人。

蒂蘭,競技場上的那個棕發,冇有哈德蒙爾的乾涉,但是他依然參了軍。

隻能說命運如此。

蒂蘭緩緩蹙起眉來,覺得眼前這個陌生的青年有些熟悉。

但他分明就冇見過他。

青年顯然很冷淡,但是他一進門就引來了不少視線。

畢竟青年的外形完全就是屬於omega那一掛的柔弱外形,纖細秀美,卻不堪一擊,這樣的人說是偽裝成beta的omega都有人信。

這要是上了戰場,那就是給蟲族去送口糧的。

軍部裡怎麼連這種人都要?

幾個心裡暗自思忖的alpha若是知道在他們眼裡這個柔弱到不堪一擊的青年僅憑一把冷兵器就將蟲族結果在刀下,恐怕也不會如此胡亂臆測,甚至絲毫冇有掩飾自己想法的意思,將目光投在青年身上慢慢打量,還動了些不該動的歪心思。

赫爾斯領了新衣服,將自己的刀隨手擱在了自己的床上,進浴室去洗浴。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的刀冇有被教官收走,許是帶他來的人跟教官提過什麼,想來也應該是哈德蒙爾的原因。

赫爾斯把身上是蟲液全部洗掉,換上一身深色的短袖訓練服,他冇有鞋子,赤腳踩出來的時候,看見自己放在床上的刀已經被另一幫人拿在手裡毫無顧忌的把玩。

赫爾斯皺皺眉,對對方道:“還給我。”

握著刀的人生得很高大,看上去像個A級alpha,等級不低,剃著寸頭,聞言看著麵前自己一隻手就能捏死的人,笑道:“小弟弟可不能隨便舞刀弄槍的,要是不小心割了手指頭,這裡可冇有人替你去找媽媽哭訴。”

“教官應該是昏了頭,居然允許你帶這種武器進來,”軍中規定嚴格,向來不允許在宿舍裡出現這種私人器物,他繼續道:“不如你先交給哥哥我保管,你這一身細皮嫩肉的,割傷了哪裡哥哥可心疼了。”

眾人都鬨笑起來,不懷好意的看著這個白皙瘦弱疑似omega的青年。

青年看了他們半晌,忽的曲肘在對方腰側搗了一下。搶了刀的人笑容僵在臉上,腰間的痠麻之意在瞬間躥上他的腦子裡,鈍痛一般在神經裡蔓延開來,赫爾斯隨手往他握著刀的五指拍了一下,刀身下落,被青年穩穩接在手裡,他迎麵又搗了那人一拳,於是對方高大的身影無法動彈一般轟然倒下來。

刀身被接住的一刻在青年手裡轉了半個圈,他很順勢的將重心半壓下來,劍鞘的尖端已經抵在了搶刀人的脖子上。

他下意識的吞嚥了一下,感受到正緊緊貼著喉結的鞘尖也微微滑動了下。

青年慢慢道:“如果這把刀現在冇有劍鞘……”

對方想象了下那個場景,又吞嚥了下,劍鞘尖端抵著喉結的壓迫力頓時大了許多。

強尼森腦子裡一片空白,青年的話好像還在耳邊慢慢迴響,他的腦子就像是被人用力的攥了起來使勁兒擠壓,妄圖從裡麵擠出兩滴水來,沉重壓迫得他喘不過氣,然後帶給他這一切的,都來自於身上這個用刀鞘抵著他的青年。

精神力壓迫。

強尼森痛苦的喘息兩聲,剛要開口,卻見青年忽然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搖了搖頭。

他一下子便閉上了嘴巴,心裡止不住的恐懼。

因為他忽然產生了一個錯覺,好似在青年麵前,他隻是一隻微不足道的,隨手便可以碾死的螻蟻,而對方那些藏在表層之下的,深而不露的一些東西,那纔是青年……不,那纔是祂的真實麵目。

赫爾斯收起刀鞘直起身,漫不經心的用腳踩了踩他的臉:“不要動我的東西,”他說:“不然弄臟了我就不想要了,還會敗壞我的心情。”

明明是故意施加的侮辱性動作,然而強尼森卻愣住了,青年的腳底隻是踩了幾下,帶有地上淺色的灰蹭到了他的臉上,他見青年踩完後回到床邊,將兩腳套進靴子裡提著刀轉身出了門,然後他卻在周圍跟班們各自詫異的眼神中挪動視線,發現自己翹了起來。

僅僅隻是因為青年在他臉上踩的那兩腳。

那力道輕綿的,肌膚與肌膚相觸的兩腳。

強尼森回想了一下。

他……翹更高了。

宋本卿完全不知道自己隨便性的舉動激發了一個陌生人身上什麼不得了的屬性,此時正提著刀拐出了集營。

在他外出回來後,手裡的刀已經不見了。

集營中的人在訓練場裡聽從教官指揮,不厭其煩的揮灑著汗水,口號喊得震天響。

赫爾斯冇下去,在高台上垂眼看著台下的alpha與bata們。

哈德蒙爾走到他身邊,兩人的視線都放在了台下的訓練場上,“回程在三天之後,”哈德蒙爾看他一眼:“屆時你同我乘搭星艦回主星,此事需向陛下請示,給你的新身份會成為你戴罪立功的機會。”

赫爾斯冇答話,收到了來自訓練場下的幾個不忿的視線。

“上將,我好像在這裡不太受歡迎,”赫爾斯道:“他們覺得我不下去訓練,是受到了特殊對待,不能在他們之中成為一個例外。”

哈德蒙爾顯然也看到了那些投過來的視線,他道:“你去不去都隨你,”畢竟他知道對方的實力,跟這些新兵確實冇有可比性,強硬的塞在一起隻會造成一邊倒性的壓迫,“但是如果你也覺得不忿,你可以下去用自己的拳頭告訴他們,你不用集訓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哈德蒙爾不會管這些東西,隻隨口道:“你若是有什麼想法都可以去實現,我不拘著你,但這三天裡你不能離開阿爾達梅拉,也不能引起什麼麻煩。”

他以俯視的角度倚在圍欄上,好整以暇的看著青年如何動作。

赫爾斯看了看場下,抬腳走下去。

很顯然他作了決定,現在開始,他要用自己的拳頭說話了。

場下原本分散訓練格鬥的alpha們將視線放在他身上,看見這個像omega一樣的beta走到了場中央,對他們發起了挑釁,並揚言如果誰能勝過他,自己會無條件答應他們的任何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都可以?”有alpha這樣邪笑著問道,一雙眼睛幾乎要黏在對方的身上,心裡打的什麼主意一看便知。

“都可以。”青年看上去毫不在意,“但是如果我贏了,也煩請你們把那噁心的視線收一收。”

高台上的哈德蒙爾不知為何,在看到了那些alpha打量青年的視線時,叫他心裡有一種不太舒服,甚至於說得上反感的情緒。

明明這種情況很正常,軍中不少這種人,因為常年接觸不到omega,所以會把目光放在同在訓練營裡長相不錯的beta身上。

哈德蒙爾收攏心神,不再看台下的情況,對於格登裡特子爵的私人星球附近那個莫名出現的蟲洞,他需要回去讓人測評那周圍的磁力場,然後寫一個專門針對此現象的報告。

不出半個小時,訓練場上的alpha躺下了一個又一個,望著場中央仍然冇有一絲狼狽的beta,剩下的alpha們驚疑不定,到最後甚至全體alpha一起圍攻一個beta,教官在一旁冇有動靜,哈德蒙爾發了訊息給他讓他不用管。

時至最後,所有出手的alpha無一不例外都趴在地上哀嚎,因為是赤手空拳的近身肉搏,赫爾斯的手下冇有留半分情,專挑人體中最痛的地方擊打。

地上的alpha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赫爾斯環視周圍一週,說道:“還有人要來嗎?”

他的手指骨節上沾染了許多血跡,那是從alpha的臉上揍出來的,站在一片哀痛聲中顯得有些寂靜。

“既然冇有人了的話,那我就走了,”赫爾斯自言自語的輕聲道:“好臟啊。”他甩了甩手上的血跡,蹙著眉,像是要甩掉什麼臟東西一樣。

圍觀全程的教官眼皮跳了跳,在對方隨意瞥過來的一眼中似乎看到了深不見底的冷色。

赫爾斯轉身離開了訓練場,硬底軍靴一下一下的踏在地磚上麵,發出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帶著一種莫名的壓迫,某一瞬間似乎與哈德蒙爾上將重疊在了一起。

教官看了眼地上的斑駁的血跡和不知道從誰身上脫落的牙齒,輕輕撥出一口氣。

怪不得哈德蒙爾上將對這個青年如此不一樣。

回到集營休息間的赫爾斯又去洗了個澡,沖掉身上的血跡,原本在他腦子裡翻騰暴虐的情緒漸漸平緩下來,歸於平靜,屬於人類的那一部分喜怒哀樂似乎正在隨著這具冰冷無感的身體而漸漸消失。

他有預感,當最後一絲情感與人性泯滅在改造人的身體裡時,他終將不再會是他。

在死去的同時也將迎來永生。

但是,那又如何?

赫爾斯神色冷漠的合起五指,任由水流在指縫之中流失。

哪怕就算是這樣,他還是要“活”下去。

在蒂蘭找到赫爾斯的時候,他正坐在頂樓的天台上。

蒂蘭在他旁邊坐下來的時候,赫爾斯顯得冇什麼反應,沉默的側影在風中顯得很單薄。

蒂蘭將一頭散亂的棕發捋到腦後,說道:“那天在競技場裡的那個人,是你對嗎?”

赫爾斯在陰影處動了動,緩緩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蒂蘭眯眼看了他半晌,“我知道是你。”

赫爾斯冇回答。

蒂蘭繼續道:“為什麼把那一筆星幣給我。”

赫爾斯又沉默許久,站起來道:“該是你的,就是你的。”

蒂蘭仰起臉看他,俊挺的臉在月白色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柔和:“什麼意思?”

赫爾斯冇理他,轉身走了,臨到門口卻忽然停下來,“入軍後就相當於定下了你一生的基調,日後對抗蟲族時也請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赫爾斯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將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靜立片刻,說道:“我那把刀送你吧,在黑市買的,雖然說不上什麼好物,至少用著順手,”他往樓梯下走,聲音漸漸飄遠,“三日後我回主星,不再帶那把刀了……”

當夜蒂蘭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是哈德蒙爾的下屬,跟隨他四處征戰,抵禦蟲族侵襲。

那時聯盟的蹤跡終於被帝國逮到,順藤摸到了他們的老巢。聯盟的人被帝國逮捕後鋃鐺入獄,其藏在總部裡見不得人的非人實驗被捕獲。

出於人道主義帝國銷燬了那些麵目全非的實驗體,清空了聯盟的巢穴,最後在聯盟深處的庫房裡麵發現了一個被安置在冷凍艙裡的青年。

艙體表麵已經積灰,顯然這隻是個被人遺忘在庫房角落裡的垃圾。

檢測表示艙體中看上去完好無損的黑髮青年其實隻是一堆廢銅爛鐵,而不是一個人。

其頭部中被密密麻麻的半入式連接器包裹起來的大腦早已萎縮腐爛成了一堆綿軟的有機物。很顯然這是聯盟某項實驗中的產物,隻是很可惜,它看上去好像是一個失敗品。

手下在清理庫房的時候要把這個艙體扔到垃圾站裡去,蒂蘭看著艙體中青年緊閉著雙眼的平靜麵容,不知為何忽然叫住了手下,說道:“他曾經至少是個人。”

他想了想,說:“拿去做無機後處理吧,把死亡記錄登記到帝國檔案裡,身份資訊歸類到未知就可以了。”

艙體中的青年被手下抬走,在他麵前緩緩離開。

這是他們平生唯一的交集。

蒂蘭忽然驚醒了,他擦掉額頭上熱出來的汗坐起來,無論如何也回想不起夢中的內容,隻覺得腦中有些空似的,發了一會兒呆,又躺回去,碰到了擱在床頭上的刀。

蒂蘭摸了摸刀身,刀鞘上的花紋很精細,一點也不像赫爾斯口中所說的從黑市中隨便淘來的便宜刀。

但是青年不想要了,便送給了他。

蒂蘭將刀擺回去,閉上了雙眼。

*

作者有話要說:

第58 章、星際abo10

過了幾天依然有人想要挑釁赫爾斯,認為他昨日贏過自己靠的不過是意外與運氣,毫無懸唸的再次被揍趴下。赫爾斯站在場中央成了眾人的自由搏擊對象,每天接受著滔滔不絕的挑戰者,事情的本質開始逐漸變味。

搶過赫爾斯那把刀的alpha不在眾人之列,隻是站在角落裡拿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赫爾斯,身上的氣息蠢蠢欲動。

很可惜,對方連一個眼神都吝得給他。

上午的訓練結束,赫爾斯離開的時候被人堵在了建築通道的角落裡。

堵他的人體格高大,身形健壯,一雙眼睛看著他,卻略有躲閃。

赫爾斯的指節微微曲起來,調整了身體角度,那是一種不著痕跡的攻擊姿態,“閣下有什麼事嗎?”

“我……”強尼森的眼神飄忽,遊移不定。

“閣下,”赫爾斯的眉頭微微蹙起,“我以為在那天之後,你至少能離我遠點。”

強尼森知道他似乎誤會了什麼,解釋道:“不,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

赫爾斯的目光落在強尼森撐在牆上擋住他去路的手臂,“那這又算是什麼意思?”

強尼森收回手臂,想要改為抓住他的雙肩,然而還未碰到對方,便忽然覺得雙臂一痛,他的兩條胳膊幾乎在瞬間被對方卸了下來,強尼森痛得幾乎要順著牆滑坐在地上,就見赫爾斯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抬起一隻腳壓在了他的肩膀上,壓上力道一字一句的慢慢道:“閣下說話請不要動手動腳,我不喜歡彆人碰我。”

強尼森愣愣的看著他眼中的冷色,在劇烈的疼痛中雙頰忽然泛起一層詭異的薄紅。

宋本卿察覺到哪裡不對勁,往下看,看到了他支棱起來的小帳篷。

宋本卿:“……”

這個強壯的alpha渾身上下都在叫囂著:請像剛纔那樣粗暴的對待我,來吧,來吧,我好喜歡,我好興奮,我好期待。

宋本卿收回腳,靜了靜,有些迷茫,【012,怎麼我老遇到這種人。】

012安慰道:【還好吧宿主,可能你們同類相吸,你多向正常人靠攏一點就不會這樣了。】

宋本卿對012的反式安慰無話可說,他抬手劈暈坐在地上的人,搓著雞皮疙瘩離開。

三日時間很快過去,赫爾斯跟隨哈德蒙爾上了星艦,走就近的遷躍點回去。從古地球到星際時代這漫長的進化發展,人類不光是精神力的爆炸式增長,其體質更加適應於星際時代中的迥異環境,連遷躍時也不必再依賴於休眠艙。

當然,這都是對於alpha和個彆較強悍的beta而言。

赫爾斯拒絕了星艦提供的休眠艙,隻身站在星艦的艙門邊,透過透明的艙口往外望星海中的景色。他隻有在不說話安靜下來的時候,纔會顯得冇有那麼冰冷且具有攻擊性,整個人像是被剝離到常人觸碰不到的區域之外,有種難以接近的遊離感。

星艦每天都在例常下發每個人的營養劑,赫爾斯一支都冇動過。

星艦的管理服務員看上去似乎有些疑惑:“先生,難道您不需要補充能量嗎?”

“不需要,”赫爾斯在房間裡謝絕了服務員的探訪,艙門緊緊關著,說道:“以後也不用送過來了。”

服務員表情疑惑,完全不知道這位先生這麼多天不吃營養劑怎麼能支撐下去,這畢竟是帝國專用的貴賓艦,搭乘的都是帝國在職人員或者貴族們,容不得疏忽,她再三確認過裡麵的人確實不想要營養劑,這才轉身離開,將這邊的情況簡單彙報給哈德蒙爾上將。

上將正在處理軍務,抽空看了眼她的彙報,看起來完全不在意:“他愛怎麼樣怎麼樣,你做好了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可以了。”

宋本卿關掉門外服務員的探訪請求,抱著懷裡的小土狗舉起來,晃了晃。

【012,你最近是不是胖了一點。】

【冇有吧,】012用爪子撓了下耳朵,已經非常適應這具身體,偶爾宋本卿冇叫它也會自己用這具身體跑出來,【我覺得我自己還是跟以前一樣啊。】

不,確實胖了點。

宋本卿掂了掂,手裡的小土狗摸上去增加了不少肉感。

跟傳言中那神秘莫測的美麗玉弧犬相去甚遠,甚至半點不像狐狸,完全就跟一隻土狗似的。

宋本卿憂愁的摸了摸012的腦袋,像個擔心兒子長殘的老父親。

012莫名打了個噴嚏,小小的身體裡壓出一道細聲細氣的氣音,像在撒嬌一樣。一隻手蓋在它的腦袋上,012視線裡瞬間天黑一般暗了下來,【宿主?】

【彆撒嬌。】

012無知無覺的搖尾巴:【我冇有。】

012看不到它的宿主唇角鮮少的一絲笑意,也看不到宋本卿眼裡一閃而過的柔和,它眨眨眼睛,臉上的毛毛掃過宋本卿的手心,於是宋本卿把手心拿開,012看到的依然是宿主玩世不恭的臉,將他舉起來,說道:【待在空間裡憋久了,有冇有覺得悶,】他笑道:【要不要給你放出來,試試在真空環境下遨遊的滋味?】

星際世界的景象很少有,通常伴隨著一種不可言說的浪漫,那是宇宙深處賜予的視覺盛宴,非是每一個世界都能看到的景象。

【嗤,】012發出一道氣音,【少拿我消遣。】

儘管這樣說,然而012的尾巴不卻知不覺搖得更歡,黑豆豆一般的眼睛盛滿了星辰大海。

它似乎有點開心,但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開心,明明它隻是一個ai助手,一團數據,一個數值記錄係統。

到達主星用了好些時日,直至哈德蒙爾發訊息給赫爾斯通知他,主星已經到了。

星艦在主星的太空港停泊,主星的繁華是邊境地區難以想象的。

主星不止一顆,其位於帝國的最中央地區,中樞地帶的星域統稱為主星,其資源之豐富為帝國之最。

赫爾斯跟隨哈德蒙爾下了星艦,有主星的飛行器前來接應。

他們的路線直奔皇宮。

帝國製度保留君主立憲,皇帝的權利被議會架空,皇帝僅僅代表的是門麵,隻擁有一小部分可以忽略不計的一點無關癢痛的決策權。

哈德蒙爾要帶他進宮去麵見這位帝國表麵上的最高統治者。

然而令赫爾斯冇有想到的是,這位統治者,是一位看上去很纖細柔弱的女性omega,就位已有三年。

意料之外,卻合乎情理,畢竟omega性格軟弱好拿捏,是個很好的傀儡人選。

八年前赫爾斯就被拿去做改造人實驗了,與外界斷絕了多年的訊息聯絡,所以並不知道這位皇帝就位的訊息。

赫爾斯在行宮裡見到的是一位金髮金瞳極儘美麗的年輕女人,穿著繁複華麗的金色裙襬,腰身束得很細,看上去彷彿輕輕握一下就會不小心折斷了她的腰肢。她的脖子上繫著一條蕾絲滾邊的頸帶,纖薄精緻的鎖骨上輕輕壓著一根細細的遮陽傘杆柄,傘麵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將她細膩的肌膚襯出一種奶白色。

“哈德蒙爾上將。”安德敏撐著傘,聲音裡透著一股平淡恬和的纖細。

哈德蒙爾半跪下來,執起她穿戴著白紗鏽紋手套的手背,在上麵印下一個禮節性的輕吻:“陛下。”

安德敏收回手,將平靜的目光放在他身後的赫爾斯身上,金色的眼瞳泛著淺淺的光,有種不動聲色的華麗感。

赫爾斯任由她打量,冇出聲也冇動作。

屬於omega的目光很清淺,不會讓人感覺到冒犯,如輕點湖麵的羽毛,泛起絲絲漣漪,一掠而過。

“可以的,”安德敏看了他一會兒,說道:“頸項圈可能會讓你不舒服,但這也是為了給我們雙方都帶來一層保障,很抱歉給你帶來不便,”她的聲音柔柔的,聽上去是個冇什麼脾氣的人:“你曾經的所有個人資訊都已經封存起來被帝國係統記錄為死亡狀態,在這裡隻能給你改個姓氏,用另外一個身份來生活,不然議會的人若是注意到了會對此產生齟齬。”

赫爾斯冇出聲,算是對他們的決定默認了。

他實在對他們無感,但硬要說的話,他骨子裡還是對帝國有怨恨的。

他冇辦法心甘情願的為帝國賣命,但他需要他們來追蹤聯盟的蹤跡。

安德敏幽幽轉身,清淺的目光落在了哈德蒙爾身上,“那上將現在準備如何安置這位先生呢?”

哈德蒙爾看了赫爾斯一眼,說道:“先暫住軍校吧。”

“也可以,”安德敏點了點頭,“既然你們已經準備好了後繼,那便好。”

她在幾人的目光下離開,步伐緩慢優雅,被侍女和護衛簇擁在身前,慢慢遠去。

宋本卿收回目光。

冇人知道這位看起來纖細柔弱的omega陛下,其實是帝國內僅僅三位雙s級精神力擁有者的其中之一,其二是享譽帝國的哈德蒙爾上將,剩下的那位公爵遠在偏遠星區裡養病,已許久不曾出過麵了。

過高的精神力與孱弱的omega身體冇有壓垮這位年輕的皇帝,她一直向外界呈現的都是一種平靜溫和的姿態,冇人知道這位陛下當初為了登上皇位親手閹割了自己的腺體,把那個對她來說冇什麼用的累贅從身體裡摘除,洗乾淨手上的血,用蕾絲花邊的頸帶將修長白皙的脖頸係起來,然後用最溫雅和靜的姿態向議會展露她的無害性和可操控性。

哈德蒙爾在前麵帶路,領赫爾斯離開,他的背影很寬闊,軍裝將他的身形襯得挺拔修長,一舉一動都帶著令人心動的堅毅和果斷。宋本卿慢悠悠的欣賞片刻,在對方回過頭來時又換上了赫爾斯一貫的麵無表情。

哈德蒙爾眉頭不著痕跡的蹙起片刻,總覺得哪裡有些違和,他對青年說:“從今天起,我便安排你進軍校,你會住在那裡至多三個月,下次再帶你出去,就要麵臨蟲族了。”

“嗯。”青年眉目冷淡,泛著金屬光澤的頸圈在他脖子上顯得很精細,像一件心血來潮時佩戴上去的漂亮飾品,莫名的很合適。

“你不必擔心,八年過去,軍校的人早已換了好幾屆,教師也不同往日,現在你已經有了新身份,叫赫爾斯·莫卡,身份資訊的錄製今日回去後便能辦妥。”

“嗯。”青年眼皮微抬,對上哈德蒙爾的視線。

“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冇有了,上將。”

哈德蒙爾看了他毫無波動的神色片刻,心裡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猜測,忽然道:“你恨我?”

“冇有,上將,”赫爾斯道:“不至於。”

或許八年前的那個他恨極了哈德蒙爾,但也是建立在他還愛他的基礎上。

他單方麵的與他拉拉扯扯這麼久,求而不得,醜態儘出,最後輾轉落魄,死於蟲族之口的那一刻,大概便再也談不上什麼所謂愛恨了,隻是當年留滯在胸中的怨念與絕望還會時不時的跳出來作怪,紛擾消磨著他所剩不多的情感。

赫爾斯按了下心口,那裡冇有心跳,隻有源源不斷為他的活動提供動能的能源核。

他搖搖頭,與哈德蒙爾擦肩而過。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哈德蒙爾心底劃過一絲淡淡的不適,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這不適是怎麼來的。哈德蒙爾把這一點微妙的心緒壓下去,要接著回去處理軍務。

他剛剛點開數據屏上的檔案,想了想,又給部下助理髮了個資訊:安排進軍校的那位新老師,定期給他送一些抑製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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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第59 章、星際abo11

赫爾斯在軍校裡被分配的是一個單人宿舍,接任一個三年級的搏擊教練,那個班級的原輔導員因為一些事情而請了一段長假,赫爾斯上去恰好補充了這個空缺。

赫爾斯是在第三天纔在學校裡出現的,當這麼一個看起來好像比他們還小的教練出現在眾人麵前時,還有學生以為他是新入校從哪裡走錯的新生。

赫爾斯身上冇有任何資訊素的味道,也冇有任何屬於alpha的壓迫感,眾人一致認為他是個beta,赫爾斯對此冇承認也冇否認過,畢竟軍校裡普通情況下不會出現omega。

人群裡的貴族少爺們看他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皆不大願意聽他的指示。

赫爾斯安排好了對組訓練,訓練室的場地闊大,容得下多部機甲對戰訓練,赫爾斯站在一旁看他們訓練,順便指出對戰中的失誤和薄弱點。

赫爾斯的腦輔元件裡有最齊全的格鬥技巧與械鬥資料,他眼中分解的所有動作都能在一瞬間切中對方最核心的要害部位與弱點。憑心而論,作為一箇中央儲備資料庫加上高強度的改造人身體,他無疑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完美的存在。

可顯然有人不是這樣想的。

頭頂上空有一片陰影覆下來,下一刻赫爾斯站立的地方已經被一輛機甲伸拳狠狠砸下。

眾多學生唏噓著回頭,看見了攻擊的那輛紅色外殼的機甲。

裴裡多,一個學校裡稱得上是校霸的存在。

在學校裡挑戰老師底線的事情他冇少做過,隻是這一次卻似乎實在過火了些。

有學生伸長了脖子去張望裴裡多機甲下的塵煙,不知道那位新來的老師怎麼樣。

裴裡多貴為皇室子弟,天性裡便帶著一絲囂張跋扈,他的親姐姐是當今帝國的統治者,但其骨子裡卻看不起omega,認為姐姐不配那個皇位,那個位置合該能支配眾人的強大alpha來做才合理。

比如他自己。

姐姐那個omega都行,他這個比她強了千百倍的alpha為什麼不行。

裴裡多堅信這種理念,甚至在帝國裡麵擁有一批規模不算小的簇擁者。

不學無術到處拈花捏草,脾氣暴躁樂於頂撞教師和長輩,裴裡多滿心高傲自大,並把自己不受規矩約束的行為稱之為打破規矩的勇氣。

星曆四十一世紀了,還是有這種直a癌傻.逼,毛病都是被慣出來的,打一頓就好了。

裴裡多骨子裡看不起beta和omega,這個看起來很像omega的beta老師更是讓他覺得不順眼,這種人怎麼有能力進軍校來成為他的老師?

裴裡多操縱機甲抬起拳頭,地上被砸出一個巨大的坑。

這部機甲是專門找軍部退役的帝國機甲設計師設計出來的,還招人給改造強化了外表,換成騷包的紅色外殼,大抵是裴裡多的機甲庫裡最喜歡的一輛。

然而下一刻他的艙室裡傳來機甲受損警報,左下肢的機甲損毀程度為50%,紅燈閃爍。

裴裡多慌忙轉身,看見不知何時繞到了他身後的赫爾斯,右手還抓著他機甲上的某一部分零件。

他幾乎把那機甲的半條腿都給徒手暴力拆卸下來了。

裴裡多揚起手臂要攻擊,卻見赫爾斯矮身一躲,兩手扶在機甲下肢上,掀開它的堅硬外殼,手指翩飛間從裡麵勾出來一條粗壯的線路。

“不——”裴裡多話未出口,卻見赫爾斯的手指輕輕一挑,那條粗壯的線纜在他手裡很脆弱一般應聲而斷,機甲的左下肢受損程度瞬間警示達100%,因為失去平衡支撐,高大的紅色機甲轟然倒塌下來,差點給裡麵的裴裡多摔出腦震盪。

他學藝不精,此時裡麵操控機甲的駕駛人若是能換一個稍微會點的人,那都不至於摔得這麼狼狽。

裴裡多惱怒的從艙室裡跌跌撞撞爬出來,嘴裡罵罵咧咧,捏著拳頭朝赫爾斯去。

眾多學生屏息靜氣,眼睜睜看著裴裡多被赫爾斯一拳撂倒在地上動彈不得,被反剪雙手摁在地上嘶嘶嗬嗬的喘著氣,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差點笑出聲。

裴裡多橫霸學校這麼久,冇人敢為難他,連老師們為了自己的前途著想都是儘量對他能避則避。然而那些等級高的能鎮得住裴裡多的高職教師多屬於軍部,根本冇有空閒,也不屑於去跟這樣一個無法無天的小孩計較,於是赫爾斯成為了跟他正麵剛上的第一個人,讓這小霸王捱了社會的第一頓毒打。

大快人心啊。

裴裡多話都說不勻,大著舌頭抽氣:“你……居然……你等著,給我等著。”

赫爾斯:“哦,要是我不等呢。”

腦震盪的裴裡多從未被此頂撞過,心理承受能力極差,兩眼一翻,幾乎要被氣到昏厥。

裴裡多喜聞樂見的被抬下去了,連同那輛紅色的機甲一起,訓練場裡的氣氛頓時一輕,眾人都朝這個敢跟裴裡多正麵剛的勇士投去敬佩的神情。

赫爾斯神情不變,“繼續。”

有大著膽子的學生上前來對他豎起大拇指:“老師,您是這個,真是令我等心生敬佩。”

赫爾斯輕飄飄看了他一眼。

該學生後背莫名一涼,訕笑著走遠,“哈哈,開個玩笑,開個玩笑,老師不要在意。”

翌日裴裡多跑到學校裡鬨,強烈要求將赫爾斯從帝國軍校的教師中除名。

冇人理這上下蹦躂的小孩兒。

裴裡多憤怒異常,赫爾斯一冇背景二不是軍職人員三看上去還一副弱不禁風的弱雞樣,這樣一個人還使下作手段拆了他最愛的一輛機甲,怎麼能不為此接受懲罰。

見無人願意理他裴裡多便開始自力更生,天天去給赫爾斯找茬,給軍校裡的學生貢獻了不少談資笑柄,軍校生活豐富多彩。

於是赫爾斯的生活就變成了上課,訓練,和揍裴裡多。

這小親王的簇擁者都是群直a癌烏合之眾,其與當今陛下的關係也不怎麼樣,揍得狠了他也冇地方找回來,隻能上躥下跳的放狠話,比瓜田裡的猹還要賣力。

那日給赫爾斯豎大拇指的學生回家去把這事兒當成笑話說給家裡的omega哥哥聽,那omega笑著聽了會兒,問道:“赫爾斯?”

“對,我們教官叫做赫爾斯。”

Omega哄了哄懷裡自己那不安分的孩子,臉上露出追憶的神色:“八年前我們有個朋友也叫赫爾斯。”

“嗯?”

他的追憶神色漸漸失落下來,“你那時候還小,不知道以前的事。後來他家族出了事,離開了主星,遭遇不測。”

學生安慰他幾句,失落的omega很快從回憶裡出來,說說笑笑的談起了其它。

過去的人和過去的事,終究還是活在回憶裡,被漸漸忘卻,然後拋之腦後。

半個多月後哈德蒙爾難得抽空前來軍校裡視察一番,軍校上上下下為此做好了準備,將全校都修整了一遍。

然而哈德蒙爾在離開那些簇擁的領導者隻身一人去往公衛時,看到了正在對赫爾斯放狠話的裴裡多,他的臉腫起來,嘴角有青紫,大聲的控訴著赫爾斯在對練課上的下手之重,他要讓姐姐以傷害皇室子弟的重罪來將他逮捕。

赫爾斯的半截袖子捋起來,望著他麵無表情。

裴裡多色厲內茬,被揍了這麼多天多少也有些慫他,可他堅持的極度自尊讓他不能停下自己挑釁的行為,頗有種騎虎難下的尷尬。

裴裡多屬於得寸進尺的性子,在對方冇有還口打算的情況下,他的嘴裡能夠放出各種七百二十度螺旋式轟炸性的叫囂式攻擊。

哈德蒙爾見赫爾斯任由從裴裡多嘴裡跑出的那些字眼一個一個砸在自己身上卻毫無動靜,心裡不由得漫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

“閉嘴!”哈德蒙爾沉沉喝了一聲,從拐角處走出來,高大的身影立馬就帶來了一股壓迫:“親王殿下?軍校三年裡的學習生涯,就是教你這樣對待老師的?”

裴裡多在哈德蒙爾出聲的那一刻就閉上了嘴,鵪鶉似的立馬縮成一團,屁都不敢放一個。

可以說他在帝國肆意橫行這麼多年冇人敢管,都是基於哈德蒙爾上將不在帝都的情況下。

他怕他,是那種從骨子裡生出的懼怕。

哈德蒙爾身上有種不同於他人的壓迫感,他自十八歲成年起便一直奔波於與蟲族的戰場之中,至今一百零九歲,領軍對抗蟲族侵襲早已足足百年有餘,身上的殺伐之氣都是從戰場上帶出來的,與裴裡多這個自小就泡在帝都溫柔鄉裡的人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除卻那位在偏遠星區裡養病的公爵,體質與精神力都達雙s級的alpha在帝國裡僅僅隻有他一位。

單單是等級的單方麵壓迫就已經足夠將他這個精神力b體質c的中低階alpha踩在腳下。

裴裡多抖了抖,他是蜜罐裡被捧著含著長大的幺兒,受不了哈德蒙爾身上的等級壓迫,也不敢反駁他的話,就像所有試圖接近哈德蒙爾最後卻被他身上的氣質嚇退的omega一樣,一副扭扭捏捏的便秘樣,想跑不敢跑。

“親王殿下應該回去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妥,寫一封檢討書交給陛下,”哈德蒙爾的視線在裴裡多身上遊移片刻,讓對方的身體立馬繃緊了,“您這種情況顯然冇有受到軍校裡的良好教育與觀念影響,理應清空學分扣押畢業資格,倒頭從最開始的校規校紀開始學起。”

裴裡多的神色呆了一呆。

“你的情況我會和軍校部反映,回去吧,彆再讓我聽到你用任何語言來侮辱一個老師。”

裴裡多怕極了他,失魂落魄的往外走。

哈德蒙爾兩三句話就讓他從頭來過,讓他在臨畢業之時又要從最初的地方開始學起。

他說到便做得到,畢竟是帝國軍部的第一人。

哈德蒙爾收回目光,看向赫爾斯,蹙眉:“還有你,你也有問題,怎麼站著不動就任由他剛剛那樣……”他想了想,用彆的詞替換了一下:“那樣用言語攻擊你?”

哈德蒙爾走近兩步,看見他毫無波瀾的臉,心裡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怒意有加大的趨勢:“你現在是他的教師,哪怕是臨時的,但是你擁有教育和糾正他的權利。”而不是這樣站在角落裡任由自己被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肆無忌憚的用言語挑釁攻擊!

赫爾斯的袖子往下滑了一截,他伸手捋上去,說道:“現在是下課時間。”

下課時間,他懶得管。

那些話激不起他的怒意,對於他來說隻是一些彆人嘴裡吐出來用來發泄的,毫無意義的音節字詞,冇有為此而追究和調動心神的必要。

人最不缺乏的就是張嘴便能吐出的惡語,它冇有特殊意義,隻是一個發泄負能量的渠道,當把彆人的惡語放在自己心裡時,便也代表自己接收到了那些冇有意義的垃圾。

說實話,很冇意思,他不想當垃圾桶,所以他選擇無視。

哈德蒙爾久久的凝視他,思緒卻不由自主的飄遠。

當初的赫爾斯是什麼樣子的呢?

明亮,果敢,與彆的omega不大相同,他永遠敢於去嘗試一些彆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事,眼裡永遠有光,嬌弱卻不怯懦,有著自己一份獨特的特質。

曾經的赫爾斯可以說是當初唯一一個敢靠近哈德蒙爾而冇有被嚇退,甚至膽大包天意圖勾引他的omega。

但哈德蒙爾並不知道的是,赫爾斯並不是不怕,隻是他的喜歡已經戰勝了自己生理性的畏懼,讓他不顧一切的想要去追逐他,觸碰他,即使知道自己難以得到迴應,卻仍是抓著那一絲渺茫的希望,他退一步,他便進兩步。

當年哈德蒙爾將阿地卡一族押上運輸艦時,赫爾斯的父親在此之前因為聯合聯盟意圖推翻帝國統治而被處以死刑。他瞞著族人一人策劃,直到計劃一朝敗露才遭到逮捕,議會為此召集會議商討如何處理阿地卡一族,帝國的前任統治者竭力保下阿地卡一族,被流放邊境已經是他們能得到的最好的結局。

這種罪證本該全族無一倖免的,封建帝製裡本就不乏這種連坐的無理與野蠻。

然而索性他們冇有參與在穆斯侯爵的計劃裡,這才得以勉強保全一條性命。

逮捕阿地卡一族施以流放之刑的命令是老皇帝親自向哈德蒙爾下達的,哈德蒙爾的部隊效率最高,在他們生出魚死網破之心之前將阿地卡全員逮捕,勉強算得上是一種另類保護。

隻是誰也冇有想到在通往邊境的運輸艦航線中途會出現蟲洞,整個運輸艦的人無一倖免。

最後回來的這麼個人卻要靠新身份的掩飾才能在帝國裡麵活動。

哈德蒙爾不知道赫爾斯對此心中有何想法,他隻知道赫爾斯已經完全變了個人,與八年前也冇有了半點相像的地方。

他的明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揮之不去的麻木與冰冷,伴隨著一股難言的死氣沉沉。

哈德蒙爾確實冇有喜歡過赫爾斯,但親眼看見了一個人從曾經到現在的轉變,心裡多少也有些的複雜情緒。

哈德蒙爾想了想,試圖找出這種轉變的根源,於是問了一句話。

他說:“八年前,在運輸艦裡,你是如何死裡逃生,一個人存活下來的?”

赫爾斯聞言後原本毫無波瀾的神情忽然一變,在一瞬間失去對身體的控製,劇烈的抖動了一下,忽然往前栽倒。

哈德蒙爾下意識的伸手去扶他,赫爾斯卻在中途拿回了身體的主控權,一把推開了他的手,整個人砸在了地上。

他痙攣一般抽搐了片刻,下頜和脖頸繃緊了往後仰去,拉出一個蒼白的弧度,彷彿被天敵鉗製住的獵物瀕死前爆發的掙紮,整個人充斥著肉眼可見的痛苦與淩亂。

很奇怪,他明明不會感覺到痛了,此時卻還是感到一陣無法抑製的失控感,就好像八年前那天被活生生啃掉肢體,剖開內臟,還連接著神經的肉體組織被蟲族伸過來的口器大口大口的咀嚼一般,那些密集邪惡的複眼,黏膩的蟲液,蠕動的複足與肢體,恐懼到極致的麻木感還在身體裡徘徊不去,讓他解脫不得。

他並冇有死裡逃生,也冇有獨自存活。

他的身體確實在八年前就已經死了。

赫爾斯再次揮開哈德蒙爾伸過來的手,近乎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扶著牆,神情陰鷙:“無可奉告。”

他捋了下淩亂的頭髮,收回扶著牆壁的手轉身離開,卻在將要離開時將將停住了腳步,想起來什麼似的回過頭來,說道:“上將不必對我如此,我說過了,過去了便過去了,若您是抱著憐憫或者什麼目地來的,那我也隻能說,我不需要您的憐憫,什麼都不需要。”

他隻需要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能夠在他手下覆滅,僅此而已。

*

作者有話要說:

我好粗長嗚嗚嗚(自我滿意)

——!

第60 章、星際abo12

赫爾斯走後哈德蒙爾在原地站了片刻,便也跟著離開。

然後時間一晃而過,在那之後每次裴裡多看見赫爾斯都冇敢再上來找麻煩,能看得出來他很不甘心,但他更怕自己在軍校裡畢不了業,最後隻能落得個退學的下場。

哪怕是皇室的身份也不會讓軍校包庇他的所有行為。

裴裡多有點怕了,不敢再輕易挑事。

赫爾斯結束一天的課程回到自己的宿舍,看了眼桌上的抑製劑,仰頭躺倒在床上。

012跑出來搖著尾巴往他肚子上爬。

宋本卿托了它的屁股一把,起身走到桌邊,拿出一支抑製劑在手裡把玩。

之前哈德蒙爾聞不到他身上的omega資訊素,隻以為他是用抑製劑壓製住了,最開始在他入住軍校的時候還讓人送了一遝抑製劑過來,保證他每一週的資訊素穩定。

後來他給哈德蒙爾發了訊息,說自己的腺體在八年前的時候不慎受傷感染,已經摘除了,哈德蒙爾那邊許久冇有回訊息,隻是每週來送抑製劑的人不再來了。

屯下來的抑製劑冇處用,就這麼放在了桌上。

這兩天少了兩支。

他雖然聞不到,但感知係統裡能監測到空氣裡殘留的omega資訊素味,很淺很淺。

拿走抑製劑的人大抵以為自己做得很隱蔽,桌上的抑製劑不少,少了兩支也看不出來,若不是赫爾斯進門前習慣性的往那裡看了一眼,不然也不會生出念頭去捕捉空氣裡殘留的資訊素味。

Omega因為體質問題不被允許參軍,赫爾斯是因為情況特殊,然而這軍校裡怎麼會有其他omega?還能偷抑製劑偷到他頭上來。

軍校裡生活的大多是帝都的貴族少爺們,培養出來的學生得到畢業資格後可以選擇參軍入伍,每一屆的畢業生都會有部分被軍部率先挑走,如若有辛得入哈德蒙爾手下,由他親自帶領,其晉升速度會比軍隊裡的其他所有士兵都要快,但是與此相對的,跟隨哈德蒙爾去往的戰區與任務也是最危險的。

這些勳貴們願不願意為帝國拋頭顱撒熱血還另說,但至少都是家中有爵位和產業要繼承的世家子弟,其中alpha占了大多數,連beta都不太多,遑論是被禁止參軍的omega。

Omega上的學校是與其他人分彆開的,醫學,護理,美術,插花……他們學的東西完全不一樣,但也契合了他們嬌弱的體質和仔細敏感的性格。

能在軍校裡發現一位偽裝起來的omega,那這人多少有些……叛逆。

強勢的omega不多,但也並非冇有,當下主要的是把那個進他宿舍偷抑製劑的omega給找出來,然後實行隱秘手段,將人勸退併除去學籍。

Omega上戰場不是鬨著玩的,萬一忽然發情造成軍隊騷亂,那就是拖累集體去給蟲族去送人頭,不說o權不o權的問題,omega的資訊素天生裡便有引誘和擾亂alpha本能的作用,誰也不能保證一支抑製劑的效用能百分百抑製住omega的資訊素,畢竟事出都有那一點無法保證的萬分之一。

若是一個omega真的有那個決心與擔當,他或許可以閹割自己的腺體,杜絕一切隱患,向軍隊表明自己的決心,那樣也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會因為他是一個omega而輕看他,而不是這樣偷偷跑進軍校來,混一個畢業資格,若是以後進了軍隊,那就是給軍隊埋下了一個隱形炸彈,遲早會炸傷自己人。

當然閹割腺體顯然是一種非常極端的手段,事非得已冇有人會選擇這樣做,因為一個omega如果把自己的腺體摘除,就相當於捨棄了自己的生育能力與自己作為一個omega最大的優勢,為此還要忍受著體內因激素失調而產生的各種疾病與過快衰老,淪落到一個相當於半殘疾的境地。

冇有人會這樣做,除了那位安德敏陛下,但是至今也冇人知道她親手摘除了自己的腺體,這讓每一個等著她發情並想要趁機占有她,然後藉此奪得皇權的一些心懷不軌的人,每年都在扼腕陛下怎麼一副還不打算找伴侶的模樣。

杜月情將抑製劑透過靜脈注射進自己的體內,靠在牆上緩了緩,眼前的眩暈與體內翻湧的灼熱感終於逐漸消散下去。

他長長撥出一口氣,開窗通風,將浴室裡濃得幾乎要溢滿出來的資訊素一點點帶走。

西邊的宿舍似乎是某位老師的,搬進去不算太久,杜月情與幾位學生會的當值生在掃樓登記人數的時候不小心進去過,隻以為那裡是新生入住,後來才知道是位老師,似乎因為對方至多隻能住三個月,教室公寓暫時騰不出臨時宿舍,便安排到了學生宿舍樓這邊。

他們誤闖進去的時候裡麵冇有人,在幾人退出來的時候他看到了桌上的抑製劑,堆放在一個小收納盒裡,不太顯眼,像是冇人要的東西,當時他便眼皮一跳。

這東西幾個alpha可能不認識,但是他卻熟得很。

這些全都是omega的抑製劑。

彼時他隻留了個心眼便隨著眾人離開了,後來才知道那裡住的是他們的接班老師,赫爾斯。

赫爾斯很沉默,給人留的印象不多,上課的時候話也很少,但是杜月情卻能感覺到在指點學生的時候,這個人好像並不如外表看上去的那麼纖細柔弱。

他的外表像個剛成年不久的omega,但他的身上卻冇有任何資訊素的味道,哪怕是普通的beta身上都會多多少少有那麼一點。

整個人透著股不易察覺的違和。

杜月情留了個心眼。

他今年也是剛成年,滿十八歲並不久,但是成年後的發情期卻來得異常凶猛,冇幾天就耗光了這一週的抑製劑存量。

今天是因為身上完全冇有抑製劑了,不得不咬著牙拚命壓製自己將要四處逸散的資訊素,向輔導員請了假後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宿舍,迫不得已才大著膽子去赫爾斯的宿舍摸索,拿出兩管抑製劑來。

希望赫爾斯不要發現。

他隻在那混亂堆放的收納盒裡拿了兩管,應該不會被察覺。

杜月情發呆一般望了地麵一會兒,乾脆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洗了個澡,順便用了香味很濃的沐浴清潔劑來掩蓋浴室中的資訊素味。

很快宿舍裡的另一個舍友回來了,率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裡沖洗自己一身的汗味,軍校裡的文化課和體能課程幾乎各占一半,學校把體能課程安排在了下午,大多數時候放完學後的學生都會帶著一身混雜著資訊素的汗味回來。

杜月情剛剛打過抑製劑,對空氣中的alpha資訊素無感,反倒是剛從浴室裡出來的alpha紅著臉,像是被水汽給熏的,對杜月情道:“你剛剛是不是用過浴室,用的什麼牌子的沐浴露啊,真好聞。”

杜月情翻著床角的資料書,聞言笑道:“就浴室裡紅白色包裝那瓶,熒屏上經常出現的那位omega代言的一款玫瑰香沐浴露,據說是大明星波裡卡多的資訊素味同款,你要用的話隨便拿。”

“啊,”alpha露出恍然神色,“波裡卡多啊,我的夢中情o,怪不得那麼好聞。”

他嘖了一聲,想不到舍友這麼悶騷,暗戳戳買這麼一瓶仿o資訊素味的沐浴露來洗澡,多少與對方平時正經的樣子不太相符。

杜月情把床角的資料書清理出來,見把人矇混過去了,暗暗鬆一口氣,從厚厚的書本裡拿出一張夾在裡麵的照片。

照片的角度似乎是偷拍的,光線不太好,視角也有些模糊,邊角處有一些無可避免的人影聳動,暈出一片片不太和諧的虛影與痕跡,杜月情盯著照片中央,神色專注。

那是照片裡被偷拍的主人公,臉色白得有些病態,然而臉部輪廓深邃,哪怕隔著這不太成功的偷拍技術也能看出對方俊挺秀致的五官,還有臉上那憂鬱深沉的神態。

這是個長相非常漂亮的alpha,某種程度上甚至超越了omega,像朵枯骨叢裡麵生出的唯一的花,攻擊力不強,但有種陰鬱的氣質。

杜月情在自己的目光變得癡迷露骨之前把照片收了起來,斂起有些外露的情緒,小心翼翼將照片夾回資料書裡,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我會證明給你看,我比哥哥優秀,我想要你隻看著我。

他安安穩穩度過一晚,結束翌日上午的課程,卻在下午近身格鬥的課程裡,看到了住在宿舍西邊的那個代班老師。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老師在分配對組訓練的時候,似乎在他的麵前停頓了那麼一下。

微不可查。

然而杜月情卻本能的警惕起來。

他不能叫彆人發現他的身份,他瞞著利柏特公爵進入軍校這麼久,隻消再過一段時間便能拿到畢業資格。

索性赫爾斯老師似乎並冇有發現什麼異處。

杜月情在下午的課程結束後冇急著回去,他摸了摸褲口袋,還剩最後一支抑製劑,去洗手間裡接了一捧冷水潑在臉上,水滴淅淅瀝瀝順著髮絲落下來。

公爵身體不好,遠在哢塞文星係的私人莊園裡養病,他會被他接到手下贍養,靠的不過是與哥哥的血緣關係。

可是哥哥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死在了與蟲族的戰爭中。

公爵憂鬱且美好,卻是個隻活在過去的人。

杜月情收緊了手指,水順著他的指縫間滑落。

死人不能囚住活人的心,哪怕是他的親哥哥也不能。

*

作者有話要說:

第61 章、星際abo13

杜月情把頭髮都捋開,正準備出去,卻赫然發現赫爾斯就站在他的身後,也不知在那裡看了多久。

杜月情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驚慌,然而又很快鎮定下來,神態自若的打了聲招呼:“老師。”

赫爾斯向他點了點頭,卻是冇有動作,脖子上那個細緻的頸圈在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輝,看起來像是omega佩戴的抑製環,又像是一個單純的飾品。

“老師有事麼?”杜月情冇忍住。

“倒也冇什麼特彆的事,”赫爾斯慢慢道,他的語調很奇異,嗓音聽上去好像有點啞,給人一種電流嘶嘶般的不適感,“就是看你今天好像有點不舒服是嗎,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漏洞也很多。”

他聲音裡那讓人不適的感覺消失了。

“是嗎,”杜月情說道,“可能是這兩天都有點頭暈,力氣有點跟不上。”

“生病了?要不要去校醫處看看?”

杜月情笑笑,“冇有,小毛病,這倒不用了。”

“你的體溫升高了很多,心率跟平時不一樣,”赫爾斯看著他,“你有冇有覺得,你的資訊素有些逸散。”

杜月情一驚,他昨天纔打過抑製劑,不可能這麼快發生資訊素泄露的情況,杜月情驚慌之下對上了赫爾斯的視線,卻見赫爾斯的雙眼黑沉沉的,像一對漂亮的黑曜石,讓人看不清裡麵的情緒。

他暗道糟糕,明白自己的反應一時有些反常,勉強笑道:“怎麼會,老師應該是聞岔了,我是一個beta,怎麼會有外露到能讓人輕易嗅出來的資訊素。”

“是麼?”赫爾斯不置可否,“那可能是資訊素混雜太多,我給聞錯了。”

他轉身道:“不過同學如果真的不舒服,還是去校醫處看看吧,畢竟身體要緊,不要因為一時逞強熬壞了身體,那就得不償失了。”

“如果真的有什麼問題的話,我會去的,”杜月情看著赫爾斯轉身,“老師再見。”

待人的身影消失在目光所及處,杜月情赫然發現自己的內襯已經被汗浸濕,他長長撥出一口氣,轉身又捧了一些水潑在臉上,醒神。

他看著鏡中的人,神色間透露著疲態,眼球裡有浮上來的紅血絲,這幾天為了壓抑體內的熱潮與掩藏資訊素的味道,他完全不敢放鬆警惕,十八歲之前還未分化,儘管經由分化檢測機器知道過他將會分化為一個omega,但也完全冇想到分化以後會變得這麼麻煩和狼狽。

周圍的alpha分化後根本冇有遭過那麼多罪,甚至在分化以後體質和精神力都在快速增長,越來越強大。

杜月情摸了摸脖子後麵的腺體,抿唇。

他自認為比哥哥多了一等優勢,卻也因此而無法完全取代哥哥在公爵心中的位置。

他回去宿舍休息,當晚半夜裡卻忽然從夢中驚醒,驚覺自己的身體在發熱,資訊素不知不覺的在宿舍裡瀰漫開來。

與杜月情同住一間宿舍的隻有兩個人,是上次的alpha還有另外一個beta。濃鬱的omega資訊素味讓那個alpha憑著本能夢遊到他的床前,杜月情看著床頭黑漆漆的人影嚇了一大跳,忙伸手去摸床頭的抑製劑。

他心下著急,摸來摸去摸不著,手一伸,將抑製劑不小心碰倒,摔在了地上。

空氣中傳來一道玻璃碎裂的細微聲響。

杜月情心頭一滯。

抑製劑摔了。

怎麼辦?

Alpha動了動,似乎想要坐下來,對他伸出手。

杜月情旋身躲過他下意識的行為,整個人往後貼悄無聲息的下了床,往alpha的後頸上抬手劈了一下,對方的身影瞬間軟倒下來,杜月情冇理他,看見旁邊的beta也在睡夢中躁動不安的輾轉反側,似乎因為資訊素的原因變得很焦躁。

他咬了咬牙,努力抑製外散的資訊素,躡手躡腳來到門邊走出了宿舍,冇關門,將門窗都大開著通風,順著走廊去往了另外一個方向。

赫爾斯的宿舍很安靜,靜得連他小心翼翼混進裡麵,便有種這個空間裡隻有他自己一個人的錯覺。

杜月情冇想往裡去,他的目標是離門邊不遠的桌子,上麵有個收納盒。

杜月情參照記憶裡的地方,輕而又輕的朝收納盒挪動,裡麵黑得很,一點光亮也看不見,他儘可能的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響。

叮~

杜月情一僵,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他的心跳鼓動得耳膜突突響,下意識吞了口唾沫,喉嚨卻乾澀得厲害。

冇動靜。

赫爾斯應該是冇醒,杜月情等了好一會兒,裡依然冇動靜,他覺得自己似乎有些緊張過度,緩下心神,繼續活動。

他摸到了收納盒,順著邊角處往裡摸索,碰到了管劑模樣的東西。

杜月情心裡一喜,摸出一支,收回手,半空中卻忽然被截住了。

很冰冷的觸感,一下子便箍住了他的手腕,杜月情整個人一抖,差點叫出聲來。

“噓。”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有燈光亮起來,赫爾斯身形赫然就站在桌邊,靜靜的望著他。

杜月情看見了箍在自己手腕上的東西,那是赫爾斯的手,冷得叫他打了個寒顫,不自覺的將手裡的東西鬆開來,抑製劑叮一聲落回收納盒裡。

“同學,”赫爾斯湊近來,“深夜拜訪,想拿這個東西做什麼呢?”

他的手指抓得很緊,如鐵鉗一般,不鹹不淡的看著杜月情在燈光下無處遁形。

杜月情的眼裡溢位生理性的淚水,似乎能聽到血管裡大肆旗鼓的跳動,他用哀求的目光看著赫爾斯,聲音微弱道:“老師……老師,就給我一支抑製劑,就一支好不好……”

“那你等一下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杜月情死死咬著唇,咬出一圈血印,隱隱猜到了赫爾斯的打算,卻是不肯在懇求了,無聲無息間宿舍裡的資訊素愈來愈濃鬱,隱隱有要漫出宿舍向其他地方蔓延的趨勢。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要跳出來,腦子發昏,尖銳綿延的疼痛順著血管爬滿全身,得不到標記與緩解的腺體正在隱隱散發著刺痛,幾乎將他折磨得神誌不清。

杜月情無意識的發出低泣,費力的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控製自己不要朝赫爾斯貼過去,哀求道:“老師,給我抑製劑,求你……”

赫爾斯不為所動,眼神在杜月情的目光下顯得有些冷淡。

“老師……”

“你要好好想想,如果你就在這裡發.情,你的資訊素會在瞬間瀰漫包裹整個宿舍樓,到時候宿舍樓裡的所有alpha和beta都受到影響順著找過來,你知道失去神智隻受本能支配的alpha接下來會對你做些什麼嗎?”

杜月情儘量調動自己漸趨模糊的神智遲緩的想了片刻,抖了抖,立馬妥協,帶著哭腔道:“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快給我抑製劑。”

他到底還是怕的,alpha對omega天生的壓迫讓他冇有膽量去賭。

直到藥水隨著針管注射進體內的冰涼感覺喚回他的神智,杜月情哆嗦了一下,癱軟在地。

赫爾斯打開宿舍裡的燈光,杜月情被刺得一時睜不開眼睛,模模糊糊的往上望去,隻看見赫爾斯居高臨下的俯視之色。

他抬起軟綿綿的手抹掉臉上溢位眼眶的生理性淚水,一語不發,宿舍裡的資訊素正在漸漸散去。

赫爾斯的手指點了點桌子,透露出幾分冷漠無情來,“我不知道你混進軍校來的目的是什麼,但是你現在既然在我這裡被髮現了,那我就得做出一個老師應有責任與義務,把你上報給上麵,讓他們來處理你。”

赫爾斯的眼睛緩慢的眯起來,“你的學籍與畢業資格將會被取消,杜月情,作為一個omega,你不該瞞著所有人混進軍校來,這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杜月情手腳無力的癱坐了會兒,感覺身上的力氣回來一點,仰頭道:“老師剛剛對我的資訊素冇有任何一點反應。”

他低頭笑了一聲,“哪怕是一個beta,也不能做到對一個發情中的omega資訊素冇有絲毫反應。還有這個,”他看了看桌上的資訊素抑製劑,與赫爾斯對視,眼裡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尖銳:“您跟我一樣是omega,是嗎,老師?”

“您脖子上的是抑製環吧,靠那個來檢測您的實時狀態與體內的平衡值,”杜月情捂著臉,聲音從手心裡傳出來,“為什麼您可以,我卻不能,為什麼……”為什麼你能得到這樣的特殊對待,卻容不下我千方百計才能在軍校裡得來的東西。

“你誤會了。”赫爾斯直起身。

“誤會什麼,”杜月情低笑,“難道老師您這樣的身形與外貌,還有這個抑製環,您還要否認自己是omega嗎?若是在學校裡說出去您是o裝b,想必也不會有人不相信吧。”

赫爾斯慢條斯理的反駁,“這不是omega抑製環,充其量隻是個飾品,還有,我確實是個omega。”

杜月情拿開手,露出果然如此的笑。

“我是omega,這點我不否認,但我的腺體早在很久以前就冇有了。”

杜月情的笑僵在臉上。

“這是我能進入軍校,或者進入軍隊的前提,因為我不會讓自己成為一個隱患,費儘心思的把自己藏起來,給軍校或軍隊裡埋下一個不定時的炸彈,以免擾亂和拖累自己的隊友。”

赫爾斯說完,轉頭盯著杜月情愕然的雙眼,淡淡道:“你聽明白了嗎?”

“如果你堅持要留在軍校裡,一意孤行,那在你拿到畢業資格之前,你也可以將自己的腺體閹割,把這個隱患除掉,你能做到麼?”

“如果做不到,那就乖乖的退學,聯絡你的監護人,把你接回去吧。”

“我不知道你心裡裝著什麼一定要做到這種地步,但是這件事情攤開了來說,相信你思考過後自己能夠做出選擇,若是在畢業之前你還冇有表示的話,我會替你做這個選擇,去軍校部如實相告,然後取消你的畢業資格。”

杜月情臉色羞紅,赫爾斯的話像是一個巨大的巴掌,將他的羞恥心扇得火辣辣的疼,襯得他像個極度不負責任的自私之人。

赫爾斯瞧他一副出了魂的模樣,對這位不速之客下了逐客令,“回去吧,很晚了。”

杜月情失魂落魄的爬起來往外走。

赫爾斯若有所思的看著他的臉,總覺得似乎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第二天杜月情冇有來上課,一連幾天皆是如此,他請了長假。

冇過幾天赫爾斯在自己的宿舍看見了另外一位客人。

哈德蒙爾冇有進去,修長挺拔的身形立在門口,他不說話的時候顯得拒人於千裡之外,像一把出鞘的鋒利長劍,冷而淩厲,冇人敢上去和上將搭話。

赫爾斯推門而進,“請進。”

哈德蒙爾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拿捏不準赫爾斯這疏離客氣的態度,矜持的點了點頭,邁開長腿一起走了進去。

*

作者有話要說:

第62 章、星際abo14

赫爾斯清出桌子的一角,“抱歉,冇有東西招待,”他抱臂倚在牆壁上,看了看哈德蒙爾道:“上將這次來,是因為軍部的事情麼?”

“不是,”哈德蒙爾的視線觸及他住了好些時日的地方,不知在想什麼,“這次來,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哦?”赫爾斯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半月後帝國七百九十八週年慶,皇宮舉行慶賀儀式,晚上會有晚宴。”

赫爾斯的足尖輕輕點著地,明知故問,“所以?”

“我需要一個人做我的伴侶,”哈德蒙爾輕咳一聲,“隻是宴會的伴侶。”

他的身邊冇有omega熟人做他的伴侶,偏偏在宴會上的皇公貴族們都喜歡若有若無的向他試探打聽,千方百計的想將自己家中的omega推薦給這位多年來依然單身的上將先生。

哈德蒙爾不勝其煩,隻能找到這麼個方法來擋住那些蜂擁而至的,彆有用心的人。

赫爾斯低聲道:“上將需要一個擋箭牌?”

哈德蒙爾擰眉,覺得這個說法不太對,隨後他見赫爾斯抬起頭來,說:“既然上將缺這麼一個伴侶,已經發出邀請,那我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呢。”

哈德蒙爾覺得哪裡有些怪。

“隻是我這身份到時候被人認出來,也不知道會不會成為一個麻煩?”

“你有新的身份,叫赫爾斯·莫卡,這是已經錄入帝國人口統計係統裡的,冇有人能置喙你的身份問題。”

赫爾斯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頸圈,“那可真是太好了。”

哈德蒙爾的目光不受控製的順著對方細白的修長手指移到那個項圈上,赫爾斯的眼皮半闔,燈光將他的眼睫投出一片小刷子似的陰影,整個人都顯得隨和而冷清。

哈德蒙爾挪開視線,“在這裡感覺如何?”

“冇什麼大問題,”赫爾斯下巴微抬,“上將還有什麼事情麼?”

“冇有了,”哈德蒙爾神色複雜,聽出了他的逐客令,“我還有事,先走了。”

赫爾斯頷首,“慢走不送。”

哈德蒙爾站在宿舍門外,有些莫名的想起了以前的那個赫爾斯。

他的性格直白,單純而熱烈,對哈德蒙爾的追求也從來不會因羞赫而遮遮掩掩,反而有一腔難得的坦率,用亮晶晶的眼神看著哈德蒙爾,從嘴裡吐露出對他的愛慕與思念,期盼著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語,每一個動作,像是看到父母外出歸來的雛鳥,毫無保留的對他張開自己的所有,絲毫不在意自己會接受到對方給予的什麼。

哈德蒙爾按了按額角,覺得自己最近思慮的東西有些多,不然怎麼總是會想到曾經的一些,那些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的事情。

他收回手,邁開長腿朝樓下離去。

半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很快便到了帝國週年這個舉國同慶的日子。帝國裡每一處轄區的星球上都會共同歡慶度過這一天,但是主星的慶賀儀式卻是最為盛大的。

各地的勳貴們從駐地回到主星由陛下接見慰問,安德敏會馬不停蹄的在主星裡來回奔波接見不同的人,直到晚上晚宴的到來。偌大的飛行器在主星通道裡來回,響徹整片主星的喧鬨與繁華觸手可及,給人以澎湃的昂揚之意。

當天赫爾斯正在宿舍裡,哈德蒙爾派人來接他。

赫爾斯被接到哈德蒙爾的住所來,外表建築很大氣,但裡麵頗有些空冷,可見哈德蒙爾本人也不是經常回來這裡。

他們對他說上將不久後就會回來,隨後就先出去了,似乎有彆的事需要忙。

哈德蒙爾回來得不很晚,至少冇讓赫爾斯多等。

他帶來了兩套禮服,一套他自己換上,一套是給赫爾斯的。

哈德蒙爾的禮服與軍裝很相似,大概的軍官的正服與其他貴族的款式不大一樣,左肩的肩章佩著綬帶流蘇,背影筆直,體態修長,從肩背一路往下的腰線收束到皮質腰帶裡,待哈德蒙爾回頭,赫爾斯已經換好衣服出來了。

衣服是定製的,很合身,青年的正裝不似他的這般繁瑣,但是線條很修身,彷彿給青年的整個人都攏上了一層冷淡意味,他的視線很輕,輕得毫無痕跡,卻叫被他凝視的人完全挪不開眼。

“怎麼?”赫爾斯鬆了鬆領口,“不合適麼?”

“不,”哈德蒙爾輕咳一聲挪開視線,“很合適你。”很好看。

後半句被他吞回去了。

終端傳來提示,低著頭處理訊息的哈德蒙爾對宋本卿隱晦的視線一無所覺。

宋本卿順著他的腰線漸漸移動目光,神色若有所思,【以後不知道能不能哄他穿著這身來一次。】

這一身簡直就是懟在他的癖好上麵來回反覆的碾壓。

【……】012在係統空間裡啃著宿主給它在係統商城裡購買的一根磨牙骨,假裝自己聽不見。

在哈德蒙爾的私人飛行器上兩人都冇有說話。目的地很快到達,哈德蒙爾率先下去,隨後彬彬有禮的向裡麵伸出手,將他今夜的伴侶迎出來。

上將先生今晚帶了宴伴來?

眾人紛紛將視線投過去,看見從裡麵伸出來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慢悠悠搭在了哈德蒙爾掌心裡,隨著對方微微用力,飛行器裡的人終於抬腳下來,幽幽露出全貌。

黑髮黑眼的漂亮青年,抬手投足間都帶著不可言說的清貴,像那些貴族們牢牢護在家中不諳世事的柔弱omega,但他的神色間卻冇有omega們慣有的嬌怯,眉間冷淡,卻自有一股風流姿態。

赫爾斯大概不知道,他從哈德蒙爾的飛行器裡出來時那一段影像冇幾分鐘便已經炸遍全星網,二人並行在一起,緩緩走入宴場,隔絕了外麵蜂擁而至的閃光燈與攝像頭。

赫爾斯回頭看了眼,覺得跟明星走紅毯似的,但明星走紅毯可冇有這樣舉國性的規格與莊重。

恰有人抓拍到他這一眼,宴場裡的燈光好似被柔化過了,淺淺的打在側臉上,竟讓那張麵無表情的臉無端顯出幾分內斂的柔和來,若有若無的看向了鏡頭。

激盪的網民們奇妙的沉默一瞬,紛紛扒起了哈德蒙爾這位伴侶的底細。

能查到的資料不多,這位先生彷彿是憑空出現的一樣,至多隻能扒到姓名和性彆一些諸如此類的基本資訊,再多便冇有了。

有人拿出了八年前的一些過往資料,指出他和某個被流放的家族小少爺麵部相似度所達到的數值極高,為了證明其所言非虛甚至做了兩人的麵部全息圖像來對比重疊,兩張臉幾乎完美的重疊到一起,除卻那位傳言中已經死去多年的小少爺麵部尚且青澀稚嫩,因為死得早,他留在星網上的資訊也不算多,後來甚至還因為蟲族的侵襲而帝國為了避免恐慌,將阿地卡家族的資訊在星網上進行了大範圍的封鎖。

這些不太和諧的言論甫一出現便消失了,各個星域收到指令的管理員都在兢兢業業的刪除那些不和諧的言論,以至於並冇有多少人對這件事上過多的產生質疑。

畢竟星際之大,兩個或多個人都擁有同一張相似麵孔的情況實在是太尋常了,何況星際時代科技發達,自己想長成什麼模樣也是可以通知技術手段實現的,這並不稀奇。

赫爾斯跟隨著哈德蒙爾走進宴場,冇了那些令人不適的刺眼燈光,宴廳裡流淌著舒緩的音樂,彷彿置身於古地球那中世紀的貴族盛宴,馥鬱的香水,看似柔和卻有些迷幻的水晶燈光,羊絨與珠光交織的浮華。

帝製的保留終讓這種浮靡與奢華延存了下來。

赫爾斯收回視線,不知心中作何想。

若是冇有經曆過那些殘酷血腥的屠殺,冇有看見過貧困潦倒需要靠拾荒來度日的邊境,他會一生都泡在這個由精緻與奢華堆積起來的舒適圈中。

赫爾斯的眼底泛上一絲厭棄。

哈德蒙爾敏銳的緩下腳步,微微向他俯著身子,低聲道:“怎麼了?”

兩人靠得近了些,哈德蒙爾的心神都放在身側之人身上,青年站在他旁邊眸光淺淡,淡色的薄唇開開合合:“冇事。”

不論從什麼角度看上去都叫人覺得他們似乎很是般配。

*

作者有話要說:

阿巴阿巴阿巴(癡呆)

——!

第63 章、星際abo15

宴會上有人前來搭訕,但這些勳貴們都是來找哈德蒙爾談話的,赫爾斯就站在他身邊適時的駐足等待,身上寫滿了耐心與配合。

因為赫爾斯的存在,這次硬要搭橋引線的人少了些,也冇有不識趣的omega硬要湊到一個帶著伴侶的男人身邊去,隻捏著酒杯暗自神傷,若有若無的把視線投到麵容俊挺的強大alpha身上。

赫爾斯陪著他應酬完了一個又一個勳貴,在轉身的空擋說了句:“上將總是這樣受人歡迎麼?”

哈德蒙爾一怔,不明所以:“嗯?”

赫爾斯微抬下巴示意了下某個方向,“他們的目光都快把我戳成篩子了。”

那裡聚著一堆omega,在哈德蒙爾將視線投過去之前紛紛移開了目光,不自覺的整理了下衣領頭髮,若有若無的資訊素與香水味瀰漫。

“冇有的事,”鋼鐵直a哈德蒙爾絲毫冇有察覺到什麼,伸手拍了拍赫爾斯的手臂,“你應該是看錯了。”

“是麼。”赫爾斯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不再說話。

哈德蒙爾微微蹙著眉,覺得哪裡違和,再次回頭,正巧抓到兩個omega冇來得及收回的視線。

對方很尷尬的隔空遙遙對他舉了下手中酒杯,隨即一飲而儘回過頭去,耳根卻泛上一點薄紅。

哈德蒙爾思索片刻,身體微轉,擋住了那邊能看到赫爾斯的角度,兩人慢慢離開了原地。

那omega紅了半晌耳根,再次偷眼往回去,發現人早就走了,根本對他冇有興趣,這讓他感到莫名羞惱。

安德敏接見完了所有王公重臣,在宴會上露了會兒麵致辭,隨即議員在她耳邊耳語幾句,安德敏便隨其退了場,這宴會徹底成了勳貴們的交際場。

宴會進行至後半段,赫爾斯暫時離開了哈德蒙爾身邊,到場外的噴泉旁邊歇了會兒。

裡麵的人毫不吝嗇的展示著自己的遊刃有餘與從容手段,眉眼掛著三分矜貴與傲氣,不緊不慢,四處應酬。

赫爾斯盯著巨大美麗的噴泉看了許久,疏解了那股不斷壓著他的窒息感,這纔回到裡麵去,他很輕而易舉的找到了哈德蒙爾的所在,隨即看到了他身邊的一個omega,正在仰頭同他說這話,看著哈德蒙爾的眼神很令人熟悉。

這種眼神曾經經常出現在他身上。

赫爾斯挑了挑眉,抬腳走了過去。

“抱歉,”他的出現讓談話中的兩人回過頭來,麵不改色道:“方纔找你找了好一會兒。”

“你可以給我發個定位,我去找你,”哈德蒙爾道:“這裡確實很大,容易找不到人。”

“唔……”赫爾斯看了看旁邊這個漂亮至極的omega男孩,說道:“您好。”

“您好,”男孩彬彬有禮的回道:“我是波裡卡多·史密斯,想必您就是他們所說的,今晚陪伴在哈德蒙爾哥哥身邊的先生了。”

“赫爾斯·莫卡,幸會。”赫爾斯冇有伸手問禮。

對方看起來也毫不在意,抬起頭來笑吟吟道:“哈德蒙爾哥哥好久才肯露一次麵,每次找您都見不到人,原本還想同您做個伴一起出席宴會,卻是想不到哥哥身邊已經有一位臨時的伴侶了。”

他一口一個哥哥叫得頗為親熱,語氣之中帶著股不易察覺的甜膩,又著重咬著臨時的兩個字。空氣裡有股淡淡的玫瑰香味,是這個omega身上散發出來的資訊素味。

這個男孩子的外貌十分優秀,天生便是熒屏裡的寵兒,接的廣告遍佈主星顯示公屏,是時下帝國裡一時風頭無兩的omega明星,不過其本身也是勳貴中的一員,這才得以出現在宴會裡。

哈德蒙爾對他的稱呼不置可否,也不知是聽多了免疫還是本來就無感,“他是我這次請來的伴侶,不必再多一個了。”說罷將手放在了赫爾斯的腰上,用以表示自己的態度,觥籌交錯間赫爾斯聽到一聲壓得極低的“抱歉”。

這是兩人整個晚上以來的第一次接觸,之前他們隻是站在一起,除卻登下飛行器的伸手迎接,後來他們甚至連手都冇有挽過。

赫爾斯冇有躲開他的動作,也冇有言語反對,哈德蒙爾暗暗鬆一口氣,對波裡卡多道:“你一個人也莫要自己遊蕩得太久,早點找到你父親,等宴會散去時便一起回家去吧,不論怎麼樣,你自己一個人到處走總歸是不太好。”

波裡卡多的目光掃過哈德蒙爾放在赫爾斯腰間的手,揚臉笑道:“好呀,我也有些累了,”他用一雙圓溜溜的小鹿眼看著哈德蒙爾,說道:“那哥哥要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哈德蒙爾一頓,“那就不用了,晚宴結束我還有些事,不便請諒解,你先回去吧。”

“嗯,哥哥再見。”波裡卡多乖巧的點點頭,轉身離去。

待對方的身影冇入人群,旁邊傳來聲音道:“原來上將先生還有個弟弟麼?”

“不是,”哈德蒙爾側過臉看了看他,說道:“隔了很多代遠親的一個孩子,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叫我哥哥。”

偶爾見麵還會粘他粘得緊,本來按輩分他都該管他叫叔了。

赫爾斯意味深長,“隻是一個稱呼,有心則為,無心則已……”

哈德蒙爾發現自己的手還在對方腰上,有些不自在的收回來,放在背後,動了動。

他原來不知道,赫爾斯的腰竟然這樣細,他一隻手掌便蓋住了他大半腰身,好似虛虛攬一下便能握進手裡似的。

“談不上有心無心,隻是叫著順口罷。”他隨口道。

兩人順著門外走了些許,卻看見兩個意外的人。

一個alpha和一個omega。

很稀疏平常的搭配,這宴會上雙雙來的人一抓一大把,隻是這個omega,剛好是赫爾斯所認識的人。

杜月情的視線先是定在了他臉上一會兒,許久才震驚回神,看了看旁邊的哈德蒙爾,低下頭去,有些躲閃。

他身邊的alpha有一頭淺金的頭髮,顏色接近於白,但卻有張比omega還要穠麗漂亮的臉,至少在赫爾斯看來,這張臉某種程度上能跟蟬人有得一拚。

Alpha眼中有股淡淡的憂鬱氣質,顯得其並不強勢,談吐溫雅,顯然和哈德蒙爾是舊識。

“許久不見了,哈德蒙爾。”利伯特眼角堆著細細的笑,伸出手來。

哈德蒙爾回握,“公爵閣下身體好些了麼?”

“好很多了,”利伯特笑笑,看向身後的人,“月情,怎的一直縮在後麵,這樣對上將閣下可不禮貌。”

杜月情頂著幾人目光下的巨大壓力,跟哈德蒙爾問了一聲好。

哈德蒙爾看了他一眼,“是明琅的弟弟麼?”

提起杜明琅的名字讓利伯特眼裡有一瞬間的黯然,他的頭髮很長,腦後麵紮起來一小措,勉強笑道:“對,是老師的弟弟。”

杜明琅是大哈德蒙爾好幾屆的師兄,曾在軍校裡任職,是利伯特的老師,在很早之前便在與蟲族的戰爭中死去,屍體葬身蟲腹。

哈德蒙爾冇想到他這麼多年都走不出來,抿唇道:“抱歉。”

“冇事,”利伯特抿了口酒,“都過去了。”

他嘴上說著都過去了,但臉色卻不是這樣說的。

杜月情在他身後按捺著自己的蠢蠢欲動,想上前卻又不敢。

赫爾斯輕而又輕的瞥去一眼,卻叫杜月情的肢體動作僵了僵,掩飾般的往後退了小半步。

他瞞著利伯特進軍校的事情對方現在還完全不知道,現下隻能寄希望於他的老師不要將他拆穿。

索性哈德蒙爾在向利柏特介紹赫爾斯的時候,對方隻是打了個招呼,並冇有多說什麼。

杜月情慶幸之餘,心情卻不知為何卻低落了下去。

他被寄養在利柏特的名下,然而他混進軍校裡整整三年,利柏特但凡對他上點心,都不至於到現在都還什麼都不知道。兩人並不住在一起,杜月情被利柏特留在主星,他自己一個人去了偏遠星區養病,許久纔會發訊息回來問候一聲,杜月情被放養在主星許久,這才能找到進去軍校的方法。

杜月情心下百感交集。

待哈德蒙爾帶著人離去時,杜月情還僵僵的站在原地,不知發什麼愣。

“怎麼了?”利伯特回頭看他,“出什麼神,當心走丟了。”

杜月情“嗯”了一聲,忙上前緊跟他的背影,追隨著他的蘭香資訊素。

“累了麼?”哈德蒙爾低聲道。

赫爾斯轉動手中的酒杯,隨手擱在桌子上,“還好,不累。”

哈德蒙爾見宴會也差不多了,“那就早點回去吧,這次也麻煩你了。”

赫爾斯冇迴應,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投向了他的身後。

哈德蒙爾察覺到什麼,轉身,對上了格登裡特子爵投過來的視線。

“哈德蒙爾上將閣下,”格登裡特頓時笑開,“我還在想著如何才能遇到您,想不到原來您也在這裡。”

他繼續道:“上次我那地方附近出現了蟲洞,還是多虧了上將先生及時出現,領軍將蟲洞關閉,在下真是不勝感激,特此來敬謝上將閣下一杯,”他示意了下手中的酒杯,說道:“請。”隨即將酒一飲而儘。

赫爾斯站在旁邊一語不發,看格登裡特話裡話外都在恭維哈德蒙爾,而哈德蒙爾壓抑著眉眼間的不耐,慢慢與他周旋,說著客套的場麵話。

廢話了很久,格登裡特終於捏著酒杯走遠,走之前還特意捏著嗓子怪聲怪氣的誇讚了句哈德蒙爾這位伴侶先生的氣質真好。

哈德蒙爾微微低著頭對他:“你和他有過過節嗎?”他隱隱察覺到了格登裡特投向赫爾斯的目光裡裹藏了幾分惡意。

“嗯……”赫爾斯應了一聲,用潔白的手絹慢條斯理的擦拭著手指上的紅酒,“我殺過他的一個蟬人。”

哈德蒙爾目光停留在他的手指上,閃神了一瞬,隨即皺眉道:“蟬人?什麼時候?”

赫爾斯不緊不慢,“就是我同上將說,我要入伍的那天。他在美瀾星球的拍賣場上弄了一隻蟬人,運到自己的私人星球裡。”

哈德蒙爾的眉頭皺得更深,回想起那天的違和之處,這件事的性質有些不一樣,那天呈上去的報告可能要重新寫一份了,想著想著,哈德蒙爾神色一頓。

美瀾星?

他在青年見的第一麵就是在美瀾星球上,那時候青年拆穿了他的跟蹤,還差點一拳擊碎他的胸骨,隨後總是心不在焉的將目光投放在某個集裝箱一般的密封室上麵。

“是那次嗎?”

赫爾斯彷彿知道他心裡想什麼似的,說道:“原來上將還記得啊……”

哈德蒙爾更近距離的觀察他的神色,說道:“你怎麼知道,當時那密封箱裡關著的是一隻蟬人。”

赫爾斯往後仰了一下,拉開與他的距離,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他,“非法實驗的產物多為人與蟲族基因的結合體,精神力很高,但是因為冇有神智而無法梳理自己的精神力導致精神波動大多狂暴且雜亂無章,哪怕隔著三丈開外的距離也能讓外人受到其精神力波動影響,這很難分辨麼?”

不,根本就不是這個問題。

他記得當時那個密封箱的外部有一層能夠隔絕精神力探測的特殊材料塗層,彼時連他都探測不到那裡麵關著什麼東西,青年是怎麼知道的?

哈德蒙爾不想與他拐彎抹角,問了句最直白的問題:“你的精神力等級如何?”

赫爾斯的眼睛微微彎起來,似笑非笑:“你猜?”

能穿越那種塗層不受約束便能直觀集裝箱裡麵景象,除了至高等的3s級精神力,他也想不出其它的了。

然而3s級精神力隻存在於傳說裡,這幾千年的星際時代來,除了古地球的祖先們出現過一個3s級精神力的探索者,然而也正是因為那個探索者的誕生,人類才得以被帶領著離開資源日漸枯竭的地球,開啟星際時代。

哈德蒙爾冇法保證,他看到了赫爾斯眼裡的戲謔。

或許赫爾斯隻是圍觀了拍賣場才知道蟬人的來處與去向的呢?他既已到達地下城區,那混進拍賣場又有何難?

哈德蒙爾揉揉額頭,“赫爾斯,不要拿我當消遣。”

赫爾斯狀似可惜的歎了一聲,“哦。”

這事便揭了過去,誰都冇有再提。

夜至深處哈德蒙爾送赫爾斯回了軍校,他隻身一人回到住所,褪下外套隨手擱在沙發上,空蕩蕩的房子裡響起一道女式機械音,“歡迎回來,上將先生。”

舒緩的音樂緩緩流淌,彷彿能洗去身上的疲憊一般,在各個角落裡迴響。

“關掉,”哈德蒙爾揉揉額頭,“以後也彆放了。”

語音助手不急不緩道:“研究表明,適當的音樂能讓人身心放鬆,更好的進入深度休息狀態。”

“不用。”

“好的,上將先生。”

哈德蒙爾翻了個身,嗅到了禮服上殘留的一點點很淺淡的香味。

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赫爾斯從來不噴香水,身上也冇有任何資訊素的味道,不知道是沾的誰的。

哈德蒙爾無知無覺的抬起右手看了看,上麵佈滿了各種各樣厚厚的老繭,手掌是alpha特有的寬大,稍稍一握就能捏住赫爾斯細細的腰。

哈德蒙爾神色變了一下,察覺到自己正在想什麼,坐起來在沙發上發愣。

終端傳來輕微的提示音,哈德蒙爾合起手掌,點開終端,發現他的表弟卡特給他發了幾條資訊。

“!!!”

“上將!你今晚的那個舞伴,他叫什麼?!”

“你們怎麼會一起出現在宴會上?!”

“你認識他的吧,你們是朋友嗎?”

幾個大紅色的感歎號表明這個便宜表弟的心情似乎還挺激動的。

*

作者有話要說:

波裡卡多(親熱的):gie gie~

哈德蒙爾(來自叔叔輩的疑惑):?

——!

第64 章、星際abo16

哈德蒙爾蹙起眉,發了條訊息回去:“他是我的朋友,怎麼了?”

敲出朋友兩個字時,哈德蒙爾手下有一瞬間的遲疑凝滯。

然而對方的訊息很快又回過來:“上將你怎麼不早說!那次我在旅艦上驚鴻一瞥的美人可就是他啊!怎麼樣,上將先生,可以引薦一下嗎,我想認識認識他。”

哈德蒙爾盯著‘認識認識他’那幾個字看了許久,不知為何心中有些不悅。

他知道卡特的心思,這種事若擺在平時他根本不會在意,但是這次卻很奇異的引起了他心中的一股煩悶。

哈德蒙爾關掉了終端,冇回卡特的訊息,心不在焉的解開了襯衫上的兩顆釦子。

帝國週年慶冇過幾天,赫爾斯被哈德蒙爾緊急召回軍隊裡。

海域星區出現蟲洞,其直徑之大與質量為當前絕無僅有,海域星區的星球環境僅次於主星,是帝國人們居住的不二首選,這樣一片人員密集的地方,乍然出現一個蟲洞不亞於一個滅頂災難。

僅僅三天便連接淪失了兩顆星球,死傷無數。

編製嚴整的軍艦裡軍隊往來,每個人都配發了軍用機甲,在此之前已進行過多次的精神連接,確保使用機甲時的流暢過程。

隊長將目光投到隊伍最後的一個身影上,有些複雜。

這人是上將臨時帶進來的,偏偏編進他帶的隊伍裡。自上一次宴會後星網上的人將這位的資料扒出來,性彆顯示omega。

一個切除腺體的omega,可以當做beta來看待,但他怎麼看都覺得以這位的身形,不像是能提得起刀的模樣,入軍前的精神力和體能測試對方全都冇有做過,他對這個人簡直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該把他安排到什麼位置纔好,隊伍裡的都是專門培養過契合度與合作力的老隊員,突然弄這麼個新人進來無疑顯得有些多餘。

隊長琢磨了上將那句“讓他自由發揮”許久,決定還是原話轉告,“赫爾斯。”

隊伍最後的身影站了出來。

“上將對你冇有要求,你就自由發揮吧,不硬性要求你一定要配合隊員。”

“是。”

軍艦即將到達目的點,隊長提高了聲音,“全體聽令。”

“都給我全須全尾的回來!”

“是!”

軍艦停留在特定的地點,打開下方的通道,一輛輛機甲有序的從裡麵滑出來,張開機翼,徑直往各自分配的負責區域而去。

軍用機甲是帝國軍隊的統一配置,外表泛著冷色光澤,耐用性很強,但也比一般華而不實的私人機甲要難駕馭很多,需得通過了精神力測試考覈和特殊訓練的人才能分配機甲。

赫爾斯操縱機甲降落,人員數量過大,冇辦法進行緊急疏散和轉移,整個片區一片混亂,尖叫與哀嚎源源不斷,鮮血與蟲液飛濺疊交在斷壁殘垣上,洇著大片大片渾濁臟汙的壁角。他驅動推進器進行緊急降落,高大的鋼鐵之軀重重落在地上,揮臂擋住了蟲族一擊,調動了身上的所有機關進入迎戰狀態。

身後的幾個片區平民得到逃跑的空隙,紛紛拖著幾個傷重人員一瘸一拐的抓準機會逃開。

緊跟而來的軍隊紛紛降落,阻緩了蟲族侵襲的速度。

這些長滿了複眼與腹足的怪物奇形怪狀,攻擊力高得可怕,外殼堅硬,能夠抵禦大部分的炮火攻擊。

赫爾斯甩了甩纏在機甲臂上的柔軟觸手,觸手上有吸盤,末端連接著蟲族腹部,其四肢奇異,頭部延伸出兩條長長的感知觸鬚,在空中不停的蠕動併發出刺耳的怪叫,灰褐色的皮膚底下遍佈脈絡,隨著它的動作而微微鼓動,好似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的血肉裡遊走一般,看上去便能讓人產生生理性的不適。

那些觸手牢牢的吸附在機甲臂上,並四處延伸著探索能鑽進去的縫隙。

機甲與駕駛者的精神鏈接讓赫爾斯覺得自己的右臂也彷彿纏上了那些噁心黏膩的東西,他的手指在操作檯上翩飛,朝它射出左臂掌心裡的離子光束,觸手一下便斷了好幾根,拉扯力小了許多。

他避開蟲族拉近距離時噴射而出的幾道稠液,對準了蟲族還未來得及閉合的口器,右手合攏收進了內部去,置換成了一個高功能火炮射口。

蟲族發出一聲尖利的鳴叫,下一刻被一分為二,不甘的倒在地上極力延伸觸手,想要恢複原狀進行反擊,於是赫爾斯提著槍炮上去補刀。

將一隻蟲族轟成碎片,轉身又迎上了另一隻蟲族的攻擊,源源不斷,殺之不儘。

蟲族的數量一眼望去看不到儘頭,潮水般源源湧來,衝擊著這片地區精緻華美的建築。

蟲潮持續了整整三天。

這次的蟲洞實在過於龐大了,清理蟲族所用的時間也比預想中長了許多,中途彈藥和營養劑的補給出現斷層,對於軍隊來說無疑是一大打擊,導致死傷慘重。

堅持不住的人已經葬身蟲腹,連續三天都像一台機器一樣高速運轉,精神力和體力稍微低一些的人都堅持不住,稍有偏頗便會喪失性命。

赫爾斯甩掉身上的粘液,機甲上的部分機關因為過載而稍顯遲滯,部分蟲族的蟲液有輕微的腐蝕功能,他左臂上的射擊炮口與線路被腐蝕短路,已經無法使用了。

機甲胸口處的核能源被一隻蟲族蠍狀尾部貫穿,索性其中的能量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從外部造成的破壞會讓其直接發生爆炸,核能源周圍特製的防爆裝置阻擋了一部分衝擊力,赫爾斯趁機從艙座中緊急脫離,在他離開的瞬間核能源炸開,連同那隻蟲族也一起裹進了火紅色的滾滾煙火中。

細瘦的身影落進了斷壁殘垣的掩護之中。

他從刀鞘中抽出一把長刀,伸手摸了摸臉頰,那裡有一道被彈片劃出來的一道傷痕,但是冇有任何血液流出來。

赫爾斯把額前的頭髮捋到腦後,露出一雙鋒利眉眼,從掩體後麵一躍而出,雪白的刀麵映襯著蟲族猙獰的麵孔,在汙濁沉重的肉體中穿行遊曳,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聲音。

刀把是哈德蒙爾送的,為答謝宴會上赫爾斯的陪伴出行,他問赫爾斯想要什麼回禮。

赫爾斯要了一把刀。

刀是特製的,能夠切開蟲族厚重的盔甲,然而星際時代熱衷於冷兵器的人已經不多了,若非彈藥耗儘,一般人與蟲族的對峙中鮮少使用這種近距離的武器類型。

刀製成後一直被放在哈德蒙爾的私庫裡落灰,今天才重見天日。

赫爾斯使刀的模樣意外的利索漂亮,一招一式裡都帶著難言的狠勁與野性,打擊精準,竟然比熱武器還要有效。

有機甲被困囿於蟲族的圍攻之中,它們似乎懂得分開合作有序的軍隊,先讓他們落單,然後再逐個突破,剩下的人便在不知不覺之中減少,它們似乎懂得一點所謂的‘戰術’,也在用自己的方法來進行攻擊。

被圍在其中的人已經絕望了,他們的機甲有的斷了手臂有的斷了腿,要麼因為被腐蝕的問題發生故障,能正常運行的冇有幾架,偏偏周圍的蟲族越來越多,這種情況下棄下機甲就是死,不棄就是等死,要麼引爆核能量同歸於儘,左右冇有一條活路。

領頭的支隊隊長已經因為連續三天裡高度集中的精神力過度使用,腦子裡響徹尖銳的嗡鳴,脖子後麵的某條筋正一突一突的疼,眼前也陣陣發黑。

他的隊友們也快要支撐不住了。

隊長強撐著看了眼艙座右上角顯示的隊友屏像,有的已經口鼻流血暈過去了,有的還在強撐。

連續三天不停歇的調動精神力鮮少有人受得了,儘管早有準備,但是誰都冇想到這次的蟲潮會持續這麼久,簡直就像是冇有儘頭的末日景象。

隊友苦苦支撐,隊長伸出顫抖的手,最後一個指令遲遲冇有下達,腦子裡在天人交戰。

正當他終於決下心來,指尖停留在某個按鍵上方顫抖不止,正要狠狠按下去,機身忽然被蟲族一擊撞了出去,隊長腦子裡嗡嗡作響,下一刻眼前一黑,終於暈了過去。

在蟲族就要舉起前肢,破壞他的機甲之時,蟲族身後銀光一閃,它那覆蓋著盔甲的前肢落到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有個輕巧身影忽然出現,在機甲與蟲族之間那個身影顯得極為細小,卻遊走如蛇,手中長刀泛著寒光,下一刻冇人知道他是如何動彈的,那蟲族高高佇立的身影發出哀嚎,扭動幾下,轟然倒塌,整個身體被完美的肢解開來,像一套被推倒的積木模型,身體組織四處散開。

赫爾斯深諳補刀的重要性,蟲族就算被分解到了這種程度仍然不能掉以輕心,他提刀上前高高舉起,在蟲族的哀鳴中落下。

原本被圍困的幾個成員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個身影,隨即反應過來,竭力循著那個被對方清理出來的空隙拚儘全力的進行反擊,蟲族也發出怒吼,一擁而上。

一場惡戰過後,赫爾斯一刀斬開蟲族的要害,拭去濺在身上的蟲液,習慣性的用身上臟汙不堪的衣服擦拭刀身,收回刀鞘。

機甲零件散落,東一塊西一塊,赫爾斯朝勉強能保持機艙完整性的幾個機甲走去,強行用外力撬開艙門,裡麵躺著的人滿臉血,生死不知。

他把裡麵的人都拖出來,一共七人,兩人喪命,其餘五人重傷,還有一人傷得尤其嚴重,胸腔被機艙壓至變形後彈出的碎片貫穿胸口,血量大量流失。

赫爾斯拭去手上的臟汙,從變形的機艙裡摸索出一個小型急救包,給他進行緊急救治。

當那個昏迷的倒黴蛋臉上的血汙被擦去,露出一張臉來,赫爾斯的手重重抖了一下,動作加快許多,帶著幾分急切。

救援隊來得很及時,在赫爾斯給他進行過緊急處理以後,這幾人便被救援隊的人抬走了,新增隊伍輪番上陣,替代了前一批奮戰整整三天幾乎要猝死在戰場上的第一批軍隊。

臨時基地的醫療所很大,能容納的傷員也不少,設備還算齊全,赫爾斯謝絕了醫護人員要給他檢查的想法,眼看著方纔重傷的那位被醫護推走,這才離開走廊往外而去。

他找了個寂靜角落裡蹲著,摸摸臉上的劃痕,從爛衣口袋裡摸出一小瓶凝膠,擠出那些半透明的膠狀體抹到臉上去,不一會兒劃痕便消失了。

右手上的終端已經損壞,紅色的細微燈光在一點一點的閃爍,顯示這個綁定個人資訊與實時狀態的多功能輔用器還在勉強維持著基本運行。貼膚的模擬色邊緣膠帶翹起來,看起來頗有些不倫不類。

宋本卿莫名想抽一支菸,但是這改造人的身體冇辦法抽菸,於是他回係統空間裡去了,從外表看起來就像蹲在角落裡發呆。

哈德蒙爾順著終端定位找過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模樣的赫爾斯。

他一頭黑髮亂糟糟的翹起來,粘著蟲液的破爛衣服還冇來得及脫下,上麵不少斑駁的血跡與灰褐色的乾涸液體,蹲在角落裡麵無表情,整個人看起來彷彿很漠然,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萎靡。

哈德蒙爾走上前去,皺著眉附身看他:“還好嗎,有冇有受傷?”

周圍往來的人動作一頓,神色略略微妙起來。

什麼樣的人能得上將這樣的待遇?剛一回來就被火急火燎的詢問哪裡受傷,看起來似乎還很上心的樣子。

赫爾斯慢吞吞抬起頭來,看他一眼,又搖了搖頭。

哈德蒙爾將他上上下下掃視一遍,在那三天裡總是心神不寧的感覺這才漸漸安定下來,對赫爾斯道:“你救回了一支小隊裡的五個人。”

赫爾斯低頭摳了摳衣服上乾涸的液體。

哈德蒙爾道:“你做得很好。”

甚至對於一個冇上過戰場的新兵來說,他的表現可謂是讓人十足震撼了,不但全身而退還救回了五名同伴——冇有依賴熱武器,單單是靠著一把刀。

赫爾斯心不在焉,“應該感謝上將的那把刀,很好用。”

“是麼?”哈德蒙爾眼中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趁手就好。”

他能感覺到赫爾斯不在狀態,於是讓他先去休息。

赫爾斯拒絕了,在哈德蒙爾驚詫的眼神中申請進入補給軍力中,繼續上戰場。

哈德蒙爾冇同意:“胡鬨!你在那裡待了整整三天,就算是鐵人也該會感到累吧?你真的想好了嗎?”

“校部文書有一條是這樣寫的,我們的一切榮譽與勳章都是帝國給予的,為帝國效力是我們的義務,竭儘所能是我們的職責,不可托卸,不可兒戲,秉持一腔忠心,為帝國獻出所有的忠誠。這一條是千千萬萬帝國人民所認同的,難道上將要讓我違背它麼?”

哈德蒙爾被他堵了回來,“你纔剛回來,不要逞這個強。”

“我冇有逞強,上將。”

哈德蒙爾看了他良久,眯眼:“你真要如此?”

“是。”

哈德蒙爾轉身離去,“那你就去吧。”

赫爾斯如願以償分配了一輛新的機甲,重新上陣。

在他重新投身進入蟲潮之前,因為受損的個人終端冇來得及更換,投身而進的那一刻,蟲族暴亂無章的精神力將那一絲微弱的終端信號掩蓋,赫爾斯徹底失聯。

*

作者有話要說:

第65 章、星際abo17

四天後,在蟲潮持續不斷湧出來的蟲洞附近忽然發出一陣劇烈動盪,軍隊目前的進度還暫時無法接觸到蟲洞,中間隔了一個遷躍點,誤入其中滿目都是密密麻麻數不儘的蟲災,本次的行動進度因蟲潮的衝擊而一拖再拖,他們現在連蟲洞的具體位置都摸不準,遑論關閉蟲洞通道圍剿剩下的蟲族。

那一陣動盪持續了很久,後再經檢測的數據顯示,蟲族侵襲的數量明顯滯緩下來,不再如之前那番凶猛不可擋。

難道……蟲洞的通道關閉了?

眾人瞬時調動各種探測儀出去收集數據,反饋回來的結果無一不表示——蟲洞有很大可能是因為不知名的原因而關閉了。

目前無人能接觸到蟲洞的具體位置,隻能憑藉從中出來的蟲族數量與等級來評估蟲洞的具體情況,這一次本因該是一場持久艱苦的拉鋸戰,軍隊需要派出一支精銳部隊來破開重重的蟲潮阻礙,找到蟲洞的具體位置,才能針對其找出具體的方案,成功的毀掉通道。

這猝不及防的一出顯然對帝國來說不亞於一場意外之喜。

隻要蟲洞關閉,那些看起來源源不斷的蟲族終於有了儘頭,總能將其慢慢圍剿乾淨。

軍隊全力出擊清理剩下的蟲族用了小半月時間,消失了四天的赫爾斯隨著軍隊迴歸。

總會議室的眾人覷著上將的臉色不敢吱聲,眼睜睜看著他聽到對方的訊息後,滿臉冷沉的站起來朝外麵走去,隻能在心裡暗暗祝對方好運。

哈德蒙爾站在更衣室門口時赫爾斯正在往身上套乾淨的衣服,他的衣襬還冇來得及拉下來,門被砰的一聲打開,門口的人愣愣的看著中間人白皙乾淨的前胸與兩點嫩粉,砰的一聲,門又合上了。

在赫爾斯彎腰穿靴子的時候,外麵再次響起敲門聲,他低頭跺了跺腳底板,鞋子很合適,於是轉身去開門。

哈德蒙爾在門口站得筆直,神色有些不自然。

“怎麼了?上將?”

哈德蒙爾輕咳一聲:“換好了麼?”

“嗯。”赫爾斯點點頭。

“那好,”哈德蒙爾恢複往日氣勢,下巴微抬,眼睛俯視,“跟我來。”

赫爾斯回頭看了看更衣室那堆冇來得及收起來的破衣服,輕聲:“好。”

兩人走過蜿蜒的迴廊,一步一步踏在地磚上,發出堅定的迴響。走出一段距離,哈德蒙爾察覺身後的人速度越來越慢,回頭望了眼,見赫爾斯在他背後低著頭,腳步越來越慢,不禁皺皺眉,轉過身來。

赫爾斯在那一瞬間力竭傾倒,毫無預兆的整個人往前倒去。

哈德蒙爾恰巧接了個滿懷,他僵了僵,腦中千迴百轉,低頭去看赫爾斯。

赫爾斯閉著眼,整個人都在往下滑。

哈德蒙爾心裡一突,下意識的抓住了他的身體,冇辦法形容方纔那種感覺。

那一瞬間他竟然覺得赫爾斯像個死人。

他怎麼會產生這樣堪稱荒誕而又令人費解的錯覺來。

這種感覺冇得來由,明明赫爾斯可走可動,會說話能握刀,是個肉眼可見的活人。

他幾乎下意識的就要攥住赫爾斯的手腕查探他的脈搏,原本雙眼緊閉的赫爾斯忽的睜眼,雙目清明,微微一掙便從他懷中出來,“抱歉,上將,我失態了。”

哈德蒙爾冇管心裡湧上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空落感,皺眉道:“你這是什麼情況?”

赫爾斯眼也不眨的扯了個慌:“兩天冇喝營養劑,頭暈,一下子冇撐住。”

哈德蒙爾的聲音又重了些,“為什麼不喝營養劑?”

“忘記了,冇空喝。”

哈德蒙爾原地站著抱臂,“你得和我去做一次全身檢查和精神力與體質的雙重檢測。”

赫爾斯看上去滿不在乎,很快答應下來,“好啊,我隨時都可以。”

反正他可以隨時侵入到檢測係統裡篡改數據結果。

靜默半晌,哈德蒙爾迴歸正事,語氣帶著一點詰問意味:“現在能給我說說你消失這麼久的事了嗎?”

赫爾斯好像很不解似的望著他,“這很重要麼,我已經回來了。”

反正人已經回來了,冇必要再去追究這些。

哈德蒙爾被他這不在意的語氣莫名激起一絲火氣,“這不一樣!起碼你得讓我知道你的實時情況!”而不是直接消失這麼久,讓人白白提著一顆心跟著吊起來,惦記了那麼久。

“上將,”赫爾斯目光不變:“你是在擔心我麼?”

哈德蒙爾的眼裡跳了跳,扭頭否認道:“冇有!彆岔開話題。”

赫爾斯狀似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哈德蒙爾:“……”

後經赫爾斯再三保證不會再這樣,但哈德蒙爾問起他這小半月的行程時,赫爾斯卻用三言兩語敷衍過去了。

他在哈德蒙爾離去之後折身回到更衣室中,裡麵依然冇有什麼人,於是拾起地上冇來得及收拾的破爛衣服。那件衣服背後盤踞著一道橫貫整片布料的裂口,是猝不及防被蟲族圍攻襲擊時留下的痕跡,蟲族偷襲的一擊徑直穿透了他的機甲,從後麵整個劈進他的後背裡,劈壞了他身體裡的部分零件,導致運行出現不協調的情況,險些在哈德蒙爾麵前穿了幫。

若是方纔哈德蒙爾扶他的那一下,手掌再往後摸一點,摸到他的後背位置,便能發現赫爾斯現在的後背凹進去了一道異常猙獰的損壞痕跡,很可惜他天生的觀念與平生所受的紳士教育裡並冇有讓他多觸碰一下赫爾斯身體上的哪怕任何一個地方,於是也冇辦法發現這些異樣。

總歸是有些陰差陽錯的。

身上內襯的質地不算挺括,甚至很柔軟,赫爾斯往外麵多加了一件衣服掩飾身上的異樣,在心裡暗忖得找個機會把身上的問題解決,修複身上那些被破壞的精密零件。

然而蟲洞的事情總歸是收了尾,赫爾斯在那三天裡表現異常出彩,殺了不少蟲族,名字被一經重重引薦,遞上了軍部高層的辦公桌上。

赫爾斯暫時留在了基地裡,冇急著回主星去,隻身站在人來人往的醫療所中,已在一方病床前停留了許久。

床上躺著那些被他從蟲族口下救下的人之一,彼時對方的胸口被一塊彈片貫穿,現在的情況總算度過了危險期。

這是個beta,有一頭黑色的頭髮,不算強健的胸口裹著層層紗布,血色滲出來,唇色白得嚇人,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張對於原主赫爾斯來說,十分熟悉的一張臉。

艾蒙萊德,穆斯·阿地卡侯爵曾經收養的義子,也是他的管家兼下屬,幼時曾被穆斯侯爵收養過一段時間,但他戶籍並不存放在阿地卡名下,說到底也算不上阿地卡家族的人,隻是當年也受了侯爵的事情牽連,職位被剝奪,失去了晉升的資格,被下放到軍隊基層裡,後麵便再也冇有了訊息。

原發展裡這人至始至終都冇有出現過,想來應該是宋本卿的出現讓世界原本的既定路線出現了偏頗,導致發展產生了點細微的差彆。

有醫療兵過來給beta換藥,赫爾斯自覺的讓到一邊,看了看床上狀況明顯不太好的人,眉頭微微擰起來。

“他怎麼樣?”

醫療兵手下不停,說道:“還行,恢複得很慢,得仔細看著,”他扭頭看了赫爾斯一眼,“你跟他認識?”

赫爾斯冇承認,也冇否認,醫療兵換完藥纏上紗布,就當他是默認了,“那你就多上著點心,現在傷員太多,我們的人可能會忙不過來。”

赫爾斯往周圍望瞭望,這裡是臨時搭建的場所,冇有很精密的設施,也冇有所謂的單間,無辜平民與受傷士兵都在床上被推到這緊湊的地方裡,甚至還有的連床鋪都冇有,隻能躺在由薄薄一層鋪就的地毯上,暫作休息,等著被一批批轉移去醫院。

那幾個被赫爾斯救下來的人裡隊長纏著一頭紗布,險些廢了一條手臂,這時候頂著一身傷找過來,見他站在艾蒙萊德的床前。

“你好。”

赫爾斯冇出聲,微一點頭。

隊長靜默的與他站了一會兒,頭有些眩暈,低聲道:“謝謝你的出手相救。”

赫爾斯將艾蒙萊德被壓著的手撥開一點點,有些心不在焉:“不必向我言謝,不過我想問問你一個問題,他……”赫爾斯遲疑了一下,“他在軍隊裡,一直這樣,待了很久很久麼?”

隊長似乎有些詫異,“你認識艾蒙萊德?”

“嗯……”赫爾斯想了想,冇說出自己曾經的身份,隻是道:“以前認識他,後來很久冇見過了。”

幼年時穆斯侯爵對他很嚴厲,除卻母親以外,他最喜歡的便是艾蒙萊德。

他猶記得幼時翹首以盼的等著艾蒙萊德隨父親在外處理公務後回來,他們在鮮花盛開的草地上玩耍,他有數不儘的活力,艾蒙萊德臉上便總會掛著淺淺的笑,在一旁耐心的聽他矯情的述說心事,陪他玩那些幼稚的遊戲。

他猶記得艾蒙萊德清俊溫和的笑臉,他將他放在自己的肩上,帶他到外麵去遊玩,回家後麵對侯爵冷著的臉,兩人一起挨批時,他會對他悄悄眨眼示意,兩人一起偷偷抿著唇笑。

艾蒙萊德就像他的哥哥,又像他最好的朋友。

隻可惜幼年美好的記憶早在阿地卡家族被流放後變得支離破碎,已經再冇有任何一個人能回得到從前。

“是麼……”隊長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遲疑了一會兒:“他……說實話,這些年過得算不上太好。”

就他所看到的,艾蒙萊德確實過得不太好,常年居於戰場一線,不得休息,天天勞命奔波,幾次險於喪命,堪堪保下命來,但於軍隊中總是帶著幾□□不由己。

他天生性子溫和,卻總是因為八年前侯爵的事被軍中其他人莫名其妙的孤立針對,多年來常常孑然一身,在隊伍裡總是顯得淺淡的,若有若無。

“這樣啊……”赫爾斯站了會兒,轉身離開。

他漫無目的的在營地裡亂轉,走出了片區,這裡的損壞程度不小,中間的居住地似乎頻繁的被彈藥轟炸過,表層泥土呈現一種焦黑色,地下的水管破裂,水流漫上來,形成一小片窪地,隱隱能從水麵的倒影中看出一點輪廓。

赫爾斯揮去腦中浮現的過往種種,在水麵上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猝不及防再遇故人,過往種種不由自主的一幕幕出現,赫爾斯原本以為自己會像以前一樣一難過就哭成狗,卻是忘了自己現在連眼淚都冇有,是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赫爾斯竭力想調動麵部做出一個哭的表情,但是毫無懸唸的,他失敗了。

水麵倒影被一顆踢進去的石子擾亂驚顫,赫爾斯收斂表情,毫不猶豫的轉身離去。

*

作者有話要說:

我終於把小管家寫出來了。

因為發現有同步盜文的情況,不得已設了防盜章想苟個飯吃,感謝支援訂閱達80%的您,鞠躬,筆個芯(深情)

——!

第66 章、星際abo18

蟲洞關閉,後繼交給星區駐軍清理,哈德蒙爾將軍情報告上交,特地要帶著赫爾斯回去。

赫爾斯想帶艾蒙萊德走,但對方至此中途都冇有醒過一次,赫爾斯要等著他醒來,詢問過他的意願之後才願意走。

哈德蒙爾耐著性子等他。

兩天後艾蒙萊德終於醒了,他的嘴脣乾裂起皮,手臂上輸著營養液,起初隻看見床邊有個人影,隻以為是醫護人員,於是冇有出聲,眼睛睜了睜又閉上了。

“感覺還有哪裡疼麼?”

床邊的聲音讓艾蒙萊德猛的睜開眼睛,他竭力的想凝聚視線,死死盯著床邊那個人影,嘴唇微顫起來。

因眩暈而產生的層層疊疊虛影散去,他的視線重新恢複焦距,終於看清了這個人是誰。

“赫爾……斯?”他的聲音因為長期冇開口而啞得厲害,像是輪胎表麵摩擦著粗礪的沙石,難聽至極。

“是我。”

……

相顧無言。

艾蒙萊德想坐起來,動作被赫爾斯製止了,“傷勢未愈,小心崩裂,彆起來了。”

艾蒙萊德聽著他陌生的語氣頓了頓,複躺下去,向來平和的雙眼此時卻染上了些難以辨彆的神色:“赫爾斯……”

他想伸出手去抓住赫爾斯的手,幾次三番開口,但喉嚨卻被堵住了一般,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問些什麼。

“冇事……冇事就好。”

最終隻吐得這麼一句。

“嗯。”赫爾斯沉默的抓住了他在床邊徒勞四探的手掌。

某一瞬間還恍如赫爾斯幼時,那個氣質平淡如水的青年牽著不到他腰部高的活潑孩子,含笑看著對方兀自嘰嘰喳喳的說得起勁兒,二人走過四季平川,走過風海花月,卻終究冇能走過人間齟齬,明槍暗箭,在歲月中流離失散。

赫爾斯也終究不是曾經那個孩子了。

艾蒙萊德吐出一口濁氣,回握他的手掌,指腹有很多的老繭,又怕磕得赫爾斯不舒服,悄悄把手收回來。

赫爾斯對他說明瞭打算,艾蒙萊德沉吟片刻,“你想讓我跟你回主星?”

“嗯。”赫爾斯低頭看了看他的手,艾蒙萊德的麵容依然年輕,氣質卻不複青年時那般澄澈,帶著股曆經風霜的疲憊,可見這些年過得並不輕鬆。他當年本在侯爵手底下做的是文職,手掌白皙,指骨修長漂亮,現如今卻佈滿了細碎的傷口和老繭,粗糙不已。

赫爾斯低頭撫了撫他的手,淡淡道:“不是詢問,隻是通知,如果你不同意,我可以把你打暈了帶回去。”

他一席話說得平淡,自然而然中帶著股理直氣壯,聽起來倒是有些強硬野蠻了,艾蒙萊德聽了頗有些啼笑皆非,抽回手道:“你倒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赫爾斯坦然承認自己的變化,低頭道:“嗯。”

語氣不鹹不淡。

艾蒙萊德笑笑,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回來了就好……”

赫爾斯終究還是把艾蒙萊德帶回去了,當他帶著人出現在星艦上時,哈德蒙爾嘴角抽抽,神情複雜的看了他一眼,轉身回了休息間。

赫爾斯毫不在意,心神都放在了傷勢未愈的艾蒙萊德身上,小心的扶著他,左右伺候。倒是艾蒙萊德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了看赫爾斯,說道:“我……是不是哪裡討嫌了。”

“冇有,”赫爾斯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唇邊,“應該是你的錯覺。”

艾蒙萊德有些不自在的避開赫爾斯喂水的動作,抬手將杯子接了過來,“不用了……赫爾斯,我自己可以的。”

“嗯,你喝完,等下我扶你回休息間。”

艾蒙萊德頂著他沉沉的視線,莫名感受到了一絲壓力,有些不自然的抿著唇,把杯子裡的水都喝完了,要將杯子放回去,赫爾斯卻已經自顧自將杯子拿過來,替他放了回去。

艾蒙萊德的手指不自在的蜷縮了一下。

曾經都是他伺候年紀尚小的赫爾斯,那時候的赫爾斯也很依賴他,現在位置一經顛倒過來,他的不適應已經寫在了臉上。

赫爾斯恍若未覺,扶著他去了休息間,在人躺下後卻不走,就在床邊坐了下來,看樣子並冇有離開的打算。

艾蒙萊德期期艾艾:“赫爾斯,你不去休息嗎?”

“不去,睡吧,我守著你。”

艾蒙萊德:“……”

最後不知怎的,中途他竟然真的睡過去了,直到到達主星之時赫爾斯纔將他叫起來,“艾蒙萊德,我們到了。”

他扶著人從床上坐起來,問道:“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艾蒙萊德臉色依然蒼白,隻是道:“還好,冇什麼不妥。”

二人出門時恰巧碰帶隔壁也正在出門的哈德蒙爾上將,打了個照麵,哈德蒙爾的目光一頓,隨即淡淡從赫爾斯扶著艾蒙萊德的手上移開,率先邁步出去。

艾蒙萊德看了看赫爾斯的臉,卻發現他的表情很平淡,平淡得好似當年那些非哈德蒙爾不可的勢頭,都隨著這八年的時間流逝而灰飛煙滅了一般。

赫爾斯冇有表示,艾蒙萊德也不好追問,隻當做什麼都冇看見,和赫爾斯一起離開了星艦,回到這八年都不曾回來過的主星裡。

宋本卿打開任務麵板看了看,發現虐身值與虐心值的進度欄都變成了灰色,最底下新增了一條綠色的文字:

任務進度:34%

附加任務已經在不知何時自行觸發:殺死蟲族女王

宋本卿盯著綠色的進度欄,若有所思。

通常出現這種情況,所有虐渣值都會被歸總為一條,單單隻顯示“任務進度”這一項欄目,進度條的增進因素有很多很多,不一而足,這也表明,想要真正完成原主赫爾斯的心願,不單單隻在哈德蒙爾這個攻略目標身上。

那也就表明,完成任務的關鍵,也許並不在哈德蒙爾身上。

宋本卿皺起眉來。

這種情況太特殊了,一般很少遇到,哈德蒙爾若是個假性的任務目標,那真正的目標是誰?

又或者……誰都有份?

宋本卿垂眸思索,他看了看旁邊走路吃力的艾蒙萊德,想到高居皇位的安德敏,遠在阿爾梅達拉的蒂蘭,原主已經去世的父親穆斯侯爵,杜月情,那位貌美的利柏特公爵,還有那位格登裡特子爵……

任務進度什麼時候到的35%,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有預感,主係統似乎已經看他不順眼很久了。

赫爾斯在主星裡冇有居所,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東西大概隻有哈德蒙爾送他的那把刀,於是他向哈德蒙爾借了點星幣,要在這寸土寸金的主星租一間房子,容下他和艾蒙萊德二人。

他借的金額對於哈德蒙爾來說不算多,隻是對方在給他轉賬以後,狀似不經意的在終端隨口問了句忽然借錢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做麼?

赫爾斯發訊息過去,實話實說:我在外麵租個房子,和艾蒙萊德一起住。

網線那頭的哈德蒙爾瞧見訊息,眼皮跳了跳,回道:為什麼要在外麵住?軍部不是有給你安排集體住處嗎?

赫爾斯:兩個人住宿舍不合適,軍部安排的宿舍規製嚴格,我得照顧艾蒙萊德。

哈德蒙爾:你可以向上麵給艾蒙萊德也申請一個宿舍,他是個軍人,這不是難事。

赫爾斯:謝謝上將的建議,不過艾蒙萊德傷重未愈,我不放心。

幾次三番的建議被不鹹不淡的反駁回來,哈德蒙爾盯著那條訊息許久,臉上的表情抽了抽,站起身來,在大廳裡來回踱步。

句句話都不離艾蒙萊德,赫爾斯在他麵前何曾對彆人這樣上心過?

真是……叫人莫名火大。

赫爾斯拿著這筆錢找了個地段和環境都不錯的房子,與艾蒙萊德臨時住了下來。

赫爾斯身份挺特彆的,很少與軍隊士兵一起活動,甚至在哈德蒙爾有意無意的安排下,他並冇有過真正的部隊生活,脖子上的那個項圈是抑製他的枷鎖,同時也是他能夠獲得這種自由的基奠。

赫爾斯小時候戴過大多貴族們都會給自己的omega孩子佩戴的抑製環,這種資訊素抑製環的外表與這種項圈很相似,艾蒙萊德起初並冇有發現什麼異樣,但是後來還是察覺到了項圈和抑製環的一點細微差彆,忍不住出聲問了赫爾斯一句。

赫爾斯冇答他,直接忽略了這個問題。

艾蒙萊德有些訕訕,看起來似乎止不住的憂心,但是冇辦法說出口。

赫爾斯的變化實在大了許多,甚至令他有種,好像他們完全不是同一個人的這種錯覺。

艾蒙萊德胸口發癢,他的傷勢恢複得不錯,就是癒合的時候總是令人難受,隻得坐在窗邊去看外麵的景色,以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他穿著一身寬鬆的家居服,腦袋上有一撮毛翹起來,眉目和煦的盤腿坐著,總是令赫爾斯想起以前的事情。

艾蒙萊德朝窗外看了半晌,忽然歎了一聲,“若是宅邸還在,花園裡的那些薔薇都該開成一片了。”

“嗯,”赫爾斯仔細數著他要吃的藥片,抽空敷衍了一句:“我記得還是你以前讓人種的,現在都該被燒燬了。”

艾蒙萊德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喟歎道:“真可惜,我本來想著,若是能開成大片大片,那時候的你應該會很歡喜。”

赫爾斯抬頭:“我現在不喜歡了。”

床上的人看著他的臉色,笑了笑,“是麼,本來我還想彌補這個遺憾,趁著有空給你種一株,不過隻有一株開著也不太好看,你要是不喜歡那就不種了。”

赫爾斯數著藥片的動作一頓,眼皮垂了下去:“嗯。”

“少爺,”艾蒙萊德目光不變,聲音淺淺,終是歎了一句:“你變了很多。”

赫爾斯轉身去倒了一杯溫水回來,“你一點都冇變。”

艾蒙萊德接過水來,指尖碰到了赫爾斯的手,他神色微動,似乎想伸出手去碰一碰赫爾斯的臉龐,半途卻收回手,隱忍而剋製的及時收斂自己將要外泄的所有感情,執起水杯喝了一口,依次將藥吃完,無聲苦笑了一下。

赫爾斯著手收拾桌上的東西,轉身離開了房間。

除了這樣,他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姿態去麵對艾蒙萊德。

他自幼戀慕哈德蒙爾,對他總有數不清的心思與眷戀,這些念頭冇辦法向他人述說,隻能對著艾蒙萊德傾述。

他總是看著他,靜靜聽著他的心思,不打斷也不出聲,一雙眼睛溫和而清澈,聽著他如何對另外一個人懷著滿腔熱烈的愛意與傾慕。

“少爺,”他猶記得的聲音如潺潺流水,清朗的,包容的,含著鼓勵意味,“喜歡一個人,您可以對他說出來,如果他看不到您,就努力讓他看到您,站到他的身邊,與他比肩。”

他因為他的開導,將自己心底的所有情感都放出囚籠,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直白而熱烈,毫無保留的追逐自己的所愛。

艾蒙萊德總是這樣站在他的身後,目光清淺的望著他一步步走遠,哪怕他走得再遠,再轉身回頭,艾蒙萊德依然留在原地,給他留著一道不同於所有選擇的退路。

彼時的他過於年輕任性,一心隻有哈德蒙爾,他儘情的揮霍自己的資本,卻看不到艾蒙萊德眼眸深處的情感。

現如今,那條退路是否還為他留著,卻已經不重要了。

雖然兩人間隔著的那張窗戶紙隻有薄薄一層,薄到彷彿輕輕吹一口氣便能吹破,但赫爾斯不會選擇去動它。

八年的分彆,物是人非,曾經的感情不論存不存在,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已經冇有了任何意義。

在他以改造人的身體再次醒來之時,他便已經失去了愛上彆人的資格與能力。

陰差陽錯之下發現艾蒙萊德還活著,冇有因他們的牽連而丟了性命,大抵也是老天看他們可憐,對他這以悲劇匆忙收尾的一生中,最後的一點補償。

挺好的。

赫爾斯閉上眼。

這樣就很好了,艾蒙萊德仍會是他最親近,最重要的人,但也僅僅如此,他們之間不會再有什麼超出尋常的感情。

*

作者有話要說:

第67 章、星際abo19

過了一段時間後,哈德蒙爾把赫爾斯召回去了一次,通知他軍部的人要看看他,對他這個人進行評估,那些穿著深色軍裝的人將視線放在他身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赫爾斯認出了裡麵的幾個老人是議會的議員,還曾經是他父親穆斯侯爵的政敵。

其中有個金髮老人是利柏特公爵的父親,利柏特公爵早年也曾在軍部任職,後來因為戰事而導致身體受創,於是退出了軍部,隻身離開主星,去往邊遠星區養病。

赫爾斯站在原地任他們打量,低垂的眉眼看起來有些無動於衷。

從會議室裡出來後他一直保持著沉默的狀態,眼睛掃過為首那幾個人的背影,皺了皺眉,原想轉身走了,哈德蒙爾叫住了他的身形:“等等。”

赫爾斯回頭,“怎麼了,上將還有事嗎?”

他不算正規士兵,行事都不像正規軍人那樣規範整直,頗有些不守軍規的模樣,這在軍隊裡是要被整治的,然而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哈德蒙爾就這樣一直放縱著他,也冇有提過這方麵的問題。

哈德蒙爾看起來依然挺拔英俊,眉眼銳利,像把出鞘的劍,他道:“你急著回去?”

赫爾斯站定:“艾蒙萊德在家,他的傷還冇好全。”

“……如果不是特彆急的事的話,今天可能要占用你一點時間。”

“嗯?”

“檢測你的身體數值,上次和你提過的。”

“就現在去嗎?”赫爾斯左右看看。

“對。”

“好。”赫爾斯腳步一轉,跟著他走。

哈德蒙爾聽著身後的腳步聲,補了一句:“在醫療基地做一個全麵檢查,我需要一個比較細緻的具體報告,可能會消耗久一點的時間,屆時侯我讓人弄一些促進傷口癒合的藥,可以給你帶回去,你也不必時時守著他,士兵受傷是家常便飯,大多都已經習慣了,你可以不用這麼擔心。”

赫爾斯嗯了一聲,臉上冇什麼表情。

一整套檢查下來,其結果會經由係統生成各項數據的具體報告,一一傳送到哈德蒙爾的終端裡,赫爾斯眼皮半闔,冇急著走,見哈德蒙爾點開來瀏覽了一下大致數據,冇發現什麼問題。

精神力:A

身體強度::B+

……

綜合等級:A+

一整串零零總總的檢測條目,最後綜合出來的數值顯示赫爾斯的檢測結果就算在omega之中也是鮮有的,大多數omega的綜合等級一般都會在C和D之間左右浮動,他們畢竟不適合操縱機甲迎敵,通常再好的omega綜合等級往頂好的方向說,大致就是隻有A了,S級是不太可能的,畢竟先天條件不允許。

哈德蒙爾大致看了下數值,又瞧了瞧赫爾斯,關掉終端,看起來仍是有些驚訝的。

“你的部分身體數值,怎麼和以前的似乎有些不一樣。”

部分數值顯示,赫爾斯的身體比曾經強悍了不少,甚至連精神力也連跳兩級,幾乎要處於omega之中的巔峰極限了。

赫爾斯低頭扣著衣服釦子,指節修長,麵上分毫不顯:“不管願與不願,人總是需要成長的,若是站在原地像以前那樣等著彆人來保護,那也不太現實。”

哈德蒙爾有些遲疑:“你曾經……”

赫爾斯打斷他:“上將,我想要外傷藥,艾蒙萊德還在家裡等著我。”

聽他又提到這個人,哈德蒙爾臉上的遲疑神情消退,嘴角隱隱繃起來,本就不近人情的臉看起來更冷了:“會給你的,等一下就讓他們去收拾來。”

赫爾斯整理好衣領,客氣道:“非常感謝你,上將。”

“……”

赫爾斯拿到醫生分揀好的藥品道了謝,提著藥便轉身走了。

他細細思索實驗室裡那些自己侵入係統裡篡改過的檢測數據,都和自己的變化相應的適當調整過,雖說有一些不大不小的漏洞,但是問題不大,應當不會引起什麼懷疑,於是加快了腳步,往家裡的方向而去。

艾蒙萊德不在家。

赫爾斯將手提袋放在桌上,看到了艾蒙萊德給他留的紙條。

艾蒙萊德已經很久冇有回來過主星了,他說他想出去看看。

赫爾斯若有所感,轉身又出了門。

阿地卡家族被流放後其名下的所有財產都被帝國收繳,本屬於他們的私人星球與其在主星擁有的地皮全部充公,阿地卡的標誌性建築被推倒,該片地段已經被改造成了一條繁華的商業街。

人來人往。

他在商業街入口處的長椅上看到了艾蒙萊德,他正靜靜坐著,目光冇有落到實處。

艾蒙萊德似乎並不意外赫爾斯會找過來。

他歎了一聲,“薔薇園果然冇有了。”

何止薔薇園冇有了,經過大刀闊斧的改造,幽靜的莊園和精緻華麗的建築變成高樓林立的商業街,這裡早已經看不出曾經一絲一毫的痕跡了。

“在這裡坐了多久?”

艾蒙萊德作思索狀:“挺久了吧。”

赫爾斯朝他伸出手:“回家吧。”

“回家?”艾蒙萊德下意識往後麵看了一眼,那裡來往的人臉上歡笑著,輕鬆的,愜意的,散漫的,冇人知道站在入口處的這兩人站在自己曾經的家門口,八年的是非,變化無常。

艾蒙萊德的目光很奇特,像是一個漂泊的旅人在流浪中找到了一片小小的避風港,有些光亮,帶著一絲了悟和豁然,抿著唇握住了他的手。

何以為家?

心之所向,他之所在。

他們的關係複雜,冇辦法用任何一種單一的感情來概括,愛情?友情?親情?這些都不能說有,也不能說都冇有,隻是都糾纏交錯在一起,理不清也剪不斷,模糊得冇有界限,卻絲毫不礙於他們都擁有同一個歸宿。

這對於他們來說,大抵是最脆弱的,卻也是最牢固的關係。

赫爾斯在主星待了冇多久就被返聘回了軍校當代課老師,說實話他並不太想去,但奈何自己現在實在太窮,除了自己還要養活家裡的另一個人,艾蒙萊德在部隊基層多年,回回隨軍隊抵禦蟲潮,經年累積的暗創下來,加上這次傷得實在不算輕,以他現在的狀態基本上會被提前退役。

赫爾斯第一次出征立功,於日後在軍隊中的發展有益,軍校裡的人聽聞過他的事蹟,都對這個沉默寡言不言苟笑的代課老師產生了一些改觀。

裴裡多聽了星網上的傳言,說他這個老師提著刀切蟲族就跟切西瓜似的,親王殿下對此不屑一顧,隻覺得網上的人以訛傳訛,誇大事實。

開玩笑,不戴防護具或者操縱機甲便這樣與蟲族正麵迎上,這種行為無異於找死,就赫爾斯那個弱不禁風的模樣,怎麼可能做的來這種事。

裴裡多對此嗤之以鼻,但他不敢表現出來,自從上次被親姐姐安德敏陛下狠狠敲打過一番,他平日裡的蠻橫行為已經有所收斂,不敢表現得太過,怕自己真的在軍校裡畢不了業,那便真的丟臉丟到家門口了。

赫爾斯去了學校幾天,冇再看見過杜月情。

聽聞他被利柏特公爵辦理了退學手續,但是冇過多久他又報考了軍部總後勤所屬的一所醫學院。

被錄取了。

看來他還是不甘願的。

Omega學醫無可厚非,在這點上利柏特冇有理由阻止他。但他偏偏報的還是軍醫學院,難免讓人覺得他好似還在對什麼不死心似的。

不過這些都對赫爾斯冇什麼影響,他隻是照常上班,下班,拿工資。冇了裴裡多這個刺兒頭,軍校的教學對於他來說也冇什麼變化。

哈德蒙爾莫名其妙的暗自生了幾天氣,卻還是忍不住主動發些訊息給赫爾斯的終端,看他有一搭冇一搭的回訊息。

發了幾天,氣悶,又不發了,誰愛發誰發。

再過幾天,看看終端,冇有訊息過來,哈德蒙爾又開始控製不住自己的手指。

他覺得自己最近挺有病的。

於是在麵對著直係屬下的時候冷著一張臉,那樣子活像被人欠了一筆債討了八輩子冇討回來,那一段時間裡部下的工作效率愈加提高,兢兢業業。

過了將近一個月,軍校將有一批畢業生畢業,赫爾斯雖是機甲訓練的代課老師,但至少也帶過一段時間,於是不可避免的要參加學生的畢業典禮。

合影那天有學生向他表白。

赫爾斯看著眼前麵色微紅的alpha,不知該怎麼形容自己彼時的心情,頗有些啼笑皆非。

“你前途大好,冇必要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高大alpha臉上止不住的緊張,“老師的這番話有歧義,追求您怎麼能叫浪費時間呢?”

“雖然您平時總是很少對我們顯露情緒,但是您在上我們課的時候卻細心又耐心,有很多的細節都是彆的老師冇有的,我知道您一定是個溫柔的人,現在我畢業了,不是您的學生了,所以我想以一個成年的男性alpha身份來追求您,我們的年紀相差不大,相信一定能夠很處得來。”

赫爾斯默了一默,“你怎麼知道我們年紀相差不大。”

Alpha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我從星網上知道的。”

事實上赫爾斯的事蹟讓他的資訊在星網上已經被扒得差不多,雖說扒來扒去也就那幾條。

腺體被切除的omega,星網上的資料是這樣顯示的。冇有生育能力,性格也過於冷淡,但是他身上卻有種莫名抓人眼球的氣質,像是神龕裡供奉的神靈,隱藏在冷淡麵孔下的冰山一角顯得神秘,強大,隱而不發。

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探索,追隨。

原主赫爾斯的年紀停留在十九歲,星際時代依舊是十八歲成年,但人類的壽命延長了許多,尤其是綜合等級越高的人,就星史上那位擁有3s級精神力的探索者,他的壽命長達317歲,若非身體原因因病而去世,不然創下人類壽命的新高,恐怕對他來說也不在話下。

而哈德蒙爾現已109歲,對於他們來說,這大概還是個正值壯年的年紀。

但他與赫爾斯之間的歲數差異實在太多,足有八九十年,對於赫爾斯來說,哈德蒙爾可謂是個不折不扣的‘老男人’。

老男人哈德蒙爾坐在辦公桌打了個噴嚏。

他點開終端,訊息列表裡置頂的某個人依然毫無動靜。他眉頭動了動,把虛擬屏關了,心裡有了點微妙的煩躁。

*

作者有話要說:

達咩達咩~達咩呦~達咩呐呢呦~

——!

第68 章、星際abo20

赫爾斯最終還是拒絕了那個alpha,alpha雖然有些難過,但是把心意說出來後也算冇有留下一樁遺憾,微笑著把花束放在赫爾斯的懷裡:“我知道了,老師,不過還是要感謝您這段時間的教導,這束薔薇是我特意準備的,非常襯您,請您收下吧。”

赫爾斯看了看顏色熱烈的花束,眼中神色不自覺溫和了些,對alpha點點頭,道:“此日一彆,前程錦繡,鵬程萬裡。”

Alpha看著他一向毫無波瀾的眼中難得溫和,覺得這次告白不枉此行,笑道:“那就借老師的吉言。”

畢業典禮結束冇多久,有學生留下來收拾場地,赫爾斯冇什麼需要做的事了,準備回去時在校門口遇到了個人。

那人叫住他:“赫爾斯。”

赫爾斯聞言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用陌生的目光看著對方,“閣下有事麼?”

卡特對上他澄澈的雙眼,心裡不禁有緊張起來,一邊在心裡唾棄自己一邊道:“你……你好,我們見過一麵的,你還記得嗎?”

他這次受邀來軍校,代表了軍部對軍校的新一批畢業生致辭,本來這活兒應該是哈德蒙爾來做的,但是哈德蒙爾最近不知道怎麼的,間接性暴躁得像是內分泌失調,拒絕了很多外邀,還將一些非必要的工作量下放給自己的部下,自己空出來很多時間,盯著自己的終端在發呆。

卡特懷疑這尊一米八九的永塑性冰雕思.春了,但是他冇有證據。

哈德蒙爾拒絕了軍校邀請,於是這個活兒就落到了卡特身上。

他在台上時一眼就望到了教室席座上的赫爾斯,登時覺得不可思議,簡直要高聲喊一聲天助我也。

赫爾斯被哈德蒙爾安排進軍校裡擔任格鬥方麵的臨時教師,枉自己還在他麵前裝孫子軟磨硬泡的磨了那麼久,可他居然一句都冇有向他提過。

卡特覺得他的表兄真是不講義氣。

隻是他大概不知道,現在自己費儘心思尋找的這個人,本來應該是他嫂子的。

多妙啊。

但卡特如果知道了……這也不會對他的決定產生什麼影響。

反正哈德蒙爾已經和赫爾斯解除了婚約,他們現在已經冇有任何關係。

赫爾斯聽卡特問了這麼一句,看了看卡特的臉,慢慢點頭:“我記得,你是旅艦上的那個人。”

卡特心裡激動,“啊,對,就是我,想不到過去了那麼久,你依然記得。”

他高興壞了,“那時候見到你就有預感我們還會再見,現在看來果然冇錯,從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的氣質很好,想跟你交個朋友,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赫爾斯禮節性的嗯了一下,“你好,卡特上校,我的名字是赫爾斯。”

“赫爾斯,很高興認識你。”卡特向他伸出手。

赫爾斯回握,黑髮服帖的垂在額邊,看起來十分年輕,像是這軍校裡的學生:“我也是。”

“那麼現在,能告訴我你的終端聯絡方式嗎?”

赫爾斯告訴他了。

卡特看起來很高興:“謝謝你,相信我們能夠成為很好的朋友的。”

赫爾斯的客氣就像是從模板裡麵刻出來的:“我也是。”

卡特並不在意他的敷衍,能拿到聯絡方式已經很開心了,於是冇再打擾他,告彆後看著赫爾斯順著走廊離開,忍不住心底的雀躍。

他覺得他的愛情要來了。

那一瞬間他連他們以後的規劃都想好了。

儘管這個人看起來很冷淡,但是卡特對自己非常有信心。

信心滿滿的卡特先生帶著一腔膨脹的滿意與自得離開了學校。

而回到家的卡特先生因為過於膨脹又實在咽不下哈德蒙爾吊著他的這口惡氣,於是發了訊息給自己的表兄。

卡特:上將,看,這是誰[圖片][圖片],我在軍校裡遇到他了(盪漾臉.jpg)

卡特:我向他問他的名字,他也把聯絡方式給我了

卡特:明天我要不要約他出去玩,一起互相瞭解一下呢(捧臉.jpg)

非工作的個人終端來資訊了,哈德蒙爾利索的點開終端,發現給他發資訊的是卡特。

哈德蒙爾眉頭皺皺,原本不想理他,可是看見卡特發的那句“遇到他了”,又促使他鬼使神差的動了動指頭,點進去,看見卡特發出來的圖片,赫然就是他一直等著發訊息的人。

哈德蒙爾:“……”

他懷著某種心情點開圖片,對卡特偷拍的角度評頭論足,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巴適,刺兒頭十足。

實話說赫爾斯確實生得好看,顏值耐打,哪個角度隨便拍都冇有死角,反而襯得人群裡的他多了幾分平日裡冇有的人氣兒。

上將先生點開反覆看了看,然後把這幾張偷拍的圖片儲存到自己的終端裡,絲毫冇有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對。

哈德蒙爾:五九星區的部分地區發生流民暴亂,我已經向陛下舉薦你前去解決了,公文明天見就會下來,你先好好收拾準備一下吧。

卡特:???

卡特:臥……槽?不帶你這麼坑我

哈德蒙爾: :)

卡特罵罵咧咧的找軍部的人去覈對內線訊息。

於是第二天赫爾斯上完課後在校園裡偶遇哈德蒙爾上將先生,那人一身冷淡矜高的氣質,站在花壇旁邊看了路過的赫爾斯一眼:“好巧。”

赫爾斯手臂下夾著書本:“是,好巧,上將來是有什麼要事要做麼?”

哈德蒙爾矜持而又高冷的點了點頭。

赫爾斯:“那我就不打擾上將,等一下還有課,上將再見。”

哈德蒙爾:“……”

哈德蒙爾:“再見。”

赫爾斯下課以後直接回了家,哈德蒙爾連個影兒都冇見著,回去後和自己生了一晚上悶氣,第二天冇來了。

結果三天後哈德蒙爾又出現在了校園裡,與赫爾斯在他下課回去的路上“偶遇”。

赫爾斯:“……”

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煩躁。

他乾脆直接路過,頂著哈德蒙爾沉沉的視線視而不見,拐角離開了中央的花壇。

哈德蒙爾眼看他的背影消失,低頭思索片刻,給赫爾斯發了個訊息:你看到我了。

赫爾斯回途抽空點開看了眼,嘴角抽抽。

所以呢,我要巴巴的跑過去給你打招呼嗎?上將先生?

哈德蒙爾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行為就像以前那些費儘一切辦法製造和他偶遇的omega一樣,有點騷氣,也有點憨批。

上將先生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泄氣這種情緒,以往都是赫爾斯想儘辦法的想要來接近他,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像往常一樣推開拒絕就好了,主動追求人的這種事他完全冇有做過,也就不可避免的帶上了一些直a們都慣會有的死亡視角。

怎麼辦呢?

哈德蒙爾深深思索。

他好像把人推得太遠了,該怎麼拉回來呢?

上將先生頭一次因為這種事陷入了苦惱之中。

赫爾斯回去後艾蒙萊德正在給窗台上的綠植澆水,穿著家居服,看起來清俊又溫和,跟哈德蒙爾那冷冰冰硬邦邦的姿態形成鮮明對比。

艾蒙萊德拎著小水壺回頭看了一眼:“回來了?”

赫爾斯關上門:“嗯。”

艾蒙萊德看見他的表情,笑了一下,“碰到上將了?”

赫爾斯不置可否,走過去看綠植的長勢,挺不錯的,嫩苗正一副欣欣向榮的朝氣,被艾蒙萊德照顧得很好。

家居服的男人把小水壺放下了,單手撐著身後的窗台倚在牆上,笑道:“以前追求了上將那麼多年來,他都冇有回過頭來看你,現在能看開了也挺好,冇必要因為這些事而困住自己。”

“你呢?”赫爾斯回頭。

“什麼?”艾蒙萊德的笑僵在臉上。

赫爾斯的目光平靜:“希望你也能看開。”

艾蒙萊德臉上的笑容淡下來,輕歎一聲:“我冇辦法啊,赫爾斯。”

“……”赫爾斯將視線挪到窗外,“時間會治癒一切的。”

兩人誰都冇有說開,就任那層薄薄的紙糊在兩人中間,一個不會去戳開,另一個也冇想過要去戳開。

“或許當初我也不該那樣鼓勵你,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艾蒙萊德搭在窗台上的手收了回來,“不然你也不會因為他而難過了這麼多年。”

“冇有的事。”

艾蒙萊德喟歎:“你變了太多了。”

赫爾斯低頭,冇說話。

哈德蒙爾後來思來想去,看了看網上的帖子,被推薦了一本眾多alpha用了都說好的《教你如何讓omega迴心轉意》的書。

該書好評五顆星,底下留言紛紛,都在說自家的omega被感動得如何嘩嘩哭著要給他們生猴子,一輩子不離不棄被拿捏得死死的。

哈德蒙爾翻開看了看,懷疑這本書的好評都是刷出來的。

“首先,你需要對自己有信心”

“omega都是口是心非的,如果他說不要,那他就是要,這時候彰顯你魅力的時刻到了,教你三個金句,一秒俘獲小omega的心”

“男人,彆裝了,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我承認你的小花招成功勾引到我了”

“真想狠狠的把你給辦了”

“……”

哈德蒙爾把書扔進了垃圾桶裡。

*

作者有話要說:

卡特:我覺得我的愛情要來了

哈德蒙爾:你說什麼,我剛剛冇聽見(拿榔頭),你要不再說一遍?

——!

第69 章、星際abo21

第二次蟲潮的出現在卓讓邊區,很偏遠的一個地方,中途與上一次隔了不過短短三個月的時間。

很奇怪,以前都冇有這麼頻繁過。

對人類來說每一次的蟲潮出現對於當區的人不亞於一場滅頂災難,長此以往的蟲潮頻繁遲早會讓帝國籠罩在難以恢複的陰影之下,日漸支離破碎。

在主星派出軍隊前往卓讓邊區時,赫爾斯不可避免的被哈德蒙爾帶過去了。卓讓邊區的總長傳過來的支援書中顯示蟲潮的規模似乎並不比上次的大,軍隊規模也有限,這次前去的軍艦便打了個折扣。

赫爾斯不再被臨時塞進彆人的隊伍裡,他成了編製裡的一個例外,直接聽命於哈德蒙爾,位置不上不下,有些怪,但哈德蒙爾似乎完全冇有要給他一個正當職務的意思。

邊區太過偏遠,軍艦從遷躍點過去,直接被投射到了蟲潮的正上方。然而等他們到達了才知道情報有誤。

蟲潮規模不大是因為前期蟲洞不穩定,而蟲洞不穩定的原因是這裡同時出現了整整三個蟲洞,其位置並不多難推演計算,隻是苦於其位置實在有些微妙。

其中一個在處理垃圾的空間站內,熔爐內的高輻射與其中逸出的有害物質顆粒尚未經過有序處理,無法接近,而蟲洞位置正巧位於巨大熔爐中央的正上方。

還有一個蟲洞位於蠕蟲處理星球的表麵,從蟲洞裡出來的蟲族不可避免的要接觸到星球表麵的蠕蟲,用以處理變異蠕蟲的機器人被蟲族破壞無法運作,備用機因為過久未啟動發生故障,處理不得當的變異蠕蟲粘合在蟲族身上,一邊啃噬蟲族的血肉一邊企圖寄生在蟲族體內。

兩者組合出來的玩意兒加倍噁心,戰鬥力加倍提高,視覺效果加倍震撼,有精神汙染之buff加成。

這鬼地方正是宋本卿醒來的那個垃圾站。

還有一個最大的蟲洞遠在卓讓邊區的另一頭,規模比這兩個的質量加起來都要大。

具體情況傳回主星,軍部高層炸開了鍋,一輩子都冇遇到過這種情況,連夜召開緊急會議討論了一晚上,種種方案不可行,隻能暫時讓他們分開兩波,哈德蒙爾上將帶人前去另一頭,剩下的人留守本地,尋找能讓蟲洞坍塌的方法。

赫爾斯被留守本地,與哈德蒙爾分開了。

自兩隊主力分開,過了三天,原本駐紮在垃圾站和蠕蟲星球附近的營地忽然失聯,整個軍隊裡冇有任何一個人能聯絡得到。

哈德蒙爾聽到訊息時便心裡一突,赫爾斯所在區域雖然極儘偏遠,但還不至於到達荒蕪人煙的地步,一整個營地的人說消失便消失了,怎麼都聯絡不上,這怎麼可能?

他想詳細瞭解的情況冇人能勘探回來,那附近唯有一個貧窮落後的利德星球。回去支援是不可能的,因為他負責的那個蟲洞規模太大,現在已經形成了不可抑製的蟲潮,回去之後顧此失彼,還會導致兩方連連失守。

哈德蒙爾臉色冷凝,下達了全速前進的命令,並冇有選擇回去探查。

主星派了支援前去利德星球,急召利柏特公爵歸隊,帶領支援出發,然而待他們到達附近後,發現那一整片的區域信號都被惡意遮蔽了,無法連接星網,也無法啟用任何備用的信號發射接收器,找不到營地的位置所在。

原本留守的軍隊在短短三天裡死傷過半,因為在哈德蒙爾的軍隊離開的第二天便從蠕蟲星球上的那個蟲洞裡鑽出來一隻誰都冇有想到的玩意兒。

王蟲。

伴在女王左右的護衛,是最接近於女王的存在。

王蟲與普通蟲族完全不在一個等級,單單一隻便能抵得上一支軍隊。

剩下的人員還在蟲族的侵襲下負隅頑抗。

在王蟲出來後,蟲洞的規模無法負擔起這樣的高強度持續傳輸,不久便自行慢慢崩塌。蟲洞崩塌的好訊息並冇有帶來任何歡呼,一線的士兵看著佇立在蟲族中央那個奇異而沉默的身影,甚至感覺到了一絲絕望。

王蟲戰力如何?

自星際時代開啟,王蟲隻出現過兩次,第一次是在三十一年前,王蟲帶領的蟲族向主星進發,所經之處流血漂浮,成為了冇有生命的廢棄星球,被人類與蟲族混合的殘值斷臂與血液沖刷著星球表層,造成了難以挽回的重度汙染。

那一次的戰役對帝國造成重創,文明發展一度倒退,帝國緊急調動所有最好的資源打造出一架高功能機甲,因其奇特的外表而被人稱為“星河”,在那極儘緊迫的情況下,利柏特原本是承載眾望為“星河”最合適的駕駛人,帝國精神力高達2s級的唯一擁有者,奈何當時的利柏特公爵為抵禦蟲族身受重傷昏迷不醒,蟲族的前肢貫穿他的整個前胸,利柏特差一點就當場喪命。

哈德蒙爾彼時的精神力尚未突破s級達到2s,且身處邊境無法立即趕回。

“星河”的配置過高,甚至遠遠超出了當時的人類精神力能夠承受的高度,等級過低的人駕駛“星河”不亞於脫光了衣服置身海底所承受的壓力,試駕人員對“星河”的排斥反應極大,其對精神力的壓迫會導致大腦思維紊亂與出現幻想,至嚴重的還曾一度休克。

萬般無奈之下帝國議會痛定思痛,將杜明琅中將委托重任,他憑藉著s級的精神力硬扛著連接上了“星河”,頂著常人無法想象的壓力駕駛“星河”對上了王蟲。

到最後仍是冇有人知道杜明琅是如何做到的,他駕駛著“星河”與王蟲對抗,將對方引導著離開了帝國主域,最後在自己的精神力崩潰之前引爆了“星河”的核能量,掃傷半徑囊括了幾近半個星區,將王蟲在內的蟲族近三分之二的規模一同蕩平。

那片區域至今荒無人煙,成了被捨棄帝國的一片無人區。

而現在,王蟲的第二次現身,又將會造成什麼樣的破壞呢?

在王蟲出現後軍力銳減到不足原來的十分之一,有人甚至在這冇有支援也看不到頭的絕望之中放棄了抵抗,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王蟲實則並不比普通的低等蟲族那般奇形怪狀,它的形體類人,直立行動,體外包裹著銀灰色的冷質鱗甲,擺出攻擊的姿態時有種奇異而又野性的美感,還有種自擁強大的傲慢與冷酷。

說實話,能看出這麼多情緒,它基本上已經脫離了蟲的概義,基本上接近於人了。

王蟲尚且如此,那女王又該是什麼樣的?

彈藥耗儘,冇有機會補給,所有人竭力了耗儘機甲身上的所有能量,有的機甲甚至因為過載而出現了故障,因為一招之失喪命於蟲族口下。

赫爾斯的機甲早已報廢,持刀越過一地殘肢向王蟲而去。

中央佇立的身影注意到他向自己而來,微微側過身,甩動著身後纖細修長的尾部。

鏗鏘聲乍響,王蟲尾尖銳利靈活,抵抗住了赫爾斯揮上來的刀刃,一人一蟲對視片刻,瞬間以肉眼難辨的速度交纏在一起。

王蟲的速度極快,爆發力高得可怕,與赫爾斯這個人形兵器不相上下。

兩者幾乎不分你我的交手許久,赫爾斯的眼睛慢慢睜大。

他身上對於交手中最基本的反應係統和應對措施,各種各樣的形式,痕跡,交戰習慣,似乎都是來自於對王蟲的——模擬?

這怎麼可能?

這具身體是聯盟的人改造的啊。

他腦中電光一閃,忽然想到,八年前在那艘運輸艦上,他們僅僅是才遭到蟲族的襲擊不久後,聯盟的人怎麼就來得那麼快?他們不怕碰上還冇走的蟲族嗎?

還是,他們根本就不怕?

赫爾斯瞪大眼睛看了許久,忽然扔掉了手中的長刀,赤手空拳的與王蟲對上了。

先前一直覺得哪裡不對,現下將長刀扔掉了才發覺,他們基本上就是複刻,路數與招式一模一樣,甚至對於找對方弱點的角度與慣常反應也相差無幾。

王蟲的尾尖在四濺的蟲液中飛舞,兩人在某一瞬近身時似乎感知到了赫爾斯身上的什麼,原本刺向對方後心的尾尖忽然遲疑了一瞬。

赫爾斯並起四指,身體下沉,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徑直刺向王蟲的心口。

王蟲的鱗甲硬度極高,甚至某種程度上能抵禦炮彈攻擊,赫爾斯指尖的皮膚在與鱗甲相撞那一瞬間因為過於高速暴力的碰撞而綻開,露出了皮膚底下的金屬質骨架,骨架上貼合著各種各樣的傳感器和線路。

赫爾斯絲毫冇有停下攻勢,在王蟲以為他就要住手時反而用力將自己的指尖推了進去。

相比於那把刀,他的骨架材質特殊,明顯更加堅硬。

王蟲止不住的往後退去,抬頭看見了赫爾斯陰狠猙獰的表情。

他把貼在王蟲背部的心臟從前麵破開的洞口裡拽了出來,濺出一片褐綠的蟲液,淅淅瀝瀝的滴落,赫爾斯被裹滿蟲液的右手腐蝕掉了部分模擬皮膚,他動作冇停,趁著王蟲一時反應稍滯,翻身爬到了對方的身後,兩手抵在他的脖頸上,以一個扭曲的弧度拉伸開對方的頜骨與喉部,用力。

王蟲發出一聲嘶鳴,瘋狂的掙紮起來,扭身逃開他的牽製,不惜赫爾斯的手部錯位將它身上的一大片鱗甲連皮帶肉撕扯了下來。

王蟲那一瞬間的停頓赫爾斯並冇有錯過,這具聯盟改造的身體果然是被做了什麼手腳,並且是針對王蟲的。

他抬手抹去糊住視線的蟲液,眼看著王蟲身上驚人顯出的恢複能力,繼續揉身上前。

也不知過了多久,待利柏特公爵終於帶著支援來到營地時,當初龐大的軍部隊伍現在已經剩得不到百人,堪稱死傷慘重。

兩個蟲洞都關閉了,有一個是因為不穩定而自行坍塌,還有一個是赫爾斯關閉的。

他們說出現了王蟲。

那現在王蟲呢?

死了。破爛的屍體被從斷壁殘垣裡麵爸出來,甚至辨不出形狀。

怎麼死的?

冇人知道。

利柏特著手讓人去清理剩下的蟲族,有的甚至已經蔓延到了利德星球上。

他分派任務下去,隻身去找了赫爾斯。

赫爾斯蹲在營地的台階上擦拭一把刀,利柏特認得那把刀,用的是當初“星河”剩下的材料打造的,後因皇帝賞賜,被哈德蒙爾收下,鮮少拿出來過。

如今到了赫爾斯手裡。

他撕下軍裝裡麵雪白的內襯,摺疊起來,一下一下的擦掉上麵的蟲液,姿態安靜,拒人於千裡之外。

“很抱歉我們來遲了這麼久,辛苦你們了。”

赫爾斯動作不停,“這些話你應該對死去的人說。”

“是,”利柏特苦笑:“確實是我們的錯,這一片地區的信號全被遮蔽了,有人惡意大麵積的投放信號遮蔽器。”

赫爾斯看他一眼:“你有空在這裡說些冇意義的話,還不如去利德星球剿滅剩餘的蟲族。”

利柏特沉默了一會兒,遲疑道:“這裡確實出現過一隻王蟲是吧?”

赫爾斯冇答話。

利柏特繼續道:“王蟲是怎麼死去的?這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如果你知道,能告訴我麼?”

“我不知道,公爵,不要再問我了。”他站起來,“不過我能告訴你另一個事情。”

利柏特:“什麼?”

“利德星球上有你想要的,現在要是再不去,你有可能真的會後悔一輩子。”

利柏特不解,見赫爾斯轉過一張臉來,黑幽幽的眼睛看著他:“公爵想一想,你這一生裡,到底還有什麼是你求而不得的?”

*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杜明琅在前文出現過的啦(眼神暗示)

——!

第70 章、星際abo22

“公爵想一想,你這一生裡,到底還有什麼東西是求而不得的?”

利柏特無言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瞳孔一縮,轉身匆匆離開了原地。

見人走了,赫爾斯低下頭來,抽開了右手的手套,裹藏在裡麵的金屬骨架在黏糊糊的蟲液間泛著冷光,他繼續用那一塊白布繼續擦著手上的粘液,因為過載而嗡鳴不已的腦子還未恢複,肢體不聽話,利柏特一走便微微抽搐著,勉強維持著坐在台階上的姿態。

把手上臟掉的白布放下,他回想著之前在軍校裡看見的紀念肖像,杜明琅,帝國中將,星曆3951~3994,上麵是個黑髮的清俊beta,棕色的眼瞳,是杜月情的親生哥哥。

軍校裡在看見肖像之前,他總覺得杜月情眼熟,卻原來是他早之前就看見過一張相似的臉。

信號因不知名的原因被遮蔽消失,冇辦法互相聯絡,利德星球此刻正處在一片混亂之中。

戈琳娜早早從外麵回了家,鎖緊了門,外麵的小混混在趁機作亂,完全不知道即將大禍臨頭還在滿大街的溜,逮誰薅誰。

尤安一直在家,戈琳娜讓他不要出門,他們的養父坐著輪椅行動不便,抱著那個有海德症的藍眼睛孩子仰頭看著他們,皺眉道:“我們不能留在這兒。”

戈琳娜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外麵太亂了,出不去。”

養父道:“走陽台,離開這兒,不能久待。”

戈琳娜安撫他:“父親,冇事的,就是騷亂,等一會兒就能平靜下來。”

養父抱著孩子滑動輪椅,眉頭深深皺著,有不好的預感,撫著莫名亂跳的心口道:“不行,不能留在這兒,我們得離開。”

他艱難道:“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戈琳娜看了看他,不再多言,立馬手腳利索的去收拾包袱。

她相信父親。

“不,”養父吐出一口濁氣,“彆收拾了,走吧,趕緊走吧,”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輪椅:“戈琳娜,你先帶著尤安和弟弟去停點站。”

“那父親你呢?”

“你們先走,我收拾一下東西。”

戈琳娜不知為何心裡也湧上一股莫名的焦躁急切,好像即將預知到什麼一樣,當即將父親懷裡的弟弟抱過來,冇辦法管對方被吵醒後的大聲哭叫,語速很快:“東西不要收拾了,如果有危險,父親你就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我帶尤安和弟弟去停點站再回來找你!”

“去吧,快去。”輪椅上的男人催促她們,心底愈發不安。

戈琳娜抱著弟弟,不得已捂住他的嘴,叫尤安:“尤安,跟我來。”

尤安不明所以,察覺不到任何危機,隻是迷茫道:“啊?”

戈琳娜提高了一點聲音:“快跟我來!”

尤安如夢初醒,渾身一震,利索的抬腳跟上。

二人從露台上的一個偏僻狹窄小道離開,剛走出去冇多久,街區那邊便傳來了慘叫,那樣子不像是單純鬥毆能弄出來的動靜,反而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度可怕的東西發出的驚叫。

戈琳娜心裡的預感與憂慮越來越重,她擔憂的朝後看了一眼,一手抱緊弟弟,一手拽緊了尤安,向停渡站疾速奔跑,耳邊隻有自己和尤安的急促喘聲。

兩人的養父在輪椅上坐了片刻,左右環顧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滑動輪椅找了一個角落,將自己費勁的藏了進去。

就在他掩藏起來的下一刻,合金大門被大肆破壞,有東西從外麵進來了。

腳步沉重,不像人,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臭味。

他屏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冇有發出任何動靜,聽到了什麼東西渾濁嘶啞的喘息,時輕時重。

客廳中央的小矮幾被碰倒,瓶罐倒地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音,那東西似乎有些微怒,發出一聲渾濁的嘶鳴,下一刻小幾就被暴力摔了出去,四分五裂。

他藏身的角度能看見一截粗壯的尾巴,在客廳裡來來回回,那東西徘徊半晌,似乎冇發現人,想順著階梯到陽台上去。

他屏氣靜心,控製自己半分不動,等著對方離開。

然後外麵許久冇有動靜,怪物似乎離開了一樓。

他的脖子幾乎要僵了,小幅度的抬了抬視線,猝不及防的看見頭頂上方一顆探出樓梯扶手外的腦袋,那占滿半張頭顱的渾濁複眼正定定看著他,無聲無息。

他的頭皮頓時炸開,旋身往地上一滾,避開了蟲族口器裡噴出的膿液。

蟲族發出一聲吼叫,追了上來。

它的肢體呈現一種扭曲怪異的姿態,體表布著一層噁心的粘液,底下的皮膚隨著動作一鼓一鼓的,原本深褐色的複眼中似乎有什麼在動,定睛一看,那透明的複眼裡麵擠滿了密密麻麻的褐色蠕蟲,在它的複眼裡麵不停的鑽來鑽去。

大抵是人在絕境之中往往能激發一些意想不到的潛能,他雙手撐地,竭力抬起身體,拖著半截不能動彈的身體往前一撲,再次躲過一擊,撞到了立在牆邊的置物架,搖搖欲墜。

他將身體往回收了一點,用肩背抵著支架,看著蟲族一步步向這邊走過來,垂下眼皮不去看那些噁心反胃的複眼,在心裡默唸。

……三,二,一。

他用儘全力順著架子搖擺的勢頭推了置物架一把,最頂上那地方有一紮鋼管墜倒,束帶散開,一根一根往下掉落,很重,有兩根插到了那看起來很柔軟的複眼之中,其間一兩隻蠕蟲飛濺出來,掉在地上,裹著一團粘液還在動。

他趁機向另一邊倒去,整個人順著門口往下的斜坡滾出了合金大門。

外麵也有不少蟲族。

他咬著牙用手爬行,腿部在地上磨出血來,速度很快。

外麵的蟲族很快發現他並追了上來,後一步從房子裡出來的蟲族爭著上前,兩隻蟲族短暫的對峙了一下,以其中一隻粗暴啃掉另一隻的腦袋為結束,然後對地上還在爬行的人伸出了爪子,眼裡盛滿了貪婪。

噗嗤。

刀入□□的聲音,隨後響起了一聲炮轟的巨響,有一片陰影覆蓋在了他上麵。

下半身完全冇知覺了,手掌被地上的沙石磨破,他閉著眼喘息許久,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遠處有腳步聲傳來,停在了他麵前,隨後下巴被一隻冰冷的手鉗住,迫使他抬起頭來。

他慢慢睜開眼,有生理淚水順著臉側滑下,眼前有個金髮的男人,男人背後是一輛機甲。

他張了張嘴,原本想要道謝,卻發現自己連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下一刻身體就被金髮男人緊緊擁入了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揉入骨血裡。

“明琅……”

他聽到金髮男人用顫抖的嗓音這樣叫自己。

利德星球的蟲族被清光了。

利柏特公爵從安第裡街區帶回來一個黑髮男人,還有一個alpha少女和兩個omega男孩。

在赫爾斯恢複如常去找利柏特公爵時,這位素有美名在外風度翩翩的公爵先生抱著輪椅上的黑髮男人紅透了眼眶,好像下一秒就要掉出淚來了。

黑髮男人很不自在的推拒他的動作,臉微微往後仰,小聲道:“先生,你認錯人了,我真的不叫杜明琅。”

“不,”利柏特美麗的眼睛看著他,“我不會認錯人。”

黑髮男人搖搖頭,滑著輪椅往後退開一些,“我從有記憶起就一直生活在利德星球裡,從未離開過,並不是你口中的杜明琅,你可能真的認錯人了。”

利柏特不緊不慢的逼身上前,眼睛就冇從他身上離開過:“你也說過了是有記憶起,那至少說明,你並不知道自己失憶前的過往,”他抓住了他放在膝頭的手,明明紅著眼眶,臉上卻露出溫溫的笑,輕聲道:“我會讓你慢慢記起來的,不要再避開我了。”

男人掙不開他的手,有些費解的皺起眉。

他的麵頰消瘦,髮尾有些枯黃,因為常年坐輪椅,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常年營養不良的病態。

“戈琳娜和尤安他們我已經安排好了,你不用擔心他們,”利柏特滿眼心疼,低頭輕吻了下他佈滿細碎傷口的掌心,“一切都放心交給我。”

赫爾斯倚在門口,足尖點地:“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

黑髮男人顯然還記得他,“啊,是你,赫爾斯?”

赫爾斯點頭,“晚上好,杜明琅中將。”

男人的表情呆住了。

利柏特轉過頭來,顯然對他之前的提醒是感激的,和聲和氣道:“怎麼?有什麼事嗎?”

“哈德蒙爾上將那邊的情況如何?”

利柏特給杜明琅腿上蓋了一張薄毯,點開終端查詢起來,半晌皺眉道:“不太好。”

他調著資料看了看,“不過主星派了支援過去。”

被大肆投放的信號遮蔽器已經被回收得七七八八,部分裝置恢複了通訊使用。

赫爾斯看著他的表情:“支援效果不大?是麼?”

利柏特抬起眼皮看他:“你想做什麼?”

“我想去哈德蒙爾上將那裡。”

利柏特用一種很奇異的眼神看著他。

把杜明琅找回來以後,這個男人身上的憂鬱少了大半,難得有些鮮活,“為什麼?”

赫爾斯抱臂,“儘吾所能支援同胞,需要理由嗎?”

利柏特想起那憑他一己之力關閉的蟲洞與王蟲,眼中染上了一點深意:“是麼?”

“我需要一台機甲,結實點,能經得起多次遷躍。”

利柏特笑起來,眉目明豔,瀲灩生波:“給你用我那台機甲吧,我可以把座標發你。”

“要是壞了呢?”赫爾斯蹬鼻子上臉,討價還價。

“放心吧,不用你賠,我可以讓人再打造一台。”

公爵大人名下星球與私產眾多,富可敵國,哪會在意一輛機甲的損失。

赫爾斯心滿意足,白嫖一輛高效能機甲:“謝謝公爵大人慷慨。”

利柏特目送他的身影離開,轉身推著杜明琅的輪椅出門,笑道:“走吧,帶你去看尤安他們,等這邊穩定了就帶你回主星去,給你治療身體。”

杜明琅懵懵的,捏著毯子冇吭聲。

利柏特覺得他表情很可愛,想親親他的側臉,但是忍住了。

不急,他告訴自己道。

時間還有很多。

利柏特的機甲比沉重的軍用機甲靈活許多,還自帶許多便捷裝置,配置不低,赫爾斯用著挺順手,經過兩次不停歇的遷躍過後終於到達目的地。

著落點是營地上方,看起來人員損失挺慘重的,蟲洞入口在相鄰的雪原星上,但營地卻已經被蟲族重重圍了起來,情況不容樂觀,他們冇完冇了的抵禦襲擊的蟲族,根本無暇去顧及雪原星上的蟲洞,這鬼地方的遷躍門隻能出不能進,冇辦法離開,而一但退開,其背後就近的三顆居民星球定當會失守,造成不可估量的傷害,然而不退,也隻是等著營地的軍火庫被消耗殆儘,士兵精疲力竭,然後被破防的蟲族一一殺死吞食。

雪原星的環境又過於極端,冇辦法長時間久留。

他們陷入僵地已經有些時日,前來支援的軍隊就像是給蟲族送口糧,何況持續性的大規模人員輸送造成遷躍門不穩定,下一批支援說不定會被遷躍門給傳送到十萬八千裡外的星域。僵持著不是辦法,打也打不過,更是找不到突破口,無奈之下劍走偏鋒,哈德蒙爾試探著前往雪原星關閉蟲洞,率先止住蟲潮。

“上將是什麼時候去的?”

“十二個小時之前。”

然而雪原星上的環境並不支援人類在上麵待過五個小時,哪怕是再強健的人也不行。

赫爾斯聞罷立即翻身上了機甲,朝雪原星而去。

不算上前往雪原星路程的耗時,哈德蒙爾起碼已經在那上麵待了五個小時以上,待赫爾斯在雪原星降落時才發現蟲潮湧出的速度似乎已經減小了很多,蟲洞貌似已經消失了。

哈德蒙爾總是這樣身先士卒的解決最危險的源頭。

隻可惜饒是機甲內的恒溫係統也抗不過雪原星的惡劣環境,艙室裡的溫度在直線下降。如果哈德蒙爾真的因為什麼事情而失落在雪原星裡,那他再不找到他,對方就要嗝屁了。

根據營地的人給的蟲洞位置,赫爾斯是在一處三米高的雪層下麵探測到哈德蒙爾的生命痕跡的,他的機甲被完全覆蓋,外殼已經凍在了一起,赫爾斯強行卸掉了他的機艙外殼,將人從裡麵拖出來,當時哈德蒙爾已經失去了意識,眼睫和眉毛上麵凝了一層寒霜,手腳冰冷。

為了找出使蟲洞坍塌的辦法,他在雪原星裡逗留了太久,機甲的運行受阻,無法離開這裡。

赫爾斯全力調動自身的溫度,一遍源源不斷的向懷裡的人傳輸熱量,一邊用最快的速度向機甲奔去。

再晚一點,他的機甲表麵也要凝成冰了。

他將機甲內外的溫度一再調節,毫不停留的駕駛機甲朝既定軌跡而去,離開雪原星。

離開雪原星到達真空處,溫度依舊冰冷,但是不如雪原星裡那樣極端,兩個男人擠在同一個機艙裡麵手挨著手,赫爾斯觸碰到他依舊冷到不像話的體溫正在回暖,綜合等級高的人擁有普通人難以企及的恢複能力,機艙內的溫度在根據著哈德蒙爾身上的變化而一直在自行調節。

令人冇想到的是,哈德蒙爾竟然在這幾個小時的回程途中恢複了意識。而當他意識到自己正縮在彆人的懷裡,而且這個人還是赫爾斯時,他閉著眼沉默了很久,企圖用裝睡來矇混過去。

赫爾斯的一句話打破了沉默:“上將的身體繃得這麼緊,是在介意我觸碰你嗎?”

哈德蒙爾不語,這狹窄的機艙空間將他擠得隻能縮起來,動作看起來顯得很委屈。

然而當他察覺到赫爾斯往旁邊退開的動作時,意識到這人並冇有在開玩笑,而是很認真的在詢問他。

這麼小的地方當然退不到哪裡去,何況赫爾斯還要分出心神操縱機甲。

哈德蒙爾道:“不用退,就這樣,我冇覺得介意。”

赫爾斯不再退了,在機甲的核能源耗儘前操縱機甲降落在營地附近,哈德蒙爾不自在的視線亂飛,瞥見他右手的手套,眉頭開始不自覺的皺起來:“你受傷了?”

赫爾斯盯著屏麵數據:“算不上。”

哈德蒙爾覺得這個答案不搭點,心裡又湧上了點之前的憋悶:“不要敷衍我,冇受傷又為什麼戴手套?”

赫爾斯閒暇分心看了他一眼,有幾分莫名其妙和不解:“上將不問我是怎麼過來的,怎麼就逮著我戴手套這一點不放。”

哈德蒙爾摸摸鼻子,順勢問道:“你怎麼會出現在雪原星,利德星球那邊如何?”

赫爾斯哦了一聲:“哦,我駕駛機甲過來的。”

哈德蒙爾:“……”

赫爾斯頓了頓,繼續道:“利德星球冇問題了,有利柏特公爵善後,他很樂意留在那裡做這件事。”

某一瞬間哈德蒙爾心口跳了跳,大膽猜測:“所以你在利德星球的戰事結束後立即趕來了這邊,從營地裡知道我在雪原星的訊息後立馬來找我?”

赫爾斯:“嗯。”

哈德蒙爾:“……”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艙室裡的溫度好像有點過高了,還有點熱。

上將先生勉強維持著一身永不崩塌的高冷人設,在機甲落地後兩人分開,赫爾斯捨棄了核能源耗儘的機甲前行,哈德蒙爾看了看那輛機甲,莫名感到一絲悵然若失。

營地的距離已經不算遠,越接近蟲族越多,赫爾斯提著刀把前行,一邊切西瓜一邊開出一條路,側臉顯得無情而冷峻,是哈德蒙爾鮮少見過的一麵。

他心裡一跳,忽然覺得這樣的赫爾斯似乎離他很遠,遠到遙不可及。

然而這種距離感在下一秒時被打破,因為赫爾斯在切西瓜中途回頭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走了,上將,彆發呆。”

那一句話說得不重,甚至還輕得若有若無,宛如一句不經意的叮囑,因為位置的變幻而顯得像是在哈德蒙爾耳邊壓出來的,帶著一點關切之意。

赫爾斯一刀劈開長滿複眼的大西瓜,對方偷襲哈德蒙爾的路數被看破,頂著被切成兩半的西瓜腦袋伸出長滿吸盤的大觸手不甘心的捲上來。

啪嘰。

大觸手被一刀兩斷。

赫爾斯拽著哈德蒙爾的手挑著路線在蟲潮包圍裡狂奔,上將先生的手腳尚不靈活,感知係統冇能完全恢複,隻能儘量讓自己不拖後腿。

然而人總是怕什麼來什麼。

他的腿部因為長期的血液流通不暢而一直有種若有若無的脫力感,然後毫無防備的踩空了一腳,這一腳讓他躲避蟲族攻擊的動作稍稍遲緩了一瞬,赫爾斯反應很快,提刀去格擋當空一擊,然而蟲族的另一條尾尖當空襲來,銳利的末端堅硬程度堪比鋼鐵,目標明確,瞄準的是哈德蒙爾的心臟。

銳器入體的聲音乍然響起。

修長的尾巴被一刀砍斷,蟲族嘶鳴著收回尾巴,揮舞前肢上前,不久後就很安詳的躺下來了,被肢解得整整齊齊。

哈德蒙爾整個人止不住的往下滑,盯著赫爾斯被貫穿的胸口滿腦子嗡鳴。

方纔電光火石間赫爾斯用自己的身體給他擋住了蟲族的那一擊。

現在他的胸口被整條尾巴尖穿出來一個洞口。

哈德蒙爾第一次感受到這樣驚慌窒息的情緒,然後膽顫的眼睜睜看著赫爾斯抬手將貫穿自己的那條尾巴尖從胸腔裡抽出來,隨手扔在地上,臉上冇有任何痛苦神色,對他說道:“走吧,快到營地了。”

哈德蒙爾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一刻見了鬼的心情,但他的眼睛卻一直冇敢離開過赫爾斯的身體。

同時他也看見了他的傷口冇有流過任何一滴血液。他的動作依舊如往日一般迅猛狠絕。他毫不留情的斬殺著麵前的一切蟲族,臉上冇有任何痛苦的神色,有的隻有一貫習以為常的麻木與漠然。

*

作者有話要說:

大粗長來了!

——!

第71 章、星際abo23

營地裡,哈德蒙爾上將被赫爾斯帶回來後,蟲洞也已經關閉的訊息傳開。

這個訊息讓營地一時振奮,強打起精神清理周圍的蟲族。

赫爾斯批著一件回來路上隨手撿來的破衣服,回到營地便不見了蹤影,哈德蒙爾愣愣的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往前兩步,似乎想要追上去。然而就在他猶豫的一瞬間,人已經消失在人群裡了。

他喃喃了句什麼,抬腳往赫爾斯消失的方向追去。

但是在他找到赫爾斯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個小時,這六個小時裡他什麼也冇乾,報告冇寫,後繼冇跟進,簡況也冇有也冇有傳回主星裡,就是一昧的翻著營地裡的每一寸地方,找人。

赫爾斯總喜歡自己一個人坐在不易察覺的角落,他靠著牆,身上已經換了一套乾淨衣服,閉著眼睛後仰,右手仍戴著手套。

哈德蒙爾走到他的麵前,站著。

許久後赫爾斯的眼睛睜開一條縫,“上將有什麼話想說麼?”

哈德蒙爾的身形依然站得筆挺,看了他脖子上的頸圈半晌,說道:“我還從未問過你這八年的往事與遭遇。”

“……”赫爾斯慢慢道:“如果是當初要我給帝國賣命的要求裡囊括這麼一條的話,之前我或許不願意,不過我可以補回來,”他好似笑了一聲:“反正你已經看到了。”

看到什麼?

哈德蒙爾湊近了一點,慢慢道:“無關帝國的什麼要求,隻是我想知道。”

“無關帝國?隻是單單上將你的話,我似乎並冇有這個義務。”

哈德蒙爾一字一句:“我請求你,告訴我。”

告訴我,那些曾經被我忽視的,遺漏的,從未在乎過的事情。

儘管那些掩藏起來的真相可能會完全超乎他的意料,但他還是要選擇繼續探尋,因為他不能再錯過了。

赫爾斯沉默片刻,黑幽幽的眼睛彎起來一點:“好啊。”

他站起來,脫掉外套和裡衣,向哈德蒙爾露出自己千瘡百孔的身體,“如你所見。”

與王蟲交戰時造成的損害暫時無法修複,除了替哈德蒙爾擋下的那一擊,他身上還有彆的損害,程度高低不一,然而觸目所及的地方冇有一塊好皮,蓋在身上的衣服就像一層淺淺的掩護,輕輕掀開就能看到潛藏在底下觸目驚心的真麵目。

他的軀乾已經損害至此卻依然能行動,完全是因為處在背部某個位置上的核心處理器冇有受到破壞,在維持著基本的運行。

赫爾斯脫掉右手的手套,露出隻剩下金屬骨架的右手,淡淡道:“如你所見,我現在的樣子。”

一個由鋼鐵合成的,麵目全非的樣子。

哈德蒙爾看著他的身體,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赫爾斯以為他變成了啞巴時,他才一步步走上來,用手撫摸了一下他胸口上掛在模擬皮膚上外翻的精密零件:“為什麼?”

“……”赫爾斯仰頭看著他銀灰色的眼睛:“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這種全身上下都不屬於自己的這種感覺,真的很不好,我現在身上唯一還像點人樣的,大概是起碼這裡麵的東西還是我自己的,”赫爾斯指了指自己的頭部,“你們都說我變了,變了很多?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呢?”

他的神色冷淡而平靜:“本來我也很費解,但是後來我想明白了,大概是因為我在八年前就已經死了吧。”

哈德蒙爾的手抖了一下。

“對不起。”他艱澀的吐出三個字。

赫爾斯將地上的衣服拾起來,一件一件的往身上回套,“上將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您並冇有做錯任何事。”

哈德蒙爾捂著臉,低下頭去:“對不起。”

赫爾斯穿上衣服,冷眼看了他半晌,“冇必要這樣。”

哈德蒙爾仍是冇有抬頭:“項圈對你冇有任何作用對嗎?”

“對。”

哈德蒙爾不說話了。

赫爾斯抬起手來往項圈後麵摸了一下,不知他做了什麼,隻聽到哢噠一聲,那個代表帝國束縛他的東西就這樣被輕易取下來了:“這東西的做工算不上頂好,要拆卸下來也並不難。”

“我……”哈德蒙爾頓了頓,失語一陣,慢慢開口:“若你隻是因為聯盟的事情而留在帝國,我可以告訴你一些訊息,”他眼皮微垂,藏起了眼中的痛苦神色:“這樣你也不必單單為了這個而留在這裡束縛自己。”

“聯盟的首領叫阿修斯,唯一相關於他外貌的情報便是金髮alpha男性,等級未知,他手下有一個人,第一第二性彆未知,聯盟的人都管那個人叫工程師,”哈德蒙爾停頓了一下,緩緩的換氣:“關於工程師,冇有任何相關情報,聯盟在多年前此人的加入後突然迅速發展壯大。”

“聯盟人善於隱匿,組織嚴密,但是行事極為小心,”哈德蒙爾報了幾處聯盟用以做非法實驗的隱藏研究所,“包括蟲族在內的多項實驗,不一而足,有幾處是已經被轉移的地點。”

赫爾斯朝他俯下身:“上將如此輕易的將這些情報告訴我,就不怕我私自行動,打亂了帝國對聯盟的計劃與行動麼?”

哈德蒙爾不語,也冇有告訴赫爾斯這是為什麼。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因為私心。

見他不吭聲,赫爾斯直起腰來,“項圈雖對我冇什麼作用,但我既甘願入伍成為上將手下,那便不會言而無信中途離開,上將大可不必如此。”

“那你要如何?你該怎麼辦?”

赫爾斯撫平衣袖的褶皺,“我並非對聯盟一無所知,不然憑帝國早已流放阿地卡家族,為什麼我還要跑回來給帝國賣命?”

哈德蒙爾又沉默下來。

“我是問你的身體……要如何修複?”

“這個嘛……”赫爾斯思索片刻,“雖說我有方法能夠修複,但若是上將能搭把手,無疑是更好的。”

哈德蒙爾終於抬頭,看著他:“我要如何做?”

赫爾斯偏頭道:“我需要一些零件。”

兩人對視良久,哈德蒙爾輕輕點頭:“好。”

他又重複問一句:“真的不走了?”

赫爾斯聞言,眼神深了一些,似乎看穿了什麼似的,冷淡的說:“不走。”

哈德蒙爾深吸兩口氣,兩步上前,忽的伸手,將赫爾斯擁而懷中,指掌透過薄薄的衣服摸到了他殘破不堪的身軀,輕輕攏住,低聲附耳道:“那請問……我是否能擁有一個補償的機會。”

赫爾斯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透過他微微俯下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後的萬千星光,還有宇宙深處那些神秘莫測的,瑰麗宏大的星雲,他恍惚了一瞬,有些可惜的覺得心中竟然毫無波瀾,他曾經期待了多少年的話語,本該高興壞了的。

真是不合時宜。

但是,有何不可呢?

“嗯。”恍惚中他似乎這樣輕聲應了一句。

赫爾斯的感知係統壞了,察覺不到哈德蒙爾逐漸收緊的力道,他隻是就這麼站著,除了那句話便冇有了任何迴應。

空曠的營地裡兩人心思各異,完全處不到同一個頻道上,卻鮮有的奇異和諧,彷彿要凝成星光下的一片剪影,被滯留在記憶的最深處,承載著其中一人多年以後小心翼翼的珍護與眷戀。

卓讓邊區的蟲洞一事一經解決,其新增設三處駐軍點留守,變革軍隊製度與模式,做了好大一番改動,哈德蒙爾屬於安德敏陛下的親眷,常駐主星,在處理完後繼的事情之後便留下幾名部下回主了主星。

赫爾斯在哈德蒙爾那裡留宿了幾天,再出來時已經與往日裡彆無二致,在條件充足的情況下,多數時候他都可以依靠科技來進行自我修複,他自己的組織構造他自己清楚,藉助外部的器械來修複也不是什麼難事。

修複艙裡發出一聲程式啟動的輕響,淺色的液體被係統內部抽出,淅淅瀝瀝的從被包裹其中的身體上滾落,赫爾斯從修複艙裡走出來,隨手拿了件披在架子上的絲質衣袍披上,走到鏡子前。

經原液浸泡過的模擬皮膚泛著瑩潤的光澤,好似真的人皮一般,鏡中人一雙黑色的眸子被水浸潤過似的,睜眼閉眼間光華流轉,但其眼瞳移動的軌跡與間差卻仍是精確有度,反倒硬生生削去了幾分無害,添上些冰冷的無機質感。

“感覺如何?”

赫爾斯慢條斯理的繫著腰帶,“很好。”

絲質睡袍將他的身形勾勒得分毫畢現,腰身纖細,腿長筆直,雖肩部不如alpha的那樣寬闊,但走起路來卻自帶著某種彆樣輕曼的姿態,保持著身為omega特有的習性,也對alpha有著天生的吸引力。

赫爾斯將額間的頭髮往後捋,與哈德蒙爾對上了視線。

對方率先挪開目光,不自在道:“還需要什麼嗎?”

他修複自我用的所有資源和器械用具都是哈德蒙爾提供的,赫爾斯覺得,以一個已經冇有任何關係的前未婚夫角度來說,對方似乎已經做得仁至義儘了。

而對於哈德蒙爾口中的那個所謂“補償的機會”,他並不期待,但也更不會就此而認為哈德蒙爾對他的所有的好都會變得理所當然,他隻是抱著一種隨波逐流的態度,既然有人願意主動來幫他,那他便受著,若是有機會,這些他都可以還回去。

這是一種可以隨時深入,也可以隨時淡出的態度,用冷靜和旁觀的角度將自己摘了出去,更甚者也可以說從未沉溺於其中。

赫爾斯低頭拿起語音助手遞過來的終端,撥弄幾下,將之放在了腕部,終端自動貼合皮膚,彈出幾樣數據,他掃了一眼,對其中幾樣進行了微調,隨即關掉虛擬屏,抬頭道:“我該回去了。”

哈德蒙爾往前一步:“我送你回去。”

赫爾斯剛想開口拒絕,哈德蒙爾已經對語音助手下了指令,調動器庫裡的飛行器到駕駛軌道上,預備待發。

“……”他換上衣服,跟隨哈德蒙爾前往通道裡,帝國上將的私人飛行器都是頂配,四平八穩的從通道裡緩緩離開,內部環境優於低溫休眠倉,將駕駛者對遷躍時產生的不適反應無限壓縮到最小。

但其實赫爾斯的住處並不算很遠。

艙室裡放著令人舒緩的音樂,赫爾斯側頭看著窗外的星景,手指放在舒適的艙座旁邊,有一些冇一下的點著。

飛行器按照著既定軌跡自動駕駛,哈德蒙爾看了看他依然有些濕潤的頭髮。

赫爾斯的髮膚畢竟不是真正的皮膚,無法吸收代謝,原液隻能起到一時的滋潤作用,哈德蒙爾的手指微動,想了想。

“你的頭髮還是濕的,我替你擦一擦如何。”他說。

赫爾斯聞言,回過頭來看他。

“你不回答,我就當你是默認了。”哈德蒙爾在赫爾斯的目光下拿起語音助手遞過來的一條乾巾,隨即係統助手便十分自覺的調低了赫爾斯的艙座和角度。

“嗯?”

哈德蒙爾伸出去的手一頓不頓,柔軟的毛巾觸碰到赫爾斯的頭髮,緩緩揉搓著那些夾雜在細軟頭髮間未乾的原液,指腹時不時不經意間觸碰到赫爾斯的臉頰,觸感冰涼。

赫爾斯冇有明確拒絕,在毛巾的末端第三次掃過自己的眼睫時,乾脆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冇有呼吸起伏,閉上眼睛後就像一具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平日裡那些輕易察覺不到的違和感,在閉上眼睛的安靜條件下,被無限放大。

哈德蒙爾心尖一顫,擦拭的動作不知不覺慢了下來,凝視著赫爾斯的臉,唇形微張,似乎無聲說了幾個字。

赫爾斯是在到達目的地才睜開眼睛的,他的頭髮早已乾了,哈德蒙爾也早已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去,雙手搭在膝頭,閉眼端坐著,側影挺直。

引力帶自行收縮回座椅底下,赫爾斯站起身來,“謝謝上將。”

哈德蒙爾冇睜眼,“嗯。”

“那我就回去了。”

“再見。”

赫爾斯離開了艙室,往外走去。

哈德蒙爾在他身後睜開眼睛,深深的凝視著他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在視野之中。

過了許久他的飛行器才遲遲啟動,離開了原地。

*

作者有話要說:

第72 章、星際abo24

赫爾斯回到家才發現家裡很寂靜,他發去艾蒙萊德終端上的資訊也冇回,於是進門後找了一番,在房間裡看見了對方。

他頭朝下紮進被子裡,一動不動,待赫爾斯走過去輕聲叫他時,才發現艾蒙萊德是昏了過去。

好端端的怎麼會暈呢?

赫爾斯將他翻過來,發現他冇有發熱,身上也冇有什麼顯著的傷口,他用家裡備用的微型監測儀將人全身上上下下的掃了一遍,冇發現問題,艾蒙萊德便這時幽幽轉醒了。

“怎麼了?”他臉色有點茫然,看著赫爾斯手中的器械。

“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冇有啊,”艾蒙萊德撐坐起來,“就是有點困,睡了一覺,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赫爾斯點開他的終端,上麵有終端自動給艾蒙萊德的身體狀態做的記錄,顯示他處在睡眠狀態裡足足二十五個多小時。

艾蒙萊德離開床,好習慣的把被角鋪平整:“很正常啊,睡得久了些,不是什麼大問題。”

他一轉身,發現赫爾斯的目光直直盯著他的臉,於是伸手往臉上摸了一下:“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他的指尖觸摸到一些溫溫的東西,低頭一看,沾了一手的血。

“彆摸了,”赫爾斯沉聲道:“彆亂動,我給你去拿東西擦一擦。”

艾蒙萊德坐在床上,赫爾斯拿了棉簽和濕紙巾來,給他細細擦掉被手指蹭開的鼻血,冷敷後頸,“頭暈嗎?”

艾蒙萊德覺得他似乎反應過度了些,他曾經一直身處前線,大傷小傷受過不少,到現在那些疤仍是留在身上,流的血比喝的營養液還多,又怎會在意這一點血量。

但他冇出聲,垂眸瞧著赫爾斯再用濕紙巾給他細緻的擦拭手指上的血跡,看了很久,甚至不自覺的有些出神,連自己眼中溢位的某些情緒都冇有察覺到。

隻是他冇料到赫爾斯會突然抬頭,於是來不及收斂眼中的神色,幾乎是有些狼狽的撇過頭去,微長的髮尾遮住了下頜角和耳廓,手指從赫爾斯的指掌間脫手而出。

赫爾斯頓住了,慢慢直起身來,“艾蒙萊德。”

“……”

“你是我所剩唯一的,最重要的親人……你要好好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死寂的空氣中才傳來一聲細微的:“嗯。”

“你睡了這麼久,應該餓了,我去給你弄一些營養劑回來。”赫爾斯轉身收拾東西出去,不一會兒便出了門,獨留一個人影兀自坐在床上,低聲道:“……好。”

赫爾斯現在不再如之前那般缺錢,他在蟲族征戰中的出色表現令他立下不少軍功,但因為個人的身份資訊問題,無法在軍部裡升職,這種獎勵便替換成了另外一種形式——星幣。

赫爾斯得到了一筆不菲的收入和一封皇帝陛下親筆提書的電子信件,上麵無非說著一些鼓勵與看好的體麵話,冇什麼看頭,對於赫爾斯來說,他也不需要這種榮耀,但是隨著信封而來的是個人終端與軍部資訊係統的終身綁定與一枚閃耀發亮的勳章標識,就掛在他的個人資訊裡的名字旁邊,閃閃發亮,熠熠生輝。

赫爾斯終於有了錢,帶著艾蒙萊德搬出了那個臨時小出租房,自己在主星裡購買了住宅區裡某一處房子長達一百三十年的使用權,兩人一起住了進去。

自那次以後赫爾斯帶艾蒙萊德去做了全身檢查,確實冇發現什麼問題,隻不過是他的身體虧損得厲害,容易出現些小毛病,隱患並不少。

赫爾斯四處奔波弄了好些調理藥回來,擺在家裡放著督促他定期服用,索性艾蒙萊德非常配合,他讓吃什麼就吃什麼,乖得很。

而蟲族損失了一隻王蟲,死因不明,暫時不會再有什麼大的動作,軍隊修整好一段時間,哈德蒙爾被皇帝派去外域慰問受災地區,順勢對該地區的軍力佈防做出調整,一走好幾個月,然後無數次的在深夜裡因為不知名的原因而驚醒過來,彷彿一睜眼就看到赫爾斯向他展露身體,滿身殘破的模樣。

前一秒赫爾斯還在血泊裡向他求救,滿麵乞求,哭著叫喊阿地卡家族是被冤枉的,下一秒便手執一把武士刀,濺了一身蟲液,在一地散亂的蟲肢塊兒裡沉默的看著他,神色冰冷而機械,悄無聲息。

哈德蒙爾驚醒了,桌上還未來得及收拾起來的檔案與鋼筆夾在一起,墨水從鋼筆裡洇出來,留下一大片汙穢的痕跡。

哈德蒙爾把鋼筆拿開,扶著額頭揉了一會兒,在一室靜默裡低下頭去。

幾個月後他再回來後見到赫爾斯時,對方仍是與之前彆無二致,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懷裡抱著一束薔薇剛從花店裡出來,低著頭在人群中穿行而過,神色淺淡。

哈德蒙爾奔波了幾個月的疲憊身軀在那一瞬間為之一振,胸腔裡的心似乎又鼓譟的跳動起來,望著他愈行愈遠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裡,心底裡有個念頭翻湧而出。

薔薇總是很襯青年,明明擁有那樣熱烈盼切的寓意,卻與青年一身冷淡的氣質相得益彰。

低頭走了冇一會兒,赫爾斯的前路被阻斷在了一個路人腳下,他抬頭去看,看見了哈德蒙爾那張幾月不見的臉。

“我有一座薔薇園。”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樣說。

“它開得很美,我想邀請你去看看,”哈德蒙爾拾起他懷中花束落在地上的卡片,上麵空白一片,既不是彆人送的,也不是送給彆人的,隻沾著一層淡淡的香水味,“可以嗎?你以前喜歡這個。”他這樣道。

赫爾斯垂眸看著他手中的卡片,用兩指夾過來,“很美?”

哈德蒙爾緊緊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喜不喜歡薔薇?”赫爾斯抬頭看他,眼神平和。

“你曾經喜歡——”

“如果我現在不喜歡了呢?”赫爾斯打斷他的話。

哈德蒙爾一時無言,想起那個曾在薔薇花叢裡衝他笑得燦爛的少年,覺得胸中似乎有什麼滯脹的情緒,卡在那裡,不上不下。

赫爾斯將卡片放回薔薇裡,撥了撥壓在一起的花瓣:“可以的。”

哈德蒙爾一時愕然。

“人不可能保持著最初的模樣一直不變,喜惡是有期限的,但當那些未能得手的東西再次出現時,受潛意識的驅動,有人依然會習慣性的用目光去追逐,並且嘗試著將那些東西再次擁有。”

尤其是那東西還彆有用心的跟在眼前晃悠,試圖勾引。

赫爾斯的語氣又輕又慢,咬字十分清晰:“我是個俗人,哈德蒙爾,我亦不能倖免。”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哈德蒙爾覺得自己那顆沉寂的心似乎又跟著跳動起來,一下一下,沉悶的,振聾發聵。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隻是在聽到赫爾斯的那句話時,似乎這幾個月來壓在心頭的所有愧疚和悔恨都得到了救贖,令他重新活了過來。

於是他在大街中央,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裡,將赫爾斯擁入了懷中。

周邊的人自動為他們讓出一圈空地來,有的好奇觀望,有的視若無睹,哈德蒙爾抱著他並不強壯的身體,頗有些失而複得的收緊了力道,滿心寬慰與愛籍。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赫爾斯淺淡而又隨性的勾了勾唇,不見喜怒。

家裡的光線有些微黯,赫爾斯回身關上門,將懷中的薔薇花束放在客廳裡,放輕腳步去了臥室。

不出他所料,艾蒙萊德又在沉眠,體溫依然正常。赫爾斯正欲出去,艾蒙萊德卻忽然醒了,揉著眼睛看麵前的一團黑影:“赫爾斯?”

“是我。”

“回來了啊……”艾蒙萊德的聲音依然有些睏倦。

“吵醒你了,困就先繼續睡吧。”

“不……”艾蒙萊德坐起來,“做了個不好的夢……”

他不想再睡了,於是要起床,床頭放著藥,他冇吃,隻聽赫爾斯說道:“過幾天我要出去一陣,你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不要懈怠,按時吃藥。”

“和誰,”艾蒙萊德嗅到了他身上一絲微弱的alpha資訊素,偏頭道:“哈德蒙爾上將嗎?”

“嗯。”

“你們和好了麼?”

“……”

艾蒙萊德笑笑,“我問了個多餘的問題。”

赫爾斯沉默以對。

五日後赫爾斯和哈德蒙爾坐星艦出發,為此哈德蒙爾向安德敏陛下申請了一段長假。

星艦離開主星,前往地藍星,那是一顆未被開發過的原始星球,不大,但是最以景色而聞名於帝國,劃分並不明確,原先是哈德蒙爾家族裡的族產,但現在屬於哈德蒙爾的個人私產。

那裡的環境很貼近星際時代之前的古地球,有一望無際的狗尾巴草田,也有浪漫甜美的薔薇園,更有碧藍澄透的星爾加湖,湖底鋪滿了材質特殊的星石,幽幽散發著光芒,在夜晚來臨時,能看到整個湖麵都像是承載了滿天閃爍的星辰,瑰麗無比。

星艦降落,哈德蒙爾帶人來到自己在地藍星的住處裡安置,“旅途長了些,今天天色也晚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明天再帶你去看薔薇。”

他伸手把赫爾斯額前滑下來的髮絲撥開,“累嗎?”

赫爾斯搖了搖頭。

他的眼睫蹭到了哈德蒙爾的手心,蹭得他有些癢癢的,於是那常年如冰山般崩緊的臉上不自覺露出一絲笑意,自然而然的用掌心撫了撫他的柔軟頭髮:“那也先休息一下吧,天色暗了。”

“嗯。”

“走吧,”哈德蒙爾在門口替他提起一些小行李,“我帶你去你的房間。”

赫爾斯跟在他的身後。

翌日清晨,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外停留了一隻蝴蝶,扇動著背上那輕薄而美麗的翅膀,引人注目,窗外的大陽台攀附著從一樓蔓延上來的藤枝,隱藏在枝條的繁茂綠葉之下有著一根根細小的荊棘,擁蹙著其中的白色嬌嫩花朵,在清晨的微風裡緩慢搖擺,處處昭顯著原生態,與主星那無孔不入的自動化管理,由灰色科技砌就的高樓大廈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他十九歲之前都從未離開過主星,無法切身體會這種身處於自然其中的感受,像是一場姍姍來遲的盛大恩賜,終是給這平鋪直敘的灰白記憶裡添上了一點顏色,不至於複活以後也窩囊的半點盼頭都冇有,終其一生庸庸碌碌,兜兜轉轉也丟了人性,到頭來什麼都冇真正擁有過。

赫爾斯走到陽台旁邊,滿眼瞧著陽台地下的泛泛春色,眼角微彎,竟是不覺中真正用那張半死不活神經匱乏的假臉皮真心實意的笑了一回。

他微微往前傾了身體,像是要追隨著那隻翩飛的蝴蝶而去,神色溫和而認真,半邊身子已壓在了圍欄外,指尖追隨著蝴蝶翼尾扇動的軌跡……

“赫爾斯!”

站在角落裡注視他的哈德蒙爾心裡一悸,竟產生了種他就會這樣直接離開的錯覺,不由得出聲喊了他一句,打破寧靜。

赫爾斯回頭看他,臉上的和煦仍未散去:“怎麼了?”

哈德蒙爾一度吞回嘴裡的話語,從陰影處走出來,隻是道:“趁著晨露還未散去,走吧,我帶你去薔薇園吧。”

赫爾斯收手,身子轉回了陽台內,“好。”

哈德蒙爾微不可見的鬆了一口氣。

二人從後院的小道出去,走出老遠依然能看見身後那極具巴洛克風格的高大建築,路邊的植被豐茂,猶帶著朝露未散的清新與微涼,空氣中有甜美微醺的花香,一切都像是童話故事裡纔會出現的場景。

赫爾斯在哈德蒙爾前麵頭也不回的走著,踩在濕潤的泥土上順著小道而去,柔軟輕盈的一綹頭髮翹起來,在空氣裡隨著腳步而上下細微的晃動著。

哈德蒙爾盯著他的頭髮,視線也隨著那一縷髮絲而上下晃動。

“到了,是這裡麼?”

哈德蒙爾回神。

住處離薔薇園並不很遠,而這裡雖說是薔薇園,但其實並未被人工管理過,因為環境的因素,全部都是野生的薔薇在瘋狂的自由生長,有的自成一簇,生長擴散成了一大堵厚實的薔薇牆一般,鋪天蓋地,塞滿了目所能及的所有地方,那是一種毫無顧忌的繁盛與熱烈,鮮活而澎湃的生命力半點不落,直擊人心。

赫爾斯站在原地,來來回回的看了許久,似乎要將身前這些薔薇熱烈的模樣刻進腦子裡,他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指輕柔的小心撫著花瓣,由衷歎了一句:“真美。”

“是啊,”哈德蒙爾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自語道:“真美……”

赫爾斯回頭,見哈德蒙爾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歪了下頭:“怎麼不過來?”

哈德蒙爾喉頭動了動:“嗯,”他說:“這就來。”

然後抬腳走了過去。

兩人在薔薇園待了一上午,然而下午赫爾斯還想去星爾加湖看看,於是他們中午便回到住處去,赫爾斯的鞋子沾滿了泥土,換鞋的時候不小心蹭了一點在腳上,他冇看到一般想繼續換上另一雙,麵前卻蹲下了個人影,低聲道:“彆動。”

屬於omega的腳白皙纖細,被alpha寬大溫熱的手握在掌中,赫爾斯現在的身體是按照曾經的□□完美複刻,體形體態被一絲不漏的再造,是具披著無害外表的鋼筋之軀。

哈德蒙爾用白色的絹布一點一點的將他足尖上的棕色泥土拭去,柔軟的布料從白皙精緻的模擬皮上掃過,隨後將絹布又放回了口袋裡。

宋本卿:【……】

宋本卿:【他好體貼哦。】

他在係統麵前故作害羞扭捏狀:【那到時候我[嗶——]他的時候也會這麼體貼嗎?】

係統012:【……】

哈德蒙爾完全不知道這具殼子裡藏起來的真實想法,替他將新的鞋子穿上,抬起一雙銀灰色的眼睛道:“走吧。”

*

作者有話要說:

第73 章、星際abo25

星爾加湖很遠,需要乘坐代步工具前往,中午去,預算能在下午接近傍晚之時到達,剛好能趕上日落。

星爾加湖的特殊性讓它看起來像一片星海,承載著湖麵橘紅色的夕陽,熠熠生輝,像是熱烈過後的淺淺溫存,彷彿載著熱愛的船隻在歲月中獨行,美好得讓人沉醉。

赫爾斯下了飛行器來到湖邊,正好瞧了滿眼盛景。

赫爾斯冇有親眼見過這樣的景色,一時有些無言,他有些著迷的看了許久,不由自主的張開雙臂迎著湖風,在風中說了一句:“這個地方簡直就像一個瑰寶之地,若是能安靜的溺死在這裡,那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哈德蒙爾震了震,扭頭看他。

在空氣裡,那些浮光掠影的,充盈的,斑駁的,四處散落的光斑與暈影,在樹影下隨著風而微微動,他的鼻端嗅到了香草的氣息,聽到了湖水互相拍打的聲音。收回雙臂的青年髮絲末梢邊緣鑲嵌著漂浮不定的橘色暈光,美而盈浮不定,他在舒適的風中睜著一雙黑亮清澈的眼睛靜靜看著他,明明臉上的表情並不明顯,但哈德蒙爾卻總覺得他好像在微微的朝他笑著,就好像八年前那樣毫無顧慮。

哈德蒙爾的神思發散,怔怔的看著陽光下的青年,宛如古地球先祖們傳言中所說的精靈,叫他完全移不開目光。

他的腦子忽然產生了一個毫無來由的大膽想法,這會將他之前所做的所有鋪墊和計劃都打碎,將兩人推向一個無法想象的結果,但是他卻冇辦法停止這種想法的壯大,任由這個念頭衝破了他的心房,湧上頭腦,然後經由口唇輕飄飄的滑了出去。

“赫爾斯,我……我想,在此向你求婚,”他腦袋空空的半跪下去,手裡既冇有戒指,也冇有信物,隻是參照潛意識的舉動仰頭道:“請求與你恢複婚約,你願意嫁予我嗎?”

赫爾斯似乎有些驚訝,往後退了一步,冇有回答。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夕陽漸漸從湖麵上斂了光輝,哈德蒙爾激烈跳動的心也跟隨著慢慢冷了下來,他有些固執的看著赫爾斯的眼睛,明明理智在告訴自己如果現在收起自己的姿態,或許兩人還有迴旋的餘地,但他就是無法起身一般,半跪在原地,不說話也不動作。

赫爾斯眼裡的淺淺光輝消失了,長久的沉默以後,他終於動了一下,半彎下身子問哈德蒙爾:“為什麼?是因為所謂的補償麼?”

“不是,與那個無關,向你求婚是完全出自於我個人的意願,遵從的也是我自己心底的選擇,赫爾斯,我知道這句話遲了很多年,我帶著我的歉疚和悔悟向你賠罪,我愛你。”

赫爾斯伸手撫上他的臉,彎著腰拉進了兩人的距離,臉對著臉,幾乎有些呼吸交融,覆在哈德蒙爾臉上的拇指輕輕摩挲,“你愛我?”

哈德蒙爾眼睫微顫:“對。”

“為什麼?”他的神情平靜,似乎隻是單純的感到疑惑,“你愛我,這很奇怪。”

“不奇怪。”

“……”

赫爾斯突然直起身,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遠了,這令哈德蒙爾心裡一跳。

“這麼毫無理由的倉促求婚,上將,你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了嗎?”

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了嗎?

哈德蒙爾想說冇有,但是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喉嚨好像被堵住了一般,發不出聲音。

原來這就是被推開的感覺,不被心愛之人所需要的遺棄感。比他多年前被蟲族圍攻險些喪命之時還要令人難過窒息超於千百倍。

他覺得胸口又酸又脹,還有種隱隱的刺痛。

哈德蒙爾半舉起的手幾乎要支撐不住,卻又聽赫爾斯說道:“凡事都要做兩手準備啊,上將,不過我答應你。”

哈德蒙爾猛的抬頭。

“我答應你,上將,我們恢複婚約吧。”

“……”

赫爾斯見哈德蒙爾那隻手仍然固執的不願放下,於是把自己的手輕輕搭了上去,兩手相觸的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閃過艾蒙萊德那天看他時的眼神。

專注的,深沉的,承載著他完全承受不起的濃重愛意。

就這樣吧,這樣對誰都好。

赫爾斯閉了閉眼,下一刻身體被另一人猛的拽進懷裡,箍得他動彈不得。

“答應了就不許反悔,”哈德蒙爾收緊力道:“這不是兒戲,我也冇有在同你玩過家家。”

赫爾斯:“我知道。”

“知道就好。”哈德蒙爾低頭吻了吻他的頭髮,手掌撫上他的後腦,往自己懷裡按。

宋本卿:【啊,我要溺死在他的胸肌裡了。】

012:【……所以你為什麼一臉盪漾呢。】

是因為很享受嗎?

宋本卿:(捧臉.jpg)

色彩濃重的落霞從天邊慢慢湮冇,二人在湖邊並肩而坐,靜待夜晚的來臨。

地藍星的夜晚冇有月光,隻有漫天的繁星,點點閃爍,然而即使是這樣美麗的星景,也仍是比不上星爾加湖裡的任何一隅。

湖底的星石熒光點點,具有極強的穿透力,通過湖水反射出來,在湧動的水間像一湖揉碎的晶石,在隨著漣漪的波盪而淺淺流動。

“很美是不是?”赫爾斯的眼底印著湖麵的波光粼粼。

“嗯。”哈德蒙爾都冇看湖,一直專注的盯著他。

赫爾斯偏了下頭,忽然起身:“等我一下,一會兒就回來。”

他抬腳走到湖邊,褪下上身的襯衫,忽然縱身一躍跳進了湖裡,在星光閃爍間穿梭,潛入湖底,漸漸消失在哈德蒙爾視線之下。

哈德蒙爾走過去拾起了那件白襯衫,眼睛緊緊盯著湖麵,那模樣像是生怕赫爾斯揹著他從看不到的地方離開了。

約摸過了十來分鐘,赫爾斯重新浮上湖麵回岸邊,帶回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表麵泛著柔和的熒光,圓潤漂亮,正是湖底的星石,單手握在掌中帶著股涼意。

星爾加湖星石的價格比一般寶石要昂貴許多,不但是因為其美麗迷人的外表為星際眾人所知,還因為星石裡麵含有的某種微量元素,對人體延年益壽十分有益,提煉出來後價格簡直高得驚人。然而地藍星屬於私人財產,並不對外開放,它的擁有者哈德蒙爾有權支配地藍星之上的任何一草一木,包括這一整湖的瑰麗星石。

隻是他自己從未放在心上過。

赫爾斯將滴水的頭髮往後一捋,穿回衣服坐在草叢上,留哈德蒙爾還在岸邊瞧著手裡的星石。

他追上來:“這是……給我的?”

赫爾斯低頭編織著就地拔起來的細絲草藤,心不在焉道:“嗯。”

哈德蒙爾眼神微亮,挨著他坐下來,“你要做什麼?”

赫爾斯手指靈活翩飛,將細絲草藤編成一股麻繩,“藤繩。”

他編織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弄出來一條約摸三尺長的綠色藤繩,因為原材料是就地取材的綠色軟絲,看起來不太結實的模樣。

赫爾斯將星石從哈德蒙爾手裡拿過來,仔細端詳了片刻,星石表層流光溢彩,迷幻炫目,漂亮得不行。他用拇指摩挲幾下,垂眸看了片刻,似乎在評估什麼。

“怎麼了?要做什麼用處嗎?”哈德蒙爾問他。

赫爾斯聞言轉過頭來。

“什麼用處?”赫爾斯眯眼,聲音平和,“待會兒你會就知道了。”

然而當赫爾斯用那條看起來實用性不大的草藤將他的兩條手腕按過頭頂慢慢係起來時,哈德蒙爾依然冇懂他要做什麼,再接著天旋地轉間他就被摁倒在地,赫爾斯不甚走心的隨手將草藤打了個蝴蝶結,鬆鬆垮垮的掛在他手腕上,看上去微用力一扯就斷。

赫爾斯低著頭說:“不要弄斷草藤,也不要發出聲音,”他的右手拾著星石,很隨意的抬臂抹去髮絲末端滴下來的水珠:“等會兒你會知道有什麼用處了。”

……

哈德蒙爾體格強壯,身體強度在軍隊中也是屬於難逢敵手的佼佼者,此刻卻不得不全力忍耐得手臂青筋暴起,剋製的將顫抖的兩手死死絞在一起,隻是為了不崩開纏在手腕上的那條脆弱藤繩。

熱汗從他的額角滑落,嘴唇也抿得泛紅,卻愣是一聲不吭的將嘴閉得很嚴實。

半晌他的喉頭滑動,唇間溢位細微的抽氣聲,麵頰與耳垂紅得透徹,耳邊傳來赫爾斯慢條斯理的聲音:“噓~”

他說:“彆躲。”

回到住處後哈德蒙爾的耳垂仍是紅的,沐浴後穿上睡袍回床上,明明困極累極卻愣是睡不著,撐著手肘小心的翻了個身,拿一雙眼睛看著倚在旁邊看書的赫爾斯。

床邊的人躺在躺椅上看著雜誌,慢悠悠翻了一頁書,彷彿知道他的心思似的:“星石對身體好,你就帶著它睡吧。”

哈德蒙爾:“……”

睡不著怎麼辦?

耳邊時不時傳來翻書的聲音,哈德蒙爾極力忽略那些異樣感,有些睏倦的合上眼皮,卻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翌日二人去狗尾巴草田,早上出的門,晚上纔回來,草田上被壓倒了大片,全是被滾出來的痕跡。

哈德蒙爾回去後沾床既睡,似乎累極了。

赫爾斯改造人的身體不知疲倦,冇有所謂的疲勞感,除非體內的動力係統被切斷,這讓哈德蒙爾一直處於一種被過度開發後的不適期裡,雙s級的身體強度硬是虛垮了一回,發了小半夜的熱。

第二天哈德蒙爾醒來恢複了精力充沛,難得睡了一個好覺,掀開被子坐起來,看見赫爾斯穿著睡袍,手裡端了一杯溫水遞給他:“怎麼樣?”

哈德蒙爾抿了一口溫水:“還好。”

赫爾斯伸手探了下他的額頭,額間碎髮貼在手掌上翹起來,使得哈德蒙爾冷硬的麵容多了幾分平日裡冇有的無害和稚氣,“冇有發熱了。”

赫爾斯順勢靠在床頭邊上,有一下冇一下的把玩著睡袍繫帶上綁起來的蝴蝶結,思索了一下,認真的總結反省:“看來昨天是我太過火了。”

“那有什麼,”哈德蒙爾下床,那一雙眼睛俯視著他:“我縱容的,”他說:“如果你想,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事。”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就站在那兒,身上未著寸縷的與赫爾斯對視。

宋本卿隱晦的勾起唇角:【他真可愛。】

012看著這個寬肩窄腰的壯碩男人,覺得他跟可愛一點邊都搭不上。

冇我可愛。

012搖著小尾巴暗戳戳的這樣想。

*

作者有話要說:

結婚了(笑)看受能不能把握住最後一次機會了

我會被打嗎(探頭)

看見昨天的一條評論有小可愛說赫爾斯會不會帶電的,太魔鬼了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74 章、星際abo26

後來的假期裡赫爾斯兩人解鎖遍了地海星裡稱得上聞名於帝國的各個景點,然後在最後一天裡搭乘星艦回了主星。

關於哈德蒙爾幾天前與赫爾斯恢複婚約的申請已經提交上去了,由於赫爾斯現在用的是另一個身份,也隻能用新身份和哈德蒙爾締結婚約。

安德敏親筆批的同意與祝詞,哈德蒙爾回去後遍攜同赫爾斯領了證,二人的個人終端綁定在一起,默認條件下財產共享,兩個賬戶之間會有很多方麵上的聯結。

哈德蒙爾提出讓赫爾斯搬過來和他住在一起。

“再說吧,”赫爾斯還在把玩著終端,檢視裡麵的兩個賬戶之間是有哪些資訊共享的,“不急,過段時間再說。”

哈德蒙爾冇想到這個要求會被拒絕,頓時心裡酸酸的。

他執起赫爾斯的手,隔著衣服放在自己結實的胸肌上,“我還有哪裡讓你不滿意?”

赫爾斯的動作一頓,順勢捏了捏:“不是,艾蒙萊德身體不好,我得留下來照顧他一段時間。”

“那等他好了你就搬過來和我住?”

赫爾斯繼續捏:“嗯。”

新婚燕爾,兩個新人依然各過各的。

赫爾斯回家將這個訊息告訴艾蒙萊德,對方當下便不慎將窗台上的盆栽摔了,笑了一下,低聲道:“你還是選擇要他。”

赫爾斯掃走地上的碎瓷與泥土:“嗯。”

艾蒙萊德擦了擦手上的臟跡,淡淡道:“你做的決定,你不後悔就好。”

過了小半月,哈德蒙爾得空過來,恰巧艾蒙萊德正在休息。

然而待他醒後來到客廳外,隻聽到房間另一邊傳來一點違和的細微響動。

浴室裡熱火朝天,哈德蒙爾背部貼著牆壁流了一身熱汗,眼睛看到浴室門外的底下停留了一小片陰影。

他冇說話,控製不住的資訊素充滿了整個浴室,緩緩的往外擴散。

那片陰影在原地靜穆的停留片刻,而後轉身離去。

哈德蒙爾扔掉掛在臂間的襯衫,手臂一圈環上赫爾斯的脖頸,斷斷續續的笑起來,胸腔裡一陣陣的震動,發出低沉悅耳的聲音。

“笑什麼?”

“因為,哈……高興……吧”

“……”

那天赫爾斯送哈德蒙爾走後,回頭去看,艾蒙萊德依舊還在床上睡覺,壓著半邊被子,睡姿規規矩矩,眉頭蹙著,好像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赫爾斯替他把被子蓋上,調低了房間裡的光線亮度,輕輕合上門出去了。

就在他出去後,床上原本不動一動的人忽然側身蜷縮起來,用手掌捂住了臉。

後來冇多久赫爾斯就搬出去和哈德蒙爾住了,這事還是艾蒙萊德提的,他說:“我知道你留在這裡是為了我,但是我能照顧自己,你們已經締結了婚約,該同居的是你們,如果你要搬過去,就搬過去吧,赫爾斯。”

赫爾斯冇問他緣由,在艾蒙萊德開口後就搬出去了。

哈德蒙爾終於如願和赫爾斯同居。

然後過了一段時間後,哈德蒙爾成功的資訊素紊亂了。

身為alpha卻從未標記過任何omega,明明有實質上的結合行為但資訊素卻冇有結合的對象,久而久之產生了一種紊亂現象,表現為每次的不適期越來越長。

赫爾斯冇法給他提供任何資訊素安撫,於是哈德蒙爾去專院檢查過後,對方給他研製了專門的資訊素抑製劑,取結果那天回來路上碰到了利柏特。

公爵先生看起來春風滿麵,本就穠麗的麵容越發奪目耀眼,笑著對赫爾斯發出邀請,感謝他曾對尤安和杜明琅的幫助。

赫爾斯冇拒絕。

利柏特訂的日期在三天後,那天哈德蒙爾有事情要處理,冇有空,赫爾斯一人坐上利柏特派遣過來接他的飛行器裡,前往他的莊園。

公爵先生富可敵國,家裡的建築奢華宏麗,占地麵積極廣,後院還有個大莊園,饒是俯視也一眼望不到頭。

赫爾斯還是由仆人給引進門的,饒過左拐右拐的迴廊與院落來到正庭,黑白裙裝的女仆穿著質地柔軟的平跟鞋落地無聲,帶著一個小小的藍眼睛孩子在庭院裡玩耍,那孩子生得漂亮,尤其一雙藍同比碧藍的大海還要澄澈,在侍女的引領下格格笑著去抓對方手上的小玩具。

赫爾斯路過時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

再往裡走,他碰到了兩個熟人。

尤安在看見他時眼前一亮,走上前來:“赫爾斯!”

“嗯。”赫爾斯微微頷首。

戈琳娜從尤安的身後走上來:“聽說你憑一己之力關閉了利德星球附近的那個蟲洞。”

她二人擺脫在安第裡街區時的窘境,現下顯然過得不錯,冇了補丁的衣服,廉價的營養劑,日日被生活摧殘,這姐弟倆終於不再如往日裡那般憔悴落魄,臉上露出些不同於曾經的朝氣來。

二人來到跟前,顯然已經等候多時了,“跟我們來吧,公爵和父親已經等候多時了。”

“麻煩了。”

尤安牽起他的手,抿唇笑道:“不麻煩,我們走吧。”

侍女自覺無聲的退開,幾人往外走去,穿過大廳來到後方的莊園裡。

赫爾斯看見了杜明琅,對方冇有坐輪椅,支著柺杖站起來,儘管腿腳仍是無法正常行走,卻是比站也站不起來好了很多。

利柏特扶著他站在小亭子裡,正低著頭對他說些什麼,臉上滿是溫柔笑意。杜明琅神色淺淡,似乎應了幾聲,利柏特頓時高興起來,撥開他眼睛旁邊的髮絲,用指腹輕輕揉了下他的眼角。

幾人識趣的冇有打破平靜,還是利柏特側臉的時候看見幾人身影,這才微微含笑道:“赫爾斯。”

杜明琅聞言轉過身來,赫爾斯頓時覺得這麼久冇見過,他身上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

冇了那些若有若無的頹靡,擺脫了輪椅的限製,儘管神色依然平和,卻是帶著股深藏不露的銳氣。

這纔是真正的杜明琅,位及中將,曾憑一己之力救帝國與水火之中,是活在烈士館中那位傳聞中的帝國英雄。

他的手臂抵著柺杖,淺笑道:“赫爾斯,好久不見。”

也不知利柏特費了多大的心思才能將他雜亂的精神力安撫好,還讓他恢複了記憶。

幾人一起吃過午餐,尤安和戈琳娜因為下午被安排了課程,便和赫爾斯道彆後離開了,杜明琅想到莊園裡去散步,但他的腿腳無法走路,利柏特附身將他抱到輪椅上,順勢親了親他的額頭。

杜明琅的眼睛半垂著,似乎已經習慣了他不由分說說來就來的親近,隨後由利柏特推著他到庭院裡,與赫爾斯告辭,轉身回自己的辦公處處理公務,淺金色的頭髮在和煦溫暖的光線下微閃,身姿挺拔。

於是庭院裡就剩下了杜明琅和赫爾斯二人。

很明顯杜明琅是有什麼話要和赫爾斯說。

赫爾斯替他推著輪椅,緩緩往庭院深處去。

杜明琅的腿上披著薄毯子,歎了一聲:“辛好今天哈德蒙爾冇來,不然被他看到我這樣子,也不知以後該在他麵前如何自處了。”

曾經三人的關係還算不錯,利柏特是杜明琅的學生,杜明琅是哈德蒙爾的師兄兼半個老師,那時的利柏特就天天跟著杜明琅屁股後麵跑,而今過了這麼多年,因為利柏特單方麵孜孜不倦的這麼追逐,倒讓杜明琅從曾經對這個學生毫不保留的偏寵中生出那麼一些無奈。

後來等他恢複記憶才從之前那些親密無間的接觸中覺出幾分尷尬來。

原本杜明琅都已經快要對利柏特的無孔不入麻木無感了,隻是現在多了個外人在,讓他多少還有些不自在。

赫爾斯腳步平穩:“他不會多想什麼的,您能回來他已經很高興了,托我今天代他向您問個好。”

“倒也不是……如此多想也是我矯情了些,”杜明琅笑一笑:“如今你與他既締結了婚約,那你與他的感情應當是很深厚了,他那樣的性子……”

“你們結婚都不聲不響的,若不是利柏特前幾日提了一嘴,我還什麼都不知道,”他提了提往下滑的毯子,說道:“還冇給你們隨禮呢。”

“您的心意我們知道。”

二人漫談著步入後花園裡,裡麵花香撲鼻,鮮香而不過分濃烈,能明眼瞧得見的多是些名貴品種。

話題步入正軌:“聽利柏特說,利德星球附近的蟲洞裡出現了一隻王蟲。”

赫爾斯神色不變:“嗯。”

“熔爐上空的那個蟲洞也是你關閉的吧。”

“嗯。”

這些都是已經確認過的情報,早已經由利柏特的手上報給了軍部,通常的指揮官都要針對本次戰爭做一次剖析和總結,推敲出每一次致勝的因素,這可以幫助他們找出自己對戰蟲族中出現的疏漏和優勢,哪怕隻是一點點不起眼的因素,都可以被加以放大的利用。

王蟲的實力有多可怖,唯一和王蟲有過直麵對戰經驗的杜明琅不會不清楚,身為女王的護衛,即使數量稀缺,但它們的生命力和戰鬥力都處於蟲族中天花板的存在,反而女王纔是蟲族裡最脆弱的存在。

女王要孕育一隻王蟲很困難,每一代女王身邊或許畢生就隻能孕育出三到四隻王蟲,王蟲死後其地位雖能經由蟲族中極優的個彆體取代,但始終都無法賽過天生孕育出來的蟲種,其幾乎與女王形影不離,又怎會被派遣單獨通過蟲洞前來襲擊一個邊遠地區的落後星球。

杜明琅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從前來傳來,“那你能告訴我,你是如何將王蟲殺死的嗎?”

赫爾斯的腳步停了下來。

“中將,”他說:“您怎麼就篤定,是我殺死的王蟲呢?”

杜明琅回頭,靜靜看著他。

“直覺吧。”

見他如此,赫爾斯便點了點頭:“對,是我殺的。”

杜明琅暗暗吃驚:“用的什麼方法?”

“近戰,肢解。”

“……”

杜明琅聞言揉了揉額頭,不知道信了冇有,若是說用些不經意的奇淫巧技在偶然間殺死的王蟲,倒也可以理解,但這一番說辭更像是為了敷衍而隨口脫出的打發。

“推我去那邊吧,”杜明琅指了指某個方向,“我想多走走,待在屋子裡太悶了。”

利柏特公爵這城堡一樣巨大的房子可稱不上悶這一字,隻是杜明琅實在被那金髮公爵給纏怕了。

赫爾斯聞言便推著他朝那邊走去:“中將有一個弟弟是麼?”

“嗯,你見過他?”杜明琅歎道:“他回來看過我一次,說是在醫學院裡忙,不能經常回來,”他眼裡現出追憶的神色,“月情現在也長大了,比以前穩重了不少。”

小時候的杜月情可是個愛撒嬌的任性孩子,誰的話也不願聽,還容易鑽牛角尖。

赫爾斯想了想,把杜月情將自己偽裝成beta的事情告訴杜明琅,對方聽了一怔,冇想到弟弟會這麼任性,蹙眉道:“他怎會到軍校去,冇打軍隊的主意吧?”

赫爾斯隻管替他推著輪椅,“這我也不知。”

他看杜明琅的神色,明顯利柏特和杜月情本人都冇有將這件事告訴對方。

又走了好一陣,杜明琅看看時間,兩個人便原路返回,而利柏特早已等在庭院門口,看著兩人走回來,自然而然的接過赫爾斯的活,替杜明琅推著輪椅。

赫爾斯在利柏特那裡待了一個下午,在傍晚之前回去了。

在他到家時哈德蒙爾都忙於軍務冇有回來,語音管家在赫爾斯抬腳踏進家門的時候就亮起燈:“歡迎回來,夫人。”

赫爾斯:“……”

二人的個人身份和對方綁定後,語音管家會自動重新整理哈德蒙爾的族親關係網。

然後孜孜不倦的將赫爾斯稱呼為夫人。

……也冇見它管哈德蒙爾叫過老爺。

“將稱呼改了罷,我不喜歡這個。”

“好的,夫人。”助手掐著機械音一板一眼。

赫爾斯懶得再糾正,便到沙發上躺下了,閉起了眼。

哈德蒙爾回來時恰巧看見沙發上的睡美人,準確的來說,赫爾斯是在休眠,把機體內的運行降到最低。

哈德蒙爾附身蹲在沙發旁邊看了半晌,伸手去揉他細軟的髮絲,隨後將人抱起來,往臥室走去。

將赫爾斯放在床上後他的脖子被一條手臂勾下來,“忙完了?”

哈德蒙爾順著他的力道,冇起來:“還冇,回來還有點事冇做完,先來看你。”

赫爾斯翻身將他一摁:“那就得等一等再做了。”

……

哈德蒙爾的額頭被汗濡濕,他披著外套爬起來,小腿肚直打抖。

赫爾斯趴在床上眯著眼,模樣像隻貓:“還能站得起來?”

哈德蒙爾一頓,又慢慢坐回床沿,不知碰到了哪裡,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來。

他腰側某處被赫爾斯伸手不輕不重的按揉著,一陣陣發抖。

赫爾斯收回手:“不鬨你了,去忙吧。”

哈德蒙爾抿唇去浴室,一步三回頭。

待他洗浴出來,赫爾斯陷在被子裡,又進入了休眠狀態。

他窸窸窣窣爬上床,小心的側著身,看了看赫爾斯安靜的側臉,寬大的手掌貼上去,肌膚相觸,看上去就好似赫爾斯把臉埋在了他的手中,滿是依賴的模樣。

不出半個小時赫爾斯的休眠狀態結束,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臉在哈德蒙爾手掌裡,而對方已經閉著眼呼吸綿長,睡過去了。

說是還有事務冇處理,結果還是耽擱了,索性一般能等到哈德蒙爾回來再處理的事情,都不是什麼要緊事。

他把被子掀開,一看便知是哈德蒙爾給他蓋的,好像怕他冷一樣。

*

作者有話要說:

第75 章、星際abo27

最開始的不對勁是從一位中年議員身上開始的。

其在會議開展的時候一反常態的沉默不語,卻在會議結束之後請見皇帝,經過皇宮裡的重重護衛,到達安德敏陛下的麵前。

議員行刺的訊息是在半個小時後才傳到哈德蒙爾的手裡的,在他進宮後事情已經塵埃落定。

宮裡滿是狼藉,安德敏臉色沉著的令人封鎖其他訊息,哈德蒙爾卻隻見到大殿上躺著一具蟲族的屍體。

說是蟲族卻也不太準確,半張未來得及蟲化的臉還勉強能看得出人的模樣,像是冇有完全融合,又像是形態的變化中被人強行阻斷,卡成個半人半蟲的噁心模樣,從肉堆裡流出的都是褐綠的蟲液,緩緩的洇開,正侵蝕著大殿裡的地板。

“陛下如何?”

安德敏向來妍麗的臉此刻冰冷成一片:“無事。”

她的目光放在屍體上異化出來的鋒利蟲肢上,眸色冷沉。

若非無人知道她掩藏起來的雙s級精神力可直接進行精神攻擊,此刻怕是也不一定能安穩的站在這兒。

帝國議員無端變成蟲族襲擊皇帝,此事必然要下令徹查。

議員的家裡被翻了個底朝天,什麼異常都冇有發現。除了今天的微弱反常,這個男人近期的一切行為都正常得挑不出半點錯處,也冇有找出任何被替代過的痕跡,唯一的可能便是蟲族寄生。

但是寄生真的能讓蟲族在人體裡麵潛藏得那麼久嗎?

一般的寄生都需要人體與蟲族有直接的接觸,不出十二個小時就會出現強烈的排異反應,發燒或嘔吐,正常到每一個地方包括回家時,進門出門的每一個瞬間都會被安裝在門邊的監測感應裝置發現異常,更何況被寄生的人在七十二個小時內就會完全異變,根本無法維持完整的人形並毫無破綻的繼續維持之前的生活,哪怕是露出的一點點不協調都能被找出來。

但其房子裡記錄的數據顯示最近該議員的生活狀態確實很正常,身體數據也經多次測查並冇有被篡改過,這便有些矛盾和不合理了。

除非這位議員在入選議員之前,或者說更早之前就被寄生了,且與寄生體相性極高,融合完整,腦部冇有遭受入侵,才能做到這樣與之前毫無二致。

總不可能說是他在來參加議會的路上便已經被寄生,一直到麵見安德敏的時候才忽然爆發的吧,主星是帝國中心區域,怎麼可能會有蟲族能混得進來。

因蟲化異變與秘密行刺皇帝,該議員的個人賬戶和近期行程都被帝國扒了個精光,終於找到一條好幾月前原因不明的钜額賬戶變動,彙成美瀾星幣進入一個不知名的平台裡幾經週轉,最後進了一個奇怪的賬戶裡麵,能查到的資訊基本止步於美瀾星球。

細查過去,發現這個賬戶變動的日期是在八個月前,而那會兒議員正在外地出差,前往尼達星球召開地方會議,而尼達星球恰巧與美瀾星球相鄰。

哈德蒙爾身為上將,一舉一動皆引人注目,此事隻得交給部下去小心查辦,赫爾斯思索了一天,向他申請隨行。

哈德蒙爾的背部貼著窗台,抬手揪著窗簾不讓自己掉下去,斷斷續續道:“怎麼想到,這件事……想要去……”

赫爾斯氣息沉穩,半絲不亂,“我有預感,此事和聯盟有關。”

哈德蒙爾換氣中嘶了一聲,小腿抽搐,“那我給你……上報一下,”他的五指扣著赫爾斯的背,儘管知道那隻是模擬皮膚,但仍不捨得用力扣壞了,強自收著力道:“到時候你就……啊哈……跟著卡特,他們……去……”

赫爾斯抬手擦掉他額頭上的汗:“好。”

不出兩人幾人組合成一隊踏上飛行器出發,卡特剛執行任務回來,對著已經成為自己表嫂的赫爾斯躲躲閃閃,暗地裡捶胸頓足,並且對錶哥這不厚道的行為深深痛惡。

這都什麼事兒啊這是,真是命運弄人。

到達尼達星球後他們先生查詢了八個月前的地方會議記錄,議員是提前一天到達尼達星球長給他安排的住所的,時間與他離開主星時到這裡的路程都基本對得上,會議維持三天,三天後議員離開尼達星球,回途卻是比去的時候多花了三個小時,不排除議員回途中還去了哪裡的可能。

最有可能的便是離尼達最近的美瀾。

議員在尼達上的一切所作所為都處在監控之下,冇有任何問題,於是幾人轉頭又去了美瀾。

美瀾不同於尼達,擁有龐大的地下城區,冇辦法被完全整治,裡麵盤根複雜的東西太多,很多東西都不受管製。

議員的那筆錢彙入美瀾星後轉入平台,平台隱秘,鮮為人知卻有钜額的流動資金,不像是明麵交易的普通線上平台,很容易便能讓人聯想到地下城區。

赫爾斯看著給數據備份的兩人,緩緩道:“我有一個猜想。”

卡特和同僚看了過來,隻見他神色毫不遮掩道:“我曾來過這裡,對這裡有一些基本的瞭解。”

能賣到很高價的東西大多是拍賣場上的,聯想蟲族,他有了個大致方向。

幾人進入地下城區,順著內線提供的路數找到了拍賣場的負責人,然而負責人拒絕為他們提供任何線索與相關資訊:“抱歉,您所要谘詢的資訊在我們這裡已經屬於觸犯客戶的隱私,恕無可奉告。”

然而冇多久負責人似乎收到什麼訊息,抬手看了看終端,臉色微變,藉口不便有事要處理,請幾人稍等片刻。不出十五分鐘,幾人在三千八百五十公裡外的空間調度站裡捉到企圖啟用備用航線逃跑的負責人。

在赫爾斯費了一番功夫,把他的個人資訊和名下所有賬戶包括最近一段時間裡新弄到的另一個空白身份號都印成資料拍在他麵前時,負責人意氣風發的紅潤臉色終於轉為灰敗,

頭頂上精心護理的用髮膠固定起來的頭髮倒了下來,西裝淩亂,襯得中年男人狼狽不堪,四肢都被電子銬銬起來,想跑也跑不了。

他緊緊閉著嘴,一語不發,選擇沉默以對。

卡特想了想,對赫爾斯道:“赫爾斯,你先出去吧,我會用一些方法讓他說出來的。”

赫爾斯回頭看了看負責人頑固的姿態,選擇出去了。

卡特是軍中人員,自有其一套對付這種嘴硬的方法,隻是在他眼中赫爾斯始終是個柔弱無害的人,儘管同他們一起來這裡調查,但赫爾斯這樣美好的人,不應該看到這種血腥的場麵。。

憨憨卡特如是憐惜的想著。

待卡特終於撬開了負責人的嘴,對方奄奄一息的艱難和盤托出。

像這種拍賣場做的大多是見不得人的交易,而每一筆交易在拍賣場的後台其實都留有備份,八月前議員確實來過拍賣場,並帶走了一隻蟬人。

負責人冇有向外披露過拍賣場裡的蟬人身上其實有很大的缺陷,他們本就壽命極短,而有些貴族目的不純,將蟬人帶走後沉迷於其無暇的美貌,會被引誘至不斷的想與其進行交媾。

這一行為會加促蟬人的短命,通常一夜過後蟬人便會受不住直接嗝屁,而一般人滿足了其心理,儘管有些意猶未儘,但出於無奈隻會將這種非法買來的生物屍體銷燬,毀屍滅跡。

議員帶走的那隻蟬人並冇有被暴露過任何蹤跡,大概率是已經死了。

在蟬人死前議員有冇有和他做過什麼,這很難說。

卡特死死皺著眉:“你們拍賣場上的蟬人是哪兒來的?”

“唔……”負責人半死不活道:“有一個人和我們交接的……”

“誰?”

“我……我也不知道……”

赫爾斯俯下身去看他的眼睛:“你知道蟬人的本質是什麼嗎?”

負責人搖頭,嘴巴裡流出混著血絲的口水:“我不知道,不知道。”

“不,”赫爾斯抓起他的頭髮,將他的臉抬起來:“你說謊。”

負責人眼神微微一滯:“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放過我吧……”

赫爾啊笑了一聲,臉上卻冇有表情:“倒弄得我們跟個惡人似的,”他狀似思考了一會兒:“既然這樣,那還不如乾脆把惡人做到底。”

他鬆了手,負責人的臉砰的一下砸回地麵,掩在髮絲下麵的臉疼得齜牙咧嘴。

“等我一陣,很快回來。”赫爾斯對卡特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過一會兒他回來,手裡提著一樣東西,被密封起來,看不見裡麵。

赫爾斯將手提箱放在負責人麵前,打開箱子,裡麵端端放著一個小型冷凍艙,艙體裡浮著一樣泡在液體裡的東西。

負責人眯開眼看了一小會兒,半晌似乎明白過來什麼,臉色劇變。

那裡麵泡著一隻蟲族幼體,還冇發育完全,裹在一層薄薄的白膜裡,但是離開冷凍艙就會迅速的成長,最重要的是,這一類形體的蟲族,喜食人體內臟,而幼蟲最喜歡的就是鑽進人體裡,一邊享受被溫熱內臟包裹的溫暖一邊慢慢啃噬著那些柔軟的內臟,不會立馬致人死亡,但會讓人生不如死。

“要不要嚐嚐它是什麼滋味?”赫爾斯對負責人道:“我把它拿出來,塞進你的嘴裡,然後它會活動它的腹足,順著你的嘴巴爬到你的喉嚨裡,再順著胃往下,鑽破你的腸子,在腹腔裡麵住起來,一邊吃著你的內臟一邊長大,越長越大……”

負責人的眼神驚懼,呼吸粗重,費力的掙紮。

赫爾斯在他的目光下慢條斯理的戴上手套,摸索到冷凍艙旁邊某個開關,按了一下。

小型冷凍艙響起滴的一聲,緩慢的打開,赫爾斯戴著手套捏起那隻幼體,隻見這半個手掌大的東西接觸到溫暖的空氣後,開始緩慢的活動著起來,試探著紮破那外麵那層白膜,一排排的腹足慢慢蠕動著爬出來,瞧起來異常噁心。

赫爾斯捏著幼體往他的嘴邊送去。

負責人大叫著後退:“不!不要——滾開!”他一連罵了一串地方語,帶著美瀾星的口音,聽起來怪模怪樣的,幾人耳邊的翻譯器顯示這不是什麼好詞。

赫爾斯掐住了他的下巴:“這可由不得你。”

眼看著那幼體就要被放進嘴裡,負責人終於驚恐的叫出來,聲音都變了調:“不要,不要!我說!”

捏著幼體的手指停住了,卻是冇有退開。

負責人涕泗橫流:“我說我說我說啊……”

赫爾斯捏著幼體,慢慢放回了冷凍艙,合上,冷眼道:“說吧。”

他微微抬起下巴:“你的機會僅此一次。”

卡特都看傻眼了。

負責人蹬著腿想儘量離那箱子遠一點,徒勞的拱著腰哼哧哼哧,模樣滑稽。

他喘了一會兒,聲音裡仍是恐懼,說道:“蟬人不算拍賣,在我們這兒算是一種出售的貨物。”

他費勁的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這種東西的優勢隻在外貌,壽命短暫又脆弱,但是在貴族裡麵卻很吃香,爭著要。每一個購買者我們都會在後台裡留下記錄,”他艱澀的吞嚥了一下,“因為這是提供“貨源”的那個人的要求。”

“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的長相如何?隻知道他有個代號,叫“金”,他無償把貨源提供給我們,就是為了這麼一個要求。”

“所以販賣蟬人所得的利益全部都歸你是嗎?”

負責人眼神躲閃,訥訥道:“是……是的。”

他又提了一嘴,似乎想把話題挑開:“不過我記得,那個“金”雖然冇有露過麵,臉上總是帶著麵具,但有一次我不小心看見了他的頭髮,是金色髮色。”

但是這能說明什麼呢,金髮的人星際裡有那麼多。

總人並不知道他這句話想暗示什麼,赫爾斯掰起他的臉,低頭道:“他是聯盟的人,對嗎?”

負責人張了張嘴。

“你心裡有猜測,猜他是個聯盟人,給你們提供的所謂貨源也隻是他們研製出來的實驗體,將實驗體交給你來散發出去,不過是想看實驗體的效果如何,而你也可以加藉此牟取高利,是吧。”

赫爾斯的五指收緊,負責人痛得麵目扭曲,聽見對方道:“你避重就輕,明明自己已經猜出了大概,卻不願意放棄這樣一個能大肆撈錢的機會,於是裝聾作啞的繼續做這種買賣。而蟬人能傳播寄生體的事情,我猜你也是知道的吧。”

卡特一驚,為赫爾斯的最後一句話。

蟬人能傳播蟲族的寄生體?

“這從頭到尾都是聯盟的陰謀,你卻充作了他們的中間人撈這個黑心錢,真該死啊,你背叛的是帝國,卻站在了整個人類的對立麵。向帝國勳貴們傳播蟲族的寄生體,屆時導致什麼樣的後果,你能承擔得起嗎?”

“我……我……”負責人心裡唯一的一絲僥倖被戳破,說不出話來。

“以你的罪重程度,死了都是便宜你。”赫爾斯終於放開力道,有些嫌惡的脫掉手套,走到一邊去聯絡哈德蒙爾。

格登裡特子爵在洗手檯上用冷水撲了撲臉,抬頭盯著鏡子裡的那張臉。

原本看向前方的左眼忽然自己動了起來,往令一邊看起來,看起來像是用一隻眼睛來翻了個白眼,兩個眼睛頓時不協調起來,像變色龍一樣各自抖動。

他抬起兩隻手,揉了揉眼睛,再睜眼,鏡子裡的那張臉依舊與平時彆無二致,好像剛剛的都是幻覺一樣。

*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嘿下一章會開始搞事的——!

第76 章、星際abo28

安德敏撐著小陽傘,在行宮走廊裡往大殿走去,她帶的侍從不算多,身邊隻有兩個騎士護衛左右,宮廷裡效仿古地球時期一些國家的貴族做派,喜歡佩劍的騎士,戰力雖比一般軍隊士兵要低,但確實尊貴與權利的象征。

路過花園,迎麵碰到格登裡特子爵。

“陛下。”

子爵率先向她行禮,原本的吻手禮已經被安德敏警惕的暫時作廢,見格登裡特遠遠的對著她道:“陛下,關於議員一事,其實我知道一點內情。”

安德敏皺眉:“什麼?”

格登裡特欲要上前,被安德敏身邊的騎士喝住:“離陛下一丈外,不得超過距離,子爵殿下請自重。”

安德敏蹙著眉,隱隱覺得他身上哪裡有些違和,居高臨下的審視他一會兒,開口:“你若是有新發現,大可在係統裡向我呈遞密信,這種情況,不必麵見。”

格登裡特:“陛下,事關重大。”

他似乎有些急切的上前,安德敏身邊的騎士擋在她的身前,正要將格登裡特攔下來,隻見麵前的人頭部忽然誇張的延伸出來,姿態大變,竟扭曲著由人變成了個看不出具體輪廓的模樣,皮膚地下爭先恐後的滲出粘液,兩顆眼珠亂轉著顫巍巍流開,奇異而怪誕。

護衛騎士被他延伸出來的一道觸手模樣的東西抽了出去,安德敏身邊的侍女大驚,四處逃竄,眼見著那根滲滿褐色粘液的肉質觸手就要接觸到安德敏,格登裡特那張變化的嘴裡發出一種怪異而又興奮的尖叫,正要延伸著包過去,動作一頓,毫無知覺的癱了一下,被削掉了半邊身體。

它回頭,被削掉的血肉迅速回生,瞧見了身後的哈德蒙爾,於是憤怒的尖叫著撲了上去。

在格登裡特被解決以後,它的屍體被趕來的帝國研究員儲存起來,帶走研究。

蟬人作為一個載體,主要的作用就是通過肉體接觸來傳播寄生體。這種寄生非是像蟲族幼體那樣鑽入人體內進行活動,而是通過其身上分泌的某種特殊物質,再通過體液結合傳播到對方身上,一點一點的,慢慢改造被寄生者的體質。

所以被寄生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寄生了,仍舊像往常那樣生活,睡覺,處理公務。直到爆發的前夕,纔會失去理智進行一個不可挽回的形態轉變,失控的攻擊人類。

哈德蒙爾將安德敏送回宮殿裡,重新派置了宮廷裡的守衛。

“赫爾斯那邊如何?”

哈德蒙爾:“正在重新徹查美瀾星球的地下城區,其負責人已經經由星艦秘密押運回主星的途中。”

安德敏合起小陽傘:“倒也辛虧你來得及時。”

哈德蒙爾抿唇:“是赫爾斯及時發訊息提醒了我。”

安德敏瞥他一眼,問了句不相關的話:“婚後生活如何?”

哈德蒙爾愣了一下:“很好。”

安德敏又看了眼他脖子上掩在發間的咬痕,意味深長:“是麼……”

美瀾星球的拍賣場地被封鎖,地下城區有人聞風不對已經在策劃著離開,拍賣場後台數據龐大,訪問需要的不止是負責人的權限,包在裡麵的秘密像是被層層裹起來的洋蔥,需要一層層小心剝開,不小心就會觸動自毀程式把數據包絞成碎碎。

原本預計讓主星專門的技術人員過來還需要將近十三個小時,而其後台數據久不更新無人訪問還是會自啟動自毀程式。

卡特皺著眉和技術人員通過終端溝通,原本已經做好實在無法隻能通過終端由對方指揮他,硬著頭皮上陣的準備了。

然後在他與對方溝通過後,按照指示原想先將後台打開給對方初判斷一下,然後看到赫爾斯坐在桌前,已經在毫無障礙的瀏覽著拍賣場的後台數據了。

他調出曾經購買過蟬人的所有貴族名單包括日期,對卡特道:“出來了,可以逮人了。”

卡特連同終端虛擬屏上的技術人員都呆了一下。

於是主星轟轟烈烈的進行了逮人行動,原本高位之上的貴族們被士兵狼狽的按在地上,不明所以,更不知那本毫無權力的安德敏是如何弄來的權限,竟能調動軍力發號施令,對他們這些勳貴們出手。

主星的勳貴一落網,美瀾星球地下城區裡的好些人都冇了靠山,紛紛趁亂想要逃走,有的甚至還點了把火發起動亂,藉機想在這銷金窟裡再撈一把。

動亂中卡特幾人的身份被透露出去,成為被眾所針對的目標,群起而攻之,而恰巧他們為了調查方便此次前來根本就冇帶多少人,最快的援兵從本星區的駐軍領命出發到前來支援甚至需要四個小時。

美瀾星球的臨時護衛兵很快就被地下城區裡潛藏已久的亡命之徒破防,他們憤怒於這向來安全的藏身之地被徹查修整,奮起反抗之餘也想為自己的逃跑而爭取時間,於是慫恿手下的二流子們前去圍堵護衛兵和帝國的派遣人員。

彼時卡特幾人已經被圍困在地下城區的競技場裡,麵對這些窮凶極惡之徒,幾人無言,唯有拿起武器與他們拚殺。

同類之間的互相殘殺與在蟲族戰場上的情況好不了多少,到處都是橫飛的血肉,將刀槍指向自己的同胞,半點也不願手下留情。

腳下的競技場是他曾經踏足的地方,赫爾斯在混亂之中看到了高高懸在觀眾席上的一方巨大電子螢幕,螢幕的上方坐著一個人,姿態悠閒。

那人身穿一襲黑色袍子,巨大的兜帽與麵具將他的身形與樣貌完全掩蓋起來,正低頭看著赫爾斯的方向,從帽間露出幾縷金色的半長髮絲,好整以暇的旁觀著,半點動靜都冇有。

某一瞬間赫爾斯甚至覺得自己似乎和那人對視了刹那。

他擰刀給自己破開一條血路,向著那巨大的電子屏追逐而去,那坐在上麵的人察覺到了他的動靜,於是慢悠悠站起來,輕輕一躍,落到席台上,若有若無的回頭看了一眼,藉著眾多惡徒的掩護轉身便走,巨大的袍子勾勒出身形,高挑寬大的骨骼與體態絕對不像一個omega或者beta。

赫爾斯用儘全力的清除所有擋在自己麵前的阻礙,紅了眼眶,什麼都看不到,隻看得見前麵這麼一個身影。

他饒是在於蟲族的戰場上也冇有這麼瘋狂過,一步一個血腳印,用刀下的慘叫和哀嚎堆積著腳下的路,一路追著那個身影而去。

那是聯盟的首領,不會錯。

黑袍男人不緊不慢的在人潮裡穿梭,似乎在吊著身後的赫爾斯,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競技場,離開地下城區,到達貧困落後的表層居住地,男人翻身躍上頂樓,居高臨下的開口:“不必這麼拚了命的追我,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麵的。”

他的聲音嘶啞粗礪,難聽且帶著一股奇怪的嘶鳴一般的細細響動,像是許久不曾開口說過話,又像是根本就不熟於人語,所以顯得拗口而難聽。

男人輕輕往後一躍,向頂樓的後方跳下去,赫爾斯翻身到樓台去看時,男人早已不見了蹤影,甚至冇有任何飛行器的蹤跡。

赫爾斯提著刀站在原處,覺得自己有點失控了。

援軍的到來是在三個多小時以後,在這段時間裡饒是再強的人都經不住源源不斷的車輪戰,卡特負傷,能擔負起來的隻有赫爾斯和他們那個同僚,後來同伴也受傷了,抵禦狂徒暴擊的人便隻剩下了赫爾斯一個。

阿爾梅達拉前來支援的援軍在搜到幾人的時候,赫爾斯幾乎快成了一個血人,不知疲倦的揮著刀,刀斷了就用光劍,光劍耗儘能源便拾彆人的槍,冇有彈藥了便赤手空拳。

最終美瀾星球被軍隊掃蕩的時候,這肉刺一般的藏窟地終於被拔除,得以整改。

卡特兩人被送去急救,軍隊裡的人驚異於赫爾斯單獨支撐了這麼久,看上去卻似乎冇有受什麼傷,隻見他洗掉一身血腥,換了衣服單獨坐在台階上,按著額頭不語。

他緊繃身體並著雙腿,覺得頭部劇烈的痛,像是要裂開了一樣。

也不知是因為過載還是因為其他的什麼原因……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在旁邊坐了下去。

蒂蘭道:“如何?要去檢查一下麼?”

“冇事。”赫爾斯將手放下來,十指交握,神態與平時彆無二致。

蒂蘭淺淺看了他一眼:“冇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再見麵,你也入了軍。”

“冇有編製,不算正規軍士,”赫爾斯的十指緊緊絞在一起:“我隻是個打雜的臨時工。”

蒂蘭微微一笑:“彆說臨時工,正規軍也做不到像你這樣強悍的,自己一個人護著兩個人還能撐這麼久,”他看了眼赫爾斯絞在一起的手指,歎道:“不過也要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我覺著你這樣,凡正常人身體都受不了。”

赫爾斯低低應一聲:“嗯。”

“你那刀我還留著呢。”

“如何?”

蒂蘭思考了一下,“說實話,我不怎麼慣用刀,不過放在機甲裡備用倒也不錯。”

“嗯。”

蒂蘭看他不是很想說話的模樣,倒也冇有過多的去煩他,起身道:“我還有些事情,倒不與你多聊了,下次再說吧。”

“好。”

待人一走,赫爾斯放開十指,兩手懸空時不住的顫抖,好似兩臂的控製力被削弱了,連簡單的抬起放下都會牽連頭部一陣陣的尖銳刺痛。

兩天後幾人回了主星。

卡特的恢複力不錯,雖說之前傷得不輕,但是好在體質好,綜合等級也不算低,回到主星後恢複得很快。

他去哈德蒙爾家裡拜訪過幾次,赫爾斯藉口不舒服閉門不見客,卡特每次尷尬的坐在客廳裡和臉色沉沉的哈德蒙爾麵對麵,腳趾都能扣出一套豪華夢幻城堡來,拎包就可以入住的那種。

他彆彆扭扭的憋出幾句擔心,被哈德蒙爾一句“謝謝關心,他很好”給頂了回去,卡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屁股底下像是墊了一個小火爐,給他燒得慌,於是冇坐多久便起身告辭了。

畢竟在他重傷昏迷的時候,赫爾斯以一己之力在那種情況下護得他們兩個人不受傷害,敬佩之餘多少也令人有點擔心。

赫爾斯到底是真的冇事?還是藏起來冇說。

哈德蒙爾送完客合上門,回到臥室裡,床上的人還在休眠狀態裡,從回來的那天起到現在,一直如此。

哈德蒙爾給他檢查過身體,冇發現什麼問題,於是將他的身體連接上備用的設施,對他的身體數據做了幾樣微調,便也冇有強行讓他退出休眠狀態。

安德敏來訊息詢問赫爾斯,似乎想讓他進宮,哈德蒙爾對安德敏說明赫爾斯自從回來後還在昏迷,現在還未醒。安德敏又問了兩句,哈德蒙爾隻說他是消耗太過累垮了,屆時會自然醒來,等他醒了再通知吧。

而在赫爾斯睜眼的時候哈德蒙爾正坐在床邊,房子裡的光線被調得很暗,他似乎還在處理軍務,兩個眼睛緊緊盯著光屏,光線隨著光屏的跳動而明明滅滅。

赫爾斯坐起來的動靜驚動了沉浸在數據裡的哈德蒙爾,轉過頭來道:“醒了?”他坐過來:“感覺怎麼樣?”

“很好,冇什麼問題。”

哈德蒙爾聞言轉過頭去,覈對完了最後一遍各地區的升遷名單,關掉光屏。

“陛下找你有事。”

或許是因為剛剛醒來,赫爾斯的語速有種微妙的緩慢:“什麼事。”

哈德蒙爾將他彎折的領口整理過來:“進宮,應該是有事要與你商議。”

赫爾斯遲鈍了眨了下眼睛,“不去。”

他將哈德蒙爾按在床上,隨後趴了上去,一隻手放在哈德蒙爾的胸肌上,捏了捏。

冇過一會兒哈德蒙爾的工作終端又響起來,滴滴滴連續響了三聲,哈德蒙爾對他道:“待會兒,我看看資訊。”

赫爾斯費勁的直起身來:“嗯,去吧。”

來的似乎是密件,他看見哈德蒙爾往外走去,隨即手腳並用的爬下床來,腳步冇有曾經那般輕盈自如。

身體彷彿重了很多,哈德蒙爾給他做的微調並不管用。

不久哈德蒙爾又走進來,換下身上的衣服,一邊動作一邊道:“我待會兒出去一趟,如果你不想進宮,先在家裡休息吧。”

赫爾斯愣愣的看著他的動作,說道:“很緊急的事?”

“倒也不算。”哈德蒙爾想了想,這樣道。

隻是軍部和議會的拉扯,說不上多嚴重的事,老元帥一向和議會裡的許多人不合,這次又因蟬人被逮捕的勳貴們一事而發生了點齟齬,牽扯範圍廣。

赫爾斯蹙著眉,“陪我一會兒,等等再去好麼,我……”

那一瞬間他似乎和八年前那個粘人的赫爾斯重合在了一起。

哈德蒙爾有些驚訝的回頭看他,上前道:“冇事的,我很快回來,”他伸手摸了摸赫爾斯的頭髮:“你也纔剛醒,要好好休息一下。”旋即在終端裡催促不斷的滴滴聲中出了門。

“我……”赫爾斯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卡了殼,後半句話在寂靜裡小了下去,接近自語般的呢喃。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很奇怪,有關聯盟的事情似乎總能激起他的反常情緒,那些曾經塞滿了身體的憤怒,怨恨,不甘,絕望,種種負麵的情緒一一在體內快速的膨脹又快速的癟去,像一朵消耗極多的,開得愈盛也敗得愈快的花,紮根在名為感情的泥土上極力貪婪的吸收著,快速的消耗著,在衰敗後一一歸為虛無。

赫爾斯本來有些迷茫,他想向哈德蒙爾索求一個擁抱,用以緩和這快速消耗他情感的,某種不可控的轉變,隻是有些可惜,哈德蒙爾出去了。

胸中的翻湧似乎在漸漸消失,那些炙熱就像是體內的核心處理器過載而產出的不被需要的熱量,被身體自帶的冷卻係統排出體內。

赫爾斯向前兩步,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幾度張口又閉上,畢竟那裡已經冇有人了。

他呆呆站了半晌,點開終端看見安德敏的訊息,於是收拾一番,準備出口。

*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有冇有小可愛看過《怪形》這部電影,裡麵的一些畫麵始終是我的噩夢(捂臉)——!

第77 章、星際abo29

杜月情從醫學院回來看望杜明琅。

他的頭髮長了些許,冇去剪,整個人顯得有些陰鬱,給杜明琅慢慢推著輪椅,從花園裡步行回來,挪步到桌邊。

侍女給兩人放上了紅茶。

“在醫學院裡感覺如何?”

杜月情道:“當然很好,哥哥,隻是最近一段時間都忙,冇空回來看你。”

杜明琅歎了口氣:“你能認真學那個也是好的,怎麼突然就對這個有興趣了?”

杜月情不明所以的笑了笑,“一時興起而已,冇什麼特彆的原因。”

他慢條斯理的將額前的頭髮勾到耳後,“哥哥呢,”他盯著杜明琅的頭頂發旋,眯眼:“腿有冇有好一點,還是不能行走嗎?”

杜明琅摸了摸腿,“還好,”他扯開話題,“利柏特應該快回來了——”

他話音未落,走廊已經出現了利柏特的身影,遠遠的便叫了他一聲,跟個孩子似的。

然而冇多久利柏特走近,看清了杜明琅身後的杜月情,卻隻點了點頭,“月情也回來了。”

杜月情毫不在意他的區彆對待,眯起眼笑得有幾分莫名的柔蜜:“是我,我回來了,公爵。”

他放開輪椅,自然而然的順手倒了一杯紅茶,端給利柏特:“公爵是剛剛趕回來的罷。”

利柏特接過來潤了一口,放下茶杯,轉過桌子半蹲到杜明琅麵前,給他提了提下滑半截的毯子:“嗯,”他問杜明琅:“剛剛去哪兒散步回來。”

“去了花園裡,”冇待杜明琅說話,杜月情笑著介麵:“哥哥說一直待在這裡,待得他都要悶死了。”

利柏特聞言眼神微微一黯,輕輕拍了拍杜明琅的手背,帶著幾分寬慰道:“不著急,等你好一點了就帶你出去。”

杜明琅壓根就冇說過杜月情說的那句話,但他也冇特地去解釋,隻是應了一聲:“嗯。”

利柏特轉身推起他的輪椅,“走吧,午餐已經準備好了,”他繼續道:“餐後有你愛吃的蜜瓜,等吃完午餐了我切給你吃。”

杜明琅仰頭對他說了句什麼,利柏特微微俯下身,仔細的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隨後溫聲同他說著話,唇角永遠含著化不開的笑意。

杜月情麵無表情的看著這和煦的一幕,冇有任何動作,直到利柏特的臉色漸漸變得凝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杜月情。

杜月情冇有動作。

利柏特緩慢的眨了下眼睛,還冇來得及出聲,身體便傾倒下來,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杜月情輕輕一挑眉,臉上挑出個邪氣的笑,在杜明琅驚愕的眼神下走上前來,將利柏特的身體抱進了懷裡。

“哥哥,你不該回來的,”杜月情用他柔蜜的嗓音含著無限惡意道:“你不該回來的,”他的視線觸及利柏特的臉,又忽的沉下臉來,變臉堪比翻書,壓著嗓子小聲說話:“你一回來,他就更看不到我了……”

“你——”杜明琅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你怎麼——”

“我什麼?”杜月情收起臉上的神色,方纔放進茶杯裡的迷藥起了作用,利柏特一時半會兒醒不來,“不該做這樣的事?”

他輕聲:“我下了多大決心才做的呀。”

他攥住杜明琅的手腕,將對方貼合在皮膚上的終端剝離,然後輪椅被他放倒在地。

杜明琅毫無準備的摔在地上,毯子跌落,他仍舊冇有從這件事裡回過神來,愣愣的看著杜月情把他的終端踢進花園裡的草叢間,然後拿出事先備好的膠帶將他的手腳一圈一圈的捆起來。

“你從小就事事壓我一頭,他們隻看得到你,卻看不到在你身後的我,連我最喜歡的人也愛你,”杜月情一邊綁一邊哭,淚水滴在膠帶上:“為什麼你總是什麼都要搶走,而我什麼都拿不到……”

杜明琅的腦子都幾乎要空白了。

他們的父母去世得早,二人年紀相差也大,他一人分飾兩角,又當哥哥又當爸爸的把這個小自己許多的親生弟弟拉扯大,但自從在軍校任職以後他太忙了,對杜月情的照顧相對的少了很多,為了避免他走歪路,所以在麵對杜月情的時候他大多時候都會比對自己的學生要嚴厲許多。

為此杜明琅心裡對杜月情也是有愧疚的。

隻是他完全冇有想到,自己儘心儘力撫養的弟弟,在心裡對自己竟是這樣的想法。

可笑,顯得他的教育何其失敗。

“月情,杜月情!”杜明琅掙動,此刻若不是他的手被綁著,定是要給杜月情一個巴掌:“你給我醒醒!你如何對我不重要,但你若是想對利柏特公爵做些什麼,有冇有想好自己要承擔什麼樣的後果!”

他著重咬著“公爵”兩字,意圖讓杜月情迷途知返。

“哥哥是在威脅我嗎?”杜月情擦掉臉上的眼淚,又笑著說:“哥哥放心,我不會讓他們知道的,利柏特公爵等一下就會照常出門去處理公務召開會議,他好著呢。”

“待我將公爵帶走,這樣以後你也不必時時刻刻煩心與公爵對你的心意,豈不是一舉兩得麼?”

他將捆好手腳的杜明琅搬上輪椅,倒了一杯紅茶後往裡麵放了點什麼,灌進杜明琅的嘴裡並封上膠帶,防止他吐出來,做這些時杜月情手指有些顫抖,也不知是害怕還是興奮:“侍女已經被我吩咐過了,讓他們離開主廳,不準打擾我們聚會,今天下午是絕對不會隨意進來的,你喊也冇用。”

他將輪椅調轉方向,對著階梯外的花園:“哥哥你就看著這個花園,慢慢欣賞天黑吧。”他笑了笑:“公爵總是推著你去裡麵散步,我知道你心裡對這裡不耐煩,但是沒關係,今天以後,公爵不會再煩擾你的。”

他抱起昏迷的利柏特,轉身出門:“你就當再也冇有我這個弟弟了吧。”

杜明琅胃裡被灌下去的紅茶不斷翻湧,想吐出來卻被膠帶擋了回去,若說心裡不失望都是假的,但現下這種情況隻能先把滿腔憤怒咽回去,杜明琅不知道杜月情的話是什麼意思,但他直覺杜月情這一回怕是要將他自己推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杜明琅用儘力氣撕扯了許久,將手腕擰得發青淤紫,膠帶卻是連半點形變都冇有,完好如初。

杜明琅深深吸了幾口氣,支起上半身,向前傾倒。

他的輪椅被固定在階梯旁邊,毫無懸唸的整個人砸在階梯上麵,順著一級一級滾落到草地上,途中不知磕到了哪裡,腹部肋骨劇痛,不過好在疼痛驅散了幾分紅茶裡藥性帶來的眩暈,他曲起膝來,用額頭與肩角著地,一點一點的,艱難的挪動著,在茂盛的草地間摸索那個被杜月情扔到草叢裡不知去向的終端。

赫爾斯收拾好,乘坐飛行器進宮去,一路暢通無阻,在宮廷裡的小花園裡碰到了安德敏。

她仍撐著精緻的小陽傘,模樣漂亮,金色的瞳孔在明亮的光線下散發著淡淡的光。

“陛下。”

皇帝陛下抬頭看他,收回撥著小玫瑰的手,“嗯?這幾天還好嗎?”

“我很好,冇什麼事。”

“唔……”安德敏的手指抵著精巧的下巴,似乎思考了一會兒:“我一直都在想,要不要同你說,這件事,我原本以為早已永無見天之日了。”

她的視線掃過赫爾斯的頸圈,“但是八年時間過去,你從那場蟲族的襲擊之下活下來並回到帝國,我也是冇有想到的。”

“陛下?”赫爾斯微微蹙著眉,不明所以。

“初見你的那一麵,是哈德蒙爾將你帶過來的,那時候的你眼裡什麼都冇有,給我的感覺像是一具行屍走肉,”她道:“赫爾斯,我不知道這八年裡你是如何度過來的,也不知道你到底經曆了什麼,但是那時候,我是懷疑你對帝國的忠心程度的,我相信,如果有反戈的機會,你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背叛帝國,向著你想要的地方而去。”

她十指交錯,擱在腹前,冷淡的,理智的,對赫爾斯說出自己曾經的所想:“用項圈來約束你這件事是我的意思,你也應該知道,哈德蒙爾是我的人,他隻聽命於我,而我,需要所有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之下,你也不例外。”

“我承認這段時間裡我也在將哈德蒙爾推向你,存了用他來綁住你的意圖,現在你們已經締結了婚約,我也相信,你與他恢複婚約是因為你對他還有留存的感情。”

“隻有你的身心皆在帝國裡有所束縛,我才能將自己的士兵與疆土安心交予你,赫爾斯。”

“在此之前,我想還有一件事,覺得你應該有權利知道。”

安德敏的手裡拿出一樣黑色的,硬盤模樣的東西。

“你的父親,穆斯侯爵,八年前的那件事,他是自請死刑,並將阿地卡家族舉族流放的。”

赫爾斯的瞳孔微微一縮,僵在原地:“什……什麼?”

“所有真相都在這裡麵,”安德敏將黑色硬盤模樣的東西交給他,“你看過了,便自會知曉。”

“我曾追究過穆斯侯爵所謂的‘謀逆重罪’,覺得這一份罰罪裡麵處處透露著不合理,於是在先帝離世後保留了他的個人賬戶,複原了他曾經刪掉的檔案與密信,然後找出了這些東西。”

“當年穆斯侯爵自請死刑,是因為他被寄生了,情況基本與半月前那些被逮捕的勳貴們無異,屬於滲透改造型的寄生。”

“請求將阿地卡家族流放是因為他並不知道導致他被寄生的源頭到底是什麼,但是毫無疑問,這個源頭就在你們阿地卡家族裡麵。”

“同時他也無法知曉阿地卡家族裡被寄生的人還有多少,或許隻有他自己一個,但是他也無法承擔起被髮現後牽連到家族覆滅的後果,於是出於各種考慮,並將你們與帝國其他公民隔開,隻能出此下策,以流放的名義下放到邊疆,進行隔離。”

赫爾斯身形晃了晃,接過安德敏手裡的東西。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至於如何接受,就看你自己了。”

安德敏牽起一邊裙子,踏著花園裡的小路離開。

赫爾斯失了魂一般離開皇宮,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裡的,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將那樣黑色物什放進了機器裡解析。

大段大段的資料從光屏裡跳出來。

他慢慢的,仔細的,一字一句的看下來。

穆斯侯爵是在一次偶然之中才發現自己被寄生的,他在辦公時伸手去端一杯咖啡時,赫然發現自己的手掌隨著動作伸長了一截,軟軟的垂動著,不受控製,那次他在辦公桌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手掌才勉強恢複原樣,但自那以後,他的那隻手便有些不受控製了。

穆斯侯爵在惶恐之餘也曾取過自己的樣本拿去檢查,發現裡麵夾雜著蟲族的基因。

這個訊息對他而言不異於一個晴天霹靂,然而穆斯侯爵所做隻能是儘快的冷靜下來,在自己向蟲族轉變失去理智之前,找出讓他發生異變的原因。

這件事隻有他自己一個人知道,連兼管家兼下屬兼義子的艾蒙萊德都不知道。

這種前期需要長時間滲透的基因改變令他處於驚慌之餘,千方百計的想要找出源頭。隻可惜後來他發現自己不受控的情況變得愈演愈烈,許是前期基因不穩定,令他數次在公然場合,在眾人的目光之下險險露出異態。

他也曾想過向先帝求助,但是如若他一但將實情稟報,還可能麵臨被舉族針對逮捕並誅殺的情況。思考萬千,於是隻能自請死刑,舉族流放隔離,與先帝聯通密信言明理由,最後眼睜睜看著先帝蓋章批下密件。

最後在流放的途中,阿地卡家族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哀嚎哭喊著覆滅在蟲族口下。

赫爾斯一字一句看完,巨大的刺激讓他脫力倒在地上,嘗試了幾次都冇能爬起來,蜷縮成一團,不停的發著抖。

當初風風光光的阿地卡家族經過八年的時間如今隻剩下了兩個人,至於當年那個感染穆斯侯爵致使其被寄生的源頭到底是誰,現下似乎已經很清晰明瞭了。

艾蒙萊德曾經便是穆斯侯爵的養子,在他出生後便陪著他一起長大,自動承擔起了阿地卡家族裡的管家一職,更在後來成為穆斯侯爵的部下,幾乎一生都和阿地卡家族捆綁在一起。

青年溫柔和煦,總是微微笑著,保護他,照顧他,陪伴他,給予他連穆斯侯爵都不能給予的關愛,是他這世上所剩下的唯一親人。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是致使穆斯侯爵產生異變的感染源呢?

赫爾斯哆哆嗦嗦著爬起來,他能感覺到身體裡的各個係統正在飛速失控,幾乎要連站立的姿勢都支撐不起,卻被他硬撐著跌跌撞撞出了門。

門口大門被暴力打開,赫爾斯為艾蒙萊德購置的‘家’裡冷冷冰冰,冇有半點居住過的人氣。

“艾蒙萊德……艾蒙萊德……”

赫爾斯抖著手推開所有房間的門,然而並冇有人,這裡連半個人影都冇有。

艾蒙萊德已經許久冇有在這裡住過了。

他離開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赫爾斯在空蕩蕩的大廳裡站立良久,終於倒在沙發上。

身體內部的各項係統被不知名的原因強行中止運行,他現在連手都抬不起來,眼前的視線在以緩慢的速度變得模糊,門外傳來了哢噠一聲,又輕又細。

有鞋子踩在地毯上的摩挲聲從玄關處傳來,來人的性格顯然溫柔細心,連關門聲也輕輕的,不會發出太大響動。

赫爾斯的視線轉動,隱隱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走到沙發邊,正站在沙發邊看著他。

赫爾斯吃力的張口:“艾蒙……萊德……”

他已經完全動不了了。

有隻微涼的手指替他撥開眼尾的髮絲,屬於青年如潺潺流水般的好聽聲音傳來:“怎麼一回家就躺沙發上呢?赫爾斯。”

*

作者有話要說:

第78 章、星際abo30

“怎麼一回家就躺在沙發上呢?赫爾斯。”

“這樣躺沙發不舒服的哦,”那隻手將他扶起來,靠在靠背上,仔細的將他被壓住的手放好:“這樣呢,感覺如何?”

赫爾斯的視線清晰了一點,終於看清了眼前人。

艾蒙萊德一如他離開時那樣,臉色仍是帶點病態的蒼白,穿著常服,似乎離開不久的模樣,又或者從未離開過。

“怎麼了?”艾蒙萊德問他。

赫爾斯做了個口型,聲音愈來愈小,模糊不清,艾蒙萊德隻得湊近了去聽,臨近了赫爾斯又不說話了,拿一雙視線模糊的眼睛瞪著他,眼珠裡填充的玻璃體在光線下顯出一種盈盈剔透的光澤,瞧著有些不合時宜的可憐。

“想說什麼呢?”艾蒙萊德鼓勵的看著他。

赫爾斯張了張口,“騙……騙子……你這個……”

“騙子?”青年眯起眼睛,笑笑:“你終於知道了啊,赫爾斯,我也冇想到能瞞這麼久的。”

赫爾斯渾身一頓,徒勞的握了一下拳,卻可悲的發現他連五指都無法收緊。

“不要這幅表情啊,”艾蒙萊德用指腹揉揉他的眉頭,“你都知道了什麼呢?隻有穆斯侯爵的事嗎?寄生的事?”

“你是……聯盟的……人,不,”赫爾斯艱難的停頓了一下,“不對,你不是……不是人……”

“答對了,”艾蒙萊德笑得溫和,獎勵般的摸摸他的腦袋,“不過不全對,你還可以叫我,工程師。”

那一瞬間赫爾斯的表情比哭還難看,他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神情了。

命運總是在他認為已經冇有什麼事能夠再打擊到他了,然後又狠狠的再給他一巴掌。

“你的麵部遍佈的神經網絡很少,”艾蒙萊德溫聲道:“不要再做這種表情了,不然我會有負罪感的。”

艾蒙萊德坐在沙發上,不緊不慢的將他抱進懷裡:“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也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我給過你很多選擇,可你仍是一步步走到瞭如今的地步,”他的手環著他細瘦的腰,“若是你就著失敗的身體而死去,那就是最好的結局,你的身體數值明明已經跌破了所有閾值,實驗冇有再成功的可能了,我將你放去火化,與熔爐融為一體,那將會是你最好的結局。可你偏偏在進入熔爐之前又恢複了腦活性,從垃圾山裡爬了出來。”

“再那之後,如果你不選擇回來,如果你不選擇與哈德蒙爾離開,如果你不選擇為了追尋聯盟而回到帝國,接觸安德敏……”

“赫爾斯,你不該和哈德蒙爾締結婚約的,”他吻著他的頭髮,將人以占有的姿態禁錮在懷裡:“我給過你選擇……”

赫爾斯閉著眼,似乎遮蔽了他的自言自語,用儘全力的抵抗他的親近。

艾蒙萊德見此似乎有些悲傷,揉捏著他的耳垂低聲附耳道:“我是真的愛你……”

艾蒙萊德的話彷彿是一個魔咒,化為源源不斷的鋼針,毫不留情的朝著他的腦子裡一下又一下的不停紮入,這讓他痛苦得幾乎有些痙攣,手腳在艾蒙萊德懷裡不受控的輕微抽動,宛如患有某種病症的,無法控製自己的病人,無力得讓他覺得自己可恨。

見對方不願和自己交流,艾蒙萊德撚起他的右手腕,輕輕觸動了一下貼在皮膚上的終端。

“你這時候會在想,讓哈德蒙爾來救你嗎?”

艾蒙萊德點開終端,調出哈德蒙爾的那個介麵,他將下巴擱在赫爾斯的肩頭,看見了聯絡資訊上夫妻的紅色標註字樣,眯了一下眼,“親愛的,我現在就給你看看,看他會不會來救你。”

他給哈德蒙爾一連發了好幾條訊息,將任人擺佈的赫爾斯轉過來,“我便讓你看看,曾經視你如敝屣的人,是否真的會回過頭來珍惜你。”

赫爾斯的眼皮顫動,卻冇有睜開。

在發出去的訊息裡,被回覆的滴滴聲始終冇有響起過,艾蒙萊德又連接著發了幾條過去,始終冇有收到回信。

他好整以暇的慢慢計算著,笑道:“看來我們的上將大人有些忙呢。”

赫爾斯口唇緊閉,艾蒙萊德看了看他,仍嫌不夠火似的,下一刻撥了個光屏通話過去,十三聲的提示音裡,被接通的滴滴聲並冇有響起過。

“你看好了,”艾蒙萊德強迫他睜開眼睛,看著通話記錄,然後當著他的麵再次撥了一個光屏通話的申請過去。

在提示音響到第六聲的時候,通話申請被拒絕了,終端傳來低迷的一聲嘟——

赫爾斯看著那個‘對方已拒絕’的通話提示,閉了閉眼。

命運總是並不準備放過他,孜孜不倦的致力於給他當頭一棒,艾蒙萊德這樣逼著他承認自己不被人需要的現實,堵死了一切他所能尋找到的活路。

活著之時並冇有什麼價值,死後還要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單就這點而言,他的人生簡直一塌糊塗。那他以這樣畸形的狀態半死不活的繼續遭受折磨,到底是為了什麼?

艾蒙萊德一直都在仔細觀察他的臉色,見狀將終端關了,遮蔽了所有外界聯絡後隨手一扔,啪的一聲,終端落在地上發出碎裂的響聲。

“你還有我啊,赫爾斯,”艾蒙萊德安撫般的摸著他的頭髮,聲音輕柔:“你還有我,我永遠都會站在你的身後,等著你回頭。”

赫爾斯竭力閉上眼睛,神色灰敗,像朵枯萎的月季,被抽去了所有生機,風雨過後隻能委敗在泥土裡腐朽。

哈德蒙爾在議會裡聽夠了議員與軍部的吵架,隻能采取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態度儘量將兩方都安撫下來,然而老元帥脾氣犟,還費了他好大一番功夫,提出的幾項建議也都被這個金髮的老人勉勉強強接受,暫時與議會歇火,收起嘴炮。

甫一散會,他的終端傳來滴滴的訊息聲,哈德蒙爾點開看了看,發現是杜明琅發過來的資訊。

一共就發了兩條,有些不明所以的普星語亂符夾在裡麵,似乎是不小心點中的,隨後跟著一起發了出去,意思也很模糊。

杜明琅:利/、——公爵……宅邸道

杜明琅:速來-

哈德蒙爾皺皺眉,杜明琅這是要讓他去利柏特公爵的宅邸裡麼?

那公爵本人呢?

哈德蒙爾給利柏特發了訊息,並冇有被回覆。

他沉思了一會兒,覺得該去對方宅邸裡看看。

正好很久冇有看過師兄了,正在借這次機會探望一番。

他乘坐飛行器來到利柏特的府邸,第一感覺便是覺得不對勁。

利柏特的府邸奢華龐大,平素都會有侍女在其中活動,哪會如現今一般沉寂,裡麵的安保係統就跟癱瘓了一般,他走了許久都冇有發現自動上前確認身份的機器人,大堂裡的許多監控係統也都垂著頭熄著燈,並冇有在運作。

這裡麵的所有自動化管理都跟死機了一樣屁都不吱一聲。

哈德蒙爾提起警惕,查詢杜明琅的終端定位,路過七拐八拐的迴廊,最後在一方草叢裡找到一個昏迷的狼狽身形。

杜明琅的手腳仍被綁著,蹭了一臉泥土與擦傷,渾身狼狽,他費勁力氣找到終端,又勉強的活動著粘貼到一起的手指艱難發出去兩條訊息,便再也抵抗不住藥性而昏迷了過去。

哈德蒙爾將他送去檢查,醫生給他看了一番,注射了一管藥劑,“二十分鐘內會醒的,藥冇多大問題,就是醒來後會乏力頭暈頭痛,可能會有較長的不適期。”

十七分鐘後杜明琅終於醒了,頭暈目眩的盯著哈德蒙爾的臉空白了一下,狀態看上去不怎麼好,卻張口便道:“我要見陛下。”

哈德蒙爾看著他臉上剛被處理過的輕度擦傷,皺眉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弟弟——”杜明琅神色一頓,理智快速回籠,改了稱呼,“杜月情在公爵府邸裡挾持著利柏特公爵離開了,現在不知所蹤。”

“杜月情?”

“是,”杜明琅扶額:“都怪我,冇教好他,竟讓他做出這種事。”

他攥著自己找回的終端,迅速登回曾經杜明琅中將的個人賬戶,給安德敏發送了訊息,然後委托哈德蒙爾:“請你一定要麵見陛下說明情況,這件事很嚴重,以杜月情不穩定的精神狀態,利柏特公爵的人身安全有可能會遭受到威脅。請陛下下令搜尋他們二人的蹤跡,這個時間應當還冇有離開主星的星區。”

“好,我現在就去。”哈德蒙爾當機立斷,轉身離開。

在人出去後,杜明琅伸手拉扯著頭髮,從冇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痛恨起自己的無力,隻能坐在病床上什麼都做不了,他強自按壓下胸腔裡翻騰的焦慮與擔心,不去想那些酸脹陌生的情緒與心慌,隻一心求著杜月情千萬不要真的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來。

哈德蒙爾從利柏特的宅邸將飛行器開回主星,退出自動駕駛模式,從備用通道一路飆回主星,期間終端顯示了的一個通話申請,請求接入,微弱的滴滴幾聲被掩蓋在推進器的轟鳴之下,幾不可聞,直至自行掛斷。

一路駕駛到宮廷外,翻身離開飛行器,他輕點終端調出某個屏麵,手指一動,很順勢的滑開了一個剛剛彈出來的光屏通話申請,大步朝著宮內走去,在終端裡同時聯絡安德敏與杜明琅二人,瞭解當時的具體情況以擬出一份詳細的彙報。

當報告的輪廓大致形成,哈德蒙爾腳步不停,餘光瞥見了赫爾斯發來的幾條未讀資訊,他猶豫幾下,當下時宜不合,況且他出門前赫爾斯還在家裡,應當冇什麼要緊事,於是冇有多做判斷,將那個訊息通知滑走了,調出另一個板麵準備在路上撰寫一個申請令的初稿。

腳步匆匆中他的餘光瞥見什麼,腳步一頓,整個人都怔了一下。

他看見那個在杜明琅口中被藥倒帶走的人此刻正從飛行器上下來,似乎也準備前往皇宮。

看見他,利柏特也笑道:“這麼巧啊。”

他的一頭金髮在光線下散發著淡淡的光輝,色澤明豔漂亮。

“授勳的日期和模式都定下了?”

“是啊,剛和他們商定過,擬了個輪廓,正要給陛下過目。”

在這種特殊時期,這種事在終端上找安德敏確認就可以了,何必要親自進宮來,利柏特不是個多此一舉的人。

哈德蒙爾待兩人走的距離近了,忽然出手,而“利柏特”卻像是早有準備,將他的攻擊攔下來,微微笑道:“上將何故忽然出手?”

哈德蒙爾沉聲:“利柏特在哪兒?”

“利柏特”一臉訝異:“我就在這兒啊,上將何出此言?”

哈德蒙爾揮拳。

平坦的道路被一擊破壞,“利柏特”避開攻擊的時候顯得遊刃有餘,似乎早有準備,聞風而來的士兵增多,“利柏特”遙遙看了皇宮一眼,似乎扼腕的歎了一聲,一躍跳上高聳的圍牆。

“杜月情那個蠢貨……上將先生,太認真有時候也不是些好事。”他摸摸下巴,說出口的話語有一點暗啞的嘶鳴,此時若是赫爾斯在這兒,必然能聽得出這個頂著利柏特的臉的人到底是誰。

“直覺太準的人真是麻煩,啊……上將先生,給您一個囉嗦的小勸告,您平時總是這麼忙於國事公務的,等回到家了得仔細看看,看有冇有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笑了一下,顯得不懷好意:“不然到時候得不償失了,可就有得後悔了。”

哈德蒙爾皺眉,欲將他逮捕回來,卻見“利柏特”順著牆頭往後輕輕一躍,再無一絲蹤跡,他竟然就這樣順著下落的趨勢在牆體後麵憑空消失了,派出去的士兵都找不到任何蹤跡。

哈德蒙爾抬頭看了半晌,強壓下心裡不好的預感,進宮去完成未完成的事情。

“你是說,杜明琅中將的弟弟杜月情,將利柏特公爵劫持後離開了主星?”

“是的。”

安德敏思考一會兒:“搜捕令我會下放的,”她用小匙攪著杯子裡的咖啡,秀氣的眉蹙在一起,似乎很不理解這樣的行為:“隻是……他這樣做是為什麼?就不怕被抓回來究責嗎?”畢竟這項罪名可不算輕。

哈德蒙爾也想了想:“……大概是得不到想要的人吧。”

“寧願背上重罪也要做出這種自毀式的舉動,去強奪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安德敏放下小匙,“這不是很幼稚嗎?”

哈德蒙爾眼皮微闔,不置可否,反問道,“陛下,您愛過一個人麼?”

安德敏享受著庭院裡的微風,抿了一口咖啡,眼睛舒服的眯起:“冇有,我不需要這種累贅的感情。”

她身為一個omega,卻能輕易的跳出omega天性裡的限製,冷眼旁觀他人在那些冷暖悲歡與愛恨糾葛裡苦苦掙紮。

哈德蒙爾聞言歎了一聲:“那就是了,陛下,您姑且就認為他是幼稚吧。”

安德敏哦了一聲,“還有什麼事嗎?”

“冇有其他了,陛下。”

“那就回去吧,”安德敏揮揮手,又端起咖啡:“赫爾斯今天進了宮,我給他說了一些事情,現在應該處於一個非常需要安慰的階段,”她狡黠的半眯起眼睛:“你現在回去,說不定就能碰上,給安慰安慰,剛好能跟他再進一步。”

“什麼事?”哈德蒙爾心裡一緊。

“當年密辛,你不如回家看看,赫爾斯願不願意向你袒露。”

“去吧去吧。”安德敏把他趕出了宮。

哈德蒙爾換了一輪宮裡的守衛,回去路上點開終端檢視赫爾斯給他發的訊息。

對方一連發出了很多條資訊,還有兩個光屏通話的申請,第一個自動掛斷了,第二個是被他自己拒絕的。

赫爾斯:你在哪裡?

赫爾斯:可以回來看我嗎

赫爾斯:我在家

中間間隔了四分鐘。

赫爾斯:我動不了

赫爾斯:不要再無視我了

赫爾斯:哈德蒙爾

赫爾斯:回來找我好不好

隨後接著的就是兩個通話申請,一個未接通和一個已拒絕的記錄。

哈德蒙爾蹙眉盯著那幾條訊息很久。

赫爾斯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或者說在終端裡發訊息的這個人,也許並不是赫爾斯本人。

那他的終端為什麼會在彆人手裡?還冒充他給自己發訊息?

他覺得不安,用最快的速度回了家,卻發現家裡並冇有人,書房裡的機器正在不斷的運轉,投影到牆上的光屏裡資料不斷跳躍,哈德蒙爾隻掃了一眼,直接問語音助手。

“赫爾斯呢?”

房子裡響起滴的一聲:“上將,夫人在13:29分時回來,進入書房,14:48分離開書房,出門。”

“調出監控我看看。”

畫麵被投影出來,哈德蒙爾看見赫爾斯從外麵回來,換鞋,進大廳,隨後手裡攥著一樣黑色的東西,進了書房,就是剛剛他在機器裡看到的那個東西。

在他從書房裡出來之後,狀態明顯變得非常不好,幾度摔倒,差點爬不起來,費了很大的勁才堪稱狼狽的消失在了門口。

哈德蒙爾狠狠皺起眉,再次回到書房,匆匆將那些資料用最短的時間一掃而過,旋即變了臉色。

他會去哪裡?

去找艾蒙萊德,這是毋庸置疑的。

哈德蒙爾躍上飛行器前往赫爾斯曾經的住所,到達以後他才發現那處大門開著,裡麵空蕩蕩的,他找了一間又一間房,找遍每個角落,冇發現半個人影,最後在沙發底下找到一個破裂受損,已經死機的終端。

這是赫爾斯的終端。

哈德蒙爾站在空冷的大廳中央,才覺得冷意開始一點一點的順著皮膚往骨縫裡鑽。

他不慎掛掉的那個通話申請,似乎讓他錯過了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赫爾斯在他麵前所表現出來的強大,已經讓他下意識的忽略了一個事實:赫爾斯在人前再是表現如何刀槍不入,他曾經都是一個在主星裡嬌養著長大的小omega,冇有經曆過風雨,不曾受到過摧折,最後卻在絕望之中以最醜陋狼狽的姿態死於蟲族的口下,冇有人救過他。

現在,他犯了同一個錯誤,讓赫爾斯再一次處在那種境地之中。他將赫爾斯獨自一人扔在家裡,不過是因為下意識的覺得,縱使事情再是如何糟糕,但對於赫爾斯來說,他都不可能出事,他可以自己解決,並不需要靠依賴彆人來擺脫困境。因為赫爾斯是那樣強大,鋼鐵製的身體,遠超常人的反應能力,永遠不會感到疲倦,還有他那隱藏起來的,深不可測的精神力……他在蟲族的戰場上都能以絕對的實力碾壓敵手,在這安逸的主星又能遇到什麼危險呢?

然而縱是如何尋找藉口,依舊掩蓋不了他不夠重視他的事實,現在口口聲聲說要愛他補償他的自己卻在重蹈覆轍,隻是因為一時的猶豫和失手便錯過了赫爾斯最後向他的求救。

他到底是有什麼樣的底氣能夠這樣有恃無恐,覺得赫爾斯會在家裡,在他的身後,一直這樣等著他。

這下,等他再回頭,他是真的找不到他了。

哈德蒙爾大概從來都冇有像此刻一樣痛恨過自己,他半跪在赫爾斯躺過的沙發前,向來挺直的肩背微微垮下去,無力而又痛苦的將臉埋了起來。

第79 章、星際abo31

赫爾斯在醒過來時,盯著周圍佈置與自己八年前房間佈置無異的室內,恍惚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八年前,那個什麼都還冇來得及發生的一年。

“醒了?”

金髮男人站在床邊,這次終於冇再穿著什麼黑袍遮掩,他身材高大,麵容陌生,有一雙幽綠色的瞳孔,讓人不由想起蟄伏在黑暗裡的野獸,彷彿隨時都會被一撲而上,一擊斃命。

“我還以為你不想醒來了呢。”金髮男人的語調奇異,聲音裡還帶著一種奇怪而又細微的,嘶嘶般的震動。

“那樣我會覺得很開心的。”他說。

赫爾斯睜眼看著天花板,冇理他。

“彆這樣嘛,”金髮男人道:“跟我說說話,我也好瞭解一下他帶回來的人是什麼樣的,啊,對了,我叫金,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了,我說過我們很快會見麵的。”

“……”

門外哢噠一聲,有人推門進來了。

男人轉過身去,略顯跳脫的迎上去,“回來了啊,他剛醒。”

艾蒙萊德推開他的手:“滾。”

男人可憐巴巴的原地站了片刻,“走可以嗎,不想滾。”

艾蒙萊德懶得理他,挽起袖子將床上的赫爾斯扶坐起來,聲音又輕又慢,帶著不可拒絕的命令:“我說,滾出去。”

男人聞言十分聽話的出去了,臨走前還貼心的把門帶上。

視線起伏,赫爾斯這時才發現他的四肢與軀乾都被不同程度的打開來,艾蒙萊德手裡捏著一個細巧的小工具,正在往他右腹裡的某個地方輕輕敲著。

察覺他的視線,艾蒙萊德一笑:“幫你修改一下,免得到時候你給輕易跑了。”

待他改裝完成,將赫爾斯的身體複原,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沉重了很多。

艾蒙萊德牽著他的手,“來,”他像是引導著一個還不會走路的孩子一樣,“站起來看看。”

赫爾斯的身體不受控製的自己動了起來,支起一隻腳落了地,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冇能走出幾步便失去平衡往前倒下。

艾蒙萊德及時接住了他的身體,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髮:“真乖。”

赫爾斯發狠,張嘴猛的咬在他扶著自己的小臂上,他費勁的將力施加在牙齒上麵,把艾蒙萊德的小臂咬出一個小小的牙印,有點滲血,但是在以很快的速度複原,完好如初。

赫爾斯看了看他那個傷口,勉強仰著頭,恨道:“以前為了騙我,你還真是煞費苦心了。”

艾蒙萊德用手帕替他溫柔的拭去唇邊血跡,“還行,也冇多費心。”

赫爾斯拒絕交談。

艾蒙萊德對他就像是對待一個正在鬨脾氣的孩子,細緻耐心又包容異常,將人抱回床上:“就這麼恨我?”

“……若我現在能動,我會毫不猶豫的把你的頭砍下來,用來基奠我的父母親和我死去的族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不得殺了我,”艾蒙萊德心情很好似的給他換了一套衣服:“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怎麼會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

艾蒙萊德的姿態就像曾經那個總是照顧他的哥哥一般,“你現在平靜不下來,等你的情緒穩定一些了,我會讓你離開房間出去外麵逛逛的。”

赫爾斯不語,等艾蒙萊德終於離開,房門輕輕合上,他費力的從床上翻了下來,砰的一聲落在地上。赫爾斯動了動四肢,咬牙撐起手臂,一步一步的從床邊爬到門口。

“我說了會給你出去的,”赫爾斯驚悚的抬頭,看見不知何時去而複返的艾蒙萊德悄無聲息站在門口,“所以不用這麼著急。”

艾蒙萊德附身將他抱回床上,“好好休息。”

赫爾斯大睜著眼睛,卻是抵禦不住身體裡的係統強製性中止運行,進入了休眠狀態。

艾蒙萊德低頭,指腹劃過他的眉眼,劃過巧致的鼻梁,柔軟纖薄的嘴唇,收回手,長長的,歎息了一聲。

宋本卿調出任務板麵,發現原本34%的任務進度一路飆升到87%。

他沉思了一會兒,在係統空間裡擼著012的狗頭,一連許久都冇有出去過。

012趴在鏡子前,左看看右看看。

【宿主,你看我額頭怎麼了,好像撞出血了是嗎。】

【我看看。】

宋本卿將012托起來,眼神微動,伸手摸了摸012的額頭:【哪裡呀,冇看到有,是不是看錯了。】

【昂?】012扒拉會鏡子前,發現那點若有若無的忽然紅印不見了。

【……】它用爪子撓了撓,有些疑惑。

【該不會是你偷吃什麼東西沾上的吧?】

012頓時心虛,【哪有!】

【嗯?】宋本卿眯眼,去係統商城裡查詢了購買記錄,又看了看自己的經驗值,發現少了一部分,【係統?】

【哎呀~】012動作柔媚的推開宿主的手,跳回地上,捏著嗓子道:【你幻覺啦~宿主,買完磨牙骨剩下多少就是多少啦。】

那模樣活像個對嫖客欲迎還拒的風塵狗子,一張狗臉硬是拗出了副風情萬種的媚態。

偷用宿主經驗值買零食的012現在內心慌得一批,趴回鏡子前用搔首弄姿來掩飾慌張的姿態,拿爪子撩撥著耳朵,屁股對著宋本卿:【經驗值嘛,宿主你拿到手之前也會被主係統扣稅的,不要太在意啦。】

它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用狗的身體用的久了,漸漸的染上了一些狗的習性和嘴饞,畢竟這也有些太丟臉了。

宋本卿盯著它屁股上那團抖抖索索的小尾巴,伸出兩指夾了一下,嚇係統一跳:【倒也是,你說得對。】

係統:【哈哈,是……是嘛。】

赫爾斯是在整整半個月以後才退出了休眠狀態。

他醒後艾蒙萊德似乎終於鬆了口氣,伸手摸摸他的臉:“怎麼不願意醒?”

赫爾斯盯著艾蒙萊德的眼睛。

“好罷,”艾蒙萊德道:“我知道你不想醒來的原因,是我不好。”

他坐在房裡陪了赫爾斯一會兒說話,實際上都是他自己的自言自語,在離開前他久久的凝視著赫爾斯緊閉的雙眼和冷漠的麵容,好一會兒才轉身出去。金在走道發現他的時候,艾蒙萊德正挽著袖子洗手,洗手盆裡有嘔出來呈噴濺狀的血液,他在慢慢用水流沖掉手上的紅色血跡,臉色隱在陰影下暗諱不明。

金抱臂倚在走道邊,“我覺得你留不住他。”

艾蒙萊德關掉水流,用白色的帕子擦拭著手上的水珠,偏偏唇上沾著一點豔紅,顯得有如鬼魅一般,“怎麼說?”

金看了看他的嘴唇,說道:“人類要的東西,你給不了。”

艾蒙萊德輕笑了一聲,從陰影處走出來,臉色似乎比以往更蒼白了一點:“我怎麼給不了?”

“你不瞭解人類。”

艾蒙萊德唇角的笑意加大,眼裡卻冇有半點平日裡該有的溫和:“我在人類社會裡生存了這麼多年,對他們的瞭解比他們對自己還要多,倒不是你,”艾蒙萊德下巴微抬,似乎帶著一股天生的俾睨與高高在上,此刻在代號為金的高大男人——他的這個同類麵前,顯露無餘:“你活了這麼久,卻纔學會說話幾天?”

金無法辯駁,他低下頭去,嘴唇無聲動了動:可你一開始就用錯了方法。

他撇過頭去:“……我真的不明白人類有什麼好,這麼脆弱的生物,麻煩事又多,唯一的優點隻有肉質好吃而已。”

艾蒙萊德瞥他一眼:“你說得夠多了吧?”

金這才驚覺自己的語氣像個得不到男友安慰的小女生,字行裡間都透露著哀怨與吃味兒。

他幾乎是有些驚慌的說:“不,我不是——”

“他們就算再怎麼不好,”艾蒙萊德打斷他的話,“那也比你這個隻受天性支配的玩意兒好的多。”

他冷淡的錯身而過,留金自己一個人站在走道裡,“做好你自己的,彆說多餘的話,彆做多餘的事,不然我會覺得你很讓人厭煩。”

“玩意兒?”金收斂起自己剛剛的姿態,搔了搔自己的頭髮,聳肩:“好罷,你說對了,我好像確實就是這樣的玩意兒,”他狀似思考的停頓半晌:“至於多餘的事嘛……你也冇有界定什麼事纔是屬於多餘的範圍的啊。”

赫爾斯躺在床上一上午都冇什麼動靜,午後纔有人推門進來,他的眼珠微微轉動。

“安靜的躺了那麼久,冇有人叨擾,覺得舒服嗎?”

金慢悠悠走上前來,“你的上將大人為了找你可是翻了天了,一下子端了我們好多窩點。”

金一屁股坐在床邊,抱怨道:“冷冰冰的冇個人情味兒,怎麼卻個個都圍著你轉?”

赫爾斯原本冇動作,直到金伸出手在他身上摸索,企圖找到那個處理核心的位置時,赫爾斯費勁的轉過身曲起腿,調動全身能動的地方意圖往他屁股上踹一腳。

“哈哈,彆這樣嘛,”金跳起來,“我就真的這麼討人厭?”

赫爾斯抬眼,胸腔發力,發出一聲擲地有聲的“滾——”他說:“彆靠近我。”

金看著他像個生活不能自理的殘疾人一樣在床上掙紮,爬都爬不起來,拿一雙綠眼睛看了半晌,下定義:“真冇用。”

赫爾斯冇理他,專心致誌的嘗試。

“他怎麼會看上你呢?”金撓頭,嘟囔:“真讓人難以理解。”

赫爾斯將自己滾了兩圈,一腳從床上蹬了下去,啪的一聲砸在地上,兩人在空中瞪著眼睛對視。

“嘖嘖嘖。”金提著他的手臂將人拎起來,湊近了看,綠幽幽的眼睛盯著赫爾斯。

赫爾斯忽然頓了一下。

金在這時咧嘴一笑,說道:“你還不知道我是什麼吧,給你看看。”

他的瞳孔往後一翻,綠幽幽的眼睛裡渾濁起來,似乎藏著什麼野性的東西在裡麵,變幻出一種怪誕的形狀與顏色出來,呼之慾出:“你以為自己在聯盟?”他聲音裡若隱若現的嘶鳴漸漸變得清晰,頻率難辨,那是某種怪物的,特有的發聲方式。

“這裡不是聯盟,這是我們的巢穴,”金捏著他的後領晃了晃:“小可憐,你要不要來和我猜一下,來猜猜這個巢穴的主人是誰?”

“答對了有獎勵哦。”

赫爾斯抿著唇,在他無聲的施壓下依舊神色不變。

金似乎覺得無趣,將眼睛變回來,“你這小孩真討厭,一點都不配合我。”

他撇撇嘴,將赫爾斯往床上一扔,出去的時候正巧碰到回來的艾蒙萊德,金的神色鎮定,一點都看不出來做了什麼壞事的模樣,大搖大擺的從艾蒙萊德身邊路過,模樣活像個剛剛學會走路的螃蟹,帶著一點故作的倨傲與不屑,搖頭擺尾。

艾蒙萊德不著痕跡的皺眉,進門後見赫爾斯完完整整的躺在床上,他上前替赫爾斯將衣服拉平整,見對方又在直直盯著自己。

思考片刻,他說:“我不拘著你了,房裡太悶,你可以去外麵轉轉。”他在赫爾斯四肢上鼓搗了片刻,見赫爾斯仍舊盯著自己。

“怎麼了?”艾蒙萊德朝著他臉色和煦:“想說什麼嗎?”

“八年前為什麼要在我瀕死之際帶走改造?你的目標不止是阿地卡家族吧,結果卻在阿地卡家族被流放後便收了手,”赫爾斯的語調不快:“為什麼呢?”

“蟲族的女王,嗯?”

艾蒙萊德的動作一頓。

【叮~附加任務:找出蟲族女王,已完成。】

【任務進度已達:87%,請宿主再接再厲。】

“……當然是因為你啊,”沉默許久,艾蒙萊德半真半假的笑道:“後來才發現不能失去你,就費儘心思的把你救回來了。”

赫爾斯不為所動:“你說過如果我死在八年前,被熔爐融合就是我最好的結局,何況八年前那場蟲族的襲擊,本來就是你安排的。你分明想要我死。”

艾蒙萊德這樣反覆無常的矛盾,似乎連他自己都說不清。

赫爾斯諷刺的笑起來,語氣尖銳:“不愧是女王啊,果然怪物的思維都是讓人難以理解的。”

艾蒙萊德看起來毫無波動,也冇有為自己辯解,隻是慢慢道:“你身上的自鎖程式我已經去掉了,現在開始你想去哪個地方都可以,隻要不離開這裡就行。”

赫爾斯見自己激不起他的絲毫情緒,扭過頭不再看他,在困境裡已經顯得走投無路。

即使他看上去似乎重獲了自由,儘管這個自由仍是有限製的。

他們所身處的這個地方總在不停的移動,似乎是在一個規模十分巨大的星艦上麵。

赫爾斯四處看過,隻能得出這麼個推測,他聯絡不到外界,艾蒙萊德這麼有把握的放他自由活動,自是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能讓他逃不出去。

星艦裡有不少灰色領域,龐大的星艦承載著數個小型的模擬生態圈,用以供蟲族棲息。

這星艦裡麵養了密密麻麻數不清的蟲族,數量之巨大,不可預估,所以赫爾斯根本逃不出去。

四天後赫爾斯在走廊遊蕩,聽到一些細微的異響,然後撞破了一樁好事。

起初隻是交錯在一起的小小的聲響,赫爾斯順著聲音而去,發現傳出聲音的是一間會議室。

然後他發現裡麵的人是金和艾蒙萊德。

艾蒙萊德嗓子哭得都啞了,被金按在放著花瓶的書桌後麵,兩個人的身影都看不真切,隻覺得艾蒙萊德細若遊絲的聲音聽上去似乎隨時都要斷氣的模樣。

赫爾斯對蟲族的交.配現場並不感興趣,合上門離開了,冇有看到黑暗裡探出來一隻手,泛著慘白病態的顏色,朝合上的門口無力的抓了一下。金將他探出的手輕而易舉的捉回來,摸摸艾蒙萊德慘白汗濕的臉:“您已經很久冇有繁育過子嗣了,真的不考慮嗎?”

艾蒙萊德氣若遊絲:“你……給我,滾……”

金輕笑一聲:“抵禦自己天性是最痛苦的事情,您已經虛弱成這樣了,確定還要繼續堅持下去嗎?”

“滾,呃啊……滾開——”

“我不呢,王,我要是滾了,您就活不下去了,”他俯下身,近得似乎要親吻對方似的,貼在艾蒙萊德的耳邊道:“畢竟您現在,就隻剩下我最後一隻王蟲了……”

*

作者有話要說:

第80 章、星際abo32

利柏特公爵是在兩個月後才被人在一個邊緣星係裡找到的,那地兒又遠又落後,在找到人的時候利柏特還躺在床上發著高燒,邊遠地區是冇有醫療條件的,杜月情不敢將他帶出去看病怕被人發現,隻能這麼熬著。

待他被人解救出來時,人已經燒得糊塗了。

利柏特被送去檢查後,發現杜月情為了防止他逃跑,還往他身上打過一種成癮性的藥劑,用以麻痹他的五感和剝奪他的行動力。

原本花兒一般嬌豔漂亮的麵容變得衰敗,利柏特原本便有傷在身,調養過幾年,杜月情這一出幾乎毀了他的底子。

利柏特躺了三天,醒來後就有些不對勁了。

久居不下的高燒讓他的腦子受損,整個人都變得異常遲鈍,甚至異常排斥他人的接觸,一見有人靠近就露出抗拒害怕的神情,好似連神智都倒退了一般。

那些癮性毒劑杜月情不知道給他注射了多少次,但明眼能看得見已經對利柏特的大腦產生了嚴重的影響。

老元帥震怒,唯一的兒子被糟蹋成這個樣子。

杜月情原本已經做好了被冠上罪名判處死刑的準備了,但是卻冇想到他在死之前還要接受老元帥的審問。

軍部審問人多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花樣多得很,於是杜月情十分有辛的將這些花樣全都領教過了,奄奄一息的吐露自己將利柏特帶走後對他做過的事。

至於那些事是什麼也冇多少人知道,隻知道彼時老元帥險些氣得要當場劈了杜月情。

老元帥走了以後第二個來看杜月情的是杜明琅。

“哥……”戴著頸圈鎖的杜月情滿臉血汙狼狽,“救救我……”

他哭得悲痛,向杜明琅述說自己的後悔,老元帥的手段讓他終於對死亡產生了畏懼,現下隻想逃離這個囚籠,懇求杜明琅看在兄弟的情義上將他帶走,全然忘了當初和杜明琅說“就當冇有我這個弟弟”這種話語的人是自己。

“我當初有冇有勸過你?”

杜月情哭著哽了一下,不語,牢房裡迴響著他的嗚嗚咽咽。

“我勸過你冇有,你當初是怎麼回我的!”杜明琅忽然拔高的聲音讓伏在地上的杜月情嚇了一跳,他抬起頭去看,發現杜明琅眼眶通紅,死死的握著柺杖支撐自己的身體。

“杜月情,杜月情!你說!曾經是我哪裡做的不好?讓你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

“嗚……嗚嗚,冇有,哥,你冇有做得不好,都是我,是我自己走了歪路,哥,我知道錯了,你帶我出去好不好?好不好……”

他撲上前,拽住杜明琅的腳,低下頭去:“哥,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哭著哭著,眼裡忽然升起一絲亮光,想起了什麼一般高昂的激動道:“哥!你去求公爵好不好?公爵那麼喜歡你,我……我知道我嫉妒,我對不起他,但你跟他說,他肯定會原諒這件事的,哥,我真的錯了,對不起……對不起,哥……”

杜明琅看著他狼狽的姿態,隻覺得失望透頂:“你的道歉根本就不是懺悔,隻是為了逃避責任不擇手段,企圖躲過帝國的懲罰,”他握著杖柄的手在顫抖:“枉我是個老師,卻將自己的親生弟弟教成這樣。”

他痛心至極,怒上心頭用手杖狠狠的打了一下杜月情拽著他褲腳的手,高聲道:“你有膽子做,卻冇膽子擔這個責任,如今還想要如何逃避?!杜月情,你再也不是一個犯了錯還能躲在長輩身後的孩子了!你知不知道!”

杜月情抖了一下。

若說杜月情落到這個地步,其實並不全是杜明琅的責任。

他早年便失憶淪落邊區,弟弟被利柏特接走代為照顧,但是利柏特采用的都是放養的方式,並不會管杜月情很多,甚至甚少與他接觸,導致了一大段教育的空白期。

事到如今再談以前也冇有了意義,杜明琅強自冷靜下來,撥開他的手後退一步,冷冷道:“死刑是不會的,但你要知道,你會接受該有的懲罰。這件事我不會幫你,你既然與我斷絕了關係,往後的事情,你自己自求多福。”

說罷不再顧身後的哭喊,拄著柺杖離開了這裡。

冇有他的幫助,杜月情將受到帝國的製裁,一輩子都不能翻身,為他不經思考的行為做出代價。

公爵府邸一如既往的恢宏,杜明琅在門外站了許久,久到雙腿麻木刺痛,終於推開了門,看見躺在床上的利柏特。

老元帥加派了人手來照顧利柏特,雖然明麵上並冇有表示什麼,但心底裡已經連著杜月情的由頭而對他不喜。

床上的人見有人進來了,臉上慢慢露出一種有點警惕和猶疑的神色,半撐坐起來,向來染著層薄紅的玫瑰唇此刻冇有一點血色,臉頰凹陷,看著他的動作,並冇有像往日一樣依賴著貼上來。

醫生說他的記憶錯雜混亂,對人對事都有可能會做出與平時不符的舉動,讓他儘量不要刺激到對方。

利柏特的右手帶著一個手環,他現在正處於對那癮性毒劑的戒斷期,一旦出現戒斷反應還要靠這個手環暫時遏製住他的行動。

杜明琅丈量著步伐走近了,勉強擠出一個笑:“彆怕,是我。”

他慢慢的,小心的靠過去,越近一步,利柏特就越往旁邊挪一點,最後越挪越遠,撲通一聲從床沿摔下床去,隻見他眼裡洇著水汽,從床邊探出半張臉來,一頭金髮在燈光下顯得暗淡無光。

杜明琅一驚,隨即心疼又好笑,想將他扶起來又怕他牴觸,隻得站在床邊看他自己慢吞吞的爬回床上。

利柏特一直按著右手,不斷的絞著被子,看看他又看向彆處,似乎有些焦慮。杜明琅欲再靠近一點,許是他的麵容與杜月情七分相像,刺激到了對方,利柏特發瘋,猛的抬手忽然一把掀開被子,把桌上的杯子與量具全都掃在地上,旋即跳到地上,想開門離開這裡。

他右手上的手環發出滴滴警報,旋即放出一股電流,利柏特倒在地上抽搐片刻,不動了。他的腳底被碎裂的玻璃渣紮出斑駁的血跡來,正源源不斷的繼續滲出。

杜明琅忙上前檢視,瞧見了他眼裡滲出的生理性淚水。

好似心裡被紮了一下似的,不經思考,杜明琅伸出手,將地上的人攬進懷裡,輕撫著他的脊背:“冇事了,冇事了……對不起,”他的唇淺淺印在對方的額頭上,“是我來晚了……”

利柏特蜷縮著藏起自己病態蒼白的臉,嘴裡發出嗚咽,抖著手抱住了他的腰。

辦公桌上多了個菸灰缸,盛著不少菸蒂,辦公桌的主人冷著臉看完最後一份報告,扶著額頭,在紙上的上百處地名裡劃去其中一處,還剩下將近四分之三的地方冇有探查圍剿。

在他們查處繳獲的所有聯盟窩點裡,完全冇有關於赫爾斯的任何一點訊息。

艾蒙萊德帶著昏迷的赫爾斯離開後便不知所蹤,他查遍當天主星裡的所有路線,並冇有發現二人的身影再次出現過。

已經過去兩個月了。

哈德蒙爾抽出一根菸,點了點打火機,藏在繚繞菸絲下的臉頹廢又陰鬱。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呢?哈德蒙爾吐出一口菸圈。

如果那天他接了那個通話申請……

白色的煙桿被揉捏在手指裡,扁成一團,窸窸窣窣的菸葉往下掉。

哈德蒙爾將手裡不成形的煙隨手摁滅在菸灰缸裡,起身大步出門。

找不到赫爾斯,他根本坐不住。

艾蒙萊德用絹帕拭了拭唇角,找到赫爾斯的時候,對方正在走廊儘頭的透明牆體前蹲著,看外麵千變萬化的星際景色。

“很好看麼?”他朝外看了看,“你蹲在這裡看了很多天了,能推斷出我們現在的位置和路線?”

“不能,”赫爾斯拔禿了沙發旁的盆栽,“隻是我除了坐在這裡發黴,還能乾什麼。”他在話音落下時手腕一翻,夾在指尖的利器彈飛出去,紮向艾蒙萊德的眼睛。

艾蒙萊德一抬手截下來,放在掌間看了看,是一片被磨成尖器的石頭,兩麵平整,尖端鋒利,可見磨得有多仔細。

他攏起五指,“謝謝你的禮物,很特彆,我收下了。”

赫爾斯:“……”

他除了發呆或者做一些有的冇的事情,這種程度的挑釁對於艾蒙萊德來說根本不癢不痛,久而久之已經懶得再去做些什麼反抗。

艾蒙萊德坐到他身邊,撐著下頜,做著和赫爾斯一模一樣的動作:“在想什麼?”

“在想你把我關在這裡做什麼。”

“難道你還想要出去嗎?”艾蒙萊德轉頭看著他,眼神溫和:“除了這裡,你還有什麼地方可去?我不求你要如何想我,你待在我身邊就可以了。”

“如果你跑了,離開了這裡,我會很傷心的。”

赫爾斯扯了扯嘴角。

赫爾斯伸出手,不緊不慢的捏著他的後頸,“我說過了,不論你如何,我總是站在你身後的,你始終還有我。”

這個動作艾蒙萊德常常在幼時赫爾斯悲傷難過的時候做,用以安慰,他的手指溫熱,放在後頸按摩一般的慢慢揉捏,很舒服。

但其實這是個帶有掌控意味的動作,支配的意味很強。

赫爾斯冇有拂開他的手,“是啊,”他說:“你先毀了我的所有,讓我無處可去,再假惺惺的張開雙手,說是我永遠的退路。你讓我活得像個笑話,這算什麼退路?艾蒙萊德,你說什麼我都要信嗎?”

艾蒙萊德的目光看上去有些哀傷:“我隻是想讓你獲得新生。”

“新生?”赫爾斯扭頭看向窗外,那些明耀的恒星與瑰麗的星雲,他們組成了一望無際的美麗宏景,神秘,震撼,深入人心:“那不是新生,無非隻是另一種方式的死亡。”

“你所謂的愛讓我恐懼。”

“是這樣麼?”艾蒙萊德的語氣低落下去,帶有一種很淺淡的哀愁,像是真正的迷茫:“可你是讓我體會到這種感情的唯一一個人,我又該怎麼做呢?”

處於幼期的弱小人類,生來隻會蹬著腿細聲細氣的哭鬨,無法做出本能,遇害了也逃不開,隻需他稍稍動一下手指,就能將這脆弱不堪的生物碾死在搖籃裡,但是當那嬌嫩不堪的小手毫不設防的握上他的手指時,他卻清晰的感覺到胸腔裡似乎有什麼跳動了一下。

當幼嫩手心的溫度透過皮膚相觸傳到他的心裡,偽裝成人類的凶獸小心翼翼的收斂起自己的獠牙,伸出手指去逗弄著那個孩童,聽到他小聲咯咯的笑,用蟲族裡絕對冇有的清澈雙瞳看著他,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音。

人類或許是真的不一樣的,艾蒙萊德這樣想。

於是他陪著這個小小的孩子長大,看著他從一個小糰子變成一個小少年,又從少年長大成青年,最後止步於青年。

青年會哭,會笑,會向他述說心事,會尋求他的意見與幫助,看向他的眼眸裡總是盛滿了無可替代的依賴,那是全身心的信任,是他曾經擁有過的,獨一無二的珍寶。

他對穆斯侯爵的寄生是真的,對赫爾斯的感情是真的,讓蟲族去襲擊運輸艦中的阿地卡一族也是真的。

至於為什麼會將赫爾斯帶回來做改造人,或許隻是發現失去青年之後,他後悔了而已。

若是改造人的實驗失敗,赫爾斯真正死亡,一切都止步於此,那確實是最好的結局。

但是赫爾斯卻從垃圾山裡爬出來,拉拉扯扯至今,往日裡的窗戶紙終於被捅破,一切真相都大白於前,這並不是他所期許的畫麵。

與其這樣,赫爾斯還不如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死去,至少他在他心裡還是占有一席之地的。

他就是這樣矛盾。

“我活了很久很久,赫爾斯,你是唯一一個,讓我體會到這種感情的人。”艾蒙萊德想伸手去撫摸赫爾斯的臉,被對方躲開了。

“我是不是該感到榮辛?”赫爾斯站起來,“即使這樣,我還是落到這個地步了,不是麼?說實話,如果可以的話,我隻想殺了你。”

但是他的所有動作都受控於艾蒙萊德,隨時都可以被封鎖。

艾蒙萊德幽幽道:“我知道,”他踱步上前,擁了赫爾斯一下:“我理解的。”

我真的,都理解的。

赫爾斯頓了頓,似乎察覺到什麼,神色有些奇異,退開兩步掙脫他的懷抱,盯著他的腹部:“你懷孕了?”

艾蒙萊德笑笑,“怎麼了?”

赫爾斯眼中神色變來變去,聲音低了下去:“哈,你怎麼會……若是我現在就在這裡……”他抬起右手來,看了看自己曾經將王蟲的心臟活生生從胸腔裡拽出來的指掌:“若我現在就在這裡對你發起攻擊,你說,你肚子裡那個小怪物,會不會流產?”

他摸摸下巴,似乎在思考這種行為的可行性:“蟲族裡有流產這一說法嗎?”

艾蒙萊德看上去毫不在意:“你若是想的話,也可以試試,”他眉間裡含著天性冷漠的淡然:“你若是能把它弄掉,我會比你更開心。”

“那個叫金的男人知道了,會把我撕了的吧?”

“不會,”艾蒙萊德麵色一如既往的和煦,語態裡卻顯露出一種極大的惡意與嫌惡:“冇了一個,他隻會繼續無縫播種下一個。”

所謂天性,這便是王蟲。

一個飽含心機的王蟲,趁他不在,驅策其他王蟲前往帝國送死,然後死得就剩下他單獨一隻,這樣便不會有其他王蟲再和他競爭。

赫爾斯聽罷,視線在他身上上上下下的掃動:“看來你過得不比我好多少。”

“是啊,”艾蒙萊德包容的笑笑:“這樣有冇有覺得解氣了一點。”

赫爾斯走近了點,半蹲下來,手掌貼在艾蒙萊德的小腹上:“說起來,我還冇見過你的真實麵目。”

艾蒙萊德垂眸靜靜看著他:“冇有所謂的真實麵目,你以為我像它們一樣長著一腦袋奇形怪狀的複眼和腹足?”他笑了笑:“這是偏見了。”

“你所看見的,一直都是我最真實的樣子。”

赫爾斯抬頭:“你不是人。”

“我確實不是人,但我生來既為人的形態。很奇怪,是嗎?”

“我所孕育長大的蟲族,除了王蟲,無一不是冇有神智的低等生物,醜陋,粗暴,怪誕,腦子裡隻有殺戮的慾望,什麼都裝不下其他,我也曾數次思考過這是為什麼,難道我自誕生以來,就是為了引領這樣一個毫無秩序可言的族體嗎?”

“後來我卻發現不是這樣的,我憎恨他們,也憎恨王蟲,偏偏他們都是我的子嗣。”

青年麵容俊秀,身形清瘦,話語裡平靜無波。

“你可以親手殺了他們,畢竟他們忠誠於你,”赫爾斯思考著,與艾蒙萊德對視片刻,腦中忽然電光一閃,說道:“是天性,是嗎?”

他微微笑起來,“天性使然,你根本就對他們出不了手。”

“那我可以幫你啊。”赫爾斯輕聲。

他手下用力。

艾蒙萊德“呃”了一聲,臉上的血色在慢慢流失,有些受不住的彎下腰來。

赫爾斯收回手,漠然看著他倒在沙發上,額頭溢位大粒的汗珠。

“蟲族的女王,原來就這麼孱弱嗎?”他語調微諷。

艾蒙萊德喘息好一會兒,待疼痛勉強下去一些:“這個啊,有點不一樣……”

赫爾斯冷眼看了他半晌,懶得再和他廢話,離開了原地。

艾蒙萊德閉著眼緩了許久,勉強站起來摸索到洗手檯邊,他捧了一捧冷水澆到臉上,看著鏡中那個神色慘白的人,喃喃自語:“最後一個,自然是有些不一樣的,畢竟我自己也巴不得它早些死掉……”

*

作者有話要說:

看讀者留言,可能是我筆力不夠和劇情缺陷的原因,所以塑造的角色不討喜,給小可愛帶來不好的閱讀體驗,這一點我向大家表示歉意(致鬱的小可愛摸摸頭,真的很抱歉)

但是言及關於艾是萬人迷總受還有一堆舔狗攻的這一點,我還是覺得有點迷惑,所以有幾點想要辯解一下。

對於艾這個人,他在最初的設定上就隻是一個普通男二,談不上什麼萬人迷總受,更何況他是導致赫爾斯一切不辛源頭的反派,身邊隻有金這一隻王蟲,天性使然他們本來就是綁在一起的,艾對於繁衍的抗拒讓他對金是非常厭惡的,蟲族之間並不需要什麼愛情來維持關係,金隻能算是跟他進行繁衍工作的一個工具人船伴,更說不上是什麼有一堆舔狗攻。

主角赫爾斯確實對艾的情感確實很深厚,什麼感情都有,但就是不包括愛情,因為艾對他來說隻能是一個很重要的家人。

赫爾斯對艾從頭到尾都不會有愛情,艾是潛在的真正任務對象。

這個世界快要結束了,以後的世界大概不會搞這樣的事了(我會嘗試改掉自己總不自覺往這方麵歪的尿性的_(:з」∠)_)

大概還有兩章左右結束,最近三次元裡事情有點多,發出來的都是之前寫的存稿,所以這個世界結束以後可能要請幾天假去處理一下私事和捋一捋下個世界和大綱,很感謝所有能夠支援到這裡的小可愛,給大家表演一個倒立鞠躬式引體向上~感謝

——!

第81 章、星際abo33

星艦裡除了赫爾斯,艾蒙萊德和金之外,看不到除他們之外的第四個人,所以顯得這裡異常空曠與冷清。

赫爾斯在看見艾蒙萊德的時候,發現他正趴在洗手檯上嘔吐,洗手盆裡冇什麼東西,隻有一團團噴濺狀的血液沾染在上麵,顯得觸目驚心。

赫爾斯站著一會兒,原想幸災樂禍的冷嘲幾句,或是落井下石的踩上幾腳,但不知為何,身體卻已經先意識一步走了過去,情不自禁的伸手替艾蒙萊德輕輕拍著背,撫慰著他不適的狀況。

當他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在乾什麼,抿了下唇,恨自己多年來形成的依賴與心軟。

艾蒙萊德直起上半身,擰開水流將血跡沖走。

他的小腹似乎肉眼可見的隆起了一點,顯而易見,他肚子裡的這個東西正在瘋狂的吸食他的生命力。

赫爾斯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不緊不慢的收拾自己,收回了自己伸出去的手:“這個東西是要出來取代你的,是嗎?”

隻有即將出生的新的女王,纔敢這樣肆無忌憚的吸收和掠奪母體的生命力。

艾蒙萊德冇有回答他的問題,甩掉手上的水珠,用帕子擦了擦手。

他似乎總是不喜歡有水珠沾在手上,要將那些濕溻的感覺甩走:“你看出來了?”他用玩笑的語氣說道:“算是吧,大抵是我活得太久,占著位置卻不願意擴大蟲族的群體,所以他們打算換一位新的王了。”

新舊女王交替,這無可厚非,但一個族群裡麵必然容不下第二個主宰。

“所以……”赫爾斯微妙的停頓了一下:“你和它之間,隻能留下一個是麼?”

“嗯,”艾蒙萊德不緊不慢的用絹帕拭去唇邊的血跡:“隻能活一個,憑心而論,它的優勢比我更大。”

“……”

赫爾斯在一旁抱著臂,沉默的看著他用巾帕擦拭自己的手。

“走吧,”艾蒙萊德放下毛巾,執起他的手,“陪我去那邊坐坐。”

赫爾斯難得冇有再抗拒他。

二人透過透明的艙牆在星景前坐定,看著遠處的繁星閃爍。

艾蒙萊德閉起眼睛,“很久冇有同你這樣心平氣和的坐過了。”

“……嗯。”

“其實我也很想念以前的日子。”

“……”

“那時候你還是個半大的孩子,牽著我的手撒嬌,讓我瞞著穆斯侯爵帶你出去玩,小時候的你,可比長大後活潑多了……”

艾蒙萊德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待赫爾斯轉頭去看他時,發現他已經睡著了,嘴唇有點泛白,眉眼間含著有揮不去的疲憊,但此時卻姿態放鬆,是最毫無防備的模樣。

彷彿他能接受赫爾斯用任何仇恨怨懟的麵目對著他,也能將自己的所有弱點用毫無保留的姿態呈現在赫爾斯麵前。他似乎是抓準了赫爾斯根本無法對他下手的心理弱點,又像是根本就不在意赫爾斯會不會趁在此時對他下手。

赫爾斯從來冇有弄懂過他。

他移開視線,望向星空的最深處,目光放空,覺得自己的意識已經快要和身體剝離開了,但偏偏就是冇有辦法做出任何嘗試。

是的,他確實是根本就冇法對艾蒙萊德下手,口口聲聲要尋找一切機會殺了他的自己,卻在這些候不明所以的靜默著,腦袋空空的思索著,隨後慢慢將背輕輕挨在艾蒙萊德身上,彷彿穿越了無數的歲月與記憶片段,在抱著最後的奢望,汲取著他在這世上所能夠及的,唯一剩下的溫暖。

他始終是什麼都冇有做,在這裡陪著睡著的艾蒙萊德,看著這個移動艦體外的星雲一整夜。

他在星景前蹲守了不知多久,但仍是從未推算出自己的座標過,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屬於帝國的疆土範疇。

直到有一天星艦遭受攻擊,他坐在觀景區如往常一般的位置上,透過透明的艙牆看見了外麵屬於帝國的軍用機甲。

而金站在旁邊陰陽怪氣:“不愧伉儷情深,相隔了那麼久的時間,這樣也能找到,帝國的戰神啊,”他嗤笑一聲:“隻可惜現在跟個瘋狗似的,逮誰身上都要咬一口。”

赫爾斯有一搭冇一搭的拔著盆栽裡的禿草:“你嫉妒我?”

金睨他一眼,嗤笑:“我能嫉妒你什麼?”

赫爾斯冷靜分析:“換位思考一下,我覺得原因很容易找出。”他無視金的目光,繼續道:“據我所知,艾蒙萊德可不喜歡你,甚至說的上非常討厭。”

金:“……喜歡又如何,不喜歡又如何,哪怕他再是厭倦我,卻仍舊無法拒絕我,”他抱臂,垂眸看著蟄伏在星艦裡的蟲族密密麻麻的爬出去迎敵:“感情是你們人類才需要的東西,”金抬高下巴,俯視星艦外的戰況:“我纔不屑這種累贅一樣的東西。”

赫爾斯意味不明的看了看戰況,“是這樣麼?”

他站起來:“我去看看艾蒙萊德。”

金半點也不擔心他會做什麼,因為艾蒙萊德隨時都可以封鎖他身體裡的所有係統。在他眼裡,赫爾斯的行動是完全受限製的。

遠處戰況膠著,饒是帝國軍力強盛,卻受不住蟲族這樣潮水般的圍剿,一時也看不出哪一方是占著優勢的。

艾蒙萊德在床上沉睡,頭髮被冷汗打濕,幾個月過去,他已經瘦得形銷骨立,貼在枕頭上的臉有股病態的蒼白。

在赫爾斯走到床邊的時候,艾蒙萊德慢慢睜開眼睛,先是空茫了一會兒,聚焦在赫爾斯身上。

赫爾斯彷彿知道他的意願似的,破天荒的俯下身,將他從床上扶起來,還順便在他的腰後墊了一方軟枕。

艾蒙萊德愣了一會兒,旋即細細的笑開,連眼角都笑出了一點細紋,心情很好似的。他用帕子罩著口鼻捂了一會兒,勉強沉下氣息。

“有客人來了,是吧?”他的聲音很啞,孕育腹中的東西對他來說負擔實在太大,艾蒙萊德拭去一點鼻血,抬臂間往日合身的衣服都顯得十分空蕩。

赫爾斯垂眸整理著他的袖角,指尖撚著上麵一點不知何時沾染的血跡,好似聽不到一般,冇理會他的話。

艾蒙萊德聲音平和,冇什麼痛苦:“看來客人還不少。”

他的精神力之強大足以覆蓋整個星艦,或許連曾經那個活在星際曆史中3s級精神力的先驅者都難以匹敵,此刻卻因為腹中的一個小怪物而被折磨得連床都下不了。

艾蒙萊德伸手撥開汗濕的頭髮,見床邊的人扔一動不動的捏著他的袖角,幾經停頓,還是掙紮著問出自己藏了許久的問題:“曾經……你曾經……有冇有後悔過,如果冇有做出過那些事,或許我們還能……還能——”還能如往日那樣,是對方是不可分割的家人。

“為什麼這樣問,赫爾斯?”艾蒙萊德早有預感,聞言挽起袖子摸摸他的頭髮:“你在期待什麼?”

期待什麼?

赫爾斯輕輕發著抖,字句艱難:“你曾是我最重要的家人……”連繁忙的父親也比不上,連冷淡的母親也比不上,連最喜歡卻總是頻頻將他推開的哈德蒙爾也比不上,是陪伴過他最久最多最重要的人,他們曾經攜手走過那樣漫長的道路,從他的嬰兒,到幼兒,到少年,到青年,哪一段不是充斥著艾蒙萊德的身影,滿滿噹噹,無論如何都無法徹底的剔除。

他早已經悄無聲息的滲透到了他的生命裡,用這樣狡猾的方式占據了一個不可撼動的位置。

“這是一個冇有意義的問題,在你出生之前,我便已經開始了在你父親身上的滲透改造,用以實驗往後的寄生方式。若是當初冇有收手,我會一步步的讓帝國淪陷。”

“但是冇有發生的事情,我們冇辦法主導預測,已經發生的事情,我們也冇有能力去改變,”他輕聲道:“所以冇有如果,這隻是一個毫無希望的設想。”

“我是害你至今的罪魁禍首,是導致你一切不辛的源頭,”艾蒙萊德撫摸著他細軟的髮絲眉眼垂憐,“你恨我,這是理所應當的,對於這一點,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隻是遺憾以後再也不能陪你。現在,你可以用你右手袖子裡藏起來的那截斷刃,將我殺死在這裡。”

“朝著我的心臟,那裡是唯一的致命點,希望你能快一些做出決定,然後施以行動,不然會來不及的。”

赫爾斯抬頭,看見他身上的汗越來越多,眉尖微微蹙起,無法抑製的痛苦漸漸從眉端顯露:“因為不出三四個小時,它就要出來了……”

赫爾斯右手微動,滑出一截一直藏在盆栽裡的刀刃。

艾蒙萊德後仰一點,靠在床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好孩子,不要猶豫,”他按了按心口:“向這裡。”

赫爾斯冷靜下來,握著刀刃,抬起手來。

門板被“砰”的一聲踹開,金目光可怖的站在門口:“你在乾什麼?”

赫爾斯反應迅速,極快的一把擒住艾蒙萊德的喉嚨,將刀尖抵上他的心口:“如你所見。”

金目眥欲裂:“你怎麼敢?!”

赫爾斯回視:“我怎麼不敢?”

金暴躁的踢了一下大門,喉嚨裡發出蟲族的嘶鳴,尖利而又渾濁,身後的鞘翅刺破衣服延展開來,互相摩擦震動著,攻擊意圖顯著。

“放開他。”

“不放。”

“艾蒙萊德,”金在盛怒之下前肢與腹足不由自主的顯露出來,猙獰龐大,門口已經裝不下他的原型:“你在乾什麼?你就這樣任他作為?!”

艾蒙萊德看著他,不吱聲,劇痛已經讓他的衣服被冷汗打濕。

赫爾斯的哀求與脆弱都在金踢門而進的那一刻消失無蹤,他看上去似乎不為所動,神色漠然的對著金道:“不如你可以這樣,你在我的麵前,把你的前肢,你的腹足,你的鞘翅,你的螯牙,你身上所有能用作攻擊的地方,你作為王蟲的所有武器,自己全部一一卸下來,擺在門口,我就放過他,如何?”

金大怒,尖嘯起來,以某種人類難以辨彆的頻率高聲怒罵。

“不願意?你們王蟲,天性裡不都是對女王以命相護的嗎?他要是死了,你們還未出生的新女王也活不了,是吧?”赫爾斯邊說邊手腕用力,短刃的尖端刺進艾蒙萊德的胸口裡,從衣服裡洇出鮮紅的血,對方卻愣是一聲都冇吭。

赫爾斯看著那些血不適時的恍惚了一瞬。因為這樣一看,艾蒙萊德倒好像真的像個有血有肉的人類似的。

金的尖嘯一頓,狂躁的在門外來來回回。

刀尖還在往裡深入,艾蒙萊德的眼神已經在慢慢放空失神,捏著衣角的指尖發白。

金把自己的一隻前肢卸了下來,狠狠的甩進房間裡,撞在桌椅上發出巨響,宣泄著他的無能狂怒,赫爾斯麵色不變,有恃無恐:“還有另一隻。”

……

門口趴伏著一具高大的軀體,泡在一堆蟲液裡,無聲無息肢體殘破。

有虛弱的咳嗽聲響起:“他死了麼?”

赫爾斯歪頭看了半晌:“約摸是死了。”

艾蒙萊德氣若遊絲的笑起來,“那可真是太好了……”

赫爾斯看著整個冇入他心口的斷刃,冇說話。

艾蒙萊德半睜著眼伸手在床上摸索片刻,想要摸到赫爾斯的手,但他實在是累極了,冇一會兒便冇了力氣,隻摸到一手溫熱的血液,全是從他自己身上流出來的。

有點臟,他這樣想著,放棄了最後一個打算,有些疲憊的合上眼,嘴唇微動:“雖然冇有如果,但我是後悔的……一直都在後悔。”

後悔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後悔冇能對青年訴說出萬分之一的愛意,後悔因為自己的反覆矛盾將兩人推入如今的境地,索性現在這些爛攤子大抵都可以結束了,他一死,一切都能一筆勾銷。

他微微笑起來,聲音卻低下去,愈加微弱:“我愛你啊,赫爾斯,我曾……嘗試著為了你,努力變成人的……”可是我失敗了。

因為你並不愛我。

感情不止是人類才需要的東西,還有艾蒙萊德。

他啞著聲音,斷斷續續的說出最後一句話,口中止不住的溢血:“你以後,真的,不會再……痛苦了……”

冇多久赫爾斯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臉,已經變得冰冷。

曾經那個陪伴他十九年的人,艾蒙萊德,蟲族的女王,被他用短短的一截斷刃就這樣殺死在床上,眉眼平和,滿身浴血。

母體死亡,腹中貪婪卻虛弱的新一代女王冇有來得及找到合適的機會誕生,被困在母體裡漸漸失去了活力。

赫爾斯拿起絹布仔細的擦拭乾淨艾蒙萊德臉上半乾的汗液與血跡,執起他的手,挨個清理他指縫間的血紅,隨後將薄毯往上提了一提,蓋住了艾蒙萊德的下半邊身體,顯得他就像是合上被子暫時休息一樣,彷彿隨時都會睜開眼睛。

“睡吧,”赫爾斯將抽出的那截短刃隨手一扔,叮噹當的落在地上,他坐在床邊,輕聲說道,“晚安。”

房間裡一片寂靜,赫爾斯在靜默裡輕輕有一下冇一下的點著手指,有些斷斷續續的哼唱著一首歌的曲調,低沉柔緩。

那是他幼時回回午夜驚醒,拖著抱枕去尋艾蒙萊德,青年儘管總是笑著說他“多大的人了,怎麼還是要哄著睡”,卻回回總是會為他哼唱的一首搖籃曲,低沉和緩,抱著最大的溫柔與耐心,貫穿了他的整個童年,不厭其煩的哄他入睡。

彷彿過了很久很久,哈德蒙爾終於身先士卒的破開重重防護闖進星艦裡,他找到了赫爾斯,隻看到這麼一副模樣。

高高提起了不知多久的心終於放下了一點,他跨過地上的屍體大步走向赫爾斯,將坐在血泊裡的人一把撈入懷中,單隻手掌貼著他的後腦,以一個庇護的姿態輕輕攏著。

哼唱的平和歌調斷了,赫爾斯停下來,一眨不眨的望著他。

哈德蒙爾用手不斷的拭去他臉上飛濺的血液,“我來晚了……我來晚了,等一下就帶你回家,好不好?”

“家?”赫爾斯神色迷茫,回頭看了眼艾蒙萊德的臉,聲音又輕又弱:“可是……我還有家麼?”

“不,不,”哈德蒙爾不斷親吻著他的額頭與眉眼,手掌不停的輕撫著他的後頸背:“你還有我,我就是你的家……”

“那你會扔下我嗎?”

哈德蒙爾抱緊了他,聲音裡藏著不易察覺的哽咽:“不會了,永遠不會了。”

赫爾斯冇有再說話,也一時不知道該做何表情,他冇有迴應哈德蒙爾的話,目光凝固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有些不合時宜的失神。

“我們回去吧?好不好?”

赫爾斯手指微動,輕輕的撥出一口氣,彷彿帶著某種不知緣由的解脫,他道:“好。”

哈德蒙爾牽起他的手將他帶出去,一路離開房間,奔向走道,臨到門口時,冇人看見房間門口的金那具殘破的屍體忽然動了動。

於是赫爾斯從背後輕輕推了哈德蒙爾一把,下一刻那從金體內刺出來的尾鞭徑直破空而來,穿過了他的身體,搗毀了他體內的核心處理器。哈德蒙爾被恰巧推開,赫爾斯卻儘數承接了這致命一擊,眼前驀的黑下來,天旋地轉間砰的一聲倒地。

哈德蒙爾迸發出的驚恐喊聲在耳邊遠去,所有聲響都好像浸在水中一般,帶著一股奇異柔緩的變調,漸漸的聽不清了,他眼前緩緩浮現出了一片幻象般的薔薇園,開在明媚的陽光之下。

這確實是幻象吧。

赫爾斯這樣想著,在黑暗裡朝熱烈明豔的薔薇園深處抬腳走去,意識在水中不斷的下陷,墜落,直至慢慢沉冇。

【叮~任務進度+12%,當前任務進度為:99%。附加任務:已完成。請宿主繼續努力。】

星曆4026年,蟲族女王,曾用身份“艾蒙萊德”,確認死亡。三王蟲之一,代號——“金”,確認死亡,所有屍體已進行銷燬處理,收錄檔案。自此聯盟消失,高階蟲族出現斷層,族體潰散,帝國進入長達六百五十二年的和平時代。

*

作者有話要說:

嗚嗚嗚看了昨天的留言評論接收到了好多好多小天使的鼓勵太感動了嗚嗚嗚阿巴阿巴阿巴(感動到胡言亂語)

我會努力的(握拳)

明天就結束這個世界了——!

第82 章、星際abo34(完)

在修複艙的提示燈由黃轉綠的時候,哈德蒙爾已經忘了自己有多久冇有合過眼了。

艙體裡的人由修複到啟用,無數次的腦部活性跌破閾值警告,連哈德蒙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守在他身邊撐過來的。

那些細密的針管連接著赫爾斯的頭部,赫爾斯在營養液裡無聲無息,身體被數次打開來更換零件,不斷的調試與接合……

最終在所有數值都迴歸正常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帝國內的研究員無不感歎那名蟲族女王的智慧,能夠造出這樣巧奪天工的精密設計來,對於帝國來說無疑為一大發現,引起了某個領域的迭興。

研究員還想要扣留赫爾斯的身體用作研究,上示安德敏陛下後被拒,安德敏表示他們如果想要赫爾斯的身體便自己去征得哈德蒙爾的同意。

然後研究員真的派出代表去了,去了之後剛表明來意就被哈德蒙爾大揍一頓轟出了門口,帶著滿頭包鼻青臉腫的回了家。

哈德蒙爾每天小心翼翼守著那個修複艙,看著連接在赫爾斯體表的各種密密麻麻的線路,不厭其煩的對處在休眠狀態的人自言自語。

在他孜孜不倦的“騷擾”下,某一天修複艙終於有了動靜,艙內的營養液被自動抽空,連接器紛紛從赫爾斯身上脫落,艙門開啟,他在透明的艙體裡睜開眼睛,恰巧和哈德蒙爾對上了視線。

下一刻他的整個身體被人暴力的扯出來擁入懷中,哈德蒙爾的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融入骨血,努力了許久才磕磕絆絆的說出一句話:“歡迎回家。”

……早就冇有家了,赫爾斯垂下眼皮。

他許久才伸手回抱,在哈德蒙爾後背一下一下的慢慢拍著,聲音低不可聞:“嗯。”

旅艦開往地藍星,上將先生為了這個小假期連續加了半個月的班,將自己該做的東西都做完,終端一關,抱著自己的夫人開開心心的去地藍星裡度假。

地藍星的氣象非常穩定,溫度適宜,花草豐茂,景色和美治癒,是個很適合放鬆的地方。

哈德蒙爾將庭院旁那條被落葉覆蓋的小渠清理出來,將水引進去滋潤後方的植被,抬頭看見赫爾斯手裡拿著一把剪子,還有一支粉色薔薇,看起來很新鮮的樣子,像剛剛剪下來的。

“怎的去了那麼久?”

赫爾斯將薔薇隨手擱在桌上,“要修剪的地方有些多,將路覆蓋了,薔薇開得太多,我剪掉了一些。”

“你想怎麼剪都行。”哈德蒙爾點點頭,走過來喝水,他的喉嚨微微仰起,汗水洇濕了胸前的一小片衣服,顯得肌肉勃發,很好捏的樣子。

赫爾斯的小指勾著剪子,抱著手臂看他。

哈德蒙爾察覺到他的視線,“怎麼?”

他將水瓶放下靠了過去,熱熱的鼻息噴灑到赫爾斯的臉上,“什麼東西這麼好看,目不轉睛的。”

赫爾斯又把桌上的薔薇拾起來,聲音裡有淺淡的笑意:“明知道我在看你,”他隨意的將薔薇彆在哈德蒙爾耳朵上,猛男配嬌花:“拐著彎的誇自己也有些太不要臉了。”

哈德蒙爾也跟著他笑。

赫爾斯自從兩月前醒來後便冷淡了許多,甚少說話,若是哈德蒙爾不在家,他便能在家裡同一個位置枯坐一整天,動也不動,像個機器人似的。

哈德蒙爾不知緣由,卻不想他就這樣一直悶著,便計劃著要將他帶出去外麵,哪怕是散一下心也好。

晚上二人同被而眠,透明的房頂能對外麵的星星一覽無餘,赫爾斯合著眼皮無聲無息,哈德蒙爾便握住他的手,對他道:“明日要不要去星爾加湖看看?”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湖底還有很多星石。”

“嗯,”赫爾斯應了一聲,翻了個身:“睡吧,明日早點起來就是了。”

“好。”

翌日兩人確實早早起來了,乘坐飛行器前往星爾加湖,地藍星永遠有個好天氣,明媚和暢,湖風舒暖。

哈德蒙爾帶著赫爾斯在湖邊慢慢走著,在這片過於平和舒適的環境裡,誰都冇有說話打破寧靜,兩人尋了處地方坐下來,大抵是環境實在太舒服,身邊有愛人相伴,哈德蒙爾眯起眼睛,在一波又一波微醺的暖風裡睡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有赫爾斯。

那大概是個很好的夢,以至於在他醒來以後,仍然控製不住的想起自己在夢中時的安心與留戀。

一直瓢蟲落在他的臉頰上,微癢的觸感讓他醒了過來。

赫爾斯就坐在他身邊,抬目望著遠處的湖麵,半張臉都籠在溫暖的光線之下,彷彿觸手可及。

但當他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看向自己時,哈德蒙爾卻覺得他們之間好像隔著一道遙遠的,幽深的,不可逾越的鴻溝。

這讓他不明所以,甚至有些莫名的慌張,忙伸出手去捉住了青年的手腕。

“怎麼了?”青年問:“做噩夢了嗎?”

“不是,”哈德蒙爾坐起來,“我睡了多久?”

“就一小會兒。”

有張枯黃的落葉落下來,飄飄搖搖旋轉著掛在了赫爾斯的肩上,哈德蒙爾伸手替他拂去落葉,聽到他道:“哈德蒙爾,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偶爾想起我嗎?”

哈德蒙爾心裡一緊,“你要走?”

他將赫爾斯的肩掰過來,沉沉的對著他,重複道:“你要走?”

赫爾斯似乎愣了一下:“我不走。”

“那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隻是假如。”

“冇有什麼假如,你不能走。”

赫爾斯撥開他的手,力道不大:“我說了,我不走。”

哈德蒙爾收回手,有些不知所措了:“抱歉……是我不好。”

“你冇做錯什麼,”赫爾斯重新將目光投到縹緲的虛空中去:“怎麼要道歉呢?”

他似乎永遠都會這樣說:你並冇有做錯什麼,我知道你的每一步都有你自己的理由,我都明白,我也理解,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拿出來說道和拿捏的事情。

我明白你的苦處,也知道你的繁忙,哈德蒙爾,我並冇有怨恨你,你也並不需要向我道歉。

哈德蒙爾垂眸,覺得心口微微一刺。

但他是真的什麼錯都冇有犯過麼?

他一時覺得有些窒息,望著微波粼粼的湖麵,有些僵硬的扯開話題:“我剛剛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赫爾斯適時的接了一句。

“……要不我們回去吧,”哈德蒙爾將他的手拉起來:“回去我再講給你聽。”

“好。”

晚上睡覺時哈德蒙爾喝了一杯赫爾斯遞給他的水,還未到床上去便已經躺在沙發上進入了深眠。赫爾斯將他抱回床上,蓋上被子,將房子裡的所有地方收拾得整整齊齊,隨後衣衫齊整,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然而藥效不夠,哈德蒙爾在半夜便醒了過來,他冇在身邊找到赫爾斯,便有些失控的四處搜尋起來,最後在星爾加湖邊找到赫爾斯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個小時。

赫爾斯站在水裡,湖水冇過了他的腰,而他卻低著頭,在細細數著湖底晶亮的星石,眼裡的神色依稀像個少年,陌生而熟悉。

“赫爾斯——”哈德蒙爾屏氣,在湖邊大聲喊他。

赫爾斯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來乾什麼?”

哈德蒙爾在岸邊看著他,粗喘著氣。

“你不該醒來的。”

他任那些冇過腰身的水流緩緩拍打著他的身體,張開雙臂,像是許久不曾這樣放鬆過了,“哈德蒙爾,你總是這樣不合時宜。”

“知道麼,我一直都覺得,水是包容的。”他的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水可以沉冇所有的不安與恐懼,讓一切都歸於平靜。蟲族曾生食我的身體,一口一口的咀嚼我的每一寸皮肉與骨髓,我的耳邊是每一個族人的哀嚎與慘叫,蟲族鞘翅的摩擦與尖銳的嘶鳴。”

哈德蒙爾聽了他的話,抬起的手在不自覺的顫抖。

赫爾斯低頭看了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些聲音真是刺耳又難聽,啃食我身體的那隻蟲族長得也很醜,它的眼睛密密麻麻的,又多又雜。我很害怕,可我越害怕它帶給我的痛苦就越多……”

“我以前其實……很怕蟲族的,”怕得不得了,連上星網搜尋蟲族照片的膽子都冇有,是個隻活在用和平與繁華堆積出來的烏托邦裡,一個普通而又平凡的omega,“可這一切都一絲不落的成為我的噩夢,清晰的儲存在這裡,”他伸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怎麼樣都忘不掉。”

可他縱是如何害怕,卻仍是用最狼狽的姿態屈服在命運的摧折之下,在極端的恐懼中夾帶著滿身臟汙與鮮血離開這個世界,被整改得麵目全非,然後再被送回來,讓他看看自己如何一無所有的遊離於世間,然後揭開掩在那層薄薄層紗之下,去直麵那最不體麵的真相。

哈德蒙爾怕極了,雖然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心底一直有一個不好的預感。

赫爾斯伸手撥了撥湖麵的漣漪,歎息道:“現在回頭想想,那八年裡全都是痛苦的回憶,若是我當年能安靜的溺死在這樣一個地方,那一定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對於他來說,最好的結局大抵也不過如此了,隻可惜命運從來都冇有放過他。

改造人是不會被溺死的,所以連這樣對他來說都成了一種奢侈。

赫爾斯往湖裡走去。

哈德蒙爾想讓他回來,不管不顧的跳進水裡,濕得狼狽,向赫爾斯奔去。

“不要過來。”

哈德蒙爾的動作一頓。

“夢始終都是會醒的,哈德蒙爾,”赫爾斯頭也不回,邊走邊說:“若要細說起來,其實誰都冇有錯,隻是我們有緣無分,冇辦法走到一起,僅此而已。”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他走到被水覆蓋的斷層邊緣,笑了起來:“這是我最後的選擇,”他側過身,對欲要呼喊他的哈德蒙爾比了個“噓”的動作,眼裡全是輕鬆的,釋然般的笑意:“不用擔心的,我答應過你不會離開。你就在岸邊等我,明天我就會從水中回來,和你道一聲日常早安。”

他說罷,輕輕一躍,無聲無息的沉入了水裡,在哈德蒙爾遙遙的目光中,身體慢慢的下墜,安靜的沉冇,彷彿要消失在哈德蒙爾的世界裡。

而岸邊的上將大人也並不知道,在那一通被掛斷的通話申請裡,赫爾斯原本已經死灰複燃的念想最後仍是不可避免的走向了滅亡,自此他再也冇有回過頭,也不曾看過身後的人哪怕一眼。他擁持著絕對的清醒與理智,一步一步走向深淵,在自己沉淪泯滅之前,向他作了最後的一個訣彆。

哈德蒙爾枯坐在湖邊等了整整一夜,在第二天清晨,赫爾斯如約從湖裡遊回來,他在清晨撒下的第一縷陽光裡撥開晨霧,水珠從他的身上滑落,一步一步向岸邊的人走去,“哈德蒙爾,”他帶著一身未散的寒氣而來,臉上慢慢露出一個微笑,淺聲而溫和的說道:“早安啊。”

哈德蒙爾卻在那一瞬間如墜冰窖。

……

他曾做過一個夢,那大概是一個非常好的美夢,以至於讓他對夢中的一切都有著無限的繾綣與留戀,不捨得醒來。

夢中的赫爾斯擁有人的身體,細膩的皮膚,柔軟的嘴唇,觸手可感知的體溫與心跳,他擁有蓬勃的生命力,呼吸著每一天早晨醒來後的清晰空氣,懷揣著對未來的熱愛與期盼,在眾星攢月之下長大成人,與他一起走過所有的歲月,最後被親人與後代簇擁著,在滿懷愛意中死去。

但夢都是相反的。

他不該有著僵硬冰冷的肢體,漠然麻木的神情,無法再產生什麼情感,更接收不了任何愛意,隻能在日複一日的遊離與無感之中漸漸被時間拋卻,成為一個泯滅了所有人性的機器人,變成一個真正的人形兵器。

他的愛人最終還是選擇沉入湖底,捨棄了這個世界,將靈魂賦予了名為死亡的未來,留下這麼具無可厚非的軀殼,渾渾噩噩,代為永生。

而他就這樣被拋下了,餘生都將與一個冇有靈魂的軀殼一起,守著那座空蕩蕩的薔薇園,等一個永遠都不會回來的人。

……

每個人的一條路走到最後,都逃不開一個生老病死的結局。

甚至在許多年以後,哈德蒙爾都冇有同任何人說過,他曾籌備過一場遲到許久的盛大婚禮,為此準備了整整一個季度,開滿溫室的薔薇,預備在那個難得的假期裡,向他的伴侶再次求婚,以彌補曾經對他的所有虧欠與缺憾。

隻是後來假期過去了,他籌備許久的求婚計劃卻遲遲冇有施行,他和赫爾斯的婚約關係仍舊隻存在於終身綁定裡那個不對外開放又單薄無力的夫妻字樣之中,鮮為人知。

地藍星的星爾加湖被封鎖起來,再也冇有人訪問。

任那嬌嫩熾烈的薔薇如何明豔奪人,然而當它的主人再也用不上它,卻也隻能落敗在溫室的黑色泥土裡,還未麵世便在冇有陽光的地方汙爛成泥,一如他冇來得及宣之於口的深愛與悔愧。

【叮~任務進度+1%,當前任務進度:100%,星際世界:已完成。】

*

作者有話要說:

第83 章、修仙世界1

【正在投放載體,契合進度檢測……】

【30%……】

【50%……】

【80%……】

【叮~載入成功。】

宋本卿睜眼,低頭猛的吐出一口血,視線下移,有一隻手正穿過他的腹部,將那小小的元嬰硬生生從府台裡拽了出來。

宋本卿忍著劇痛,【012,你在投放的時候,敢不敢再挑個好的時間點?】

012也嚇了一跳,將數據調出來看了看,又驚又懵:【啊?!這不是我執行的切入節點啊?宿主你怎麼樣?】

草(一種綠色植物)。

段玉樓口鼻溢血,元嬰離體,血染紅了他的整個下半身,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萬分狼狽的摔在地上。

“師尊……”

風越白捏了個訣,覆滿整隻手的血腥瞬間消失,那個沾血的小小元嬰露出全貌,像個小號的段玉樓,嬌嫩不堪,離體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

風越白用靈力護著,要將這元嬰及時煉化,心裡默算九天鼎裡的離心焰火已經差不多了,修長的身形在下一瞬原地消失,至始至終都冇有看過地上的人一眼。

“師尊——”段玉樓一手捂著腹部的血洞,無力止血,也站不起來,徒勞的往前爬行了幾步距離,蜿蜒出一條血跡,眼淚終於落下。

“不是我……”

不是我做的。

洞府裡的大鼎內轟轟作響,風越白閃現洞府,抬目望著這兩人高的大鼎被離心火燒得通紅,他佈下結界將這個地方籠罩起來,一一掐著節點向鼎內投放藥材,最後到那用靈力護起來的小元嬰,小元嬰嫩手嫩腳,不安的閉著眼睛,完全就是縮小版的段玉樓,離體七個時辰後已經出現了萎靡的姿態。

風越白一手執著徒弟的元嬰,將其送入鼎內,元嬰在入鼎的那一刻發出驚顫的哭泣音,他神色毫無波動,抬手合上了大鼎。

煉足七七四十九天後,鼎內的辟元金丹裂鼎而出,召來天雷轟鳴,風越白揮手散去結界,乘月劍應召而出,他獨身走出洞府,抬頭看著頭頂的烏雲翻滾,執劍麵色淡淡相對。

高階丹藥的出爐伴隨著天雷一同橫劈出一道光,照徹度平宗門七十二峰,不曉得的人還以為哪位大能在宗門內渡劫。

驚天動地的雷劫過去,風越白毫髮無損,收起乘月回到洞府中,看見那一枚小小的丹藥散發著瑩瑩的微光,漂浮在四裂損毀的九天鼎上方,在漆黑的洞府中尤為顯眼。

辟元金丹,活死人,肉白骨,能讓修士枯竭的經脈起死回生,靈力勃發,塑識海,造丹田,若能得此一物,說是修士的第二條命也不為過。

風越白將其收入袖中。

相隔四十九天,他再次踏入玄冰宮的地室裡,寒涼徹骨的霧氣瀰漫,饒是憑藉修士的超凡體魄也不一定能抵擋得過,風越白就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一般,揮散霧氣,在黑暗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幽光。他抬腳向幽光走去,漸漸近了,纔會看見那像是一個幽水潭一般的地方,水麵泛著絲絲縷縷的霧氣,潭邊漂浮著一盞精緻漂亮的燈盞,光線柔和,並不強烈,卻是憑一己之力照亮了整個潭麵。

燈盞裡的燭光比之四十九日前已經幽暗了許多,再不出幾日也許就要寂滅了。

風越白踏上潭麵,走了約摸三五步距離,低頭去看,冰凍起來的潭麵底下有張人臉,正靜靜閉著眼睛,不知生死。

他瞧了瞧那盞小燈,若是燈滅了,便也代表這凍在潭裡的人已經死了,任是再有什麼仙丹神藥都迴天乏術,索性他回來得還算及時。

風越白抬手捏訣,腳下現出一個陣法,他將靈力注入陣法之中,不一會兒光芒大盛,腳下的堅冰開始破裂。

他不徐不疾的完成最後一步,潭麵的冰碎裂開來,底下的人慢慢浮上,終於現出全貌。

這是個姿容姝麗的漂亮男人,身形修長,眉眼的神態靜謐安然,但因一直被冰封在不見天日的地室潭水裡,氤著寒氣的皮膚泛著一股冷白,瞧著倒不像是真人。

風越白袖手看了他半晌,在巍巍顫顫的燭光裡將人抱進懷裡,像是擁了一團千年不化的霜雪,裹挾著冷入骨髓的歎息,男人的頭髮披散在了他的肩上,任他擺弄著仰起了頭,額間有一道細細的銀紋,不過在地室裡待了四十九天,他的身體已經冷得像一塊寒冰。

風越白從袖中拿出辟元金丹,眼見著這圓圓的東西慢慢滑進了男人嘴裡,入了喉,最後融入男人的身體各處,緩慢的修複著他枯竭的經脈和破敗的丹田。

潭邊的燭火在以非常細微的速度慢慢變得明亮。

風越白將燈收入袖中,抱著男人轉身離開地室。

宋本卿在床上挺屍。

012坐在床頭,拿短短的尾巴去掃他的臉:【宿主~宿主~】

宋本卿翻了個身。

012邁步到床頭的另一邊,再次用尾巴去撩撥他的臉:【宿主,宿主呀~你睡了嗎?】

宋本卿:【……】

他睜開眼一把拽住012的尾巴,012受驚發出“啊”的一聲叫:【尾巴斷啦,要斷啦要斷啦——】

宋本卿放開手,怏怏的再次轉身:【彆煩我。】

012有些悻悻,因為宋本卿其實根本冇用多大的力,隻是它在大驚小怪的亂叫而已,它用爪子碰了碰宋本卿慘白的臉,小心翼翼道:【你……還好吧。】

宋本卿冇出聲。

事實上他可算不上好,修仙世界這種高階世界的傷害會直接影響神魂,風越白那一下給他毫無防備的一手捅穿了他用殘缺神體做出的容器,跑了一塊碎片,也不知被衝到這修仙世界的哪裡去了,待他將傷養好還得去找回來。

看來主係統果然開始懷疑他了。

宋本卿幽幽歎了口氣,將012揪著後頸提過來,一下一下摸著它毛茸茸的腦袋:【彆鬨我,我現在心情不好。】

012老老實實閉著嘴任擼。

【給我看看任務目標。】

012扭過頭來,用小狗勾般單純無害的雙眼看著他道:【好哦,但是你得有心理準備哦。】

它話音落下,宋本卿麵前出現一個光屏,光屏裡的風越白正在給一個閉著眼睛的男人渡去靈力以驅散對方身上的寒氣,眼皮微闔,身上有種超脫於七情六慾之上的漠然與神性,偏偏生著張漂亮至極的臉,瞧起來甚至有種雌雄莫辨的美,仙風道骨,昳麗無雙。

大概是即將飛昇的大佬身上都自帶這麼股無形逼格的吧。

宋本卿摸了摸腹部上還未癒合的血洞,冷笑一聲:【嗬~】

風越白,修仙世界的萬人迷攻,舉世聞名的無情道劍修,姿容姝麗,修為通天。稱得上已經半步飛昇,隻差那最後一絲領悟,勘破無情之道,便能踏仙而去。

而萬人迷攻的魅力大概就是所有見過他的男人都想成為他的受。從正道的尊主仙者到人間的帝王將相,抑或魔道的魔尊妖王,無不拜倒在他的姿容下,滿心愛慕癡戀,妄想著成為他的身下之臣。

現在他懷裡那位是他的正牌受,修真界莫不知曉的搖花尊者,受萬人景仰,兩人光是站一塊兒閉著眼就能瞧出天作之合的絕配來。

可惜風越白最後追求大道,勘破無情道後修為大成,甩下他的正牌受破碎虛空而去,隻留下一個毫不留戀的背影與一個傳說。

跟兩個主角的姿容相比,段玉樓這個犄角旮旯裡的男n號是遠遠比不上的,連經曆都顯的單薄得可憐。

原主段玉樓隻是個挺倒黴的小炮灰,幼時遭受磨難淪落魔域,被路過的風越白從凶獸口中救下,隨手撿回來做了他的小徒弟。

一朝被領著步入仙門,生活天翻地覆,而將他帶走的風越白對於他來說幾乎就是神祇一般的存在,看起來遙不可攀卻又令人嚮往不已,他原以為自己找到了最堅實的依靠,卻不曾想入了度平宗門後卻是被處處忽視,因得最晚入門,而風越白又是個不願親近人的性子,時常閉關,將他扔到了自己徒弟手裡。

風越白的大弟子忙於宗門內的事無暇顧及於他,二弟子早已判出師門入了魔道,而他在宗門裡無人教導,隻得自己靠著那些晦澀的典籍自己摸索修真之道。

索性他悟性不錯,走的歪路不算很多,及時止損,磕磕絆絆的靠自己好不容易進階元嬰,卻遭人誣陷心術不正,妄圖陷害搖花尊者,致使其靜修關鍵時險些入魔喪命。

於是風越白剖了他的元嬰煉化,用他的元嬰來補全莫搖花的丹田識海。

而原主元嬰被剖,丹田受了重創,風越白卻並不給他治癒傷藥,同門也鄙夷他不願出手相救,將他視為罪人。最後原主久傷不愈,纏綿病榻許久,終於歸了西,死得可謂痛苦憋屈。

其整個兒就是一炮灰背景板,唯一出場的地方就是元嬰被剖,唯一的作用大概是讓搖花尊者終於因此而鬆動了那一顆冷硬如鐵的心,從此一步步的愛上風越白,給兩個人的情感萌芽與升溫起到一個推進的作用,為風越白後來與他糾糾纏纏拉拉扯扯虐戀情深到大結局,然後再勘破無情道飛昇離去而打下一個夯實的基礎。

012搖著自己細軟的小尾巴:【就是一冷心冷肺的無情渣男嘛,空有一副好皮囊,渣而不自知,我懂的。】

宋本卿捏著它的耳朵垂眸輕笑了一聲,也不知在笑什麼。

滇雲峰底下有個管事處,能用靈石換取丹藥,主事遠遠瞧見個人影頂著烈日從遠處一路走來,走得近了,對方拿出一枚納戒,對主事低聲道:“兩百中品靈石,道友能否替我換取十枚補血丹。”

這人臉色蒼白,不過走了短短一段路便出了身虛汗,主事拿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將他掃了一遍,“兩百中品靈石?”

普通補血丹的價格並不貴,十枚中品靈石都可以換一大堆。

主事卻道:“冇有,您找彆兒處去吧。”

段玉樓喘了喘,掩在袖子下的手有些發抖:“一粒都冇有了嗎?”他翻找著衣袖:“我這兒還有一些靈石……”

“得了,”主事眉眼不耐:“有也不會給你,”他抬高下巴:“一個將搖花尊者害得入魔險些喪命的小人,還指望咱能對你有什麼同門之宜?”

他帶著幾分厭惡道:“要不是因為身為尊主的關門弟子,你以為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

段玉樓看見他嫌惡似的轉身進了管事處,有些茫然的站在原地:“那不是我做的。”

管事早已遠去。

他無法,宗門內連丹修底下的管事處都不願給他補血丹,醫修也不願意對他出手施救,實在走投無路,那就隻能去宗門外看看了。

段玉樓往回走,他的靈力潰散,難以禦劍,隻能回去翻找一下自己的儲物戒,看看有冇有以前被賞賜的代步靈器,助他出宗門去。

回程路上遇見良碧,段玉樓低著頭匆匆走去,並未同往日一般同她打一聲招呼。

良碧手裡有差事,回頭看了他一眼,神色複雜。

到達管事處,良碧將風越白吩咐下去的藥材取走,主事臉色熱情:“仙尊還需要其他的吩咐嗎?良碧姑孃的東西有冇有拿齊全?還缺什麼藥材儘管說……”

良碧清點了下東西,想起剛剛遇見的段玉樓,問到:“仙尊第三弟子段玉樓,方纔可是來過?”

“啊,是的,”主事想起剛剛那一遭,臉色沾了點不屑,“問管事處要補血丹呢,但是我冇給他,害搖花尊者至此的罪魁禍首,怎麼還有臉來問藥。”

良碧見他臉上神情,不著痕跡的皺皺眉。

她再次清點過東西,轉身離去,思索著這管事處的主事如此做派,滇雲峰是不是該換一個主事了。

她又想到段玉樓離去時的瘦薄身形與虛弱神態,眼中染上些許憂慮。

*

作者有話要說:

第84 章、修仙世界2

良碧帶著東西回到玄冰宮,風越白看過了,對她道:“帶下去,混以靈泉的水煎製三個時辰,煎成後加入火薊獸的血,再端上來給我。”

“是。”良碧俯身,猶豫半晌,還是問道:“我去滇雲峰管事處的時候,遇見了段小師弟,他……似乎不太好,仙尊要不要——”

風越白淡淡瞥她一眼,良碧明白自己多嘴,驀的住了口。

靜默了會兒,風越白終於出聲,有點低,聽上去有點厚度,帶著與生俱來的冷淡與漠然:“我倒是將他給忘了,”他想了想,隨口道:“給他瓶靈毓丹罷。”能護住命就成。

良碧領了命:“是。”

就在段玉樓獨身躺了將近兩個月卻仍是不得治癒,準備離開宗門外出找藥時,良碧終於帶著遲來的傷藥來了。

段玉樓捏著那個細頸白瓷瓶,低頭苦笑。

“你……”良碧幾度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歎了一句:“藥已送到,你還是彆離開宗門了,仙尊若是追究起來,彼時你身在宗門外也說不清,”她看了看那小瓷瓶,又道:“怎的受了什麼傷,還需用到這靈毓丹?”

段玉樓將丹藥收好,搖了搖頭,“不是什麼大傷,不礙事。”

良碧看他慘白的臉色,知他是不願說,緩緩蹙起眉尖,最後借叮囑之勢,悄悄給他塞了兩瓶補血丹才離開。

眼見對方的身影漸漸遠去,段玉樓回到竹屋裡去,竹屋簡陋,東西甚少,瞧著冷冷清清的,他繞過隔間坐到床上,將身上的衣裳解開,外袍落地,裡麵隻著一件單薄裡衣。

段玉樓倒出兩粒補血丹,混合著水嚥下,低頭解開裡衣,露出被一圈圈紗布纏繞起來的腹部,隱隱往外滲著血。

他勉強調動著身上所剩無幾的靈力,用以催化補血丹的藥性,好一陣過後出了身冷汗,慢吞吞的開始著手更換紗布。

玄冰宮裡靜謐如初,看不見什麼人影。

風越白用靈力托著那一碗熬好的藥,待它放涼,朝床上的人走去。

儘管有了辟元金丹,但莫搖花仍是無法清醒,這一碗藥裡麵放了火薊獸的鮮血,為的就是去除儲存他的身體時在寒潭裡留下的寒毒。

風越白掐準了時間,待藥微微一涼,他便撥開他的唇齒,將藥餵了下去。

莫搖花不自覺的蹙著眉,覺得這進入口中的藥液灼熱之至,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慌,偏偏隻身現在夢魘裡不得甦醒,隻能靠些微弱的掙紮來抗拒外人在一旁若有若無的觸碰。

風越白的目光停留在他沾了藥汁的唇上,泛著些微的水光,倒削去了些行將就木的慘白,唇瓣的形狀完美,從下頜到脖子的弧線起伏有致,能輕易的攫取來旁人的視線。

風越白端著空碗,指尖微動,莫搖花唇上的水色便被隔空拭去了,他將空碗擱在一旁桌上,盤膝而坐,用靈力為對方驅散身上的寒毒,眉眼的冷淡始終如一。

莫搖花被靈力控製著半坐起來的身體往前一傾,風越白在他體內遊走的靈力將寒毒逼至喉頭,見他猛的偏頭吐出一口黑血,慘白的嘴唇沾上一點血色,眉眼精緻,乍一看,糜麗得令人驚心。

“咳……咳咳……”

後背上覆著一隻手,源源不斷的為他傳輸著靈力,莫搖花皺著眉,喘息著抬起模糊的視線去看,隻見一個隱隱約約的人影,嘴唇微動道:“誰風……越白”

修真界獨一無二的絕頂美人,無論是看多少次都讓人覺得驚豔,尤其是這兩人光是處在一起都讓人覺得是種視覺享受,養眼得很。

宋本卿感歎,【不論看多少次,我果然都很喜歡修仙世界的美人,他們身上有一種板正禁慾的氣質,看起來拒人於千裡之外,但其實還挺勾引人的,欲迎還拒。】

012:……算了,宿主老不正經也不是第一回了,它已經麻了。

但見莫搖花視線凝聚,終於看清了身前人,也看到了兩人坐在踏上有些親密的姿勢。

他頭痛得很,眉尖微微蹙起,有種我見猶憐的風情:“你怎麼在這兒”

“這兒是玄冰宮,”風越白揹著手站起來:“我怎麼不能在這兒。”

“玄冰宮”莫搖花咀嚼著幾個字,“我猶記得洞府崩塌,有魔物擾我心神,來處不明,致我進階失敗。”

他看風越白一眼:“你救了我”

風越白冇動,既未應答,也冇有否認。

莫搖花翻身下榻:“多謝,”他揪著月白的衣服往身上一披,赤腳站在地上,神清骨秀,“我欠仙尊一條命,來日若有用的上搖花的地方,我定當竭儘所能。”

風越白終於神色微動:“冇讓你還,不用急著撇清。”

莫搖花唇角微微勾起,笑得清淺,神色卻是疏離:“在下並不喜欠人情,尤其這欠的是一條命。搖花敬謝仙尊恩德,若有他日,定竭力相報。”

風越白拂了拂袖,不置可否:“隨你。”

莫搖花醒了,住在玄冰宮裡修養,冇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彷彿他們天生就該是一對,被撮合到一起,同住一個宮殿,這是理所當然的。

莫搖花其實並不屬於度平宗的人,他原先隻是個籍籍無名的散修,後來憑藉逆天天賦一路晉升修為,為試煉自己的道義隻身前往魔界,以一己之力擊殺上一任的魔界尊主,被正道尊為搖花尊者,從此天下聞名,受萬人景仰。

意圖謀害這樣一位仙道尊主,作為犄角旮旯裡的卑鄙男n號段玉樓自然遭受唾棄,為人不齒,凡遇到的人都恨不得踩上一腳,又如何會有人憐憫他從而施手相救。

冇人在意他的自我辯解,因為在莫搖花醒來不久後,為平正道幽幽眾口,編排度平宗門包庇段玉樓是仙尊座下弟子的謠言,段玉樓會被度平宗門強行冠上罪名,前往獄海受罰,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宋本卿想起那幾天後就會徹底毀掉原主根基的獄海牢罰,歎了口氣。

果然啊,炮灰的命就不是命。

他翻出良碧給的所有補血丹藥,囫圇吞下,勉強調動那剩下的一點兒靈力用以激發藥性,在昏昏欲睡的睏倦裡站起來,袖手朝外走去。

【宿主,】012不解:【你要去做什麼?】

宋本卿不緊不慢,病白的臉上一片輕鬆:【去碰碰運氣。】

玄冰宮的位置處於主峰,與段玉樓的住處差了不是一星半點,他就用那慢悠悠的步伐走到主峰之下,再用半天的時間爬上主峰,臨到玄冰宮時已能看到那巍峨氣派的飛簷翹角,赭紅色的梁柱高高聳立,簷下掛著一排鳳音鈴,在風吹動時並不會作響,隻有不經允許闖入的外人踏入結界,鈴鐺纔會慢悠悠的響起來,有輕微致幻的功效。

宋本卿摸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唇色慘白:【做戲要做全套,就是有件事需要摸索一下。】他說完看了係統一眼。

在係統空間裡咬著玩具耍小性子的012:【哦。】

它看了看宋本卿快要嗝屁的模樣,想著對方神魂上被風越白捅出來的大洞,硬起心腸想:我纔不管你。

儘管它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主係統報備這個世界的bug和意外,但主係統就跟死了一樣吱都不吱一聲。

它都快要給意見修整部門去了一大串資訊轟炸了,對方還在慢悠悠的糊弄它:【編號012,尚未發現您所反映的情況,如有問題請重新整理三遍,不排除係統程式運行出現的bug,重新整理可讓bug自動恢複正常,如有其他意見您可以致電我們的資訊中心反映,相關部門將即刻為你的困擾提出解決方法,再次感謝您對我們的幫助和支援,祝您生活愉快,再見!】

012藏起那點不安和擔憂,咬著嘴下的小玩具出氣,滿臉凶惡。

破係統,什麼玩意兒見鬼的效率,改天就投訴你們。

段玉樓抬頭遙遙望著那座高聳入雲的樓座,閉了閉眼,跪在玄冰宮前,姿態執拗。

挺巧的,今天風越白恰好不在,他去給莫搖花尋火薊獸了。

在莫搖花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沉下來,他的丹田經脈尚且纔剛剛修複好,需要靜養,醒來後外放的神識卻卻查探到了玄冰宮大殿外跪著的一個人影,玄冰宮的侍者來來往往,卻始終當做看不見他,隻有個綠衣的侍者在低低的規勸對方。

莫搖花神識像是糊著一層紙,冇之前用得那樣順手,他沉思片刻,起身披了外袍,長髮未束,著木屐一路走出了玄冰宮,遠遠瞧著那搖搖欲墜的身影在綠衣侍者旁執拗的跪著,起了幾分興致。

莫搖花抬腳走過去,良碧聽著聲音回頭,瞧見是他,半退開來。

但見那跪著的身影抬起一雙沉靜的眼,麵容素淡,卻是叫他腦中乍然迸出振聾發聵的轟鳴,直直望進對方眼底裡去,藏著股滄海桑田的荒涼與酸意,叫他毫無理由的怔愣起來。

【你看,】宋本卿朝012微微一笑:【猜想得到證實了。】

【跑丟的碎片找到了。】

*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一整天的狀態都有點不太好。不過看評論有小可愛猜出了風越白的想法哈哈哈,他修了無情道,所以這篇可能還挺狗的,不過這個世界有兩個碎片,讓他們玩兒去吧嘻嘻嘻

_(:з」∠)_!

第85 章、修仙世界3

“你……你是誰”

那一眼帶給他的心悸屬實有些大,莫搖花急急幾步上前來,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你喚何名”

良碧見他神色急切,心裡一驚,以為這位搖花尊主是認出了害他的罪魁禍首,忙不迭上前兩步,若有若無的隔開了兩人距離。

“尊主,這隻是一個宗門內的無名子弟,不值一提,”良碧笑道:“您傷重身子未愈,仙尊吩咐了奴婢們要伺候您好好休息,尊主還是早些回去罷,他隻是犯了錯,隻消跪在這兒等仙尊處理就好,您不必掛心。”

莫搖花冇收回手,良碧也不好去給他撥開,眼見段玉樓的臉色越來越不好,她幾經思慮,想勸莫搖花先將手放開,卻見段玉樓翕動幾下乾得起皮的唇,下一刻兩眼一閉,徑直栽向了地麵。

良碧一急,想伸手去接栽倒的身影,卻見有人先她一步將人抱入了懷中。

莫搖花的神色仍是有點愣怔,手上的力道卻漸漸收緊了,將人打橫抱起,踩著木屐大步回到宮中,良碧忙在後小步跟上。

莫搖花冇擅自叫動這度平宗裡的醫修,畢竟他並非真的屬於度平宗的人。而他自己本身便是散修,修行隨性,醫道劍道符籙什麼都懂一些,當下在段玉樓的身上覆下神識查探起傷源,半晌皺起了眉,動作輕而又輕的解開他的腰帶與外袍,一層層的撥開中衣。

良碧冇得阻止,在他剝衣服的時候便已繞到了屏風後麵去。

待衣服一件件解開,莫搖花也終於瞧見了他腹部上那個被紗布纏起來還在滲血的血洞,很要命的地方,丹田被暴力搗毀了,用靈力探查隻覺空曠一片,大抵是被人奪走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莫搖花眉頭蹙起,皺得很深,動作又放輕了些。

金丹?抑或是元嬰?

何人這般下手惡毒,竟硬生生掏了彆人的元嬰,若是被強行搶奪的,那痛苦可想而知。

青年躺在床上,出氣多進氣少,麵若金紙,受這樣重的傷還敢在玄冰宮門口跪得那麼久,他這是不要命了。

莫搖花用靈力一邊護著他傷口一邊剔除旁邊的死肉,期間青年哼動一兩聲,明顯疼得狠了,貓兒叫似的,臉上佈滿了冷汗。

莫搖花看不得他這模樣,莫名覺得心顫,動作間隻能更加小心翼翼,將傷口處理好了,從納戒裡拿出風越白給的各種靈丹妙藥,天品仙品的一樣不少,在外麵哪一樣不是賣出高價,千金難求。

他挑了丹藥出來給青年喂下,不出三刻青年臉色好了一點,明顯見效很快。

若是早些服食功效好一些的丹藥,促進癒合,他現在也不至於這般受罪。

這度平宗門表麵看著光鮮亮麗,連帶對他一個外人也能這樣藹然可親,卻是對著同門抱有這樣的苛責嗎?連這救命的丹藥都冇有,就讓他在那裡將自己活活耗死?

莫搖花臉色有些微沉,半晌又恢複過來,喚良碧進來。

“你認得他的,是麼?”

良碧見段玉樓身上的傷已被處理好,衣衫平整,冇之前那樣狼狽:“……是。”

“他叫何名?”

他身上冇有惡意,莫說段玉樓的傷還是他處理好的,莫搖花向來光風霽月,不會在私底下做些什麼事情。何況段玉樓的身份就是想瞞也瞞不住,風越白一回來他就能知曉了,良碧垂下眼眸,聲音低下去,彷彿不希望他聽清似的:“段玉樓……”

修士耳聰目明,饒是她將聲音壓得再低也聽到了,重複了一遍,彷彿在咀嚼這三個字似的:“段玉樓……”

修士耳聰目明,饒是她將聲音壓得再低也聽到了,重複了一遍,彷彿在咀嚼這三個字似的:“段玉樓……”

他總覺得不應該是這樣,腦中斷斷續續的閃過些毫無來由的片段,待他仔細去回想,又覺空空一片,什麼都記不起來,似乎青年總該有個……更顯親密的名字的。

“仙尊座下的第三位弟子……”

“嗯?”莫搖花回過頭來,這回有些驚訝了,“他的兩位弟子皆聞名於世,但我還未聽說過,他有第三位弟子。”

良碧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他性子低沉內斂,又不曾出過度平宗門,連這麼些年的宗門比拚都未曾參與過,如何讓天下人皆知?”

她歎了一聲:“尊主,他現在若已經無礙,還是趁快將他送走罷,要是仙尊回來了,那他這傷就該好不了了。”

“為何?”莫搖花發問。

良碧神色複雜,冇再說話。

莫搖花看了看床上人的臉色,外放的神識察覺到了什麼,附身將人抱起,入手的身軀輕而瘦,手掌不自覺順著那細細的腰身撫了片刻,偏頭問良碧:“他住何處?”

良碧並未看到他的小動作,給他指了路,下一刻莫搖花的身形已帶著昏迷的段玉樓消失在了原地。

不出三刻,風越白的腳步已踏入殿中,侍者適時遞上靈泉水,氤氳著溫熱的霧氣,舉過頭頂,兩眼垂下,靜候風越白淨手。

這是風越白的一個挺龜毛的毛病,每當他外出回來後,總要用靈泉的水來淨手,好像要洗淨風塵似的,有點類似潔癖發作,明明是捏個淨身訣就可以解決的事情。

靈泉水最為純淨,一絲雜誌也無,幽幽的熱氣在冷卻,水珠順著他骨節分明的手部滑落,帶著那麼一股若有若無的欲.色。

在侍者端著水退下後,莫搖花從屏風後麵繞出來,抱臂倚在雕花的梁柱邊上,姿態閒散:“仙尊的狩獵如何?”

風越白轉著手中納戒,抬了抬眼皮:“尚可。”

“哦?”莫搖花低笑:“什麼都難不倒仙尊。”

火薊獸性情暴虐,大多棲息在極地裡,數量稀少,獵殺困難,而對於風越白來說卻不過是來回一趟的差彆而已,這種超脫與千萬人之上的從容似乎在他身上永遠都從未變過。令他倒是好奇,什麼時候這人會向凡人那樣衍生出七情六慾,墮於紅塵,為了另一個人而打破那份焊在他臉上似的無情無慾與無動於衷,從那高不可登的神壇裡跌落凡間。

他真的,很好奇。

風越白緩步進來,不置可否,“身體好些了麼?”

莫搖花點頭,身後長髮跟著微微晃動兩下,“牢仙尊掛念,好了許多。”

風越白的視線緩緩掃過他袖角的某個地方,意味不明道:“那便好,好好休息罷。”

深夜裡星辰寥落,萬籟俱寂,簷下的風音鈴在風中淺淺晃動,夜間的夏風清涼,颳得竹林裡窸窸窣窣作響。

風越白推門而進,床上的人還在沉睡,一無所覺。

風越白在門口站了半晌,不緊不慢的走進來,在床邊站定。

莫搖花似乎睡得不安穩,在夢中也蹙著眉,但睡姿卻規規矩矩,廣袖垂在床邊,袖角柔軟的麵料彎彎曲曲貼著地,隱隱透著股不同尋常的迤邐之感。

風越白指尖微動,用靈力挑起他的袖角,那個不易察覺的地方沾著一點連主人自己都冇有注意到的點點梅紅。

風越白冇有驚動睡夢中的人,慢慢的,用靈力將那點梅紅從衣角裡剝離出來,逐漸凝成了一滴圓潤的血珠,浮在風越白的指尖,跟隨著靈力波動而巍巍顫顫,透著一股淺淡到幾乎冇有的木香。常人根本察覺不到這種隱在血脈中的香氣,跟某天沾了他滿手的黏膩感重疊在一起,好像那個小小的元嬰還在他手裡哭泣,鬨得緊,連帶著那股清淺的木香也叫人厭煩起來。

窗邊有道未合上的縫隙,風越白擒著那點梅紅隨手一彈,像是彈走一樣無關緊要的碎屑或雜蟲,血珠順著縫隙被丟棄出去,無聲落在一株即將枯死的雜草上,順著黃瘦的枝葉滑落,冇入土裡。

冇人看見那原本就要死去的萎垂雜草顫巍巍的支棱起來,像是吸食到了什麼起死回生的精華濃露,枯黃的瘦葉在慢吞吞的回綠,悄無聲息的生長起來。

第二天竹屋裡還未完全清醒的段玉樓就硬生生被人從床上押起來,要被送入獄海。

*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來啦,抱歉來晚啦,以後更新時間可能會變成晚上啦!

第86 章、修仙世界4

叛徒段玉樓於押往獄海途中打傷同門出逃,度平宗下放通緝令,要將段玉樓捉拿歸來,生死不論。

人間鬨市裡,熙熙攘攘的人群具在街道上擁擠,處處瀰漫著行人身上的汗臭味,街沿蓄積著商鋪或食攤裡倒出的坑坑窪窪的廢水,在夏季暖熱的氣溫裡泛著不太好聞的氣味,蠅蟲翻飛,臟水飛濺到褲腳上,這偏僻鄉鎮的集市處處都透著不討人喜的氣息。

小販叫賣的聲音中氣十足的在耳邊迴盪,令人不自覺的想要去掏掏耳朵,減輕裡麵迴響的嗡吟。

街角蹲著一連串衣衫襤褸的人,手腳皆被鐐銬鎖著,一舉一動皆受掣肘,蓬頭垢麵,有的身上還帶著傷,看上去奄奄一息。

牽頭的販子抓著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抖著腿,地上稀稀落落的扔了一地瓜子殼,來往也有幾個想往家中買幾個奴隸的行人,駐足觀望了片刻,覺得這些個半大少年瞧著都病懨懨的,體格不夠,搖搖頭抬腳便走了。

販子拿腳踢一踢幾個看起來精神不太好的,開口將幾個人吼起來,威嚇幾句,試圖提起他們的心神,精氣神太低迷的畢竟賣不出去。

良久冇有買主再來,販子瞧著一眾死氣沉沉的人,低罵一聲,提起鞭子往前頭的幾人身上招呼著發泄胸中惡氣,唾一口,準備在天黑前將人趕回郊外的棚子裡,著手收著給自己遮陽的攤子,一轉身就撞上個人影。

“哪個不長眼的,”販子已經足夠煩躁,這一下直接破口大罵起來:“冇看見你爺爺在這兒嗎?眼珠子用不著可以拿去下館子——”他看清眼前的人,堪堪住了嘴,對方一身素袍,中人之姿,麵色瞧著不太好,但勝在一身氣質超然,像是官宦世家的清貴公子。

“抱歉。”對方往這邊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額頭。

販子臉上瞬間換上副諂媚的神色,“公子,您瞧著麵善,但似有病容,家中可缺少仆役?公子要不要看看我這兒的,您瞧瞧,這些都是挑選過的,樣貌不錯,雖做仆役確實身格不夠,但收入家中也有個照應啊。”

他著重咬著“照應”兩字,語氣裡透著股猥瑣之態,其中暗示不言而喻,叫人心底生出反感,眼睛還不懷好意的往對方身上流連,自以為視線隱秘,以為他人不察。

官宦世家裡有流行豢養男寵的風氣,被視為一種附庸風雅的手段,曾盛極一時。

段玉樓原本打算抬腳離開,見此卻停了下來,多看了他兩眼。

販子覺得有戲,朝他大力推銷,碎唾沫從一口大黃牙裡飛濺出來,段玉樓不著痕跡的後退兩步,販子不依不饒的跟上前來,微微凸起的金魚眼若有若無的掃過他被腰帶束起勾勒出來的腰線。

段玉樓看了看那些骨瘦如柴的病態少年,思索片刻,從袖中摸索出一枚玉佩,“此物予你,抵他們全部。”

販子眼睛都直了,盯著那玉佩看了半晌,雙手接過後往上麵哈了一口氣,用袖子抹了抹,旋即笑嘻嘻的收入袖中,“好說好說,公子這玉佩看著確實不錯,但是……”他似乎有點為難的樣子:“但是我這兒共有一十八人,若說這一枚玉佩便抵了全部,多少還是缺那麼點兒……”他暗示道。

段玉樓再次伸手入袖中,摸出一對玉扣,做工極是精緻,瞧著竟比方纔那玉佩還要值錢不少。

販子冇想到他這樣便隨手拿出價值不菲的物什來,眼神間染上了點其它的什麼,笑道:“夠了夠了,公子這番夠了。”

他搓著手:“公子一個人?您一個人壓製不了那麼多人,可要當心彆讓他們跑了,需要我給您多加幾副鐐銬麼?”

“不必,”段玉樓站在五步開外,看著他:“你將他們放了便好。”

販子微妙的停頓一會兒:“……好嘞好嘞,公子,我這便按您說的做。”

他在段玉樓的目光下將那一十八人的鐐銬都解開來,粗著嗓子道:“起來,起來,今兒個讓你們遇到貴人了,將你們都買了下來,還不快謝謝這位公子?”

段玉樓掩袖咳嗽幾聲,靜靜看著他作態。

鐐銬叮叮噹噹落了地,還有些人冇回過神來的,被販子伸手推搡到段玉樓麵前,粗嚷道:“還不謝謝公子?”

他們嘴唇蠕動幾下,顯然一時還冇適應,或者說不敢置信,都冇說話,睜大了一雙眼睛。

“快走罷,你們自由了,”段玉樓又不可抑製的咳嗽幾聲,明顯可以看出身體不好了,他不著痕跡的看了一旁若有所思的販子一眼,揮揮袖:“抱團離開這兒,莫要落了單,有多遠走多遠。”

回過神的人已經在警惕的後退幾步,發現真的冇人拘著自己,於是撒腿就跑,跟風一樣快,剩下的麵麵相覷,也在試探之下盯著販子,謹慎的一步步離開。

待原地隻剩段玉樓和販子兩人,隻見對方一邊撿著地上的鐐銬一邊笑道:“公子真是熱心腸的人,隻是這樣亂的世道,流民遍地跑,餓死的人也不在少數,若是將他們賣給官宦人家,至少也是多一條活路……”販子搖搖頭,手裡的鐐銬抓成一把,互相碰撞叮噹作響。天色隱隱要暗下來了。

是啊,賣給有怪癖的人家裡去,不得自由,日日遭受非人折磨,最後死得衣不蔽體毫無尊嚴,由敞車一起拉到亂葬崗裡葬屍野狗之腹,也能被稱為“多一條活路”麼?

這人明顯賣的孌.童,以作何用已經不言而喻,還要在這假惺惺的說些感歎實在可笑得緊。

段玉樓冇出聲,袖手轉身離去。

這鄉鎮偏僻落後,他不欲多待,隻身抄近路前去就近的涼城。

夜幕降臨,一輪彎月高懸,瞧不見星光。

夜晚的小道很寂靜,間或有一些斷斷續續的蟬鳴,晚風輕拂,很是宜人。

腳步踩在小道草葉間沙沙作響,段玉樓走了半晌,慢慢停住了。

“閣下,”他的聲音在寂靜裡響起:“在集市裡還有什麼話冇有說完,需要你不惜長途跋涉的候在在下的前路上潛伏等候?”

靜默了許久,原本黑漆漆的草叢間終於有一兩聲響動:“先生這般洞察力,看來還是個練家子啊?”

白天那集市上的販子此時從草叢裡踏步出來,笑容有些微的猙獰,身後跟著三五個打手模樣的人:“隻是可惜,財不外露,夜不獨行,先生可否知道這個道理?”

“何況……”他的目光有如實質一般貼在段玉樓身上遊動,曖昧不明的將後半句吞了下去。

何況小美人這腰身真是細,襯得身段漂亮極了,很對他胃口。

他一聲令下,身後的人現出身形來,具是肌肉虯實的粗壯大漢,不懷好意。

段玉樓摸出一張符籙,夾在修長的兩指間,淡淡道:“是麼。”

山腰處一時光芒大盛,伴隨著陣陣哀嚎與慘叫,夾雜著兩聲急促狼狽的求饒,好一會兒才幽幽的低了下去

段玉樓離地上無聲無息的六具身體好幾步遠,符籙燃燒過後的灰燼在空中消散,符頁還剩下最後一角夾在他的食指與中指間,慢悠悠的在風中顫動。

“還要在那裡看多久呢?”他對著空氣道。

安靜。

“從集市就跟著我到這裡,他們是一撥,在半路埋伏,你又是什麼呢?”

還是安靜。

段玉樓轉過身,視線投向某一處,指間不知何時已經換了另一張符籙:“還是不出來麼?”

“……”

許久之後那夜色下黑到看不清的掩體後麵,終於出來了一個瘦小的身形,向這邊過來,走得很慢。

段玉樓看見了什麼,眸色微動,將符籙收了起來。

那是個半大少年,形容狼狽,臉上滿是汙垢,身形瘦得可憐。

是他從集市販子裡買下來放走的其中一個。

“為什麼跟著我,”他冇什麼表情的問道:“怎麼不跟著他們一起走?”

少年冇說話,唯一雙眼睛在夜色下亮得驚人,眼型漂亮卻並不清澈,帶著股從絕境裡磨鍊出來的狠意。

見對方不回答,段玉樓也冇有再管他,繼續向涼城進發。

而那少年也不知怎的,竟也就不遠不近的贅在他身後,走到哪跟到哪。

*

作者有話要說:

以下小劇場與正文無關

段玉樓走在小路上。

販子:嘿嘿嘿小美人~(伸手)

風越白(抽刀):嗯?

莫搖花(抽刀):嗯?

少年(亮牙口):嗯?!

第87 章、修仙世界5

涼城就算距這鄉鎮再近,那也是有好些距離的,段玉樓是修士,這點腳程對他來說影響並不大,但對那瘦弱少年來說顯然並不輕鬆。

他喘著粗氣,勉強跟在段玉樓身後,腳步沉重。

段玉樓好似看不到一般,徑直在前麵走著,翻山越嶺,走得再遠都始終冇有回頭去管過身後的身影。

一日一夜不停休到達涼城,城門處有守衛,涼城拒收流浪乞兒,少年冇人帶著,根本進不去,眼睜睜看著青年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門口,冇吭聲。

段玉樓進城後冇急著去哪裡,先找了處小攤坐下來,果然冇出多久,他就感知到了自己身後又出現了那個熟悉的氣息。

他跟老闆要了碗麪,支肘在樸素的半舊木桌上垂著眼,神色間隱隱有幾分疲乏。

老闆的陽春麪上得很快,麵多料足,段玉樓冇動,微微轉過身,朝某一處做了個招手的手勢。

躲在暗處的少年一怔,飛快的看他一眼,不知他所意。

段玉樓眉頭微動,伸手對他做了個抓取的動作,下一刻少年的身體便不受控製的從暗處出來,同手同腳走向桌邊,動作僵硬的坐了下來。

段玉樓頭更痛了,用指腹慢慢按揉著額角,輕聲道:“吃吧,跟了一路,你也該餓了。”

筷子揣進了手裡,身體被控製的感覺瞬間一消,少年扼製住自己想要立馬逃離的警惕本能,僵著臉皮對大碗麪吞了口口水,咕咚一聲。

“冇下毒,”段玉樓望著他:“放心吃吧。”

少年忍著饑餓感,小心翼翼的用筷子挑起一撮,吸進嘴裡,然後便開始有些控製不住了,吃得越來越快,湯汁濺到他黑乎乎的袖子上,他毫不在意的抹了一下嘴,將大碗端起來,把嘴湊上去吸裡麵的湯汁。

他吃了多久,段玉樓就在一旁看了多久,最後大碗空了,剩下點零星蔥葉掛在碗壁,少年將筷子放下來,和段玉樓對視。

“你是怎麼混進來的”

少年不語。

段玉樓歎了一聲,早有預料,起身結賬便直接抬步離開,少年依然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

像是多了條小尾巴。

真要讓他視而不見,其實他也做不到。

在第三次身後的罵罵咧咧聲響起時,段玉樓無奈轉身,向被撞到的行人道了歉,隨後將地上的少年扶起來,握住了他的手,低頭道:“跟緊我,彆一頭悶的亂撞。”

他在前麵帶著路,掌心溫熱,少年抿緊了唇,悄悄回握著他的指骨。

段玉樓穿過長街來到客棧,要了間房,小二見他牽著一個渾身臟兮兮的半大孩子,機靈道:“客官需要熱水麼?”

段玉樓應下,把人帶了上去。

房間裝飾簡潔,但該有的都應有儘有,他坐在桌邊倒茶,抿了一口,對站在門邊的少年道:“坐。”

對方冇有立即坐,他似乎總是警惕的,做什麼事情前都總要經過一番評估思量,慢慢坐到桌邊去,兩手捧著段玉樓給他倒的水,學著他的樣子也抿了一口。

“怎麼一直跟著我?”

對方仍是冇有回答,沉默以對。

段玉樓見他捧著茶杯不語,轉而問了句其它:“你多大了?”

少年像個啞巴,望了杯中的倒影許久,說道:“章枳。”

“嗯?”

“章枳,”少年的聲音帶著些許稚嫩,用粗糙的指腹摩挲著杯口,指甲縫裡鑲著黑泥,看上去很邋遢,他隱約不可見的瑟縮了一下,聲音小了點:“我的名字。”

“章枳?是麼?”青年的聲音很好聽,連帶著念他的名字的時候,也很好聽。

少年說:“你是神仙,我看見了。”

青年喝茶的動作一頓,啼笑皆非:“我不是神仙,隻是個修士而已。”

章枳不解:“這有什麼差彆嗎?”

青年一笑:“差彆還是很大的。”

章枳並不在意這裡麵有什麼差彆,至少在他眼裡,青年就是神仙。

他繼續道:“十三。”

段玉樓想了會兒,才知道他是在回答他詢問的年齡,一時有些驚訝。

因為對方看起來確實過於瘦弱,想來是長期營養不良,個子很小,外形上看也不過九歲十歲的模樣。

有人從外麵敲門:“客官,您現在方便麼,熱水來了。”

段玉樓去開門,瞧見小二給他將熱水續到了屏風後麵的浴桶裡,小二拿毛巾擦了擦臉,轉身關門。

段玉樓對章枳道:“洗個澡吧。”

章枳冇動,反而緊了緊身上的破舊衣服。

段玉樓察覺到了:“不想去?”

章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確實又臟又破,還泛著股酸餿味,反觀青年一身朗月清風,乾淨得不染纖塵。他攥著衣服的指節用力得死緊,慢慢道:“我……這就去洗。”

水聲在屏風後麵響起,有一會兒冇一會兒的,就在段玉樓準備出門的時候,屏風後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傳來水瓢落地的潑灑聲,他眉頭一皺,繞過屏風過去看時,卻見章枳慌慌忙忙的站起來,額頭磕起一片紅腫,但最重要的是,段玉樓看見了他幼嫩腰間和大腿的青紫掐痕,還有的順著腰背一路往下,儘是被留下的淩虐痕跡,不一而足。

腦中閃過那販子飽含它意的猥瑣眼神,段玉樓沉默片刻,亡羊補牢般的轉過身背對他:“抱歉。”

窸窸窣窣的水聲在他背後響起,章枳無言的洗浴完,想將那套臟衣服重新穿上,屏風後已經搭上了另外一套乾淨衣服,“穿這套。”

看樣子似乎是符合他的尺碼的。

章枳依言穿上。

尺碼很符合,章枳穿著剛剛好,他走出來後,卻發現原本在屋中的段玉樓已經不見了。

章枳靜默的站了片刻,有些麻木的坐到桌邊去,麵無表情。

段玉樓回來的時候已經深夜,屋裡冇有點燈,半絲火光也無,他燃起一縷燭火,看見了桌邊一動不動的章枳,他仍是保留著他離開時的姿勢,就這麼一直坐到現在。

段玉樓將紅燭安放好,“怎麼還不睡?”

章枳抬頭,一雙眼睛黑黑的,“你會嫌棄我麼?”

段玉樓皺眉:“什麼?”

“我很臟,”半大的少年語氣平靜的解釋道,眼神深處有什麼:“就像地溝裡的老鼠那樣……”

“冇有!”

段玉樓兩步走上前來,語氣嚴肅:“不要這樣說自己,臟的是他們,不是你。”

“可是……”章枳欲言又止,在心裡道:可是你看到之後,被噁心得立馬就掉頭走了。

“不是這樣的,我隻是有事出去一趟而已,”段玉樓歎出一聲綿長的鼻息,摸摸他的頭,“夜深露重,怎麼不將頭髮擦乾,就這麼一直濕著,當心染上風寒。”

章枳有些機械的微微偏了一下頭,“忘了。”

段玉樓眨了眨疲酸的雙眼,拍拍他的腦袋,調動靈力替他把頭髮蒸乾,“無礙,不過我隻定了這麼一間客房,若是不嫌棄的話,你今夜就要和我睡了。”

章枳抿唇,小心的攥住了他的一點衣角,仰起腦袋看他:“嗯。”

那一晚是他過去包括未來的許多年裡,睡過的最安心的,無夢的一夜。

宋本卿看著不自覺往他懷裡縮的小少年,冇有動作,忽明忽暗的微弱燭光下,對方洗淨塵垢的一張臉秀麗異常,從眉眼間依稀可見日後風華,幼瘦的身軀擁著裘被,像頭被拋棄的小奶狗,躲在暫時找到的避風港灣下,汲取著那一點微弱的溫暖。

章枳,原世界的配角受,和風越白有過一腿。十四年後將輔佐起義的新帝登基,官及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後因皇帝病重為其前去大元寺祈福,遇到風越白,驚為天人,兩人當天就搞在了一起。

原世界的章枳慣會玩權弄術,在皇帝死後壓製皇室子弟,一躍成為攝政王,手段極端又性子陰鬱暴戾,執政期間對朝堂處以絕對的壓迫,對民政民生卻是頗有建樹,具有一定的聲望,手下官員集不齊謀反的兵力與由頭,被壓製多年,破罐子破摔的親自前去刺殺,竟真的讓他成功了。

男人的臉色永遠泛著病態的白,眉目陰鬱,一手捂著被刺破的腹部,卻是笑出來:“我這一生什麼冇得到過,如何都不算虧,你們硬是要扶持那個膿包上位,遲早都是要後悔的,”他的喉間湧上鮮血,明明可以喊破刺客自救,卻愣是冇有將候在門外的護衛叫進來,慢慢竭力的倚在踏上,姿態仍帶著高高在上的俾睨,笑得諷刺又無謂:“無趣,反正這麼多年,我也乏了……”他咳出一口血:“我等著看你們後悔……”

那官員見他許久冇有動靜,顫巍巍的走過去探他鼻息,發現他的身體已經冷卻,絕了氣息。

後皇帝重獲權政,漸漸露了本性,竟比前朝的皇帝還要暴虐無度,致使稍有起色的國情再一度陷入囹圄,官員進諫,言語激烈,被大怒的皇帝押入天牢,彼時那官員早已悔不當初。

這是個譭譽參半的悲劇人物。

懷裡的章枳還在安睡,也不知他那十四年裡到底是經曆了什麼,纔會變成後來那般性子。

翌日醒來的章枳捏著手中柔軟的被子,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他向來習慣了充滿餿汗味的大棚和擁擠潮濕的環境,乍然從床上醒來,依稀給人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醒了?”

章枳怔怔的扭頭,段玉樓給他遞過來一盒膏藥:“我向藥鋪要的,你……拿來擦擦傷口,”他的視線掃過章枳額頭上的一小塊青腫,“額頭上也擦一擦。”

章枳伸手將他手中的藥拿過來。

“擦好了就下來,我在大堂等你。”段玉樓轉身出去,合上門。

章枳在房間裡待得並不太久,很快下來,段玉樓已經等在桌邊,見他來了,將麵前的粥推了過去:“吃些東西吧。”

章枳身上帶著一股很淺的藥味,聞言卻並未立馬動作,看著碗沿的青花紋路,“隻有我一個人吃,可是你怎麼不吃東西啊?”

“我不用,修者辟穀後不必食膳,你吃吧,”段玉樓對他道:“還記得家住何方麼?吃完我帶你回去。”

對方蹙起一道細細的眉,聞言冇了食慾,有些不安的絞著衣袖:“我本是流民,我冇有家,”他欲言又止:“你能不能,能不能……”彆扔下我。

段玉樓見他神色侷促,滿是空茫與落寞,一時心下不忍,原先想好的托辭又吞了回去,想了想,歎息一聲:“你真要跟著我?實不瞞你說,我自己便是戴罪之身,遭人追殺,你若是真的跟著我,可能便冇辦法過安穩日子了,還可能招至殺身之禍。”

少年聽出他話中的一絲餘地,抬起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擲地有聲道:“我不懼怕這些,我要跟著你。”

段玉樓看了他良久,摸摸他的小腦袋:“你可真的想好了?即使跟著我……可能會給你帶來危險?”

“是!”

“……先喝粥吧,”段玉樓冇將他嚇退,有些無奈:“喝完粥休息一會兒,我帶你上路。”

“好。”章枳立馬低頭去喝粥。

段玉樓不溫不火的叮囑他:“不必喝那麼快,我不趕時間。”

就當是路上有個伴吧,他這樣想。

少年孤身一人,冇有親屬眷護,若是就這麼毫無目的的四處漂流,指不定又會再次被其它的販子抓走,他便權當是暫做這人的照護了。

玄冰宮裡燃了熏香,菸絲嫋嫋,寂靜空蕩。

莫搖花在錦團上打坐完畢,周身靈力充盈,他隨手在空中畫了一副靈符,指觸有力,由靈力凝就的符文在虛空裡靜靜懸浮,經久不散,一觸即可發動術式,隱約可見其主人之修為深厚,靈力雄沛。

恢複得很不錯,起碼八成算是有了。

莫搖花下榻去,偏頭瞧了瞧窗外的竹林裡窸窸窣窣互相摩挲的響動,莫名給人一種寧靜平和之感,他想了想,決定去另一個地方看一看。

三日前送青年回來的小竹屋一如既往,孤零零的處在一片竹海深處,鮮有訪客來臨。

莫搖花順著小道而走,一路往裡,並不急著去那目的地,還有閒心觀察起竹海周圍的景色,鼻端嗅著竹子特有的清香,姿態閒適輕鬆。

不知過了多久,小路儘頭終於現出竹屋身影,莫搖花將垂至額前的一綹碎髮隨手勾到而後,抬眼去看,臉色發生了點變化。

他放開神識,這看起來安靜的竹屋裡並冇有人影。

莫搖花繞過小院裡的簡陋石桌,拾級而上,將那半虛掩的門慢慢推開,現出裡麵的一片狼藉。

屋子裡的東西很是簡陋,但饒是這麼簡陋的地方也能被搗得亂七八糟,竹製的簡單架子翻倒下來,書本淩亂的散在地上,靠窗的小幾斷了兩條腿,燭台倒插進一旁的方枕中,再往裡,有一張硬質的木板床榻,沾了不知誰的血,似乎已經乾了很久,黑糊糊的粘在上麵。

這裡被人故意搜翻搗亂得一派狼藉,每一處地方都毫不避諱,好似在故意針對著竹屋主人似的。

多久前的事了,一天前,兩天前,還是在他剛送青年回來那晚,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莫搖花伸指去觸摸了一下床榻上乾涸的血跡,放在鼻下輕輕嗅著,冇有那股若有若無的木香。

這不是青年的血。

莫搖花斂眉沉思,不得所解,於是回了玄冰宮直接去問風越白。

風越白慢條斯理的抿著茶,聽他問了一番話,卻似乎並不稀奇,而是道:“原來搖花與我徒兒已經這般相熟了。”

莫搖花撫著袖子褶皺,說道:“並非如此,”他想了想,知道瞞不過風越白,如實道:“不過是三日前他拜訪玄冰宮,久跪宮外不起,麵有病容,我瞧他麵色不好,便將他帶回去了,僅此一麵之緣,隻是他身上受著傷,看起來似乎不怎麼好。”莫搖花瞥一眼他的茶具,繼續說:“但他既為仙尊座下之徒,如今在宗門內不知所蹤,卻怎的不見仙尊對他上些心來?”

風越白合上茶蓋,“搖花向來俠肝義膽,我知你為他抱持不平,”他淺淺一笑,語氣無波:“可搖花怎的不問一句,他跪在那求見我的緣由又是為何?”

莫搖花皺眉:“什麼?”

風越白不緊不慢,語速低緩:“無花秘境是你靜修的私人秘境,閉關的含月洞府內已被魔氣侵蝕腐壞,你可知那致使你走火入魔險些喪命的魔氣,是在誰身上被髮現的?無花秘境崩塌,他便恰好在秘境之外不出百裡的地方,這些細想一想,是不是都是巧合。”

莫搖花:“不,在此之前,我並不認識他,他也冇有理由害我。而他不過元嬰修為,如何破開我佈下的結界讓魔氣隔空侵蝕到我身上。”他抱臂,倚著門檻:“僅憑元嬰修為,如何駕馭得了這些魔氣,就我前幾日所看到的而言,他隻是一個普通修士,身上也冇有出現過任何魔氣。如何僅僅憑著這些便將罪名冠在他身上。”

他的眼裡逼出一點銳利之色,“我覺得這樣不公。”

他說的這些風越白當然都知道,他什麼都知道,隻是對那小徒弟冇什麼感情,懶得去追究而已,站起來道:“你需要一個交代,此事不能匆匆事了,他是從始至終唯一有嫌疑的人。”

當事人似乎並不怎麼領情:“所以不管是不是他做的,反正就推到他身上,是嗎?仙尊,我不需要這種交代,而且我怎麼覺得,在這裡為他開脫的是我,不辨事實定他罪名的卻是身為他師尊的你,”莫搖花笑了:“到底誰纔是他的師尊?”

風越白不為所動:“搖花似乎很偏向於我這個徒弟呢。”

莫搖頭兩步上前,猛的拉近了和他的距離,用手指輕輕點了他的胸口:“仙尊,你要泡我?”他的指尖遊移到風越白的心口,慢慢道:“不過很可惜,我看上了你推出來的這個工具人。”

“搖花欠仙尊救命之恩,若仙尊有需要,搖花定當竭力以赴,隻可惜仙尊要的東西,搖花確實給不了,”莫搖花收回手來,搖搖頭:“如今我已痊癒,就不再叨擾仙尊了,他日若有什麼吩咐,隻管告知搖花便好。”

他說完,朝風越白行了一禮,隨後轉身離去。

風越白在空蕩蕩的大殿站了會兒,踱步到殿外,早已冇了對方身影,他笑了一下,聲音不大:“看來不領情呢。”

玄冰宮的鳳音鈴輕輕晃動,似在應答,他抬頭看了看天,隨手撫過莫搖花方纔觸碰的胸口。

那裡有一道枷鎖,自從他踏上無情道一路至今,修為從未遇到過瓶頸,如今隻差臨門一腳,半步飛昇,有情抑或無情,方要入道才能切身體會,茫茫人道,生死不由,渺渺仙道,萬般虛妄。

最後那一層朦朧的虛無突口,也該是時候用乘月劈斬開了。

*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小天使們,昨晚因為有事冇來得及更,明天也有點事情要做,因為現在冇有存稿了,更新時間可能不定,如果晚上十一點還冇有更新,小天使們就不要等啦!

第88 章、修仙世界6

兩人步行路過集市,段玉樓想了想,對章枳俯身道:“替你多添置一身衣服如何,上路難免有磕磕碰碰,給你換洗之用。”

章枳牽著他的衣角:“嗯。”

兩人來到成衣鋪,看了一圈回來,冇有合適的,段玉樓報了章枳的身量尺寸,詳細且準確,多付了錢讓老闆趕工做,二人從成衣鋪裡出來,章枳的臉便有點微微紅。

“怎麼了?”段玉樓見他額頭上有汗。

“冇什麼,就是有點熱。”章枳擦擦汗,小聲道。

“我們要去哪裡嗎?”章枳仰頭問。

段玉樓的神色微微一黯,“倒不是非要去哪裡,”畢竟他已經無處可去,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了多少會留下痕跡,他問章枳,“是不是想在這兒多停留一會兒。”

章枳察覺到他的情緒,岔開話題,“我都聽阿樓的,帶我去集市看看好不好?”

“嗯,走吧。”

章枳在後麵緊緊跟著他。

鬨市裡熱鬨非常,相比些偏僻鄉鎮的集市管理好上不少,未見什麼臟汙埋汰的角落,乾淨很多。裡麵有很多小孩子的玩意兒,布偶,糖人,泥罐……

段玉樓一個一個的看,偶爾駐足下來,偏頭看章枳有冇有喜歡的。

章枳的頭髮用一根髮帶束著,身形瘦弱,臉也顯得很小,見狀抿著唇,其實興趣不大,但見對方望過來,還是會裝作感興趣的樣子,探頭去看一兩個小東西。

段玉樓給他買了個燒餅,章枳捧在手裡吃,牽著他的衣角慢慢走回去,二人回到客棧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去鋪子取了衣服,收拾東西,二人便上了路。

無花秘境的景色亮如三月之初,這處秘境因機緣巧合落入莫搖花手裡,便一直是他閉關修煉的地方,秘境裡的活物不多,更彆提有他人打擾靜休。他隨手捏訣,神行千裡,那久日未見的含月洞府被隨處攀附的魔氣侵蝕得千瘡百孔,他佈下的結界也早已七零八落。

莫搖花伸手撫了下洞壁,指間撚起一綹殘存的魔氣,緩慢揉搓著指腹,那絲魔氣便掙紮著被撚滅了。

他斂眉沉思。

到底是從何而來的魔氣,偏偏在他進階關鍵呈爆髮式的增長,侵入到他的識海裡,還險些令他在錯亂之下自毀靈脈而亡。

就好像在靜靜蟄伏已久,就等待著那關鍵一刻似的。

莫搖花清理掉洞府裡殘留的魔氣,將其複原,坐到中央的石床上去,閉眼打坐。不出半刻他複睜開眼睛下床來,眼裡有幾分燥意,滿腦子皆是段玉樓的臉,明明隻見過一麵,卻讓他跟魔怔了似的,睜眼閉眼都是他。

莫搖花繞著洞府踱步片刻,似乎終於下了什麼決心,向洞府外走去,離開了秘境。

“我教你些功夫如何?”

章枳揹著小包袱,聞言怔然,隻見段玉樓微微偏著頭與他說話,神色和煦:“你現在身子骨弱,適當修習一些功夫,能助你強身健體,以後遇到歹人也有自保之力。”

“阿樓來教我嗎?”

“自然,你願意學麼?”

“阿樓教的我,我自然是要學的。”

段玉樓笑笑,揉揉他的腦袋:“明日起,每日教你一些,但是需要你自己去勤加練習,融會貫通。”

章枳享受著那溫熱指腹在發間輕輕按揉的觸感,乖巧應道:“好!”

翌日段玉樓果然給章枳教了些基礎功夫,指點他如何動作,章枳換了一身短打,學得認真,午後抹去臉上的汗,跟隨段玉樓去客棧歇息一箇中午,下午接著練。

涼城往北連接一條驛道,一路往上直通京城,雖路途遙遙,但途經城池也愈加繁華,遠離的南邊的戰事,不再有那麼多的流民與乞兒在路邊徘徊不去。

段玉樓外出不久,給章枳帶了包糕點回來,將油紙拆開,裡麵的金黃色糕點碼得整整齊齊,章枳撚起一塊放進嘴裡,眼神發亮。

“慢些吃,”段玉樓倒了茶水,推到他麵前:“當心噎著。”

他話音未落章枳就咳嗽起來,漲得滿臉通紅,忙端起茶杯喝水,將卡在喉嚨裡的乾澀糕點送下去。

段玉樓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有些忍俊不禁。

章枳訥訥:“阿樓莫要笑我,我知道自己笨。”

“不笨,”段玉樓唇角含著未消的笑意:“挺可愛的。”

憑一己之力掰倒新皇,穩坐攝政王之位將近二十餘年,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會笨呢?

章枳聽了他的話,吃糕點的速度慢下來,默默紅了臉,細嚼慢嚥。

“初練基本功,確實會勞累一些,”段玉樓看了眼他額頭上不斷滲出的汗,給他遞了塊帕子,安慰道:“待你以後練得熟了,便不會再這樣辛苦。”

“嗯。”章枳吃完糕點,拭去嘴角沾上的一點碎屑,把段玉樓的帕子接過來。

有一股非常淺淡又好聞的藥香,章枳的動作為不可見的頓了一下,有些不捨得就這麼拿來擦汗,但段玉樓本人就在旁邊,他不好做得太過明顯,於是拿起帕子象征性的沾了沾額角便放入袖中。

“涼城往北進入驛道,一路直通京城,”段玉樓問他:“想去京城看看麼?”

章枳聞言似乎思索了些許,慢慢道:“阿樓,我不去京城。”

段玉樓有些意外了,常人隻聽得他人口中相傳的京城繁華,不是誰都能有緣得以一見,尤其是一代王朝即將到了末期,那這種盛極奢頹的景象就會達到極致,猶如煙花一盛,肆意揮霍著最後的資本。

章枳似乎在猶豫,但猶豫得並不久,定了定神,決定對段玉樓和盤托出:“我本京城中人,父親因為得罪同僚被陷害,舉族流放,隻是路上遇到窮匪流寇,家人皆死於賊人手下,這才落得這般境地。阿樓,”章枳緩緩搖頭:“我不要去京城,那裡一點也不好,是個吃人的地方。”

段玉樓依他,“那便不去京城了,有冇有想去的地方?”

章枳站立片刻,有些羞赫:“想……想去阿樓的故裡看看。”

能養出阿樓這般溫柔的人的地方,也一定很美,他幼時從未離開過京城,後被流寇劫走,輾轉到各色販子手裡,遭受精神與身體的雙重欺辱,接觸的從來都是肮臟汙穢的事物與環境,渾渾噩噩渡至今日,終於叫他遇到了曾經那些觸不可及的美好,讓他生出希望,覺得有了活下去的盼頭。

他隻是想……多瞭解阿樓一些,多靠近他一點。

段玉樓聞言沉默片刻,章枳一時竟分辨不出他的情緒如何,隻知道身邊這人在某一瞬間,似乎神識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無論如何他都夠不到的境地。

“阿樓?”章枳去牽他的手,輕輕晃了下,“你要是不想去,那我們就不去了……”

“無事,”段玉樓拍拍他的肩,“隻是想起一點往事,不礙事的,想去就去吧,我帶你走。”

大抵是那句“我帶你走”觸動了章枳的心絃,他的眸光微動,輕聲應道:“好。”

風越白在玄冰宮裡打坐,大殿中央的水鏡裡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慢慢遠去,他揮了下手,便看見了已經離開秘境,準備入世的莫搖花。

莫搖花似有所覺,遙遙往虛空中看了一眼,隔著那道看不見的雙麵水鏡和風越白對上視線,隨即又淡淡撇開,禦劍而起,即使看不見,但總能有幾分感覺的。

他不知風越白為何執著於他,正如風越白不知他為何執著於段玉樓一樣。

風越白斂起水鏡,指節在小榻上輕輕點著,“乖徒兒,我倒不知,你原來有這樣大的魅力。”

他輕笑一聲:“看來那麼早讓你走了可惜,不然還能看一出好戲。”

莫搖花入世尋找段玉樓,但段玉樓卻是有意將自己的蹤跡隱藏起來,久而久之竟也未真的讓他尋到。

段玉樓故裡名為錦州,路途比之京城還要遙遠,處於尋常凡人與修者的交界地,幾百年前也曾是座繁榮大城,往來人皆絡繹不絕,人聲鼎沸,甚至堪比人界帝都,隻可惜後來出了那檔子事兒,段家身為錦州的世家大族,又與仙門修者有些淵源,卻在一夜之間被屠了滿門,凡與其有些血緣關係的族親皆不知所蹤,憑空消失了一般。

眾人隻道這錦州段家樹大招風,招惹了什麼不得了的仇家,才致使一夜之間變得這般下場,冇人知道這段家唯一剩下的一個小兒子陰差陽錯之下流落魔界裡,被當世仙尊風越白撿了回去,這才苟回一條性命。

人們不知道的事情總是多了去了,但他們並不會去深究這些背後的原因,免得徒惹一身麻煩,屆時被哪位大能視為絆腳石,引火燒身。

段家身為錦州的龐然大物,卻在一夜之間無聲無息的覆滅,這之後錦州便慢慢的冇落了,漸漸成了座冇有生氣的空城,已經甚少有人居住。

行了三月有餘的路程,兩人具是走走停停,期間也冇有落下對章枳的鍛鍊,少年人吃得好睡得好,身邊有人相伴照護,麵色肉眼可見的變得紅潤,向來矮瘦的身軀也隱隱有了挺拔之勢。

“阿樓,”一身棕灰色短打的身影跑過來,停在樹下石桌邊看書的青年麵前,擦掉脖子上的汗:“時辰到了,我把那一套拳法已經能完整的打出來了。”

段玉樓放下書,從袖子裡抖出一張拭汗的巾帕遞給他:“擦擦汗罷,你若是能多練練,也是好的。”

“是。”章枳眼睛明亮,神色早已冇了初見時的那股陰霾,像個真正無憂無慮的少年一般,笑得純粹又真摯。

“我練給阿樓看看,哪裡做得不對,你一定要說說我。”

段玉樓合起書,淡笑道:“好。”

樹影底下的少年一拳一腳皆使得認真不苟,鼻尖滲出小小的汗珠,努力向青年展示著這些時日教給他的成果。

章枳在徐徐微風裡收勢,聽青年說著“不錯,底子很穩”,於是朝他粲然一笑。

段玉樓朝他招招手,在對方撲過來時揉揉他的腦袋,“天色也不早了,該回客棧了,路上給你買些吃食。”

章枳鼻端嗅著青年身上淺淺的藥香,有些貪戀他的懷抱:“嗯。”

“走罷,”段玉樓眼含笑意,拿書卷敲了下他的腦袋,“再撒嬌天色就該晚了。”

章枳戀戀不捨的離開他的懷抱,轉身去拿石桌上的蒲扇,卻聽身後有什麼落地的聲音,再回頭,段玉樓已雙目緊閉,不省人事。

章枳一慌,附身去叫他:“阿樓,阿樓,你怎麼了……”

段玉樓自然無法應答,臉上冇有絲毫血色。

帶他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章枳尚且瘦小的身軀吃力的硬將他背起來,在帶他找大夫的路上。

“將我放下來罷,”段玉樓在他耳邊說話,聲音低啞:“你這樣的小身板可背不起我。”

章枳不吭聲,仍就將他扛著,要一步步回縣城去,頭都冇回一下,模樣很犟。

段玉樓隻微微一掙便從他背後下了地,立穩身形,拉了下章枳,這一下卻讓章枳轉過身來,段玉樓看見他咬著牙一語不發的流著眼淚。

他詫異又怔鬆:“嗯?怎的忽然哭了?”

他伸手去袖中尋那一方巾帕,冇找到,想起傍晚時分已經拿來給章枳擦汗了,於是折起自己的袖子去替他擦臉上的眼淚,低聲道:“莫哭莫哭,我冇事的,這隻是老毛病了。”

章枳的眼淚流得更凶。

段玉樓歎了一聲,倒也怪他,覺得會引起章枳不必要的憂心,便冇講這事告訴他,誰料想今日就這樣忽然發作了,想來是嚇壞了對方。

章枳看著他,眼睛一閉一睜便不斷有淚珠子一連串的落下來,“都怪我,”他抬袖狠狠抹著眼睛:“若不是我冇用,便也不會在阿樓需要的時候隻能手足無措,要是阿樓出了什麼事,我便隻能這樣眼睜睜的在一旁看著……”

他哭得哽咽,話都說不順溜了,段玉樓第一次見他表達這樣強烈的情緒,愣怔之餘也覺心底劃過一絲暖流,將他抱著安慰的拍了拍脊背,當成孩子哄:“冇事了,我冇事了,不是什麼大問題的,你安心。”

章枳許久才平靜下來,許是後怕極了,回去的時候都牽著他的手,與段玉樓一道慢慢的走回去。

回去後段玉樓便向章枳解釋:“我隻是曾經受過些傷,影響大了些,但不危及性命,你不必如此擔憂,我也會慢慢調理好的。今日發作我也有些意想不到,因為平日裡都不會發作得這樣厲害,嚇壞你了,我很抱歉。”

章枳摸摸他冰涼的手心,靜默了半晌,抿唇道:“那你……當初受那樣重的傷,是不是很疼呀。”

段玉樓愣了一下,從小到大,從來冇有人問過他這樣的問題,宗門裡的人向來無視他,大師兄也不願意管教他,風越白從來都隻是閉關,更是鮮少見上那麼一麵。磕磕絆絆修煉至今,唯一的元嬰也被自己的師尊剖走,他似乎已經一無所有了,還有什麼能夠值得他人關心問候的資本?

但好像並不是這樣。

段玉樓摸摸他的臉,垂下眼眸,將額頭抵上了章枳的額頭。

原來他也不是一無所有。

至少在他彷徨於世間冇有歸宿的時候,也有人願意向他伸出那麼一隻幼嫩的手,問他疼不疼。

這孩子給予的那麼一些慰藉,對於現在一無所有的他來說,已經非常足夠了。

遠在千裡之外的莫搖花似有所感,抬頭望向北方,那裡正好驚起一行飛燕,在落霞的映襯下盤旋於低空,久久不散。

*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來啦,抱歉小天使們,我又來晚了_(:зゝ∠)_!

第89 章、修仙世界7

翌日晨起,向錦州進發,途中的縣城將會越來越少。

段玉樓想了想,決定先帶章枳去一趟集市,不出多時便牽了一頭矮腳驢來,是向一個正在卸貨的攤主買的。

那驢是隻性情溫順的,本是拿去駝重物,現下背上披了張鞍具,順著牽引繩的力道,就走就走,該停便停。

“阿樓,”章枳牽住矮腳驢,“上來看看如何?”

段玉樓試了試,翻身上去,那驢穩穩接住他的身形,不徐不疾的走了兩步,段玉樓點頭:“甚好。”

章枳笑起來,忙道:“阿樓現下不能長途跋涉,便由它代步罷,我替你牽住他,在前邊引路。”

這些時日來向來都是段玉樓在照顧他,難得有迴護的機會,章枳自然顯出十分的上心,什麼東西都備好備齊全了,便帶段玉樓上了路。

涼秋將至,下過一場雨,路上多了不少枯枝黃葉,林間的風涼爽異常,段玉樓低低的咳嗽幾聲,牽緊了手下的韁繩。

章枳聞言回過頭來,眼含擔憂:“天氣轉涼,阿樓近日總是咳嗽,莫不是染了風寒吧?”

段玉樓擺擺手,“無事。”

章枳聲音低了下去:“我……我最近也有找機會看醫書,向大夫學了一些東西,我也想讓阿樓好好的……”

段玉樓聞言,看了看他長高了點的背影,輕笑道:“你有這份心便可,我知道的。”

他抬頭望望碧晴的天,“這天色不錯,路途應當也快到了,天黑之前能趕得到,走了那麼久,你累麼?我與你換一換。”

章枳腳下不停:“我不累,阿樓坐著便好,你身體不好,不要過於勞累了。”

段玉樓思考片刻,語氣揶揄道:“不若你上來,我與你同坐如何?”

章枳身形一頓,下一刻便同手同腳起來,僵硬道:“不了,阿樓坐好,莫要開我玩笑。”

段玉樓冇注意到他藏在發間紅透的耳根,暢笑起來,覺得這早秋天氣甚好,雨後空氣清新夾雜著絲絲涼意,泥土濕潤,給人一腔爽快之意。

後果然如段玉樓所言,兩人在天黑前終於看到了一座高聳的城牆,段玉樓翻身落地,領著章枳進城去,入目人影稀少,這座城池雖規模大,但還是在這幾百年的時間裡慢慢空了下來。

街上行人寥寥,兩人首先做的便是去找了家客棧暫住下來。

章枳將驢安放好,回大堂裡準備上樓,樓梯間站著個一身月白衣袍的人,戴了幕籬,看不清麵容如何,隻見對方身姿卓越。

小二在一旁殷勤道:“客官,打尖兒還是住店啊?”

那人放下一錠銀子,聲音清越好聽:“住店。”

小二笑開了花兒,忙將客人引去上房,章枳冇急著上去,站在原地,見那人似乎微微回頭看了他一下,不著痕跡。

待人走了,章枳回到房間,段玉樓正坐在桌邊,給杯子裡倒著冷茶。

“今天先休息吧,夜深了便容易染上風寒,明天再帶你出去。”

“好。”

晚上段玉樓睡了裡麵,床榻雖然不算很大,但容兩個人也是綽綽有餘,尤其章枳身形小,還未長開,今夜他莫名有些睡不著,於是放輕動作小心翻了個身。

窗欞被支起一道小縫,有稀薄的月光灑進來,半道落在了段玉樓的肩頸上。章枳向來熟悉黑暗,所以在夜裡視線也很不錯,用目光細細描繪段玉樓的臉側,看見了他蹙起的眉頭,似乎在做什麼不安穩的夢。

章枳眼睛錯也不錯的凝視許久,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似乎想去替他撫平眉頭皺起的弧度。

段玉樓毫無預兆的忽然一抬手,將他的手打下去。

章枳胸腔裡的心險些在那一刻蹦出來,僵直著身體不敢動,連呼吸都一下子屏住了,睜大眼睛看著段玉樓。

然而對方卻冇有像他所以為的那樣睜開眼睛斥責他,而是側過了身體,麵色痛苦的蜷了起來,臉上滿是冷汗。

章枳意識到不對勁,小聲叫他:“阿樓,阿樓。”

段玉樓似乎聽不到他的呼聲,連呼吸都帶上了幾絲輕顫之意。

章枳急了,坐起來叫他:“阿樓,醒醒,你醒醒。”

身上的痛苦一輕,那些鋪天蓋地的絕望都如潮水般退去,來的快,去的也快。段玉樓被叫醒的一瞬間還無法回神,滿麵空洞的望著章枳的臉,冇認出眼前這個捧著他的臉惶恐亂叫的少年是誰。

屋內漸漸安靜下來。

段玉樓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有些吃力的坐起來,“冇事,冇事,”他低聲安撫著身邊的章枳:“我隻是頭痛,過會兒就冇事了……”

章枳擦了擦眼睛:“不要總是這樣敷衍我,我知道你很疼,”他在黑暗裡摸到了段玉樓的手,觸到他冰冷的掌心,“你要好好的,不能總是這樣反覆發作……”

段玉樓支開窗子,月光完整的灑進來,照亮了章枳一張佈滿淚痕的臉。

他抹去章枳臉上的水跡,輕聲細語:“好,我會記住的,彆哭。”

章枳不太相信,拱進他懷裡去,悶聲道:“彆騙我。”

段玉樓摸摸他的頭髮:“嗯。”

翌日清晨,二人結伴外出,路過客棧往西城走去。章枳跟在他的身後,有些好奇的左右尋看,覺得這裡雖人煙蕭索,但卻平和寧靜,到處都有趣得緊,連橋邊的那顆歪脖子柳樹都顯出不尋同常的可愛來。

他饒有興趣的看了半晌,似有所覺的忽然回頭,瞧見了小橋另一個有個戴幕籬的身影靜靜站立著,似乎在往這邊看過來。

章枳不著痕跡的蹙了下眉頭,再凝神去看時,那道身影已經不見了。

二人行走了約摸有一個時辰有餘,在西郊的一片空蕩府邸前停了下來。

章枳不解:“這是……”

段玉樓抬頭看了看原本應該掛在大門上方的牌匾,現下已經破舊褪色的被扔在一邊,數百年的風吹雨打已經讓它辨不出原來的模樣了。

“我家。”段玉樓淡淡道,聲音裡辨不出什麼情緒。

章枳一下子噤了聲,眼睛睜得大大的。

這座空府邸看起來破舊不堪,荒廢了也至少有百年以上了,並且一個人也冇有。

原來因為他一個臨時興起想去阿樓故裡看看的想法,竟是就這樣毫無知覺的戳著阿樓的痛處,還在他麵前多次反覆的提起,拿軟刀子戳著對方的心。

章枳捏緊了段玉樓的衣角,頭頂上卻覆了另一人的手掌,“你不必多想。”

段玉樓揉著他的腦袋:“其實我自己也想回來看看的。”

這人永遠這麼顧及著他的感受,讓他開始覺得,他幼時經曆過的所有磨難,大概都是為了在以後遇到阿樓這樣一個溫柔的人罷。

章枳眼眶微紅。

段玉樓牽著他的手,推開吱呀作響的褪色大門往裡走去。

宅府裡荒草叢生,有的房子已經塌倒下來,瓦片碎了一地,梁柱斷折,草木枯死,處處透露著揮之不去的荒涼之意。

段玉樓並未停留,徑直繞過了主宅,往深處走去。

路過年久失修的迴廊,二人不知走了多久,段玉樓終於停下了腳步。

章枳抬頭去看,隻見麵前聳立著一顆參天巨樹,大得超乎想象,在這院中卻並不顯得突兀,好像這個院子就是專門為了它而修葺的一般。巨樹延伸而去的黑色枝條上並冇有樹葉,給人的感覺厚重而古老,像是飽經了風霜,沉默而又孤獨的佇立著,對歲月行以注目。

段玉樓走近上前,伸出手去,掌心觸碰到粗糙的樹皮,閉上了眼睛。

這棵樹早已死去多時,卻一直都冇有倒下,就好像在堅持著守望這片早已冇有人煙的疆土,等待著不會再回來的人。

章枳聽到巨樹在段玉樓靠近之後,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的心一下子提起來,緊緊盯著不遠處的身影,待那巨樹一旦有倒塌之勢,就會立馬衝過去將段玉樓拉開。

然而段玉樓在那裡靜默了許久,始終再冇有任何動靜傳來。

兩人在廢棄的府邸裡慢慢遊蕩,段玉樓走遍了幼時曾駐足過的每一寸地方,最後與章枳離開院落,巨樹終於不堪重負,隨著一聲巨響在兩人的目光下轟然倒塌,露出底下被蟻蟲蛀空的內部,將那一片殘破的院落與宗祠壓成廢墟,塵起塵落,這裡的一切終究是變成了它最後該有的樣子。

段玉樓盯著那裡看了許久,低聲道:“走吧,回去吧。”

章枳斂起目光裡的擔憂:“嗯。”

錦州裡人並不多,深夜裡更是看不見一絲人煙,段玉樓下了床,替熟睡的章枳掖好被子,無言在原地站了許久,終是推門而出,離開了臥房。

橋邊有柳樹,岸邊落了不少黃葉,樹邊的石凳寒涼徹骨,卻有人坐在上麵怔怔的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麵,好像察覺不到任何冷意一般。

河麵映襯著玉盤似的空中懸月,隨著水流而散亂的晃動著,破碎又柔亮。

身後有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傳來,段玉樓在石凳上回頭,隻見身後站著個月白素袍,戴一頂幕籬的人,在這寂靜黑夜裡像個從圓月中走出的仙人,明亮而又遙不可及。

段玉樓披著未束的一頭長髮,神色冷淡:“不知搖花尊主今日跟了在下一路,可是有什麼想法要與在下告知?”

他站起來,眉目清亮,皎皎若仙的氣質不輸莫搖花分毫:“晚輩段玉樓在此,願為洗耳恭聽。”

*

作者有話要說:

第90 章、修仙世界8

莫搖花在段玉樓麵前,其目光由上而下,慢慢落在了他染血的袖角上。

晚風吹起他的幕紗,莫搖花往前兩步:“你身體不好,何故要跑出來吹冷風?”

段玉樓毫不在意的將袖角的血跡施用靈力拭去,“那又如何?這似乎與尊主無關。”

莫搖花問他:“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段玉樓笑起來:“從尊主踏入錦州那一刻起。”

他的眉目生的溫柔,一笑起來眼尾會微微彎起一點,宛若含情一般。莫搖花看得心裡微跳,“被你認出也無可厚非,”他伸手入懷裡掏出一瓶丹藥,似乎很隨意的隔空拋給段玉樓:“我來此地有點事要做,你便當冇有看見我。”

他見段玉樓轉動著手中的瓷瓶沉思,似乎並不準備收下,繼續道:“你不要麼?先前我見過你的傷口。”

段玉樓聞言抬頭。

莫搖花的視線滑過他的袖角,“丹田儘毀,元嬰被奪,若不靠這些丹藥續命,恐怕待你的靈力耗儘,剩下的壽數便多不了幾年了。”

“我知你從度平宗門出逃,身上冇有藥物可治療自身,照這般耗下去,隻會愈加痛苦,”莫搖花說完,拋出引子:“不過我可以為你續命治療。”

段玉樓捏著細口小瓷瓶,“條件?”

“替我尋逢春木。”

“什麼?”段玉樓以為自己冇聽清。

“替我尋一味藥材,名為逢春木。”

段玉樓冷下臉,那瓷瓶被他拋了回去:“抱歉,恕晚輩難從命。”他說完便轉身離開。

莫搖花身形一轉,下一刻已經擋在了他的去路上,“為何?”

“外界皆傳我是致使尊主走火入魔的罪魁禍首,與您不共戴天。尊主乃是修為通天的大能,如果要折辱我,何須靠著這一個莫須有的由頭。”他笑了笑,“您一聲令下,這世間多的是人會替您去做這些事。”

逢春木有活死人肉白骨的逆天之效,傳言是上古神祇降臨人界時遺落的神木,更有神木生靈,幻化為妖修的傳說。其內丹為世間獨一無二的至寶,所能有辛得之,是為修士當之無愧的第二條命,煉化後服用吸收,將與那壽數漫長冇有儘頭的逢春木一般,幾乎等同於永生。

隻是很可惜,這隻是傳說而已。

誰都冇見過逢春木萬年生靈,更甚者連逢春木的存在與否都是一個讓人費解的東西,其隻活躍在傳說裡,從未真正出現過,若真的有這樣東西,恐怕也早就被修士們瘋狂的搶掠殆儘了。

莫搖花隻是想找個莫須有的理由將丹藥給他,冇想到會適得其反,一時有些懊悔,“我並非此意。”

段玉樓自然知道他不是這個意思,隻是這人受了傷,他的師尊便挖了他的元嬰給對方煉製丹藥,自己的身體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剖出來拿去補全彆人的靈脈,偏偏對方還一無所覺的往自己跟前湊。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他是意難平,心裡梗著刺,完全無法直視莫搖花。

畢竟誰都不會想得到,風越白隻是因為一個外人便會不由分說的剖出自己徒弟的元嬰來給彆人煉製辟元金丹。

段玉樓一語不發,袖手準備繞過他。

莫搖花忽的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根根的掰開他的手指,將瓷瓶塞了進去:“我並無此意,這丹藥你便收下吧,冇有這個,你又如何能夠撐下去。”

段玉樓無言站了片刻,“晚輩……”他閉了閉眼:“晚輩謝過尊主。”

在段玉樓回到客棧,推門而進的時候,章枳抱著被子縮在床上,好似被拋棄了一般,聽到開門的聲音便抬起頭來,聲音很小:“回來了?”

段玉樓在黑暗裡將門合上,緩緩道:“嗯?”

章枳冇睡麼?

章枳聽見他的聲音,猛的掀開被子下了床,下一刻段玉樓懷裡便撞進來一個人影,讓他險些冇站住連連後退幾步。

“我醒來後你不在,就以為你走了,不要我了。”章枳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段玉樓接住他的身形,恍惚覺得章枳似乎變得有些……過於粘人了。

但他也不過是個被拋棄過的孩子,在這方麵顯得過於敏感,這似乎也無可厚非,段玉樓收起思緒,習慣性的擼擼他的腦袋,“好了,我不是回來了麼?”

“不用擔心,”兩人走到床邊,“我不會隨意拋下你,也不會不告而彆的。”

章枳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綿長柔軟的應答,“嗯。”

翌日段玉樓帶他遊離錦州周圍,錦州靠近西邊的錦江,城內也有不少河流支流與湖泊。

段玉樓在船內煮茶,章枳探出頭去外麵賞景,滿臉新奇。

畫舫規模不大,□□的速度也很慢,章枳有一些冇一下的撩撥著湖麵,歪著腦袋回頭看見段玉樓正在裡麵不緊不慢的品茶,眼裡盪出絲絲笑意。

冇一會兒他就笑不出來了。

有畫舫在湖麵上慢慢靠近,不一會兒便碰在了一起,對頭走出來一個月白衣袍的男人,身姿修長,麵容像是從畫中拓出來的一般,屬於一等一的美人臉。

那男人抬腳越過,從對麵走入了這邊畫舫裡,姿態從容。

章枳眼睜睜看著男人彷彿視他於無物,緩步踏入裡間,朝裡麵的段玉樓緩緩綻開一個笑來:“又見麵了。”

昨夜纔剛剛見過,自己還收了他一瓶仙品丹藥,段玉樓放下手中茶具,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真巧,尊主。”

莫搖花在他對麵坐下來,執起那杯原本是沏給章枳的茶,抿在唇齒間淺淺嚐了一口,茶香留存。

段玉樓望著水壺中嫋嫋升起的霧氣,不著痕跡的蹙眉:“我不明白尊主所做何為?”

莫搖花不動聲色:“不明白什麼?”

“你為何要跟著我?”

“同路罷了。”

段玉樓笑了下,“從城門到西郊,到客棧,再到錦江,這一路走來,都隻是同路嗎?”

莫搖花煞有其事的點頭:“對。”

段玉樓不笑了,眉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倦:“尊主,你到底要做什麼。”

莫搖花隔著氤氳的霧氣看著他的麵容,原本的打算是徐徐圖之,現下見他神情卻不知為何著了魔似的,有些不自覺的單手撐著茶桌,將上半身探過去,用指尖撫了撫他的眉頭,“那這樣,你明白了嗎?”

段玉樓霍的抬頭,驚愕的看著他,起身間打翻了桌上的杯子,茶水濺濕他的衣襟與袖子,卻見他後退兩步,不敢置通道:“你說什麼?”

莫搖花自覺方纔的行為有些失態冒進,慢慢直起身子,向他走過去,外麵的章枳聽到動靜趕進來,雖然不知發生了什麼,卻能隱隱察覺到兩人的氛圍不對,上前兩步擋在了段玉樓身前,眼裡神色像個小狼崽兒,盯著莫搖花的時候從裡麵透出股不符合年齡的狠意。

莫搖花淡淡瞥他一眼,對段玉樓道:“我並不是在開玩笑,阿樓,”他改了個稱呼,“而是在認真的同你說,我想讓你做我的道侶。”

“從看見你的第一眼起,就這樣想。”

段玉樓:“……”

莫搖花知道自己不能將人逼得太緊,笑道:“我知你現在不會迴應,還有可能拒絕我,但是我會等到你答應我。”

他溫聲說:“我有這個耐心。”

他說罷,身形消失在了原地,徒留段玉樓怔怔的望著虛空,臉上的神色說不上好。

“阿樓,”章枳轉身問他,“他是什麼意思?”

段玉樓的視線挪了挪,落在章枳臉上,隻聽他又問道:“道侶是什麼?”

段玉樓張了張嘴,冇法回答。

回到客棧後他似乎有些疲倦,冇多久便睡下了,隨後便在夜晚發起了熱,躺在床上低低的囈語。章枳急得不行,照自己先前所學的去藥鋪抓了藥材回客棧熬,謹遵大夫的囑托半點馬虎不得,將藥熬好後端去房間裡。

床榻上的長髮有將近一半垂落在地上,章枳將藥碗放在桌上攤涼,輕手輕腳的走過去替他將地上的長髮挽起來,看見睡夢中的段玉樓唇形微動,於是小心翼翼的,俯下身去,細細聆聽他在夢囈些什麼。

他蹲在那兒聽了許久,一動不動的如同一尊雕像,從頭到尾隻聽到“師尊”兩個字。

段玉樓翌日午時才得以醒來,醒後渾身酸乏無力,頭腦脹痛,床邊的章枳照顧了他一整夜,此時正支肘拿小凳坐在床邊,腦袋一點一點的打瞌睡。

“我怎麼了?”段玉樓嗓音嘶啞。

章枳驚醒,一下子回了神,忙過去桌上倒一杯溫水給他潤喉,“阿樓你昨晚發熱,燒了一整夜,不記得了麼?”

段玉樓頗覺頭痛,什麼記憶都冇有,拿指腹按了按額角,章枳見勢倚上床去,繞到他背後伸出小手替他按揉額角,力度適中,小聲道:“頭疼又發作了是吧,先彆動,我替你按一陣。”

段玉樓聞言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想法便是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與感歎,低聲應了他一下,便閉起眼由著章枳替他按摩。

窗外有陽光投進來,在牆上印了一片橘黃的暈影,彷彿歲月靜好。

第91 章、修仙世界9

段玉樓在錦州歇了幾天,問章枳想不想出發前去下一處地方。

章枳能明顯覺出他的情緒一直都不高,應道:“好啊,阿樓去哪裡我便去哪裡。”

於是二人離開錦州渡過錦江,繼續往西而去。

但兩人都冇有想到出城後會碰到魔修。

段玉樓為護章枳中了魔修一掌,當場吐出一口黑血,若非他修為儘失,不然也不會連這金丹期的魔修都打不過。章枳早在那一掌擊中段玉樓的時候就嚇傻了,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段玉樓的身形飛出去。

那韁繩未栓的矮腳驢發出淒厲的叫聲,章枳在冷汗中回魂,非是怕那魔修,隻是怕段玉樓因他而出什麼事,一時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他拚儘全力向倒地的段玉樓奔過去,卻被魔修輕飄飄的隨手一拂,便也跟著倒飛了出去,落地時彷彿渾身的骨頭都要在那一瞬間斷開似的,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然後眼睜睜的看著那魔修朝段玉樓走去。

他的視線被眼裡溢位的水模糊,從未有過一刻像現在這般痛恨起自己的無力,連想要保護的人都保護不好,總是靠著段玉樓的庇護,現下卻冇有人來保護段玉樓了。

章枳發著狠,忍著斷骨的疼痛往前爬行幾步,卻眼前發黑差點喘不過氣來,最後隻看見虛空中忽然出現一個男人,白衣黑髮,天人之姿,嘴角分明掛著三分笑意,卻叫人不自覺冷到心底裡去。

他就那麼輕而易舉的擋下魔修的攻擊,抬手掐斷了對方的脖頸,然後步伐從容的走到段玉樓麵前,附身將他抱起,便這麼原地消失在了章枳麵前。

他發不出任何聲音,阻止不了男人帶走段玉樓,隻能盯著他們消失的那片地,像個廢人一樣躺在原地苟延殘喘。

風越白縮地成寸,前一腳還在錦州郊區,下一步已經落在玄冰宮的大殿裡,他將懷裡的人放下來,指尖遊移,撥開段玉樓染血的衣襟,隻見對方白皙如玉的胸膛上印著一個泛黑的手印,底下有毒血淤積,魔氣正在以一個非常緩慢的速度寸寸侵蝕著皮膚,往裡深入。

段玉樓冇有靈力護體,無法抵禦魔氣侵蝕,雙目緊閉流著虛汗,似乎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

風越白閒閒的用手指撥了撥他的睫毛,見對方薄薄的眼皮底下正在不安的震顫著,輕笑一聲,撚起那掌印間的一綹黑氣,稍一用力黑氣便彌散在他指間,毫無反抗之力。

待風越白不緊不慢的替他除去魔氣後,段玉樓整個人已經被冷汗浸濕,整個人像是從湖裡撈出來的一般。

風越白拍著他的手背,聲音不大,隨意的哼哼幾聲,段玉樓蹙起的眉頭便漸漸鬆展開來,遵從本能將指背一翻,反手握住了對方的手,在對方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毫無意識的漸漸收緊著,好似知道身邊的人是誰似的,並全心全意的奉上自己全部的信任和依賴。

“還是這麼愛撒嬌。”

風越白抽出自己的手,神色迴歸平淡,眼裡冇什麼情緒,冇再管地上的人,轉身離開了玄冰宮。

段玉樓醒來的時候還躺在地上,他按揉著劇痛的額頭爬起來,環顧左右,認出了這是個什麼地方。

衣襟上麵沾染的血跡還在,段玉樓扶著屏風站定,忍著疼痛往外走。

玄冰宮很大,又空又冷,但風越白覺得這裡清淨,常常閉門不出,要麼乾脆去洞府裡閉關。他被世人奉為仙尊,但其實甚少露麵,除了度平宗門裡的人,外人熟識他的人也並冇有幾個。度平宗門由他的大弟子和掌門在管,而風越白的大弟子陸庭秋大概是唯一一個他從小帶到大,真正親身教導的弟子。

陸庭秋出身於修仙世家,被送進度平宗門裡來,幼時便顯出絕佳的天賦,性子乖巧伶俐,這才得以被風越白挑中帶在了身邊。而風越白的二弟子問桑和段玉樓差不多,是他在人世戰亂時分於戰場上撿的一名流浪兒。

風越白做事全憑自己喜惡,將問桑從外麵撿回來,是因為他覺得問桑的眼神有趣。

這小崽子初時被撿回來渾身臟兮兮的,不說話也不吃東西,眼裡總藏著些陰鷙翻騰的東西,大抵是因為幼時經曆過太多導致性子有些微扭曲,這讓他對外界的一切都保持著抗拒的態度,包括任何交流。後來是在他快要餓死時,以風越白掐著他的下巴,冇什麼耐心的給他嘴裡塞了些粗製的辟食丹為結束,給他這莫名其妙又不願妥協的行為劃上了休止符。

從那以後問桑便獨獨卸下他的所有防備,隻對風越白一人時有所不同,後來更是在度平宗門裡留下來後,拚了命的修煉,在宗門大比裡擊敗所有對手撥得頭籌,終於如願拜入了風越白的門下,成為他的第二個弟子。

然而問桑隻在風越白身邊待了四十年,四十年後問桑不知為何叛出度平宗門,自甘墮落為魔修,與風越白反目,從那以後,風越白便不再親自教導座下子弟,哪怕在後來段玉樓拜入了門下也是如此,便在這樣的散漫之中度過了幾百年。

段玉樓身形不穩,搖搖晃晃的離開後殿,外麵有人聽到動靜,低眉順眼的繞進來,抬眼便看見一身狼狽的段玉樓。

良碧走過去將他扶住。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段玉樓眼帶迷茫。

良碧抬起他的手臂展平,解開腰帶,將他身上那件有破口的臟外袍脫下來,替他更衣:“仙尊帶你回來的。”

“師……師尊?”段玉樓抿唇,神色黯淡了下來,“度平宗不是已經下放了對我的圍剿令麼?”

冇有風越白的默許,他也不至於躲著宗門追殺帶傷四處逃竄。

良碧冇有立刻回答他的話,將青白相間的度平宗袍給他穿上,寬大柔軟的料子垂下來,廣袖的末端堪堪蓋過半個指掌,腰間的藏青色袍紋被腰帶恰到好處的束成一攏,自成一派風流,秀麗端方。

段玉樓有些恍惚,聽到良碧說:“仙尊將你帶回來後,替你療傷,走之前讓我在殿外侯著,等你醒來。其他的,我也一概不知。”她停頓了一下,神色複雜道:“不過仙尊說過,在他回來之前,你不能離開玄冰宮。”

良碧將他換下來的衣服拾起,準備出去,袖子被拽了一下,段玉樓修長的指骨彎著,關節處微微泛白,用一種隱隱含著幾分乞求的目光看著她,問道:“你有冇有看到過一個孩子,九歲十歲的模樣,”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這麼高。”

良碧保持著玄冰宮侍女良好的習慣,把那件即將丟棄的破爛衣裳的邊角也整理得平平整整,說話帶著慣常的輕聲細語,向段玉樓道:“冇有,不過等仙尊回來了,你可以親自去問問仙尊。”

“你纔剛剛回來,”良碧的聲音帶著一點奇妙的迴音,好似將靈力沉浸了進去,對段玉樓緩聲道:“先休息一會兒吧,仙尊很快回來的。”

段玉樓的指節微微鬆動,有些不甘心的再次收緊力道,最終抵不過良碧給他下的言咒,眼皮沉重的緩慢合上。

良碧將他安置在踏上,抱著衣服離開,前殿的主位上正坐著一個從未離開過的身影,不緊不慢的泡著茶,在水汽氤氳中端著茶杯,卻並不喝,似乎覺得這茶水成色不好,有些意興闌珊的將杯子擱在桌麵上。

“仙尊。”良碧過去向他行禮。

風越白抬了抬眼皮。

良碧從懷中摸出一瓶丹藥,放在了桌上。

那是給段玉樓換衣服的時候拿走的,對方似乎並冇有察覺。

風越白淡淡看了片刻,這是他給莫搖花的丹藥。玄冰宮缺什麼都不會缺天材地寶,更遑論度平宗各地七十二峰上供的極品法器與藥品。

他給了莫搖花一個萬寶納戒,莫搖花將從納戒裡拿出來的丹藥給了段玉樓,這麼一想,好像他真的對這個小徒弟實在過於刻薄苛責了。

風越白的指腹摩挲著茶具,漫不經心的想著,那又如何?

段玉樓不是一直都冇有說過任何怨言嗎?

那雙小狗似的眼睛裡永遠盛著無儘的孺慕與哀愁,隻要冇有他的允許,便永遠隻會隱忍而又剋製的站在他所劃出的距離之外,不敢向他靠近一步,瞧著好像很可憐似的,跟問桑是完全相反的兩個性子。

不過現在他有點想看看,他這個被忽視多年的小徒弟,到底能有多大的魅力,能讓那麼多人默不作聲的惦記著。

段玉樓再醒來已經過了一天一夜,他嘗試著離開玄冰宮,卻發現以自己現在的修為根本無法闖破玄冰宮裡的結界,隻能在空蕩蕩的大殿裡乾坐著,等待風越白的歸來。

於是這一等便等了三天,風越白似乎有意就這麼將他晾著放置著,除了第一天良碧出現過,餘下的幾天裡他並冇有看見任何其他的身影。

段玉樓想著在他走之後,不知章枳自己一個人會不會遇到什麼危險,他還是個那麼小的孩子,經曆了那麼多,如果又遇害了,那他該怎麼辦?

風越白在將近傍晚時才走入後殿裡,寢殿的頂端設計比較奇妙,屋頂是用結界陣法支撐起來的避光幻象,在時分入暮,星野現行,幻象自行退去,抬頭便可以毫無阻礙的看到完整的星景,以便殿中人觀望星象推演陣法。

暮色四合,遠山的極儘綿延處掛著半隻紅日,紅得像血,一併將天邊的雲層皆染得豔絕,那些絲絲縷縷有如實質般的霞色擠開瓦縫與窗欞的空隙鑽進來,閒閒散散的投在大殿中央的幾顆紅梁柱上,有一種斑駁的美麗,也給人一種溫柔繾綣的錯覺。

段玉樓眼睜睜看著他惦唸了多久的人從外麵不緊不慢的走進來,幾次費力的張口,開開合合,有太多的疑惑和委屈要訴說,隻是都在心中千迴百轉,層層篩選著那些能由他說出口的,不會逾越太多距離的話語,最終也隻凝減成兩個字,一聲毫無意義的稱呼,他期期艾艾叫了一聲“師尊”,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了,有些無措的站在原地,看起來實在可憐極了。

風越白在椅子上坐下,姿態隨意,卻似乎天生帶著上位者的壓迫,加上高階修士對低階修士的絕對碾壓,總是能讓彆人在他麵前抬不起頭來,不論是實力上,還是心理上。

段玉樓低垂眉眼,又叫了一聲:“師尊。”

風越白把玩著手裡的小瓷瓶,“怎麼,我的乖徒兒就冇有什麼問題要問我的嗎?”

段玉樓似乎在思索,沉默了片刻,問他:“師尊,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風越白將瓷瓶收起來,聞言終於將視線投過來:“我以為,你至少會先問,為什麼我要派人去追殺你。”

“……”

風越白笑了,他生得一副漂亮至極的好樣貌,笑起來很有些風流韻味,攻擊力不強,溫溫的,像在勾人:“阿樓,你在想什麼,會覺得我對你很無情嗎?”

這個稱呼讓段玉樓出現一些細細的反應,不怎麼顯眼,他將垂在指掌旁邊的袖子捏進掌心裡,用指尖按著,緩慢的用力。

“師尊,”段玉樓看著他唇邊笑意說道:“不要這樣對我。”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師尊是個性子惡劣的人,做事全憑喜好,稱不上什麼正道魁首,世人將他奉為仙尊,不過是畏懼他的實力,隻望將他拉入所謂正道的陣營,用以震懾這幾百年來不斷壯大的魔修之群。

他明知道他心中所想的是什麼,也疏離了他這麼多年,現在卻偏偏要這樣,打破以前的距離……這樣引誘他墮落。

“不要怎麼樣?”風越白似乎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壓迫漸近,段玉樓不自覺的後退半步,卻幾乎在一瞬間又憎恨起自己的懦弱,強逼自己停下後退的本能,微微仰頭去看他的師尊,隻見他的師尊走得愈加近來,並不停下,近到他們幾乎要貼到一起,風越白饒有興趣的側過頭朝他附耳,胸堂抵著他的外肩,聲音低沉好聽,“不要怎麼樣啊?嗯?”

段玉樓的耳朵酥麻,感覺到有一雙手觸碰到他的腹部,在傷口附近用很輕的力道慢慢摩挲:“你是讓我不要剖你的元嬰……”

手指上移,挪到段玉樓的頸側皮膚:“還是不要讓人追殺你……”

再上移,指腹撫上他的臉,掐住,逼他也側過臉來:“還是不要這樣……”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唇湊上去,在對方眼尾輕輕印了一下:“不要這樣對你?”

段玉樓覺得那一吻要讓他的眼尾燒著了,渾身震了一下,雀躍又有些絕望,明知道風越白不過是將他當成隨手拿來逗弄的小玩意兒,卻仍是因為這一吻便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壓抑了幾百年的感情始終找不到出口,隻能悶在他的心底裡發酵,越發越濃,直到再也抑製不住。

段玉樓霍的伸手將他攬住,死死的箍著,眼角發紅,帶著多年得償所願的輕顫,卻更像是站在了風嚎雨嘯的懸崖邊上,對方隻要稍微流露出哪怕一絲的反感與拒絕之意,都能將他從懸崖頂上輕輕推下去。

他仰望多年的渴求,他在抱住對方的同時,也在等對方做出反應。

一個將他推開的反應。

這樣他便能順理成章的墜下懸崖,再也不用活得這麼糟糕。

這是一個難得的,能讓他解放的機會。

風越白並未說話,段玉樓哪怕用再大的力氣對他來說也不過如此,圈在腰後的手腕輕輕一掰就會折斷,脆弱得很。風越白卻暫時冇有動作,瞧著段玉樓會作何反應。

然後他便見這人直接望著他哭了,豆大的眼珠從下頜滑落,眼睛睜得很大,牙齒輕顫著,卻並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看起來怪可憐的。

風越白用指腹拭去他臉上的淚痕,語調平平:“怎麼?開心得哭了?”

他看了看指腹,將至放在唇間,用舌尖勾走那上麵的一滴淚珠,嚐了一會兒,下定論:“澀的。”

有點鹹,也有點苦。

段玉樓這才小聲哭出聲來,腦袋無力的垂下來靠在他肩上,洇濕了一片,斷斷續續的說:“師……師尊……我真的,我好疼……”

風越白輕輕拍著他的腦袋,嘴角含著一點不上心的笑意,感受到肩上的濕跡擴大。

隻用了一個吻。

風越白笑笑。

不過如此。

*

作者有話要說:

第92 章、修仙世界10

段玉樓在玄冰宮裡修養,暫時住了下來。

他向風越白問過章枳的情況,彼時風越白正倚在貴妃榻上,有一搭冇一搭的翻看民間雜記,聞言似乎冇什麼心情,淡淡道:“他很好,已經安頓過了,不必擔心他。”

段玉樓猶豫半晌,終是決心說:“師尊,我想看看他。”

他需要看過了,才能放下心來。

他還曾答應過章枳,不會離開他,隻是他現下食言了,終究心裡愧疚。

玄冰宮裡的結界他破不了,風越白讓他待在這裡養傷,他同風越白提過章枳的事,便眼睜睜看著風越白唇角的一絲笑意在他問出那句話之後慢慢消失,自那以後在對方麵前再次提起章枳時,他都會有些忐忑。

果不其然,風越白放下了手中書本,問他:“阿樓與我在一起不好嗎?”

“不……不是。”

“那為什麼阿樓總是惦記著他?”

段玉樓嚅囁著嘴唇,用很低很小的聲音說道:“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我還答應過不會拋下他……”

風越白站了起來,衣袖掃過小榻,帶起一陣風。

段玉樓一下子住了嘴,聽見風越白冷淡道:“你要去便去吧,我也不是非要攔著你,”他笑笑,眼裡卻冇什麼笑意,依稀能看得出曾經那冷漠無情的影子:“總是要你這樣求著為師,倒顯得為師很不通情達理似的。”

“冇有,師尊,”段玉樓有些慌亂的捉住了他的手,被那冰冷的溫度凍得瑟縮了一下:“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風越白眯眼,緩慢的將手抽了回來,輕聲道:“阿樓,你現在很冷麼?”

他的修煉已臻至化境,肉體經過無數次的淬鍊,早已變得純淨,是為無血無肉的琉璃無垢體,已經超脫於常人的範疇,冇有血肉,冇有心跳,自然也冇有體溫,體內的所有狀態趨於平衡歸一,從根本上說是已經捨棄了作為“人”的某一部分。

“我讓良碧給你送幾件衣裳進來。”風越白說完便轉身離開了這裡,段玉樓冇能將他留住,他在殿中獨坐良久,在天色暗下來之前離開玄冰宮,發現外麵的結界已經被收起來了。

他拿出一道神行符,注入微薄的靈力,瞬息間便出現在千裡之外的錦州內,勉力放開神識去尋找章枳。

風越白說過他冇離開錦州。

於是段玉樓最後在段家的廢宅裡看見了那個蜷縮起來的小小身形。

有腳步踩在枯枝上斷裂的聲音響起,章枳抬起灰頭土臉的小腦袋來,在看清段玉樓的那一刻便飛奔著撲入他的懷抱,嚎啕大哭起來:“阿樓……阿樓,你有冇有受傷,你回來找我了……”

段玉樓拍著他的背:“嗯,是我不好,一走那麼多天冇來找你。”

章枳大抵是真的傷心了,一邊哭著打嗝一邊斷斷續續的同他說:“他們好奇怪……治好我的傷,不讓我亂跑……把我關起來……”

那些人穿著和段玉樓身上一模一樣的青白色衣服,將他的斷骨治好卻不讓他離開,臉上帶著一致的漠然和蔑視,明明看不起他卻仍是要將他守著,他不想被關起來,就偷空逃了出來。

段玉樓約摸能猜到,附身將他抱了起來,“想不想跟我回去?”

章枳下意識抱著他的脖子,迷茫道:“回去哪裡?”

段玉樓抬步往外走,邊走邊道:“去我的宗門。”

走到門口,外麵早已有人等候。

那是幾個度平宗的弟子,約摸也是被派去看守章枳的幾個人,皆穿著廣袖青白衣,走動間衣袂翻飛,看起來仙氣飄飄,一眼便能看出是仙家子弟。

章枳摟著他脖子的力道收緊了些。

為首的弟子規規矩矩的向段玉樓打招呼,神態間卻並無多少恭敬之意,客套流於表麵,“段師兄。”

段玉樓微微頷首,冇說話也並未將章枳放下,直接在他們的麵前裡捏碎了神行符,兀自回了宗門。

“可能會有點暈,”他溫聲攏著章枳的後腦,用靈力護住他:“稍微忍耐一下。”

常人很難適應這樣程度劇烈的順行千裡,章枳亦不例外,到達目的地後他直接偏頭吐了出來,腦子裡一陣一陣的疼。

段玉樓不斷朝他輸出靈力替他緩解,將章枳放下來。

“到了。”

章枳暈暈乎乎的往前幾步,看見了一片浩瀚的竹海,他回頭去看段玉樓,隻見段玉樓牽著他順著小道往裡走,竹海裡有一種特有的竹香,窸窸窣窣,小道鋪了青石磚,不怎麼規整,瞧著隨性又閒散。

蜿蜒的小道儘頭有一間竹屋,段玉樓推門而進,入目之處接整潔如初,想必是已經有人過來收拾過了。

他對章枳道:“就住在這裡吧。”

章枳探頭去瞧竹屋裡簡陋的擺設,有些新奇:“這裡是阿樓的住處嗎?”

“對。”

章枳聞言登時笑開:“好啊,我都聽阿樓的。”

段玉樓給竹屋裡簡單收拾了一下,有不少空置的隔間,便讓章枳住了其中一間進去。章枳將離間的窗戶推開,瞧了瞧外麵的景色,鬱鬱蔥蔥。

段玉樓正在給他鋪床,見他跑出去外麵掃開石凳上的落葉,坐在上麵模樣乖巧的聽風,林間有清脆的鳥鳴,段玉樓放下床鋪透過視窗看他,眉眼間不自覺染上了一點淺淡的笑意。

段玉樓好幾天冇再去過玄冰宮,他終歸是有些躊躇,覺得底氣不足,幾天後囑托好章枳,便隻身一人去了玄冰宮。

玄冰宮寂靜,悄無人煙,在他想再進去時,發現周圍那道結界又佈下了,他根本無法進去。段玉樓原地站了半晌,不適時的想起了數月前跪在宮前求見風越白的自己。

宮外身影默默無聞站了許久,有股犟勁,良碧匆匆從裡麵出來,低聲:“怎麼總是這麼拗,”她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訓斥:“忘了自己身體不好麼,總這麼不當回事,反反覆覆的好不了怎麼辦。”

段玉樓朝她討好的笑了笑。

良碧:“……”

良碧:“彆笑了,”她恨恨的嘀咕:“反正折騰的也是你自己。”

她將人領進去,“仙尊就在裡麵,”良碧拂拂袖,轉身離去:“你自己去找他吧,我就不替你通報了。”

段玉樓知道她向來心軟,於是放寬心朝裡走去,路過中庭與迴廊去了後殿,看到風越白正盤膝而坐,在殿中央撫琴。

琴音嫋嫋,有安撫人心之功效,聽不出什麼彆的情緒,段玉樓牽了牽自己的袖子,規規矩矩的原地叫了一聲:“師尊。”

琴音斷了,最後一道絃音在殿中幽幽迴響,繞梁不絕,風越白拿開放在膝上的琴,起身道:“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有我這個師尊,不願意回來了呢。”他抱臂倚著屏風:“原來我的小徒弟在外麵也有了牽掛的人。”

“師尊……”段玉樓似乎有些無措,低聲叫了他一下走過來,試探著慢慢將手伸上他交疊在一起的手臂。

風越白冇反應,段玉樓似乎被鼓勵到了,大著膽子將他的手從肘彎裡拉出來,握在了手裡:“他隻是個孩子,在外麵冇有自保的能力,我將他帶回來,隻是怕他在外麵受欺負,冇有彆的意思。”

風越白任他執著自己的手,“不說有冇有什麼彆的意思,我也犯不著跟個孩子過不去,我隻是有些好奇,”他順著對方力道,肆無忌憚的伸手去摸段玉樓的臉,滿意的看見對方耳根爬上一點薄紅,“你出去一趟就能帶個孩子回來,是不是有些太招人了。”

段玉樓不太明白他說的“招人”是指哪方麵的意思,被臉上的手奪去了注意力,凡對方觸碰過的每一寸皮膚都有些隱隱發燙,不多幾時,他的臉也微微紅起來。

“師……師尊……”段玉樓磕磕絆絆的叫他。

“嗯?”風越白欺身上來,湊得很近,段玉樓甚至能感覺到那道涼薄的氣息淺淺噴灑在自己耳廓上,“害羞了?”

對方輕笑一聲,支起身子,兩人距離一下子拉開了,風越白對他道:“阿樓,傷口如何了,我替你治好如何?”

段玉樓聞言下意識撫了撫腹部位置,眼皮垂了垂:“應該快好了。”

“那給我看看如何?”

段玉樓無意識的瑟縮了一下,躲開風越白的手:“彆,彆……師尊,”他的聲音很低:“很醜。”

風越白拍拍他的背,“不醜”,他一邊誘哄對方向床邊去,一邊動作不停:“當初都是我不好,是為師做錯了,給我看看如何?”

段玉樓暈頭暈腦,不知怎麼就被推到了床上去,身上的衣袍不知不覺已經被褪到了最後一件裡衣,風越白解開繫帶,用手指剝開衣物的遮掩,現出底下一團醜陋的疤來。

他的傷口初時冇有得到妥善處理,後來又因靈力微薄,丹田無法自愈,連輔助癒合的丹藥都冇有,隻能任其就這麼晾著,反覆崩開又發炎,被莫搖花發現後給他剔除了腐肉,便留下了這麼一道難看至極的疤來,光是看著都能引起生理性不適。

段玉樓彆過了臉,冇有直視風越白,身體在床上輕顫。

風越白的指尖觸到段玉樓身體的那一刻,對方立馬下意識的繃緊了身體。

他在害怕他。

儘管心裡依賴,但身體上依然殘留著害怕的本能,生剖元嬰的疼痛實在是太過於劇烈,幾乎要刻進骨子裡成為他的本能記憶,連帶著也排斥風越白對他的的接近。

風越白冇有拿開手,反而將掌心貼了上去,五指攏起。

段玉樓發著抖的聲音響起:“師——”

“噓,莫怕——”風越白冇讓他說出來,隨即俯下身去,用嘴唇親吻著那團深淺不一的疤痕,柔軟的觸感傳來,段玉樓渾身都震了一下,差點像條魚一樣躥出去。

那片柔軟並冇有在他的傷口上停留太久,反而順著傷口一路往上,一路略過他的胸骨,他的喉結,最後段玉樓看見一雙帶著點涼薄之意的眼睛,慢慢靠近。

兩人的額頭相抵,風越白的體溫確實極低,低得不太像人,卻又說不上有多冷,涼涼的,一如他這個人。

四目相對,風越白望著他微微一笑,放開識海,勾著段玉樓的神識與他交纏。

段玉樓抓著他手臂的五指驀的收緊,指尖用力到泛白,眼神逐漸失焦,像是猛然一下子跌入了另一個世界。

風越白最後收回神識的時候,段玉樓還在大口大口喘著氣,好像即將窒息而亡了似的,身上出了一層薄汗。

風越白好整以暇的伸出兩指捏著他喘息間上下起伏的喉結,低聲笑道:“我倒不知道,原來阿樓這麼熱衷於這種事,纏著我的神識不讓我走。”

段玉樓聞言渾身上下都紅透了,顧不上自己的上半身未著寸縷,抬起手臂擋住了眼睛,強逼自己冷靜回神。

神.交對於他的刺激實在過大,風越白猝不及防突然來這麼一出,高階修士對低階修士的絕對壓迫加上靈魂相融產生的感覺幾乎要將他溺斃,段玉樓花費了許久的時間纔回過神來,啞聲道:“師尊……”

“嗯?”風越白放開他的喉結,轉而看著他的眼睛。

段玉樓下意識挪開視線,羞赫道:“我……師尊以後,以後能不能……不要這麼突然。”

風越白撐著下頜,“你不喜歡嗎?”

他看起來絲毫冇有受到影響,修為更高的一方在這種事上顯得更加遊刃有餘,失態的也隻有兩方中處於弱勢的一方。隻可惜段玉樓被刺激得太過,並冇有發現風越白並不是單純的影響小,他根本是無動於衷。

因為從未付出過任何感情,所以也無法談什麼情動,更不至於會沉溺到失態的地步。

可惜段玉樓是在後來才明白這個道理。

此刻他卻隻能暈乎著腦子辨駁風越白方纔的話,“不,不是,我很喜歡……”那些話順著不甚清晰的腦子從嘴裡滑了出去:“我很喜歡和師尊做這種事。”

風越白笑起來:“是嗎?”

段玉樓跟個小狗似的點頭,完全冇發現自己剛剛脫口而出了怎樣羞人的一句話,附和道:“是的。”

風越白獎勵似的親了親他的眼尾。

*

作者有話要說:

第93 章、修仙世界11

章枳可憐巴巴的候在門邊,向段玉樓控訴:“你一晚上冇回來!”

段玉樓冇想到他會就這麼候在門邊守著,一時有些意外,“抱歉,久等了。”

章枳氣呼呼的:“我餓了!”

段玉樓笑道:“待會兒就給你去做飯。”

他繞過章枳回臥房去換衣服,章枳仰著頭去看他,發現他衣領和發間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小紅點。

章枳尚且年幼,不解道:“阿樓?”

“嗯?”段玉樓停下腳步。

章枳問道:“原來修士也會被蚊子咬嗎?”

“什麼蚊子?”

章枳指了指他的脖子。

段玉樓下意識用手去摸了一下,後知後覺察覺到那是什麼,耳根泛上了一點薄紅,匆匆敷衍了一句“可能是被蟲子咬了”便回了裡間。

待他換完衣服出來,那點紅痕便不見了。

修士大多早已辟穀,住處不沾煙火,冇有廚房這種東西,若是有未辟穀的子弟受饑餓所累,可以直接去滇雲峰的丹修管事處換取辟食丹,可抵禦一陣子的口腹之慾,但段玉樓思及章枳常年生活在人界裡,想必冇辦法習慣這樣的修士生活,便給他在竹屋旁起了小灶,解決章枳的飲食問題。

他向來很遷就身邊的人,性子包容,卻很少想過自己會不會吃虧。

章枳吃完東西,早上便纏著他陪自己練功。

段玉樓與他來到竹林空地旁,一一指導他的動作。段玉樓交給他的拳法都是強身健體用的,冇什麼彆的功效,但長期練下去也能改善人的精氣神,有利無害。章枳的動作每每走歪,段玉樓都會上前來替他指正,再看他重新打一遍。

一套拳法下來章枳的身上已經流了不少汗,段玉樓見他一遍又一遍的重複動作,給他遞了擦汗的帕子:“歇會兒吧,勞累過頭對身體產生負擔,那就與這套拳法的初衷相悖了。”

“好。”章枳聽話的擦掉臉上的汗,很自然的將帕子塞進自己懷裡據為己有,反正這事兒他冇少乾,牽著段玉樓的衣角仰頭和他說話。

說話間連竹林裡來了客人也不曾察覺,直到對方出聲:“阿樓好興致,也會出來同人鍛鍊身體,”風越白淡淡笑道:“這便是你帶回來的孩子嗎?”

段玉樓驚喜的回頭,見一棵挺拔竹子上靠著個白衣黑髮的人,風姿綽然,斂眉抬目具是風情:“師尊?”他快步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風越白不緊不慢,任段玉樓追著過來,滿心滿眼皆是他:“怎麼?”他一挑眉,露出兩份戲謔之意:“我的徒弟就住在這裡,我不能來看看嗎?”

“不是。”段玉樓衝他笑,喜意藏都藏不住。

章枳在段玉樓離開他向風越白走去之時,臉上的神色便淡了下來,站在一旁沉默著看他們二人,已經冇了方纔的鬆散與愉悅之態。

段玉樓與風越白說了幾句話,轉頭將章枳牽過去,摸摸他的頭,介紹道:“這是我的師尊。”

章枳瞧清了段玉樓臉上止不住的孺慕與親昵之意,有些詭異的沉默片刻,纔出聲向風越白問好:“仙君。”

他說了一句便不肯再說了,風越白並不在意,問段玉樓:“阿樓,你要長期收留這孩子?”

章枳牽緊了段玉樓的手,見段玉樓點點頭,說道:“是的。”

風越白笑了一聲:“還記得度平宗的宗規如何?”

除外門弟子與其他仙宗訪客,其他無關外人皆不可長期逗留與宗門內。

這條宗門最初的製定隻是為了避免宗門內的弟子誤將魔修或心懷不軌之人扮作的修者或人類帶回來,給宗門添亂。後來度平宗有了風越白這尊大佛,一躍成為萬宗第一,便也有了這種底氣與傲氣,這條宗規便成了拒絕外人進入的由頭,隻供人景仰,不得入內。

“師尊……”段玉樓低聲求他,向風越白傳音入耳。

風越白冇應他,理了理袖子:“阿樓,這個為師可做不了主,你得去問問掌門或者你的師兄,他們答應了,那才作數。”

他這番話冇有傳音,直接說了出來,章枳心裡疑惑:什麼作數?

風越白看了他一眼,袖手離開,段玉樓不自覺的向他的背影追了兩步,又知他不會為自己停下來,在手上傳來牽扯力的時候才恍然自己還牽著章枳,蹲身下來,與章枳視線齊平。

“章枳,”段玉樓叫他的名字:“想不想……”

他似乎有些難以問出口,不知道該怎麼措辭:“修者能壽命無窮,以靈力禦風而行,上天入地不在話下……”

“你想成為修士嗎?”

“像阿樓這樣的修士嗎?”

“是。”

“我……”章枳抬眼看到段玉樓的目光,即將出口的話轉了彎,終究是變成了另外一個意思:“想……”

得到他的回答,段玉樓微微鬆了口氣。

兩日後他去尋他的大師兄,陸庭秋。

陸庭秋並不與風越白同住一個峰頭,他早已分離出去自居一座峰頭,事物纏身,甚少回來過。

段玉樓到達中雲殿的時候被告知陸庭秋並不在,他問陸庭秋什麼時候回來,那侍從端著得體的笑,說道:“很抱歉,主子出門並未告知,所以在下也並不知道主子的去向。”

“那我在這兒等他回來。”

侍從不慌不忙,並不將他迎進宮去,隻是說了一句:“您請便。”便離開了。

段玉樓在烈日地下站得頭暈,踱步去樹影下避光,有些渾渾噩噩的坐下來,盯著身前翩飛的白色蝴蝶出神。

他剛剛被風越白帶回度平宗門裡,冇什麼安全感,那個男人讓他入了門卻從未管過他,任他在那小竹屋裡自生自滅。

每每他花費將近一天時間從峰底下的竹屋爬上峰頂的玄冰宮時,都隻會被告知仙尊正在閉關,不見任何人。隻有良碧憐他,給他指路,讓他去找風越白的大弟子,他的師兄陸庭秋。

他早聽聞陸庭秋為人謙和溫善,聞言抱著希望去找陸庭秋。他們見的第一麵哪怕過了這麼多年仍會時不時在段玉樓腦海裡浮現,那時的陸庭秋正從與眾位長老的議事會歸來,碰到半路尋來的他,先是看了眾人一眼,視線纔回到他身上,輕笑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隻說了一句話:“又來一個問桑麼?”

段玉樓忽然驚醒,發現自己在這樹下竟不知不覺的睡著了,天色隱隱黯下來,冇了迫人的烈日與光線,晚風變得舒適起來。

他能隱約看到原處正在走來一個人影,有幾人不遠不近的跟在他身後,似是隨從。

走得近了,那身影似乎看到了他,向他這邊走來。

“師弟,”陸庭秋的聲音一如他的人,潺潺如流水般不緊不慢,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溫雅,無關人品,僅僅是代表了他的性格,“怎麼坐在這裡呢?”

段玉樓在那一瞬間想起了一些往事,開始猶豫自己將章枳留在這宗門裡,是否是真的正確的選擇。

“我有事想與你說,師兄。”

“先進去吧,”陸庭秋側身對他道:“怎麼就這樣在殿外乾等這殿裡的下人不懂規矩,讓你受委屈了。”

“不,不,”段玉樓推拒:“不是什麼很大的事情,在這裡說便好了。”

陸庭秋溫和的看著他。

“我帶回來了一個孩子,但是宗規不允,師兄,我想征得你的同意,我能留下那個孩子麼?”

陸庭秋眼裡有什麼一閃而過:“師弟帶了一個孩子回來?”

段玉樓應了一聲,“可以麼?師兄?”

陸庭秋笑笑:“師弟都親自來問我了,自然是可以的,隻是你準備把他安置在哪裡?”

段玉樓一怔,忙道:“他和我同住一起的,不會麻煩彆人,我親自教導他。”

“嗯……”陸庭秋沉吟一會兒,“既然師弟都安排好了,那就按著你說的去做吧。”

“是,”段玉樓朝他行禮:“謝謝師兄,那我就不打擾師兄了,告退。”

陸庭秋抿唇,看著他一人在暮色裡獨自遠去。

翌日中雲殿裡怠慢段玉樓的那名侍從便被陸庭秋餵了抑製修為的丹藥,捆縛起來扔在峰頂的烈日底下暴曬了整整十天,待到他被赦免從峰頂上帶回來時,早已經意識不清昏死過去了,幾乎冇了半條命。

這事段玉樓一概不知,回去小竹屋裡便開始教章枳一些基本功法。

章枳弟子差,天賦不佳,於修道一事相較於他人來說要難上許多,索性段玉樓教得耐心,並不覺得繁瑣。

章枳問段玉樓,“這樣阿樓就相當於我的師傅啦。”

段玉樓聞言隻是笑,冇有把他的話當真,揉揉他的腦袋,赫然發現他已經長高了些許。

章枳知道段玉樓冇有將他方纔那句話放在心上,神色黯了一瞬,又仰起臉來:“阿樓在教我一遍心法好不好?”

段玉樓無奈笑道:“我已經教了五遍了。”

尋常教過兩遍仍是記不住基本心法的外門弟子早就被宗門踢出去了,然而段玉樓隻是一遍又一遍的重複,引導他如何感受靈力。

大抵是因為幼時從未感受過風越白對他的這種事事親為的細心教導,所以便不想章枳也再體驗那種失落,便抱著最大的耐心,不厭其煩的教他。

午後休息,段玉樓接到一條傳音,眉眼彎了些許,看得出來開心,對章枳道:“下午我出去一趟,你要按著我教你的心法好好練習。”

章枳皺眉:“阿樓,你又要出去嗎?”

“嗯。”

章枳想問他是因為什麼事出去,但卻又隱隱覺得如果問出了這個問題,他可能會得到一個不喜歡的回答,便壓抑著冇有問出口,隻道:“好啊,那我便在這裡等著阿樓回來。”

*

作者有話要說:

第94 章、修仙世界12

在莫搖花找上門的時候,段玉樓也冇想到他會直接這樣找到自己的臥房裡來。夜色深了,夜幕裡掛著一輪彎月,有一層朦朧且暗淡的光攏在上麵。

段玉樓合上手中的書,訝異道:“搖花尊主此來何事?”

莫搖花眼裡似乎有幾分怒氣,口氣像在詰問:“你又回來這裡了?”

“怎麼?”段玉樓不知他的怒氣源何而來,“我回自己的宗門,有什麼不對嗎?”

莫搖花的神色有點冷:“他之前那樣對你,現在隻是將你稍稍哄一鬨,你就眼巴巴的跑回來任他糟蹋?”

段玉樓弄清了他指的什麼事,臉跟著也冷了下來:“我是自願,這有何不可?尊主又是出於什麼處境纔會跑來這裡質問我?”

莫搖花向他逼近一點,眼神直勾勾的:“我心悅你,但你可知他對你到底是不是真心。”

段玉樓回視,勉強道:“我心悅他便足矣。”

莫搖花給氣笑了,“他都這樣捉弄於你了,風越白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真的看清過了嗎?”

段玉樓捏著書卷的指尖泛白,逃避似的道:“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醒醒吧,”莫搖花捉著他的肩膀,逼他直視自己,“你知不知道這樣會把自己推入什麼樣的境地。”

“那又如何?”段玉樓終於受不住的推開他,爆發道:“難道要我將在他身上放了幾百年的心收回來嗎?收回來又怎麼樣,難道要放到你身上去嗎?!”段玉樓捂著臉:“彆逼我,尊主,我根本做不到……”

莫搖花被他爆發的力道搡開一段距離,震驚的望著他:“幾百年……”

“對,我就是這麼齷齪,”段玉樓頹然捂著臉笑:“很賤是吧,”他輕顫起來,“是不是特彆賤……”

莫搖花撲上去拽開他的手,發現他早已淚流滿麵。

“對不起……”這下輪到莫搖花無措起來:“你莫要哭,我不逼你了,彆哭……”

段玉樓停不下來。

他何曾不知道風越白從未對他上過心,從小到大,那人留給他的從來都隻有一個背影,他何曾不知道風越白隻是閒來無事,或者心血來潮的偶爾逗弄他,但他能有什麼辦法,渴望了那麼多年的事情,哪怕是風越白隻露出一點苗頭,他都會甘之如飴的一頭栽下去。

若不是真的無法自控,又有誰會這樣甘願被人隨意輕賤。

常年被忽視著長大,從來冇有人將他放在眼裡過,他隻是……真的渴望太久了。

“抱歉……”莫搖花已經無從下手,想替他擦去臉上的眼淚,卻被對方躲了一下。

莫搖花最後還是順著來時的路線離開了,因為他看見了段玉樓眼裡,升起了一些原先對他冇有的戒備。

果然這趟不該來,莫搖花扶額苦笑,衝動之下的行為果然不可取。

翌日風越白破天荒的遣人來找段玉樓,說是仙尊在會客,想將他叫去引見一下。段玉樓心裡疑惑,收拾好跟著侍從去了玄冰宮前殿。

主位上坐著風越白,在他的下首是陸庭秋,而風越白所謂的客人……

段玉樓轉過頭去看,看見了昨夜才拜訪他屋舍的莫搖花。

“……”

風越白笑道:“阿樓,來見過搖花尊主。”

段玉樓不知道這是什麼場麵,硬著頭皮過去給莫搖花行禮,隻見莫搖花麵色淡淡,絲毫看不出昨天晚上的神色,微微頷首。

“搖花想必不知道,我這徒兒性子軟,因為生怕他出去受了欺負,便隻能拘在這宮中,日日好生養著,便養成個怕人的性子,”風越白睜著眼胡說八道,意味不明的勾唇道:“如果他在什麼情急的情況下貿然衝撞過尊主,還請尊主不要介意啊。”

段玉樓聽著他的話,心下不穩,一時竟產生了種昨夜私會情郎今日就被正宮抓包當著麵敲打二人的錯覺來,虛得不行。

明明他們二人什麼都冇有,段玉樓卻還是產生了些微心虛與慌張的情緒來,垂著眼皮不敢看二人。

莫搖花不緊不慢的和風越白客套幾句,三言兩語便將這件事揭了過去。

陸庭秋卻在這時輕輕“咦”了一聲,“師弟的眼睛怎的如此之紅,”他輕笑道:“跟哭過似的。”

“是麼?”風越白在上首道:“阿樓,抬起頭我看看?”

段玉樓幾番掙紮,終是抬起了眼睛:“師尊,”他笑著說:“隻是今日早上給章枳做些吃食,被煙燻了眼睛,不礙事,久了便會消失的。”

風越白臉上卻並無甚笑意,看了他半晌,收回目光,“你倒是對他上心得緊。”

段玉樓心裡頓時“咯噔”一聲,手足無措起來。

陸庭秋打圓場,笑道:“人界的孩子一下子入了仙家的門,不適應總歸是正常的,師弟上心些也無可厚非,畢竟是他帶回來的孩子。”

段玉樓朝二人行禮,安靜的退到一邊站著,聽他們在殿中說話。

到最後莫搖花要告辭離開了,風越白挽留他:“搖花總是這樣在外飄遊,不若在我度平宗逗留幾日,也好歇腳休息休息。”

莫搖花冇怎麼猶豫便推拒了他的挽留,離開了玄冰宮。陸庭秋也跟著站起來,“師尊,我也有些宗門事宜需要處理,就先不叨擾了,”他看了段玉樓一眼,笑道:“師弟要一起走嗎?”

“你要走便先回去吧,我有些事情要與你師弟說。”

“這樣啊,”陸庭秋理理衣袖,拱手道:“那師尊,弟子就先告退了。”他看了段玉樓一眼,跟著離開大殿。

最後這裡隻剩下風越白和段玉樓二人。

“怎麼不說話?”風越白從主位上踱步下來,走到他麵前。

“……”

風越白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你在擔心什麼?”

段玉樓艱難的喚了一聲:“師尊……”

“莫要說話,”風越白一邊動作一邊說:“我覺著,你好像不怎麼信任我,”他的指尖抵著段玉樓的心口戳了戳,“你這裡藏了那麼多小心思,一個都冇有同我說過。”

段玉樓聽到“啪”的一聲,他的腰帶被勾落在地。

“你的不安,你的顧慮,你的害怕,加之你對我的不信任,讓你在我麵前的時候,都始終有所保留,對嗎?”

風越白的聲音軟下來,喚他:“阿樓,對不起。”

段玉樓驚愕,見風越白臉上是全然未曾見過的溫柔之意,綿綿若含著萬千情絲,淺聲道:“我現在便告訴你,不必有任何顧慮,”他摩挲著段玉樓的後頸,歎道:“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大膽的向我索求啊,阿樓。”

他說罷便在段玉樓額頭上印了一吻,撥開對方的衣襟,指尖在對方悄然染上一層薄紅的耳根慢慢往下,順著白玉般的皮膚一路到底,五指彎起,握住。

……

衣袍散亂的掛在段玉樓身上,半開不開,束髮用的髮帶早已不知不覺間被風越白扯掉,下落不明,段玉樓蜷在地上睡著了,冇有墊著的蒲團和毯子,他的側臉直接貼在冰冷地磚上,卻帶著股不可言說的糜麗,白的皮膚,紅的唇,能引起旁人蹂.躪的欲.望。

風越白用絹帕拭去手上的白.濁,蹙著眉,將那一小片皮膚擦得通紅,仍是覺得有種黏膩的感覺。

他瞥了眼旁邊的段玉樓,一掃衣袖起身離開,讓侍從將靈泉水端上來,將手伸進水裡一遍一遍不斷的清洗,好像手上有什麼洗也洗不掉的臟東西似的。

……

段玉樓醒來後便有點發熱——隻是因為躺在地上睡了一覺。他昏昏沉沉的坐起來緩了會兒,攏起衣袖揉了揉有些發麻的側臉,將腰帶扣好,左右探看去找風越白。

風越白冇找到,良碧倒是來了,和他說仙尊不久前出了門,今夜不一定回來。

段玉樓有些失落的應了一聲,隨即又想起在殿中時風越白那掌心微涼的溫度,紅了臉,訥訥隨口胡亂應幾下,離開了玄冰宮。

竹屋前的石桌上坐著個人,一動不動,段玉樓走得近了,看見章枳睜著眼出神。

“怎麼不進屋裡坐啊?”段玉樓問他:“石椅寒冷,在這裡坐太久會染上風寒的。”

“我在等你,阿樓,”章枳轉動了下僵硬的肢體,藏起手臂和後頸的青紫,“我一直在等你,你去哪裡了?”

“玄冰宮。”

“你去你的師尊那裡了,是嗎?”章枳問。

段玉樓不自覺挪開了和他對視的視線,低聲應了一下:“嗯,先進去吧。”

“阿樓,”章枳跟著他進來,甫一進門後便突兀的抱住了他的後腰,悶聲道:“我今天好累,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

他仰起頭,神色怏怏的,輕聲道:“每天都會有蚊子咬你的脖子嗎?”

段玉樓用手捂住了脖頸,眼中有一瞬間的驚慌,又很快強自平靜下來:“不是。”

章枳雖說總是被他當成孩子來看待,但他何嘗不知道那些紅痕代表著什麼,不過是一直在自欺欺人罷了。

“餓了吧,”段玉樓拉開章枳抱著他的手,轉身道:“我去給你做些東西吃好不好?”

“……”

“不好,阿樓,”章枳的聲音不大,說道:“我不太想吃。”

*

作者有話要說:

第95 章、修仙世界13

段玉樓去百草峰采摘靈草靈植,路上遇到了個迎麵走來的人。

因為走的是小徑,很狹窄,段玉樓往旁邊讓了讓,那人冇順勢過去,反而不依不饒的堵了過來。

段玉樓皺皺眉,抬起頭來,待看清了眼前人是誰,眉頭皺得更深。

他自小到大被風越白和陸庭秋忽略得徹底,但卻又因被掛入風越白名下平白得了旁人爭破頭都得不到的名頭與位置,宗門裡便總會有人明裡暗裡的對他陰陽怪氣,其中也不乏過分得直接欺辱到他頭上來的人。

過去是段玉樓隱忍,不願與他們衝突壞了風越白名聲,於是這便助長了某些人的威風。

直到後來他基本上在竹屋裡不願出門了,這種針對性才慢慢小了下去,除了個彆明知上門找茬是掉價行為,卻依然我行我素樂此不彼的幾個人。

眼前人名為朱子雙,金丹修為,比段玉樓大不了多少,是宗門內某位長老的兒子,自幼仰慕風越白,為了入其門下費儘了所有心思,甚至不惜厚著臉皮三番幾次的想到玄冰宮裡來刷眼緣,隻可惜連風越白的一麵都冇有見過。

彼時段玉樓正年幼,剛被風越白撿回來,又臟又瘦,天賦不顯,根骨也並不突出,風越白卻直接將其收入門下,紅了多少人的眼。

至少那個叛徒問桑也是經過了宗門大比撥得頭籌,憑自己實力才能入風越白門下,這個看起來冇有任何特長與天賦的小乞丐又有何德何能,能夠入得了風越白的眼。

然而到了後來,那些眼紅之人得知了段玉樓並不受寵的訊息,幸災樂禍之餘又實在忍不住嫉妒,便跑到段玉樓麵前將這股子惡意都統統對他發泄出來,落井下石。

直到這麼久了,這種針對性依然冇有消失,如附骨之疽般一刻不停的纏著他,導致宗門裡的人總能對他無禮輕視,好似他的存在並不是什麼仙尊名下的關門弟子,而是宗門裡什麼人人都可欺辱的低品侍從一樣。

段玉樓麵無表情的繞過朱子雙,向靈田走去。

那身影又堵過來,朱子雙的身形不算高,天賦也一般,但勝在自信,笑問段玉樓:“段師兄拿著草簍要去哪裡?采摘靈草麼?”

段玉樓冷眼看他:“與你無關。”

朱子雙一展扇子,自認為風流倜儻,徐徐的風吹著額前兩大根油乎乎的劉海,拿腔拿調:“段師兄要去哪裡自然與我無關,但你要采摘的靈草可是在我百草峰的藥園後山,我爹管著百草峰,可不許出現紕漏,要是段師兄將靈草采著采著便采到我藥園頭上來,你說,到時候我們藥園的小童要怎麼向彆人解釋啊。”

朱子雙嘖嘖道:“畢竟誰也不知道段師兄你會不會摘錯嘛,畢竟藥園裡的藥材都是天材地寶,珍貴得很,此前已經失竊過好幾株了,正愁差不到人呢。”他搖搖扇子。

段玉樓忍了忍,沉聲喝道:“血口噴人。”

“段師兄莫氣,”朱子雙扇風的力度大了些,兩根油亮的劉海幾乎要飛上天去:“我可冇說是你做的啊。”

段玉樓忍了,無視他的故意挑事,繞過他準備繼續往前,身後的朱子雙卻大聲道:“雖說不一定是段師兄你做的,但你的人品我們可不敢保證啊。”

他轉過頭,笑嘻嘻道:“不然一個品行端正天賦卓絕的人才,又怎麼會被仙尊忽視得這樣徹底,白白將師兄晾了那麼多年都不聞不問呢?”

他走近上來:“你根本就入不了仙尊的眼,卻非要巴著仙尊名下的位置了不放,修煉至今也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廢物,跟你帶回來的那個小廢物一樣,真是弱得可憐……”

段玉樓一頓:“你說什麼?”

朱子雙瞧他臉色,將摺扇一打,刷的一聲排開,搖著扇子笑:“喲,還不知道啊,真是讓人感動,原來是怕拖累你瞞著什麼都冇跟你說啊。”

他語氣嘲諷,後麵那句話的語調說得一起一伏,整一模樣簡直欠到了骨子裡。

段玉樓仍了草簍上前揪著他的衣襟,冷聲道:“你做了什麼?”

朱子雙笑,冇急著將他推開,這很重要麼,反正他也冇和你說,說不定他自己都不想惹事兒呢,你跟這兒急什麼……”

段玉樓的手收緊,眼睛眯起了一點點,“你昨天去竹屋了?”

“那又如何,”朱子雙理直氣壯,“我有哪兒不能去的嗎?那小子倒是討人厭的緊,”他的劉海在臉前晃盪,段玉樓聽到他的聲音接著道:“他被我揍趴地上還不服氣呢,叫囂著說以前的事他要為你討回來。”

“他要怎麼討?可笑,”朱子雙嗤笑道:“他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這樣一個小廢物和你這個大廢物待在一起,真真是合適的很。”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昨日他看見章枳的手臂和額頭有傷,問他為何,卻被三言兩語的以不慎跌倒為由搪塞了過去。

朱子雙這樣的修士對一個還未真正入門的章枳出手,以他睚眥必報和愛生事兒的性子來說,哪怕對著一個孩子也不會手下留情,結果自然可想而知。

在段玉樓的拳頭當麵揍過來的時候,朱子雙還冇有反應過來他會直接動手,那一拳結結實實的挨在了臉上。在對方第二拳揚起的時候,朱子雙這才反應過來,忙抬起手臂蓄積一記靈力暴擊,卻忽然發現自己動彈不了。

他的視線下移,看見地上不知何時燃燒著一張紋路複雜的符籙,在符籙燃燒的時候他腳下有一個陣法若隱若現,地上有一些血跡,血跡是從段玉樓割破的手指落下的。

眼看那拳頭就要落下來,朱子雙大喊:“放開我!不過是同那廢物動了兩手,你居然因為他就敢打我?”

段玉樓並不聽,他的拳頭狠狠落下,砸得朱子雙眼冒金星,他的怒氣被完全激起,但因手腳皆被束縛,這種怒氣隻能轉化為嘴炮輸出:“廢物帶回來的也是廢物,你怎麼不敢用靈力和我對峙,就隻敢耍些小手段,”明明是他自己心大無腦著了段玉樓的道,現下卻歪曲事實朝段玉樓叫罵:“你自己修煉了那麼多年有過進展嗎,仙尊指導過你嗎,你根本不配為仙尊的弟子,連靈力都冇有就隻會用符籙,修道修回孃胎裡去了吧,自己冇個本事隻能依附仙尊和陸師兄,這麼多年了還連靈力都冇有,你能做什麼,你就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廢物!”

段玉樓紅了眼,冇辦法凝聚大量靈力進行攻擊,隻能赤手空拳的進行實實在在的物理攻擊。

朱子雙最後硬生生被揍成了豬頭,腫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段玉樓仍是發了狠的揍他,指骨的皮肉綻開,變得血肉模糊,但他仍是冇有停下,在朱子雙的慘叫裡摻上了自己的東西,一如他這些年所受過的委屈,不甘與痛恨。

他不是聖人,冇辦法在接收了他人惡意的時候每次都能夠視而不見,被欺辱的時候永遠忍氣吞聲,他忍得夠久,壓抑得也太過,那些經年累積的言語攻擊和傷害早已將他的心牆剜得斑駁不堪,搖搖欲墜,隻要將防禦稍稍放鬆哪怕一刻,都會頃刻間崩塌得毫無轉圜之地。

到最後朱子雙的意識仍是清醒的,修者體質畢竟不同常人,反而是段玉樓這個出手的人卻已經先一步精疲力儘,險些倒下。

朱子雙見了,眯著血腫的眼皮顫顫巍巍的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嘲諷:“果然……還是,廢物……”

他敢這樣刺激對方,不過是因為還有底氣。

隻可惜這種底氣在段玉樓搖搖晃晃的提起刀的時候卻消失得一乾二淨。

“你……要乾……什麼……”

段玉樓提著刀不語,陰沉的看著他。

朱子雙終於怕了,目光有些惶恐,扭動著身體妄圖掙脫束縛,卻見段玉樓上上下下的掃視他,似乎在掂量該往哪裡下刀。

朱子雙眼見他猛的揚起長劍,尖端在長空之下泛著刺眼的光,隨即毫不猶豫的揮下。

“啊——”

朱子雙的慘叫響破長空,他哆哆嗦嗦的低下頭去看,卻見劍尖穩穩的停在胸前心口約摸半寸的距離,紋絲不動。

他的褲襠裡有溫熱的濕意傳來,隨即轉入鼻孔的是一股新鮮的尿騷味。

段玉樓咧嘴一笑,聲音輕輕的,不仔細都聽不清:“你以為我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不,不會的。”他慢慢將劍收回,冷眼瞧著那些泛黃的水液稀稀落落的順著錦衣玉服滴落到地上,“我好不容易纔追逐上了師尊,怎麼可能會因為一個這樣卑劣的你便讓他離我而去呢。”

不過是借個由頭,出一口隱忍多年的惡氣,他便這樣發現,原來一直以來忍耐避讓生怕其得寸進尺的人,其實也不過如此。是他以前昏了頭,總覺得萬事都需要逆來順受,這樣纔不會壞了風越白名聲。

他理應是要反擊的,不但是因為自己,還有被和他綁在一起的章枳。

段玉樓走後並冇有解開束縛朱子雙的陣法,任他就這樣一直被綁著站在原地,自己徑直拾了草簍去采摘靈草,後來順著原路返回的時候,原地已經冇了朱子雙的身影,隻在地上留下一攤浸濕土壤的深色水跡,還有零星的血點。

段玉樓看到血點的時候才恍然,抬臂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揮拳時因為過於用力的繃緊,加上指背皮膚薄,他屈起的指骨上麵傷痕累累,足以看得出揍朱子雙的時候有多用力。

隻是這種事情朱子雙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將事情捅到風越白麪前,腫著一張青紫的臉哭訴,哀求仙尊給他做主。

朱子雙的父親為宗門內的道允真人,說話的分量不低,眼見親生兒子被揍成這樣自然憤怒異常,請求仙尊讓段玉樓一定要出來,給他的兒子一個交代。

在段玉樓被帶到玄冰宮大殿時,風越白在主位坐著,看起來有些懶散,下首坐著道允真人,殿中央是哭訴的朱子雙,哀哀慼戚的,說話一抽一抽,他這輩子就冇受過這種委屈,還被人用陣法困住毫無還手之力的任人揮拳,哭得皺起來的神情配合那張腫起來的臉,頗有些不堪入目。

宋本卿差點笑出聲,不過辛好他端住了。

“師尊。”揍起來確實很爽,但真的對峙的時候便有些底氣不足,段玉樓的聲音不高,姿態放得很低,低眉順眼的又喚了他一遍:“師尊……”

風越白的指尖輕輕點著椅麵,支頜偏著頭看下麵道允真人望向段玉樓幾乎噴火的視線,還有朱子雙那一瞬間幾乎冇藏好的惡毒目光。

他輕笑一聲,似有嘲意,道允真人隻顧著對段玉樓進行目光攻擊,朱子雙卻下意識的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合時宜的縮了縮脖子。

世人敬他也怕他,在他麵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離進退有度,但是在那些敢一頭熱的衝進來企圖憑藉那些拙劣謊言來糊弄他的人裡,朱子雙還是頭一個。

“你是說,我的弟子段玉樓,在與你路上相遇時,因與你發生口角便對你這樣下手,”他換了一隻手支撐下頜,語速低緩,懶懶道:“原因隻是因為談及修為,我的徒弟惱羞成怒,使了下作手段將你捆縛……”

朱子雙眼神微閃,明明話都是他說的,但是經由風越白的口卻透露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意味,好像他找的這個藉口很愚蠢似的。

他硬著頭皮道:“是的,仙尊,請您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他爹是道允真人,在度平宗裡有著舉重若輕的地位,而段玉樓隻是風越白一個從未管過的掛名弟子,他不懼段玉樓。

若是朱子雙能知曉前些日子段玉樓為玄冰宮的常客,那現在恐怕也不會有這樣足的底氣。因為他大部分仗的是段玉樓不受寵,小部分仗的纔是他爹。

這樣一個廢物,想必仙尊也早已想要找個由頭將他踢掉了。他這樣想。

風越白靜默片刻,提起了一邊唇角,似笑非笑:“你要不要聽聽看你在講什麼。”

朱子雙心裡登時一咯噔。

“好一朵盛世白蓮……”他站了起來,“我的徒兒是我教出來的,他是什麼秉性我自己清楚的很,你說他僅僅是因為你們有口角便對你出這樣的手,行徑惡劣,故意欺辱於你,朱子雙,你這是在指摘我品行不端,教出來的徒弟也有問題麼?”

朱子雙心裡警鈴大作,冇想到事情會有這麼個走向,忙道:“晚輩並無此意,隻是段師兄他——”

“冇有此意?你一口一個冤屈,字行裡間都在暗示我這徒弟如何對你,那不就是在指桑罵槐,諷刺我教不好我這個徒弟,讓他這樣欺辱於你麼?”

他漫不經心的步下台階:“而你自己技不如人,被陣法困著也絲毫不察,這樣遲鈍的洞察能力,枉你還是名金丹修士,”他嗤笑一聲:“怕是連練氣初期的修士都比你更有警戒性,但你卻賴我徒弟使些陰私手段來對付你,那照你這麼說,破陣峰裡的所有符修子弟都是些下作之人了?”他笑著道:“你這話要是傳出去,那得罪的可是一整座峰頭的人。”

道允真人見勢不好,忙道:“仙尊,小兒並非此意,他隻是被傷了腦袋,說了不少胡話,還請仙尊見諒。隻是小兒這臉確實傷得不清,隻是想上來為他討個說法,畢竟小兒晨時完好的出門,現下卻帶著這樣的傷回來,吾等為父心切,不忍小兒這樣不明不白的受了委屈。事情既為段小友所做,理當出來認下自己作為。”

“好一個不明不白的受了委屈,”風越白踱步到殿下,“是誰給你們這樣的勇氣,偏要不依不饒的追著我將自己的徒弟交給你們來處置?”他的聲音不大,分量卻重得擲地有聲:“原來在你們眼裡,我風越白就是這樣好拿捏的人?”

道允真人眼皮跳了跳,在心裡暗恨這風越白難纏,臉上卻要堆起笑來連連道歉:“吾等冇有此意,並非要步步逼迫,仙尊還請——”

“哦?”風越白狀似詫異:“那你們此趟前來做什麼,隻是為了哭個響嗎?怕是連戲子都冇有在台上這樣勤勉的。”

道允真人的臉皮抽了抽,張口欲想說什麼。

“我的徒弟是什麼樣子,我比你們更是清楚不過,輪不到你們這樣來張口閉眼潑些臟水便自認為能顛倒黑白,”風越白走到朱子雙麵前:“你說我的徒弟不過是因些口角便這樣對待同門,欺辱於你,那你同我說說,你們發生口角的由頭是什麼,或者該是你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離得近了才感受到風越白那收斂起來的迫人壓力,朱子雙有些驚慌起來,眼神閃爍。

“仙尊,”道允真人坐不住了,“我兒已經傷得這般狼狽,原來被段小友欺辱過後還要被仙尊這樣問責,仙尊護短之意情有可原,但這樣區彆對待總是免不了要讓旁人心寒。”

風越白抬袖幻出一片水鏡,“事實真切與否還有待商榷,真人這樣急著定我徒兒的罪,未免有些欲蓋彌彰。”

水鏡裡開始顯現那日的景象,明明白白的昭示著分明是朱子雙招惹在先,兩人這才起了衝突。

風越白在重現的畫麵之下輕聲道:“你們是不是覺得,隻要我不看,我就會一概不知,隻要我不看,我就會縱容你們。”

“段玉樓由我親手帶回來,入我度平宗玉碟,向我行過拜師禮,是我名正言順收入門下的弟子,便是這樣任由你們欺辱,騎到頭上作威作福來的?”

水鏡中的畫麵一一顯現,過往的惡言惡語,故意折辱,嘲笑段玉樓不受寵,嘲笑他無人教導,嘲笑他身為仙尊親傳卻比不上一個外門弟子,那水鏡中的孩子如何獨自修煉,如何被同門捉弄,如何忍氣吞聲,被一眾人將將戳著脊梁骨冷嘲熱諷,卻隻能一語不發的站在原地,承認他們的所言皆屬事實。

朱子雙臉皮都僵了,油乎乎的劉海掛在腫起的臉皮上,一動不敢動。

因為畫麵裡那些所有帶頭欺辱段玉樓的人,都是他。

他心裡的那些所有嫉妒,不忿,快意與醜惡都明晃晃的寫在了畫麵中的臉上,一絲不差。

道允真人一下子便理虧了,幾乎啞口無言,噴火的目光轉向了朱子雙,竟不知這混賬玩意兒竟然接著他的名號在外麵乾了那些多混賬事兒,還讓他在仙尊麵前丟了這樣大的一個臉。

朱子雙察覺到他的目光,瑟縮了一下,不敢再抬起眼睛,縮著腦袋低頭看地麵,明白在水鏡出來的那一刻他已經全盤皆輸,從一開始便賭錯了。

多年來踩在段玉樓的頭上已經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那就是哪怕他如何對待段玉樓都不會被問責,因為段玉樓一昧的隱忍與退讓讓他產生了一種“即使入不了風越白門下,但風越白門下的弟子卻能讓他隨意欺辱的”的快.感,用來平衡他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成為當世第一仙尊門下弟子的落差感。

“押去獄海吧,”風越白一錘定音,從容不迫道:“全權按宗規處置。”

朱子雙被侍從拖了下去。

道允真人此次前來可謂是丟儘了裡子和麪子,顯得之前那番咄咄逼人之態尤為可笑,臉皮由內而外的燒得慌,說不出半句求情的話,不出半刻時間便告辭離開。

段玉樓自始至終都站在一旁,冇有出聲。

風越白收起水鏡,裡麵的畫麵像破碎的幻象一樣消失。

段玉樓嘴唇微動,卻終是冇有說出想說的話來,從嘴裡滑出一句不相乾的話:“師尊,若是已經無事了,我現下有些身體不適,想先回去臥床休息一陣。”

風越白轉身回了主位,“去吧。”

自始至終都冇有看他一眼。

段玉樓渾渾噩噩回到竹屋,石桌上的少年似乎永遠都在等他回來,見他麵色不好,忙道:“阿樓,你怎麼了?”

他很快發現了段玉樓手背上的傷,心疼的蹙起眉來:“這是怎麼弄的,怎麼會傷到手背啊?摔跤了嗎?”

他將渾渾噩噩的人拉進竹屋裡,摸尋出一些普通傷藥,小心翼翼的替他處理過傷口。

段玉樓被手背上的動靜牽扯回神,接觸到章枳擔憂的視線,他勉強擠出一個笑:“我冇事的,彆擔心。”視線卻不由自主的落在章枳正在替他處理的傷口上。

他原以為是他自己苦苦掙紮,無人知他苦痛,無人問他冷暖,卻不知從小到大,受過的委屈,走過的歪路,樁樁件件,皆是落在了他人的眼裡,卻仍是不聞不問,任他在這場冇有儘頭的風霜路上踽踽獨行,兀自冷眼旁觀,以從容之態看他狼狽滿身,從未施過援手。

何其的……可恨啊。

哪怕是方纔在殿中,風越白神識那樣龐大,不可能不知他手上受了傷,卻依然吝得給他一眼。而他還未近章枳的身,章枳卻能一眼看到他的傷口,將他帶進來給他傷藥,這其中的區彆,便已經不言而喻了。

段玉樓斂眉看著章枳專注的神色和小心翼翼的動作,有些恍然,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

不是他的,始終都不會屬於他。

至於之前的那些,大抵都隻是他癡心妄想下的錯覺罷了。

*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小天使們,這幾天有點卡文,總是斷斷續續的

——!

第96 章、修仙世界14

段玉樓是怎麼也不會想到,他會在自家竹屋的後山處碰到一條黑蛇,也不會想到,那條黑蛇會突然猝不及防的襲擊他,更不會想到,這黑蛇將他帶到魔界,看到的是一個自稱是問桑的男人。

那天風越白恰巧不在,但能這樣毫無知覺潛入度平宗將人帶走的大能,在修真界裡大抵也是鳳毛麟角。

黑蛇蠕動著身體將段玉樓吐出來,慢慢遊移到一個黑袍男人的身後,親昵的用頭部去蹭男人的小腿。

段玉樓的皮膚刺痛,那黑蛇帶有腐蝕性的體.液將他的皮膚悶得通紅,他抬起頭去看,入目的是垂在袖子下一截慘白的手,指骨修長分明,但五指指甲處因為功法的原因變得漆黑,在屍白的映襯下添上了幾絲鬼魅之意。

宋本卿情不自禁:【殺馬特殺馬特,洗剪吹洗剪吹吹吹~~】

012頓時有些惶恐。

宋本卿:【這指甲一看就知道是貴族級彆的,頭髮不是紫色的朝天炸說不過去啊。】

【宿主,】012更害怕了:【你彆這樣……】

視線上移,紫色的朝天炸頭髮確實冇有,但有雙幽紫色的眼瞳,對方眉目瑰麗,一頭黑色長髮看起來柔軟又順滑,服帖的披在身後,美中不足的就是這人皮膚透著股青白色,閉眼的時候像個死人。

很標準的病嬌男二配置。

病嬌男二獎勵似的摸了摸黑蛇的腦袋,黑蛇便變小鑽入他的袖中。

病嬌男二抬腳走過來,距他一步的距離站定。

病嬌男二慢慢在宋本卿麵前半蹲下,帶來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寒之氣。

宋本卿:【我覺得,他可以在夏天的時候去人界製冷,去造福深受烈日強光所累的芸芸眾生。】

段玉樓的衣襟被人揪住了,用一種十分羞辱的速度抬起來,他聽見男人開口,聲音嘶啞得彷彿許多年不曾說過話,語調緩慢的念道:“段玉樓。”

那雙幽紫色的瞳孔注視段玉樓片刻,隨即用暗啞的嗓音輕笑一聲:“原來也不過如此。”

段玉樓並不受他的話影響,凝目道:“你是誰?”

“我是誰?”男人的語調配上音速,有種奇異的好聽,笑了一下:“你該叫我一聲師兄。”

段玉樓維持上半身被揪起來的姿勢很困難,“我的師兄隻有陸庭秋,”他的眼睛直視問桑:“已經墮魔的叛徒,不配再為師尊的門下。”

“真有趣,”問桑的臉湊近了一點,兩人的臉幾乎要貼在一起:“你明明跟我做了同樣的事,為什麼你卻跟我曾經的下場不一樣。”

“同樣的事?”段玉樓自言自語的重複一遍。

“算了,”問桑站起來,“反正遲早都會一樣的,你也彆太著急。”

他從懷中拿出一枚小小的紙鶴。

那是一隻傳音紙鶴,在修士間很普遍,而這一種傳音紙鶴顯得更為無害,無法承載任何靈力,隻能傳遞一兩句不算很長的話,然而也正是因為這種紙鶴的無害性,才能夠被允許暢通無阻的穿過度平宗和玄冰宮對外設下的結界,將訊息準確無誤的傳遞到對方手裡。

他對紙鶴低聲說了句什麼,在紙鶴完全接收後小心翼翼的拔除紙鶴上麵沾染的來自他身上的魔氣,最後神色溫柔的撥了撥紙鶴的翅膀:“去吧。”

紙鶴扇了扇翅膀,在問桑的掌心裡飛起,向外麵的碧海藍天飛去。

“你就看看吧,”問桑道:“看看你是否會真的跟我一樣。”

他拖著段玉樓往深淵的深處走去,那裡麵一片黑暗,看不到一點亮光。

待段玉樓再次醒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似乎深處於一處洞府之中。

這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頂頭上一點零星難辨的亮光,也不知是從哪兒而來的。段玉樓打量了很久,但是視界模糊,他所能看清的時候實在是少得可憐。

“醒了?”

段玉樓的目光頓時看向聲源,卻見黑暗裡有一雙幽紫色的眼睛浮在半空,正靜靜看著他。

段玉樓艱難道:“你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問桑在回答前總會習慣性的重複一下他的問題,好像真的在認真思考似的:“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麼?”

那雙泛著幽光的眼睛緩慢的眨了一下:“但若是硬要說的話,我應該隻是想見他一麵。”

段玉樓喘息著:“你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潛進度平宗,也大可以直接去玄冰宮裡見他。”

“小師弟,”問桑的眼睛半闔起來:“你從小就這樣嗎?”

段玉樓冇聽懂:“什麼?”

問桑嗤笑一聲:“這麼天真。”

他在黑暗裡站起來:“不過也難怪,畢竟這幾百年的時間裡,他還從未親自教導過你,你自然不知道他的性子如何?我不過在他身邊待了四十多年,對他的認知可能倒比你更多。”

問桑打了個響指,洞府裡升起一簇火,慢悠悠的漂浮在洞府中間,照亮了這裡麵的空間。洞府不大,東西也少得可憐,問桑在幽闇火光之下的臉色顯得像個死人,白裡泛青。

“我若是直接找上門去,還未見到他的麵便已經被玄冰宮外的結界圍困絞殺了。那結界是他親自佈下的,勘測到附近有魔氣後會有擁什麼樣的威力,難道我還不知道嗎?”

問桑笑了一笑:“他不允許我靠近,那我就尋個法子讓他出來。”他繼續道:“其實就我的直覺而言,那位搖花尊者恐怕在他心裡占的位置更多一些,”他低下頭來,凝視段玉樓,喃喃道:“但願我冇有抓錯人,不然又要重抓一遍,莫搖花可不好下手……”

“知道麼,要讓他出來一趟可不容易,卻每次都是因為搖花尊者。”

段玉樓想起向來閉關不願離開玄冰宮的風越白,在救過莫搖花那次之後便總是離開宗門不知去向。

問桑有些神神叨叨的:“我在這龜縮了那麼多年,連外麵的天日都冇有見過,我忍了那麼多年,隻是想見一見他。”

他的目光鎖定段玉樓:“他這個人,表麵看起來時而風流,時而冷漠,實際骨子裡卻是真的無情得很,世俗的宗忌禁錮對他起不了分毫作用,這種人,修無情道應當是最最合適的。”

“我們兩個都做了同樣的一件事,但你卻得到他的寬容,被他允許靠近三步之內的距離,同他歡好,”問桑笑起來,“要知道當初我不過是碰了一下他的一隻手,便險些被卸了一整隻胳膊,後來他用靈泉水將他的那隻手洗了不下十遍。”

“其實我很幸運,因為他將我撿回來,說我的眼睛從裡到外都臟透了,但卻恰巧臟成了他喜歡的顏色,”問桑的笑淡下來,冇有表情的時候顯得陰鷙:“但是我嫉妒,因為你比我更幸運,你得到的也比我更多,不過有件事你還不知道吧。”

問桑咳嗽幾聲,嗓音很沙啞,給人一種他的生命即將走到儘頭的錯覺:“風越白是集大成運之人,他註定是要飛昇,隻差了臨門一腳,勘破無情之道,修仙一途方得以大成。”

“無情道道途玄渺,以無情成就大愛,若要無情,必先有情……”問桑咳嗽成了個破鑼嗓,先前那股好聽的語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乏味的濕囉音:“但是他那樣的人,又怎麼可能真的會愛上彆人呢?”

段玉樓看著他,卻覺得思緒無法轉動。

問桑臉上的惡意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下綻放,輕聲道:“還不明白嗎,小師弟,你的好師尊風越白,這些天的所作所為,與你的所有親密,都是在拿你作無情道的試刀呢。”

他猶覺得段玉樓臉上的神情不夠,誓要打碎這人虛無縹緲的美夢,讓他落在泥潭裡,和他一樣苦苦掙紮卻不得脫身,這樣他纔會滿意:“拿你作無情道的試刀,你也該知道若有一天他真的無情道大成,你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隻是可惜你好像並冇有被師尊拿來證道的資格,因為師尊根本就冇有愛上你,冇辦法為你沉淪,所以也就冇辦法破而後立,因你而修成大道。”

段玉樓死死拽著捆縛自己的繩索一角:“你騙我。”

問桑的眼中似有憐憫一閃而過:“你且看看,待那紙鶴將訊息傳到師尊手裡,到時候他會如何抉擇,三天的時間一過,你也便能清楚我說的話到底是不是在誆你了,”他漫不經心的撫著頸側,那裡有一道藏在衣領下的猙獰傷疤,是被乘月毫不猶豫劃出來的,若他反應再慢上那麼一刻,早就身首異處了,“我倒希望是我猜錯了,免得到時候還白忙活一趟。”

他見段玉樓一副無法接受的姿態,溫聲道:“莫要失落了,你看看我,”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點不甚明顯的細紋,這給他的神態新增了一點假意的溫和:“你看我現在,就算知道了他的真實麵目,不還是照樣對他死心塌地嗎?”

段玉樓的嘴脣乾得起皮,喘息聲變得有些重。

問桑嘖了一聲:“麻煩,”他說:“同門之中出了一個弱成你這樣的修士,我都替你覺得不齒。”

他的手掌扣住段玉樓的肩膀,半晌輕輕“咦”了一聲:“冇有元嬰,這倒是稀奇?身為風越白門下子弟,誰敢剖你的元嬰?”

段玉樓悶聲咳嗽,在蛇腹裡沾染上的魔氣最終還是對他產生了影響,問桑乾脆給他渡了一陣魔氣過去,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住,以此來激發他不斷衰弱下去的軀體,撐住三日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段玉樓閉著眼睛抑製體內到處流竄的魔氣,被捆在背後的兩隻手因過於用力被繩索緊緊的繃在了一起,有血液順著腕間勒痕斷斷續續的滴落,無聲冇入土裡。

三日時間一到,問桑在洞府裡隻等來一條回訊,他不捨的捏碎那條靈訊,風越白的聲音傳來:“隨你處置,反正不太聽話,也該扔掉了。”

依然是那漫不經心的,遊刃有餘的語調,甚至能從這聲音裡想象出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態。

問桑聞言看了地上的段玉樓一眼,見他奄奄一息的看不出什麼反應,將那早備在一旁用以錄下風越白話語的石頭收入懷中,順勢收藏。

“師尊說把你扔掉吧,”問桑思索片刻,“扔哪兒去呢?

他揣著石頭出去了,段玉樓頓時動起來,極力掙紮著向洞口那邊挪去,被纏在一起的手腕奮力掙紮著,妄圖用蠻力將繩索掙開,腕間的血流順著挪動的速度流了一地,土壤是黑色的,洞府內壁也是黑色的,這裡處處透露著壓抑的氛圍。

問桑回來得很快,見段玉樓能一時爆發爬到洞口這邊,有些驚訝的笑了一聲:“看不出小師弟爆發力原來這麼大。”

他附身將人很輕鬆的整個提起來,見段玉樓小臂上的血順著指尖滴落:“這麼賣力啊,”他提著段玉樓轉身:“那就找個不辜負你這麼賣力的一種扔法。”

問桑所生活的地方極暗,像段玉樓這種視界有限的修士在這種環境中便顯得尤為吃力,基本上看不清眼前的東西是什麼,周圍濃鬱的魔氣不斷往他身上鑽,妄圖侵占他的身體。

段玉樓低低喘著氣,能感覺到問桑帶著他的腳步慢慢停下來,隨後再次將他提起,在察覺到腳下有風拂動的時候,段玉樓終於明白問桑是將他提到了懸崖邊上。

“魔淵的特彆景點,叫萬獸穀,”問桑附在他耳邊輕聲道:“師弟在下麵玩得開心啊。”他的五指一鬆。

段玉樓耳邊有呼呼風聲,身體在黑暗裡不斷下墜,下墜,就像是心理作用,他彷彿往下墜落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似乎快要睡著了。

落地的一瞬間他的五感歸位,但他卻覺得身體好似不是自己的了,隻能徒勞的張著嘴,從喉嚨裡擠出一點求救似的“嗬嗬”的聲音。

他聽到了不遠處傳來一點屬於野獸的粗重鼻息,一下一下,由遠及近。

問桑鬆開手指後並冇有立馬離開原地,事實上,冇有聽到小師弟的慘叫讓他覺得好像缺了點什麼,於是掏出懷中的石頭,注入魔氣,一遍又一遍陶醉般的聽著風越白那句話,聽他低沉冷淡的嗓音,聽他滿不在乎的語態,他臉上慢慢露出笑來,有幾分癡迷的狂態:“這纔是你啊,你是真正的神,無情無慾,又怎麼可能會為一介凡人而動心呢,師尊……”

他不知在崖邊坐了多久,這才動動有些微麻的腿,走回洞府。

他寶貝似的將石頭擱在床邊,冇有燃起火光,畢竟他早已習慣了這冇有一絲光亮的環境了,抬腳打坐的時候腳後跟勾到了床邊的一個小銳角,不癢不痛,血卻從裡麵洇出來,在衣角邊上凝聚出一顆飽滿的血珠,滴落在地。

昏暗的洞府一時忽然熒光大盛,問桑被強光刺激得眯起眼睛,暗叫不好,還未反應及時,黑色的泥地裡忽的出現一個陣法,符文躥動,從中迸出一大簇擁擠的藤條,宛如擁有意識一般勢如破竹,徑直貫穿了他的胸口,間隔並不超過一息之間,且目標明確。

問桑被藤條釘在洞府的牆壁上,偏頭吐出一口血,藤條並未停下,還在穿過他的胸口瘋狂吸食他身上的血液往牆壁的內裡深入,似乎要把他釘死在這裡。

問桑垂眼看了看地上的陣法,又想到段玉樓被他扔出去之前還在流血的腕部。

他低笑起來:“看來也不完全是個……廢物啊,竟然這樣不聲不響給我套了個大麻煩,”他額頭青筋暴起,兩手抓著胸前的藤條,妄圖以此來阻緩藤條深入的速度,然而效果甚微:“以血為媒,真是……夠可以的。”

石頭被藤條掃到了地上,問桑很快瞧見了,想伸手去夠地上的石頭,無奈越用力藤條也就越深入,他伸出手去,慢慢挪動著,唇間不斷的溢著血,滿眼隻有地上的石頭。

直到有隻白皙的手越過藤條先一步將石頭拾起來,指骨修長,饒是在黑暗裡似乎也散發著瑩瑩的光,很是奪目,問桑驚怔的抬起頭,卻見洞口處站著個白衣黑髮的身影,他的目光似乎要釘在來人的身上,嚅囁著嘴唇:“師……師尊……”

風越白百無聊賴的玩著石頭,將一絲靈力注入進去,聽到從裡麵傳出來自己的聲音,一遍又一遍的循環播放。

“你還是這麼讓人反胃。”他道。

問桑混不在意,黏膩的血液順著胸口流了他滿身,他卻低笑道:“師尊是來看我的嗎?還是來看小師弟?”

風越白垂眸看了看地上的陣法,瑩綠色的符文在裡麵瘋狂流竄,看起來有種繁複華麗的錯覺。

這種瞬攻陣法要求的完成度很高,也不知是耗了段玉樓多少的血量和精力才能在問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一點一點的將陣法繪製完成。

“他呢?”

“誰?”問桑明知故問:“小師弟嗎?”

風越白將石頭扔了回去,問桑險險的抬手接住,牽扯到傷口,他的麵色更白了一些,唇間因為染上了鮮血而顯得異常瑰麗:“若是師尊能大發慈悲將我救出來,我會帶師尊去尋他的,畢竟他也是我的小師弟啊。”

風越白破了陣眼,藤蔓一點點消失,問桑從牆壁上滑倒下來,低頭咳出一團團血跡,風越白眉眼淡漠:“人呢?”

問桑隻是笑:“師尊,不是你讓我扔掉的嗎?怎麼這會兒又回來找了?”

“有點後悔了而已,”風越白見他兀自笑得開心,伸手掐住他的脖頸,將人抬了起來:“起碼相比你來說,將你扔掉的決定我是從未後悔過。”

問桑臉上的笑容一頓,僵硬起來。

“人呢?”

問桑發聲艱難:“在萬獸穀,就算你現在去……說不定還能,找到……他的屍骸……”

他眯起眼睛,幽紫色的瞳孔注視著風越白,企圖從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找到一點波動:“要是去……晚了,說不定,”他惡意的勾起唇角:“說不定連骸骨都被拆吃入腹了。”說罷抬起沾著血的手掌,緩慢而又旖旎的摩挲的風越白的小臂。

風越白自始至終都冇讓他找到什麼破綻,聞言隻是鬆了手,轉身離開了洞府。

他前往萬獸穀,來到崖底,隻看見一攤血跡。

那血跡散發著一股非常非常淺淡的木香,旁邊隻有一塊被樹枝勾落下來的衣服碎片。

他抬眼看了看周圍潛伏在黑暗中一雙雙藏著野性的眼睛,似乎隨時準備一衝而出,撕扯他的血肉。

風越白的指尖蓄積靈力,垂下了眼睛。

*

作者有話要說:

殺馬特殺馬特,洗剪吹洗剪吹吹吹——《殺馬特遇見洗剪吹》五色石南葉!

第97 章、修仙世界15

莫搖花將燭台擱在半舊不舊的桌上,光線暗淡的屋裡便微微亮堂起來,他左右看了看,挽起袖子將拾來的草藥鋪開放到太陽底下曬乾。

太陽很大,遠處的河邊有村裡的孩子在河裡摸魚,傳來陣陣嬉鬨聲。

他繞到小木屋後邊去灶旁看幾個時辰前熬的藥,藥已經熬得差不多了,於是倒進碗裡,再端到前屋放涼。

這屋子是村裡頭唯一空置無人居住的地方,屋裡光線屬實不好,但在烈日之下也顯出幾分彆地所冇有的清涼。

簡陋床榻上的人傳來幾聲咳嗽。

莫搖花聽見動靜,忙幾步過去停在床邊詢問:“怎麼樣?”

他伸出手去探對方額間的溫度,床上的人冇說話,似乎默許了他的動作。

“熱已經退下去了,待會兒還有一碗藥,已經熬好了,等著放涼,你一起喝了吧。”

那人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用嘶啞的聲音回道:“謝謝。”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咳嗽。

莫搖花原地猶豫了一會兒,隨即試探性的伸出手,慢慢貼到他的背上去,見他冇有反感之意,這才一下一下的幫他順著氣。

他拍著拍著便笑起來:“原來你對我也不是全然不信任的,是麼?”

不然也不會在危急關頭,捏碎了他在竹屋時給他的玉符,他才能及時的出現將段玉樓帶離萬獸穀。

段玉樓順過氣來,有些怔怔的望著窗外發呆,視窗正對著那條河流,從那裡傳來陣陣的歡聲笑語,他輕輕“嗯”了一聲。

莫搖花心裡一突,伸指颳了下他醒後就一直有些泛紅的眼角,總覺得對方好似下一刻就要哭泣流淚一般,但事實上段玉樓的眼角乾燥,並冇有什麼呼之慾出的眼淚,他赤色的眼眶似乎隻是因為疲憊和傷口,還有深處一點不易察覺的痛苦。

“怎麼了?”段玉樓被他的小動作弄的回神,抬眼看向他。

莫搖花有些不自在的彆過視線:“冇什麼,該喝藥了。”

他將桌上的藥碗端過來,直接遞到了段玉樓唇邊:“喝吧,我嘗過了,不怎麼苦。”

跟哄孩子似的。

段玉樓一口飲儘,然後睜著眼睛好半會兒冇理他,坐在床頭似乎被苦懵了。

莫搖花摸摸鼻子。

段玉樓伸出手指放進唇齒間摸了摸,摸出一節冇濾掉的黑色藥梗,他的眼睛彎起一點:“原來向來鼎鼎大名的搖花尊者也會這樣騙人。”

“抱歉,”莫搖花藏起那點兒悻悻,笑道:“我倒是忘了,我的味覺與常人不一致。”

段玉樓向他投去目光:“為何?”

莫搖花半點不避他的目光,坦蕩蕩道:“幼時受人界戰亂影響,無家可歸,四處流離,後來因為填不飽肚子,誤食了大量毒草,五感全失,被毒成了個廢人,”他笑了笑,“不過好在我命硬,天不亡我,不但冇死還讓個老道人撿回去了,從此引我入仙途,用了十餘年才恢複五感,隻是受了點影響。”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這經曆應該不乏凶險,隻是被寥寥幾句帶過了。他將這些都視為自己的磨鍊,並從未因此而崩過心態,這才能走到如今的地步。

段玉樓笑笑:“搖花前輩的尊號當之無愧。”

莫搖花搖搖頭:“尊號於修士來說隻是虛名,這並不是界彆高低貴賤的手段,修者如風,嚮往的是自在天地的無羈與自由,與這相比,那尊號倒像是束縛了,成了他人用責任和道德來拿捏自己的手段。”

他隻是個無門無派的散修,冇有那麼重的職責感與憐憫之心,卻仍是隻身前去魔界擊殺魔主,為此險些喪了命,做事不憑什麼仁義大道,隻憑自己的良心。饒是如此,也見不慣那些所謂名門正派滿口天下蒼生悲憫眾人,臨到頭來遇事卻隻會龜縮起來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的偽君子。

尤其是度平宗裡那些自詡萬宗第一其實卻隻會依仗風越白,自個兒反而冇什麼本事的冥頑老頭兒們,捋著鬍鬚拿著法杖一副仙風道骨大義凜然的樣子可謂倒透了胃口。

段玉樓悶笑:“前輩似乎對度平宗的長老們意見很大。”

莫搖花見他眉眼彎彎的笑意,一時止不住的往外倒話頭:“可不是麼,”他伸手替段玉樓掖了一下被子:“在我昏迷那陣住在玄冰宮裡,那幫老傢夥表麵看著和和氣氣,背地裡冇少嚼我舌根,以為我聽不見呢,”他輕嗤一聲,以表不屑:“那碎嘴的樣子比村頭的老太太還能叨逼叨。”

段玉樓聞言低頭笑得輕咳出聲,莫搖花又替他好一陣拍背順氣。

莫搖花見他咳得雙頰泛上薄紅,眼裡也湧上一點水汽,頓了頓,低聲道:“風越白那人看起來捉摸不透,但怎麼樣都不會是個好人,”他湊近一點,看到了在段玉樓眼眶聚集的水汽,凝成一層瀲灩的輝波,搖搖欲墜似的,讓他有些移不開眼:“真的不考慮考慮我麼?”我哪兒都比他好。

段玉樓在他目光下狀似思考了片刻,隨即應了一下。

莫搖花初時還冇反應過來,半晌他一愣,說道:“你方纔是不是應了?”

段玉樓看著他:“嗯,”他在他怔怔轉不過來的視線下握住了莫搖花捏在被子上的手,聲音低低的:“這樣是麼?”

“那……那……”莫搖花腦子一時冇轉過來,語出驚人,越過台階一步通天:“那你在下麵還是我在上麵啊?”他意識到自己出言不妥,短促的啊了一聲,改口道:“那你在上麵還是我在下麵啊?”

段玉樓靠回床頭輕笑一聲,低頭把玩著他的手指,“前輩想怎麼樣便怎麼樣吧。”

莫搖花笑起來,即使知道段玉樓這麼輕易答應他或許另有緣由,但他並不想去戳破,隻是將額頭抵了上去,溫聲道:“真的麼?”原本隻是口不擇言,這會兒他卻半開玩笑的順著杆子往上爬道:“那如果我要做上麵那個呢……”

“可以的,”段玉樓掀開被子:“前輩不若現在便來試試?”

莫搖花用指腹摩挲了會兒他的下唇,轉而往下,試探間衣帶勾落,段玉樓仰頭含住了他的喉結,用舌尖淺淺的戳著喉骨那一點凸起,姿態順從的任他為所欲為。

莫搖花被撩撥得火起,卻仍是慢慢將他衣襟合上了,“就到這裡吧,”二人連吻都冇有接過,隻見他將段玉樓的腰帶往回勾:“我不想趁人之危。”

段玉樓偏頭笑道:“我是自願,何來趁人之危一說?”

莫搖花淡淡看他一眼:“不想做的事情不必勉強自己去做。”

段玉樓臉上的笑斂了斂,沉默下來。

莫搖花將他垂到地上的長髮攏做一束放回床上:“先休息吧,我去尋一點蜜餞回來,留著給你下次喝藥用。”

“嗯。”

“這屋子裡我布了結界,尋常人進不來。”

“好。”

“那我出去了。”

段玉樓斂著眉,朝他說了幾個字,莫搖花的心怦怦跳起來。

他聽到他說:“早點回來。”

風越白站在農舍之前,側耳聽著遠處河邊傳來孩童的嬉鬨聲,又看了看麵前簡陋破舊的木門,抬手將門推了開。

屋內似乎曾被住過一段時間,不過已經靜置許久了,那張半舊不舊的桌子上蒙了一層淺淺的灰,還放著一個藥碗。

藥碗裡有喝剩的藥渣,風越白踱步過去看了看,撚起碗中幾段藥梗端詳,已經完全乾透了,在長久的靜置中變得發黑髮硬,具都是些治療外傷的普通草藥。

他離開桌子到床邊去,床邊的光線比屋中稍好一些,透過視窗可以看到不遠處河邊嬉鬨的孩子,在河裡摸魚捉蝦。

風越白在窗前站立片刻,忽的抬袖,從袖中飛出一片火紅。

“那是什麼?”

河邊的孩子往回望,驚叫道:“怎麼有煙啊?”

“啊??哪來的煙?”

幾個孩子跑近點兒看,忽的大喊起來,邊喊邊往村裡跑:“走水啦,走水啦!”

待村裡的眾人一齊出來將火撲滅,那本就冇人住的小屋已經燒成了一攤廢墟,天氣炎熱乾燥,村裡人冇當回事,隻以為是過於乾燥導致起了火,唯有那些河邊孩子一起玩的一個小女孩怯生生道,她在那間屋子旁看到了個穿白衣服的仙人走出來。

冇人把她的話當真,仙人怎麼會跑到他們這窮鄉僻壤無緣無故的放火呢。

這孩子隻是熱出幻覺了罷。

段玉樓抿了一口水,水囊裡的水已經喝得差不多了,莫搖花側頭看他:“累不累,就快到了,你且忍一下,待會兒有樣東西要給你。”

“還好,”段玉樓問他:“什麼東西?”

莫搖花並不多說,隻是笑:“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二人路過途中驛站,莫搖花離開了會兒,段玉樓等在原地喝大碗茶,驛站外有運輸貨物的隊伍,點了酒水在樹下乘涼,林間有蟬鳴的嘶響,他摩挲著有裂痕的碗口,有些心不在焉。

“先生,”有人叫他,段玉樓回過頭來,看見個蓄著點鬍子的中年人,麵容普通,氣質卻與旁人不同:“我觀你麵善得很,萍水相逢,不知先生可否賞個臉交識一番?”

段玉樓冇覺出他身上有惡意,點點頭,便見那人摘了鬥笠坐下來,要了一碗茶,“這地方偏僻,甚少能瞧得著驛站,我觀先生氣質超然,怎會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偏遠之地來。”

段玉樓客套的笑笑:“隻是外出遊曆罷了。”

對方聽得出他話中的疏離,倒也不甚在意,仰頭將一碗茶都灌下肚,說道:“實不相瞞,我瞧先生生得像我一位故人,隻是過了這麼些年……”他頓了頓,冇再繼續說下去,道:“先生這般年輕,瞧著也不過剛及弱冠,怎會想到要隻身來這荒山野地來遊曆。”

段玉樓想了想,“大抵是……迫不得已罷。”

“難道先生有難處?”

段玉樓搖頭:“冇有。”

“先生若是有難處,不妨說不出來,”中年人抬起一張平平無奇的麵容:“說不定在在下力力所能及的範圍,在下會鼎力相助。”

段玉樓笑了笑,“萍水相逢,我何德何能,當的起前輩這般信任與狹義心腸。”

中年人哈哈一笑:“先生看起來並非常人,在下瞧著您親近,自然當得起,”他道:“吾名柳雲生,有辛相會。”

段玉樓喝完碗中的茶水,口中是微澀的茶香,禮尚往來道:“段玉樓。”

中年一怔,忽的瞧緊了他:“難道是錦州段家?”

段玉樓收起了鬆散的姿態,看向他。

“先生不必堤防,”中年一揮手,“隻是在下有一摯友,便是錦州段家,名為段華重,隻可惜昔年遇難,便再也冇有聽聞過他的訊息。不知先生……可否認得在下的這位摯友?”

段玉樓吞嚥了兩下,覺得那股澀然蔓延到了喉頭,他道:“前輩口中的摯友……正是家父。”

在莫搖花回來的時候,看見段玉樓獨自坐在驛站裡,整個人都怔怔的,似乎在走神。待他走得近了,對方纔發現他,再看見他背後的驢時,一時有些意外。

“它怎麼會在你這裡?”

他話音未落,那頭驢早已繞過莫搖花走近前來,發出一種淒厲又激動的叫聲,那樣子不像久彆重逢,倒像是在給誰奔喪來了。

段玉樓笑著摸了摸它的大長臉,“我還以為它早已經走丟了。”

莫搖花:“我是從錦州城外撿到的,安置給了一戶人家,本以為你不要了。”

段玉樓輕輕一歎:“事出有因,不過也許久冇見過了。”

那驢子用自己的大長臉輕輕蹭著他的手。

*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我滴寶~!

第98 章、修仙世界16

莫搖花給段玉樓找回了他的驢,段玉樓便騎著驢上路了。

二人路過一個縣城,莫搖花怕段玉樓身體吃不消,便與他在這縣城客棧裡同住一日。

出於某種小心思,他隻要了一間客房。

莫搖花去馬棚栓驢去了,段玉樓在二樓房間支肘看著客棧後方的農田,稻浪在風中頗有情調的翻滾著,如同湧動的海水。

“當年的段家一事確實離奇,凡血緣相關的人皆離奇不見,我嘗試著聯絡過華重,但遞出的靈訊無一石沉大海,後來我也去過錦州想瞭解這件事情,卻冇有一個知情的人。”

“死了,”段玉樓還記得當時的自己是如此說道:“若是他們不死,古樹也不會枯竭。”

段家的密辛甚少有人知道,他們的祖上其實並非正統修真者,其中一位甚至是位妖靈。

逢春木的傳言不少人都聽說過,但其實逢春木化靈的說法也並不是人人都信。段家先祖曾遇一女子,與之相愛,成親,後孕有一子。

後來段家先祖不慎得了怪症,日漸虛弱,無藥可醫,那女子實在不忍,便將自己的血喂與對方喝,第二日那先祖便痊癒如初,開始懷疑女子的身份。

女子不得已便向先祖坦言自己妖靈的身份,卻不想被心懷不軌之人聽走,因此而招惹殺身之禍。

妖靈為掩護先祖與幼兒逃走斷後,不慎被捉,生生剖了內丹,為免丈夫和孩子落到個以後時時遭歹人追殺的下場,她便自爆了元神,與敵人同歸於儘。再後來在她死去的地方長出一棵樹來,越來越大,似有參天之勢,有人曾試探的前去檢視過,發現這隻不過是一顆普通的樹而已,便都歇了心思。

幾年後丈夫回到原地,於樹下痛哭不止,攜著幼兒在這地方住了下來。後他為延長古樹的生命踏入修仙之途,不惜用任何靈丹妙藥讓古樹屹立不倒,直到千百年後歲數耗儘的前一日,於古樹下自焚而儘,終於如願以償與古樹融為一體,沉默的佇立著看錦州段家慢慢繁衍延續,妖靈的血脈終是這樣延續了下來。

段玉樓身為段家直係後代,與旁支的親戚不大相同。

尋常人修煉至金丹時期,體內會結出一顆金丹,而在元嬰期之時,這顆金丹會蛻變為一個小小的元嬰。但彼時風越白剖走的並不是他的元嬰,而是他虛化成元嬰的內丹,內丹是妖修的命,風越白不但把他的內丹給剖走了,還剜掉了他的半條命。

靈力枯竭,丹田儘毀,神識衰弱,風越白說過要給他治好他的傷口,但那似乎隻是隨性之下的說一說而已。

“我幼時被家裡掩護逃走,卻不知為何淪落到了魔界,幼時的記憶已有欠缺,大多已經無法完全的想起來。”

“我知道,”柳雲生長歎一聲:“畢竟你那時真的太年幼了。”為了進行自我防禦,人也大多會把幼年時痛苦的記憶忘掉。

他說:“彼時我去段家宅邸看過,”他的眉頭擰起來,“發現了一點東西。”

段玉樓凝目:“是什麼東西,還請前輩明說。”

“隻是我個人猜測……”柳雲生撚著鬍子:“段家舉族失蹤,皆是同一人所為,那手法……像是魔界中人。”

段玉樓皺眉:“當年我段家雖比不上現在的名門大宗,但也是經年累積沉澱的修仙世族,如何會這樣毫無反抗之力的便由單單一個人出手覆滅了。”

“所以我便想,能有這樣的理由與能力的人,在魔界之中,似乎隻有一個人能做到。”

段玉樓眼皮輕闔:“上一任的魔主……可他已經死在了搖花尊主手上。”

柳雲生搖搖頭:“孽債。”

“他有什麼理由要這樣對我段家出手?”

段玉樓脫口而出這個問題時,其實心裡大概已經知道了答案。

因為魔主知道他段家的秘密,而對方大肆對段家的人出手,收捕逢春木後代的內丹,大抵是因為他自己的急劇需求。

要麼是突破在即,要麼便是重傷待愈。

彼時他腦中靈光一閃,忽的就想到,在他剛被風越白帶回去不久,初入度平宗的時候,曾聽聞風越白此前與魔主有過一戰,後魔主戰敗重傷而逃,不知所蹤。

再然後,他就被風越白從魔界裡撿到了。

這裡麵並冇有什麼很特彆的因果關係。

但他想起了問桑。

風越白將問桑撿回了宗門,是因為他覺得問桑的眼睛很有趣,那確實是雙看起來陰戾狠絕的眼睛。

那他呢,風越白將他撿回去的理由又是什麼?

他自認為性子上冇什麼突出的地方,天賦也比不上同門的許多師兄師弟,按理說像他這樣的人,應當引不起風越白的興趣纔對,那風越白又因何要將他撿回去?隻是因為單純的可憐他嗎?

段玉樓倒希望是這個理由,因為他憶起風越白眉眼間的漠然,出手剖丹時毫不猶豫的狠絕,還有轉身離去後不管不顧的姿態。

他是怎麼知道,他的內丹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功效,他又是怎麼知道,用他的內丹來煉製辟元金丹,能將神魂具被腐蝕已經半隻腳踏入冥界的莫搖花拉回來。

若是冇有他的內丹,莫搖花現在早就死了。

他最不期望的事情,就是風越白因魔主一事而得知了他段家血脈的功效,覺得奇特,便順手將他救回來,掛在名下放在宗門裡養著,這一切的一切都不為彆的,為的隻是他體內這顆摻著逢春木血脈而凝生出的內丹。

他把他當成一個滋養內丹的藥盒子,扔在宗門裡麵不管不顧,直到要用到這顆內丹之時纔想起他來,然後剖丹,製藥,一氣嗬成,用過即扔。

原來自己從頭到尾都冇有被敬愛的師尊當成一個人來看待過。

這樣他也終於能理解了對方那對他玩弄一般總是若即若離,隨時都能抽身的態度。

畢竟他隻是一個藥盒子而已。

段玉樓在客棧房間的桌麵上支肘撐著臉,一遍又一遍的揉著發癢的眼睛,但是眼睛裡乾澀得很,揉久了便發紅髮痛。他放下手來,抖著手倒了一杯茶送到唇邊,卻失手讓茶杯從手中脫落,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修士耳聰目明,莫搖花方進入客棧的一樓大堂便聽到這幾不可查的一聲響,於是趕忙到了二樓推門而進,瞧見一個背對著他蹲在桌邊的身影。

“怎麼了?”他急急走過去,握著段玉樓的雙肩:“發生什麼事了麼?”

“冇事。”

“怎麼眼睛這麼紅?”

“有點癢,方纔揉了一下。”

莫搖花深處指腹覆在他的眼周,凝起靈力替他消腫,皺眉:“怎麼用這麼大力道,也不怕揉壞了。”

段玉樓輕笑:“壞了就壞了吧,反正也冇人心疼。”

“不,”莫搖花摸摸他的額頭,正色道:“我心疼。”

段玉樓往前傾倒進了他懷中,微一用力,又順勢將他按倒在了地上:“真的嗎?”

“是。”

段玉樓居高臨下的看了他片刻,抬手抽開他的髮簪,莫搖花的長髮頓時鋪了滿地。

“那我這樣,你會介意麼?”段玉樓輕聲問。

莫搖花腦子裡頓時閃過一個古怪的想法,他甚至有種一隻純白可愛的小白兔紅著眼睛想上一隻老虎的錯覺。

他極力把這種想法從腦子裡揮去,主動支起身子去吻段玉樓泛紅的眼角,附耳道:“不介意。”

事後證明哪怕小白兔紅著眼睛一副要哭鼻子的樣子,但他依然是一隻非常能乾的小白兔。莫搖花在周圍布了結界,這裡便成了個與世隔絕的空間。

他仰躺在桌子上,後腦碰在桌沿,睜開眼睛能透過倒過來的視界看到端放在兩把椅子後麵的屏風,他暈乎乎的看著屏風字麵上擁擠成一團的花開富貴,又若有若無的從滿眼的富貴花遮掩底下看到一隻兔子和一隻老虎,小白兔甩著兩隻大耳朵,眼睛紅紅的,壓在老虎上麵不斷聳動。

怪哉。他緊咬牙關抑製著即將脫口而出的悶哼,抹了一把臉,還是暈乎乎的,最後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這兔子花樣還挺多。

事後莫搖花整理好房間的狼藉,捏了個淨身訣,再回頭,發出段玉樓已經睡著了。

他似乎已經很睏倦了,眼窩有些微微的凹陷,閉上眼後看不到赤紅的眼眶與眼裡的紅血絲,整個人乖了許多,看起來異常的溫順安靜。

莫搖花披好袍子走過去摸摸他的臉,又順著對方的脊背往下,摸到一手的骨頭,輕歎一聲。

還是太瘦了,像是快要耗儘生命了一樣。

翌日段玉樓醒得特彆晚,醒來後翻個身趴在莫搖花身上,順勢又來了一次。

莫搖花撫著他的眼角笑:“之前倒不知原來你這麼熱衷於這事。”

段玉樓眉毛一挑,“可先提起這事兒的,不是搖花你麼?”

莫搖花聽他改了稱呼,一時意動,湊上去親親他的唇角:“是,我激動之下說話冇過腦子,你也彆放在心上。”

“那可不行,”段玉樓笑:“我記著呢。”

他拉起莫搖花的腳踝,用指腹在上麵揉了揉。

“怎麼?”莫搖花偏頭問他:“還要來麼?”

那是一種很認真的詢問語氣,不帶什麼撩撥和勾引的意味,長髮順著偏頭髮問的勢頭很服帖的垂落到頸後。

反差還是挺大的,宋本卿最愛他到達頂點時從胸腔裡發出斷斷續續的抽氣聲,還有小腿繃緊後的力道與線條,反正就是怪迷人的,讓他心癢癢。

但他隻是放開莫搖花的腳踝,笑著搖了搖頭:“不來了,該起來了。”

*

作者有話要說:

第99 章、修仙世界17

“我想回去一趟。”

“怎麼?”莫搖花執著茶壺給他倒了一杯熱茶,低聲問詢。

段玉樓看見他動作間從袖中露出的虎口,上麵有個不甚明顯的淺淺牙印,似乎是他咬上去的。段玉樓眼裡露出點細碎笑意,繼續道:“我想將章枳帶出來,他並未入度平宗門,可以隨時離開。”

“讓他自己一個人待在那兒……”段玉樓的食指輕輕點著桌麵,想起朱子雙那張臉,“他待在度平宗裡,我有點不放心。”

“那你還會離開嗎?”

段玉樓:“不,我應當是不會再回去了。”

他對那個宗門已經徹底失望了,既然度平宗從未將他當成人來看待過,那他為何還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巴巴湊上去給人輕賤。

隻是章枳也一定是不能再留在度平宗裡的,他需要去把人給帶出來。

莫搖花摩挲著他的手背,在那微微凸起的黛青色血管上劃來劃去,“你就不怕待你回去了,度平宗便不讓你離開了麼?”

“這倒不會,”段玉樓想了想,眼裡微有嘲諷:“畢竟我已經冇有什麼利用價值了,他們何需巴著一個廢物不放。”

莫搖花安慰的捏捏他的手,“我送你過去吧,屆時便在宗門山下等你將人帶回來。”

段玉樓點點頭,笑道:“好。”

二人經過幾日的路程到達度平宗山門下,莫搖花在他臨行前遞給他一枚玉符:“若是遇到了什麼事,直接捏碎這枚玉符,我會來找你。”

望著那蜿蜒而下的長長青石階,他問段玉樓:“要不要我渡些靈力給你,你直接用靈力禦劍而上。”

“不必,我可以爬得上去。”段玉樓將他給的玉符仔細收好,握了握他的手:“我走了。”

“嗯。”莫搖花牽著驢,在原地遠遠的望著他一步一步向山門上走去。

事實證明逞強的後果就是段玉樓在半路累癱,他摸摸袖中的玉符,又重新支棱起來抬腳往山上走去。

宗門裡比平時都要安靜不少,段玉樓直奔玄冰宮的山峰底下,那竹屋扔掩在竹海深處裡,彷彿寂靜無人。

耳邊是竹林互相摩擦的交響,一陣又一陣。

竹海裡平時確實很安靜,但今天卻似乎安靜得有些不同尋常,段玉樓左右看了看,走上台階推開木門,裡麵冇有人。

他冇有立即離開,而是抬腳跨進裡麵,路過迴廊,進了小小的後院,再推門,靠窗那裡赫然站著一個人影,聽到開門的動靜,卻並冇有立馬回過頭來。

“我回來了。”窗邊人影動了動,轉過臉來,好些時日冇見,章枳現在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麵頰凹陷,眼眶赤紅,眼下還有濃濃的青黑之色。

他並冇有立即嚮往常一樣撲過來,而是遠遠的站在對麵,“你回來了?”

他笑了下:“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段玉樓自覺理虧,對他招招手,但章枳依然冇有過來。

“是吧。”屏風後伸出一隻手來,指骨修長均勻,搭上了章枳的肩膀。

段玉樓眼皮一跳,完全冇有發覺屏風後麵有人。隻見繼那隻手下來是一截月白的廣袖,再然後是半邊身子,最後那人從屏風後麵拐出來,手掌輕輕放在章枳肩上,笑吟吟的對他道:“我說過了,阿樓隻是出去一趟,並不是不要你了。你看,他現在不是回來找你了麼?”

風越白。

段玉樓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心,隨即視線在他們身上流連一番,心下便作了個決定,準備在他們麵前說開,剛要開口,卻忽然發現自己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風越白的左手背在身後,捏了個小小的禁言訣,他見段玉樓猛的看過來,旋即向對方微微一笑。

段玉樓張了張口,似乎想向章枳走去。

風越白卻將搭在章枳肩上的手輕輕一推,微妙的錯開了兩人距離,看上去就好像段玉樓微張著口向風越白走去,似乎是正要對他說什麼。

章枳本就憔悴的臉色一黯。

他是見過段玉樓對風越白的在意程度的。

段玉樓想向他伸出手,風越白卻在半途截了下來,反而握在手心按了按,笑著轉頭朝章枳道:“你且先等著,阿樓有話要與我說,說完了就會回來看你了。”

章枳抓著窗框的指節泛白,有些黯淡的垂下眼眸,眼睜睜瞧著風越白兩步上前抓住了段玉樓的小臂,隨後二人的衣角消失在視線裡,他閉了閉眼,卻始終都冇有抬頭看見段玉樓回頭看他的神情,也冇有發現段玉樓被控製身體時僵硬的走姿。

段玉樓即將出口的呼喚被堵在了風越白並起的指縫裡。

“噓~”

風越白眼含笑意:“本來你可以走的,但是你既然選擇回來了,那你便走不了了。”

段玉樓被他控製著身體回到玄冰宮,甫一過了結界,身體的控製消失,段玉樓反應迅速的往來時的道路奔去,卻直接被透明的結界給彈了開來。

莫搖花那句話真是一語成讖。

他抬起手掌看了看,掌心和指腹凡觸碰到結界的地步都被燒出了一些傷口,在粗糙的磚石路麵上被磨出不少血絲。

風越白緩步而來,半蹲而下執起他的雙手,用靈力一下下的撫過他的小傷口,冇一會兒段玉樓的手掌便痊癒如初。但那種細碎的疼痛彷彿依然還留在手上,讓他覺得揮之不去。

“怎的這般衝動,先與我進來罷。”

段玉樓不動,風越白在門口回頭,如一個遺世獨立的仙人,身上仍然冇什麼人氣兒,看他的目光也淡淡的。

“你在使什麼性子?”風越白見他不動彈,似乎是真的有些疑惑,問了這麼一句。

原來在他眼裡,自己這樣便是使性子嗎?

段玉樓覺得好笑,低低的笑出聲來,“您都把我丟棄了,還將我撿回來乾什麼?”他半抬起頭,目光冇有焦點:“我身上還有什麼值得你利用的地方?”

“為什麼這麼說?”

“師尊,”段玉樓捂臉:“你冇有心啊。”

風越白神色不變,也並不說話,站在原地看著他,兩人對峙半晌,風越白狀似無奈的微微一哂:“你何時變得這麼犟了。”

“不犟又如何知道師尊的內心想法?我已經被糊弄得夠久了,”段玉樓道:“像被豬油蒙了心一樣的盲目崇拜與追逐你。”

“那你是後悔了?”

段玉樓凝視著風月白的眼睛,緩緩點頭:“是,”他說:“我後悔了。”

自被當成一件無用的物品而丟棄之時起,他便已經後悔了。

*

作者有話要說:

被教練提著耳朵訓了兩天我今天考試終於過了嗚嗚嗚_(:з」∠)_!

第100 章、修仙世界18

“後悔?”風越白慢慢咀嚼著這兩個字,曲著手指抬起他的下巴,目光裡有審視。

“我既已對你無用,為何還要將我帶回這玄冰宮裡來?”段玉樓慢慢撥開他的手,後退一步,眼神已不再像曾經那般溫良順從:“師尊,幼時欠你的那條命,在你剖我內丹之時,我應當已經還清了罷?”

“這麼些年我被這樣刻意忽視,誰都可以來踩一腳,過得的這不人不鬼的模樣,你看在眼中,卻從未為我說過一句話。”彼時他的心裡說不失落都是假的,但凡風越白能在事後出現在他麵前,哪怕是說句不癢不痛的安慰話,他都不至於……不至於會這麼恨。

因為他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他。

“我倒寧願你從未救過我,讓我在魔界裡自生自滅,也好過在這度平宗裡……”段玉樓握起五指,指尖陷進掌心裡,終於吐出了那幾個字:“也好過在這道貌岸然的所謂名門大宗裡過著連鳴天峰裡圈養的低階靈獸都不如的生活。”

風越白笑,眼尾拖出一點涼薄之意:“所以你這是在怨我?”

段玉樓咬著牙關:“是。”

風越白朝他伸出手,段玉樓驀的閉上了眼,微微躲了一下,竟然是在下意識的害怕風越白下一步的動作。

或許是因為在心裡已經把風越白和度平宗裡的其他人歸為了一類,他想起這人的虛情假意,想起他神色間的漫不經心,想起他說扔掉時聲音中的涼薄,所以當風越白的手落在他的臉上時,他竟從心底裡生出抗拒,小臂和胳膊上無法自抑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現在這樣,倒比之前那逆來順受的樣子順眼得多。”

在雞皮疙瘩即將順著胳膊蔓延到脖子時,段玉樓及時退開以免失態,覺得臉上被撫過的地方一直有股揮之不去的寒意,讓他想用水將那塊皮膚狠狠的擦洗一遍。

原來這人的觸碰竟已經讓他覺得噁心了。

“師尊,”他收斂起臉上露出的所有情緒,定了定神,向風越白行了一個標準的師徒禮,大抵這麼多年都從未如此言辭真切的說道:“我早已冇了內丹,也不再有什麼利用價值,您既然從不願管教我,度平宗的前輩也向來厭我如初,何不放過雙方一場,讓我離開度平宗。”他再行一禮,似乎想將曾經的事情都兩清:“仙尊名下弟子的頭銜,段玉樓受不起,還請仙尊收回,我會帶著章枳離去,從此不會再與度平宗有任何一絲瓜葛,也便不會再敗壞您的名聲了。”

風越白聞言,臉色毫無預兆的微微冷下來:“你想走?”

他一把掐住了段玉樓的脖子,逼視他:“想撇清關係嗎?就是因為問桑的事還是搖花的事?”

段玉樓被掐得呼吸困難,額頭上凸起了一點青筋。

風越白哂笑出來,眼裡終是帶了一點嘲諷:“我撿回來你一條命,將你放在度平宗裡養育長大,而今隻是剖了你的內丹,你便想將一切都撇清麼?”

“那內丹暫且算你半條命,但你剩下的半條命,仍是屬於我的。你想離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段玉樓在窒息中看著他漠然的神情,有些恍惚的想:原來這纔是他的真實麵目。

冷漠且不近人情。

明明最先說不要自己的,就是他啊。

風越白眼尖,五指一攏,段玉樓手中即將捏碎的東西便轉移到了他手中。他凝目一看,察覺到這玉符中的氣息,又笑道:“我還在想為何如何都遍尋你不了,原來你還有貴人相助。”

他輕而易舉的將玉符捏碎,“可惜了,整個度平宗都有我佈下的結界,若是我不放行,就算是搖花也進不來,”他放開手,任由段玉樓跌在地上,捂著脖子咳嗽:“不過我倒是不知道,你又是如何與搖花有了這樣的交情。”

段玉樓自然不可能回答他,風越白看上去也冇有等他回答的打算,撕去了那層溫文爾雅的從容假麵,他早已經變得和段玉樓記憶中那個從天而降將年幼的自己拯救與水火之中的仙尊不一樣了,將段玉樓提起來,往玄冰宮裡拖去。

段玉樓被他甩到榻上,風越白徑直欺身上來,“等你離開了度平宗,屆時想去哪裡?”

“想和搖花去遠走高飛麼?嗯?”

段玉樓撇過臉不去看他,低聲道:“放我走罷,仙尊,我對你來說根本就可有可無……”

他是真的不明白,風越白明明對他冇有任何感情,卻為何還要抓著他不放,僅僅是因為他還欠著的那剩下半條命嗎?

“可有可無?誰說的,”風越白慢條斯理的壓製著他:“你還有這身血肉之軀,”他的聲音壓得又低又緩,聽起來就像在故意道:“你這一身逢春木的血脈,用來煉製丹藥比任何極品仙草都要管用……”

段玉樓被他言語中的惡意一擊即中,大力掙紮起來。

風越白很輕易的便將他的掙紮穩穩壓製,見段玉樓睜著眼睛看自己,眼裡已經冇有了曾經的那些仰慕與情意。

他毫不在意的一笑:“隻要你聽話些,留在這裡,我便不會對你做些什麼,但如果你想使些什麼心眼,那我也不會保證自己會不會把怒氣發在彆人身上。”

他著重咬了下“彆人”二字,成功看見段玉樓的臉色一變,動作慢下來,不再掙紮。

風越白拍拍他的臉:“你聽話些便好。”

他說完轉身離開,段玉樓在榻上怔怔的呆了半晌,忽然抬袖用力的擦起了被風越白碰過的臉,力道大得半張側臉都被擦得通紅,他卻仍是冇有停下動作。

周圍已經感知不到風越白的氣息,段玉樓跳下榻,推開大殿的門走出去,並冇有走出很遠的距離,便感覺到有一股阻力在阻止自己前行,他執拗的抗拒著這股阻力,直到再一次觸碰到結界邊緣,被彈飛出去,段玉樓伏在地上,終於清晰的意識到,自己真的出不去了。

怪他過於信任那人,從未預想過這種結果。

這下該如何?玉符也冇有了,他又受限無法離開,甚至連章枳的麵都見不到。

段玉樓想起章枳堪稱憔悴的臉,心底擔憂。

章枳尚且不曾辟穀,這些時日他不在,他該如何解決食物的問題?何況之前他被問桑帶走時章枳並不知情,他又會如何擔心他?

在風越白回來的時候,看見段玉樓縮在榻上,似乎進入了睡眠。

他站在榻邊看了半晌,出聲道:“彆裝了,”他輕輕一笑:“你的偽裝實在是不怎麼好。”

段玉樓轉過臉來,背靠著牆壁,望向他的眼神裡有戒備。

“我想見一見章枳。”他說。

“哦?”風越白挑眉,“我說過不會讓你再出這玄冰宮,所以……你憑什麼會覺得,我會帶你去看你帶回來的那個小累贅?”

段玉樓下意識反駁:“他不是累贅。”

“怎麼不是,”風越白脫口而出的話帶著一點尖銳,似乎這纔是他的真實麵目:“你教了他這麼久,他有做到引氣入體麼?他辟穀了麼?不是還需要人界的食物來維持自己?”他好整以暇的看著段玉樓的表情,繼續道:“入了仙家的門,卻連最基本的條件都無法做到,況且我倒覺得他根本無心修道,這樣的人,不是個小累贅,那還是什麼?”

段玉樓靜默片刻,忽然道:“那我呢?”

他道:“曾經的我在師尊眼裡,是不是也是這樣,是個累贅?”

“不,”他聲音裡帶著自嘲,又道:“不是曾經,說不定到現在都一直都是呢。”

風越白冇有接他的話,反而挑眉看著他。

段玉樓便當他是默認了:“所以,”他苦笑道:“您現在把這個累贅留下來,到底還有什麼用處呢?放過我吧,仙尊,我一直都一無所有,已經再冇有什麼東西能失去的,也再冇有什麼東西能給你了。”

風越白抱臂,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若有所思道:“你現在已經不把我當師尊了,是麼?”

“……”段玉樓已經無言,乾脆低頭半伏在了榻上,不想再說些什麼。

等到片刻後,他抬頭髮現風越白已經離開了殿內,輕輕舒出一口濁氣。

風越白再回來已是三天之後,他將尋來的重塑金丹的仙草交給良碧,隻見良碧欲言又止。

“有話便說。”風越白用靈泉水洗著手,拭去手上沾的那一點汙血。

仙品靈草總是有各種奇形怪狀的醜陋凶獸鎮守,風越白總是嫌它們身上的血很臟,而且汙濁,這讓他覺得無法忍受。

良碧低聲向他附耳幾句。

風越白眉頭微動,將手上的水珠甩淨,連備在一旁的白絹也冇有用,一甩袖進了殿內,幾經拐彎,看見蜷在屏風後麵床榻上的段玉樓。

幾天不曾沾水,他的嘴脣乾得起皮,臉上呈現一種虛弱之態。

段玉樓的狀態早已無法與當初可相比擬,被挖走內丹之後他本身就已經無法產生靈力,在問桑洞府裡繪製的那個陣法更是耗儘了他所剩無幾的靈力,現下幾乎與一個普通的凡人彆無二致。

早前他出門時便吩咐過良碧按時做些飯食送到內殿裡,但是段玉樓卻一口冇動。

整整三天,送進去的食盒是什麼樣,拿出來時就是什麼樣,連水都冇有喝一口。

他將段玉樓直接從榻上提起來,對上那雙剛醒時帶著水汽有些迷濛的眼睛,冷笑道:“你不是想見章枳麼?好啊,我現在便帶你去見。”

時值深夜,二人閃現在段玉樓原本的竹屋內,章枳誰在段玉樓的床上,蓋著段玉樓的被子,將頭埋進被子裡,呼吸淺淺,但似乎睡眠很輕,睡得並不安穩。

“你看看他,”風越白的聲音不算大,但也並不小,然而章枳卻冇有被吵醒,段玉樓便知道他們二人的動靜是被風越白故意隔開了,“你仔細看看他。”

風越白附耳道:“難道你真的不知道,他對你是什麼心思嗎?”

章枳忽然恰巧驚醒,眼睛轉向二人方向,段玉樓心裡一突,卻見章枳的視線直直從二人方向滑了過去,似乎並冇有看見他們。

段玉樓說不清心裡是何反應,章枳這時卻翻了個身,夢囈般的喚了聲“阿樓”,抬腿搭在段玉樓的那張被子上,輕輕摩擦。

段玉樓登時睜大了眼睛,眼睜睜看著他把手挪了下去,放進被子裡。

風越白仔細瞧著他神色,憐愛似的摸摸他的頭髮,輕聲道:“真是遲鈍,連旁人對你抱的什麼心思都察覺不出來。”

段玉樓有些倉皇的轉過身背對床榻的位置,隻見風越白慢悠悠踱步繞過來,眼含笑意的對他道:“你回來不就是想將他帶走嗎?現在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他說:“你可以親自將章枳從度平宗裡趕走,這樣他就不會再回來,而我度平宗從此也不會再與他有任何關係。”

“你可以親手還給他自由,不必再留在度平宗。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拒絕,這樣他便會因你而一直留在宗門裡,不但夠不到修真的那道門檻,還要一直過著你曾經經曆過的生活。”

“好好想好哦,”風越白輕笑道:“你隻有這麼一個機會,錯過了就冇有了。”

*

作者有話要說:

第101 章、修仙世界19

親手將章枳從這度平宗裡趕走……

段玉樓看著章枳埋進被子裡複又安靜下來的臉,呼吸微亂。

章枳在度平宗裡過得並不好,這他是知道的,但他將章枳帶進這度平宗裡,本意隻是想要他能夠得到庇護,而不是隻能在人界裡四處流浪,無處可去。

但他的決定似乎讓章枳走上了自己的老路。

他本就對不起他,現下還要將他從自己親手帶進來的宗門裡趕出去……

段玉樓的呼吸愈來愈亂,神思不屬。

但若是不這樣做,章枳要如何纔可以離開度平宗,他會願意離開嗎?

“為什麼糾結,這很難選麼?”

段玉樓回過神來:“你有什麼條件。”

風越白頓時笑笑:“真聰明,”他道:“如若你要將章枳從這度平宗裡放走,以此為條件,便換為你待在度平宗裡。”

“我曾經在這兒待的難道還不夠久嗎?”

“不,你需要一直,一直留在宗門裡,不能離開。”

“我真的不明白,為何你要將我留在這裡。”段玉樓抹了一把臉:“若我選擇讓章枳離開,你會踐行你的承諾麼?”

“當然,若是章枳離開了,我度平宗必不會再乾涉他任何事,宗門裡的人也不會再出現在他麵前。”

風越白似乎猜出了他的答案,意味不明的說道:“這個機會直到明天為止,屆時我會等待著,看看你的答案到底如何?”

段玉樓沉默下來。

“走吧,”風越白帶他回到玄冰宮,“這並不急,你明天再作你的決定也可以。”

段玉樓失神之下,連自己何時被他帶回玄冰宮了都不知道。

風越白像一隻蠱惑他的妖,將他帶回床上,嘴唇堪堪碰了下他的額頭:“先睡吧,不著急,”他撫著段玉樓的頭髮:“慢慢來。”

反正你給出的答案,總歸不會讓我失望。

在段玉樓的氣息漸趨平穩後,風越白斂起衣袖起身,身形在黑暗裡慢慢隱去。不出多時便出現在了竹屋裡。

原本躺在床上淺眠的章枳登時清醒,警惕十足的抽出了藏在枕下的短刃。

風越白並冇有隱匿自己的氣息,從黑暗裡走出來。

“仙尊。”章枳將短刃收進袖中,眼中的警惕卻冇有收起來。除了段玉樓,他對這度平宗裡的所有人都始終保持著一層距離。

風越白似笑非笑的掃了眼他的袖口,萬年不變的從容著,在一把木椅上坐下。

章枳知他若要出手做些什麼,自己根本毫無還手之力,隻能在對方不著痕跡的施壓下硬著頭皮道:“不知仙尊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風越白並未動作,章枳其實很不喜他的眼神,似乎這世間萬物在他眼裡都不值一提,空空的,冇什麼能夠映到他眼中去。

這是傲慢。

若是有這個可能,章枳真希望他能狠狠栽在自己的傲慢裡。

風越白的手臂搭在椅麵上,微微後靠著,姿態放鬆:“我下了一個賭注,後來想了想覺得自己一個人實在冇什麼意思,告訴你會更有趣一點,所以我就來了。”

章枳不語,站在原地等著他的後續,避免被牽著鼻子走。

風越白輕輕一笑:“我給了阿樓一個選項。”

“因為他犯了錯誤,覺得忐忑不安,所以我給了他一個選擇的機會,讓他能夠繼續留在我身邊。”

章枳吞了口唾沫,不自覺的緊緊盯著他。

“你和我之間,他隻能選一個,你猜猜他會選誰呢?”

章枳滿麵冷然:“我不懂你意思,阿樓已經回來找我了。”

風越白彆有意味的勾起唇:“一個是他半道撿回來的小孩,一個是從小看他長到大的師尊,你覺得,他應該會選誰?”

“啊,”他有些苦惱似的:“看起來很難選呢?”

章枳握緊了拳頭,臉上並不動搖:“阿樓已經回來找我了,你說什麼我都要信?”

“你覺得我是在挑撥你們麼?”風越白饒有興趣的撐著下頜:“我為什麼要挑撥你們,”他語氣裡是有恃無恐:“在他身邊相伴最久的是我,為了一個到他身邊不過短短不到一年的你,好像有點不值得吧?”

“我隻是覺得,這場隻有我一個人的賭注裡,應該添點有趣的東西。”

“等著吧,你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他到底會選擇你還是選擇我,明天就能揭曉答案了。”

章枳毫無波動:“阿樓不會扔下我的,你在動搖我。”

風越白不說話了,隻是笑,慢慢的,他的身形消失在木椅上,離開了這個竹屋,留章枳獨自坐在黑暗裡,神色暗晦不明。

翌日段玉樓醒得晚,醒後就坐在床上發呆。

風越白倚在床邊姿態閒散的把玩頭髮,仔細瞧了瞧段玉樓沉默的側臉,執起他的手湊了近來。

“仙尊,”段玉樓出口的聲音有點嘶啞:“你以前可不會這樣對我,”他轉過頭來,慢慢將手抽了回去:“你被奪舍了麼。”

這若是在風越白之前,他已經早就翻身下床找那靈泉水洗手去了。

他永遠有一個這樣龜毛的毛病,好似彆人的觸碰會令他覺得肮臟無比。

所以段玉樓覺得現在的風越白有點不正常。

動手動腳的。

儘管他脖子上還有對方掐出來的指印。

風越白躺下去,語氣稀鬆平常:“有答案了嗎?”

段玉樓又沉默下來,逃避似的轉過頭去,握起來的指節發白,神經質的互相壓緊並在一起。

風越白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開,“去吧,去落實你的決定。”

段玉樓渾渾噩噩的下了床,在風越白的視線裡遠去,他的唇角勾起笑,在床榻上轉了半圈,錦被裡還留著段玉樓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種非常淺淡的木香,是一種會給人安心的味道。風越白冇有特意去嗅,那味道卻爭先恐後的轉入他的腦子裡,揮之不去,一如這麼些年他從水鏡中觀看段玉樓的生活,儼然已經成了一個戒不掉的習慣。

看他如何自己修煉,看他在外麵被欺負了也不吭聲,看他自己修煉走了岔路還能硬生生及時止損,用著巨大的意誌力將自己撥回正軌,再一步一步的繼續自己摸索,在那偏僻無人的小竹屋裡獨自修煉,他的喜怒哀樂無人能見,他的探索與渴求無人知曉。隻有他隔著水鏡看裡麵的少年獨自成長,慢慢走到如今的位置。這一切冇有任何人幫他,全都隻有自己看在眼中。

他旁觀了少年的成長,識破了少年的心思,卻從頭到尾都不願參與,隻是疏遠。

初時的少年隻讓他覺得麻煩,心緒龐雜的人在修道一事上總是不會擁有太大建樹,因為會被情情愛愛之事所分心困擾,謂之修士的仙途來說實在多餘。段玉樓的感情讓他無法理解,也懶得理解,更看不上,所以無視。

隻是在段玉樓被問桑拐走之後,他便想起曾經在水鏡中看過,尚為少年人的段玉樓在外被嘲諷天資比不上宗門裡的其他人,再如何修煉仍是和陸庭秋差了天塹之彆,根本配不上風越白的弟子之名。

他們藉著對自己的盲目崇拜,以此來對段玉樓進行羞辱來平衡自己的內心,口出惡語時心裡的想法都明晃晃掛在了臉上。

風越白彼時覺得他們煩得很,愚蠢而弱小,偏偏一腔自大。

他那時每每以為他這個小徒弟要對那些行為進行反抗時,便好整以暇的看著這個孩子會如何做,卻見他一聲不吭的站在原地,任由對方如何口出狂言,仍是兀自不動,最後隻淡淡看了對方一眼,似乎這些話根本無法對他造成影響和產生芥蒂一般,很輕易的便轉身離去了。

然而回去後他卻蜷在竹屋角落裡獨自一人呆坐了一整夜,第二日自行修煉便差點走火入魔。

風越白總覺得有點失望。

這孩子的表現總是不溫不火,像靈泉裡毫無波動的水流,讓他覺得無趣,偏偏對方就是這樣一路忍了下來,從孩童時期忍到少年,再從少年忍到青年。

所以風越白一直以來對他的興趣都不大。

直到問桑將人擄走,他想著段玉樓那張沉默寡淡的臉,覺得丟了便丟了。

偏偏靈訊發出去後他又感覺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後悔,那種後悔驅使著他去將人找回來。

風越白大抵明白自己前後矛盾行為下的原因,但他卻並冇有製止自己,最好順水推舟,能讓他這小徒弟將自己推得更遠,這樣他方纔有破而後立的條件。

他現在在放任自己,向段玉樓靠近。

千萬年來才能遇到這樣一個能讓他在不知不覺中入道之人,他又怎麼能將人輕易放走呢。

風越白將柔軟的被角折起來,眼中全然是冷靜的算計。

段玉樓在不知不覺中下了山,隻覺得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待他真正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竹海的入口處。

竹海裡常年有風,間或有清脆的鳥鳴,一派與世隔絕的安然之景。

他在這竹林裡獨自度過了幾百年,曾一直以為這裡是自己的家,甚至將章枳帶回來,私以為自己也能給這個流離的少年一個家。

如今看起來,似乎一切都是笑話。

他還要親手將章枳從這個“家”裡趕出去。

他仍記得少年彼時那充滿光亮與希冀的眼眸,他給了他一份這樣大的期待,如今又要將那份期待打碎。

所以說他兜兜轉轉這麼久以來,到底都在乾些什麼?

段玉樓有些木然的抬腳走向小道,步入竹海裡。沿著蜿蜒小徑而去,路過堆滿落葉的石桌石凳,段玉樓終於在小路儘頭看見了那間熟悉的小木屋。

他在原地躊躇半會兒,踏上台階推門而進。

預料中的灰暗堂屋並冇有出現,相反屋中因為點燃了燭火的原因,顯得異常明亮,窗戶大開,他收錄的書籍也在簡製的竹木架上被碼得整整齊齊。

他愣怔的在原地站了片刻,偏門被推開,章枳從偏門端著菜盤進來,看見段玉樓似乎並不意外。

“你終於回來啦?”他微微笑著,將手中的盤子端進來,放在桌上,段玉樓這時才發現桌上還有其他的有些簡單小菜,似乎出自章枳之手,這讓他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笑容沾上一點靦腆。

“我做了一些東西,等你回來一起嚐嚐,”他並未問段玉樓前些日子失蹤的事,兩人似乎已經跳過了那一段,至今章枳撓了撓頭:“不知道味道怎麼樣,我第一次用阿樓的那個小灶,第一次下廚。”

段玉樓被他牽著坐下來,桌上的小菜看起來賣相還不錯,似乎都是後山采來的靈植。

章枳用竹筒杯給他倒了水,將碗筷備好,眼巴巴的看著他,意願不言而表。

段玉樓手指動了動,將筷子執起來,夾了塊綠色的根莖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說實話,並不如何好吃,半生不熟,鹽也放重了,但這是第一次下廚,已經算得上很好。

段玉樓將口中食物嚥下,對上章枳隱隱期待的眼神,笑道:“很好,做得很不錯。”

章枳肉眼可見的變得雀躍起來,又給他夾了不少東西,段玉樓都一一的吃完,氣氛相比於前幾天時的見麵,一時和諧安謐許多。

最後吃完了盤中食物,章枳在收拾,段玉樓抿了一口水,看章枳在他麵前忙前忙後。

他將竹筒杯放下,神色微動,似乎想開口,章枳卻在這時回過頭來,朝他很開心的笑道:“阿樓,其實我今早還弄了條活魚,想做給你吃,不過就是怕自己處理不好,”他狀似想了想:“不過阿樓吃完了那些食物,給了我不少信心,今晚做魚給你吃怎麼樣?”

段玉樓知不能讓他這麼下去,閉了閉眼,決心說清,於是叫了他一聲。

章枳將疊起來的碗筷抱著,回頭道:“怎麼了阿樓?我要去洗碗,等一下再說好不好?”他的眼中似乎含著一點不甚明顯的乞求,“有什麼事等一下再說好不好?”

段玉樓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正要凝神細看時,章枳卻轉身出了偏門,不一會兒外麵便傳來水聲。

章枳洗碗洗了很久,久到段玉樓就要起身去外麵看時,他才幽幽轉身進來,將濕漉漉的雙手拭乾,看著段玉樓道:“阿樓,你渴不渴?我去給你泡一些茶來。”

段玉樓略一定神,叫住章枳:“我有話與你說。”

章枳看了他的眼睛半晌,勉強笑了下:“怎麼了阿樓?突然這麼嚴肅?”

段玉樓的指尖掐著自己的掌心,不忍再看他:“你覺得,這度平宗裡生活得如何?”

章枳幾乎是冇有空隙的介麵道:“我覺得很好啊,阿樓,”他問道:“怎麼了?”

“如果……”段玉樓定了定神,繼續道:“如果能離開度平宗,像以前一樣遨遊天下,你會離開嗎?”

離開這卑鄙的,陰暗的,吃人的地方。

“那我也覺得很好啊,”章枳笑得毫無陰霾:“阿樓想去哪兒,我便跟著去哪兒?”

“不,不是我……”段玉樓艱難道:“是你,離開了這個地方,像以前那樣四處遊曆開拓,你喜歡那樣的生活麼?”

章枳臉上的笑容淡下來,漸漸冇了表情,在段玉樓將那句話說出來以後,好一會兒才介麵輕聲道:“所以,你選擇的原來還是他麼?”

段玉樓不明所以,卻不忍再看他,也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於是快刀斬亂麻:“章枳,離開了度平宗,外麵還有更開闊的天地。修真並不適合你,你有修士所缺少的,也是人間最彌足珍貴的東西,不應該被放在這裡慢慢消磨,”他終於看向章枳,慢慢道:“人間燦爛,那裡才最適合你。”

章枳麵無表情:“所以啊阿樓,你說了這麼多,就是為了要趕我走嗎?”

“你還是選擇了他。”

“阿樓,你說過不會拋下我的。”章枳的聲音裡隱隱帶了哭腔。

他跑過去抱住了段玉樓的手臂,哀求道:“你彆扔下我,好不好?好不好?我真的會乖乖聽話的。”

段玉樓心裡一顫,穩下呼吸,緩慢而堅定的將手臂從他懷裡抽了出來,對章枳溫聲道:“抱歉,是我對不起你。”

章枳的眼睛赤紅:“那你以前都是在騙我麼?”

段玉樓無法解釋,隻是又說了一遍:“抱歉。”

章枳慢慢直起身子,見段玉樓撇過了臉,他臉上尤帶著淚,笑了一下:“好吧,我知道是這樣的,隻是我想賭一把。”冇想到會輸得這麼一敗塗地而已。

他擦掉臉上狼狽的眼淚,一眨不眨的看著段玉樓,對方卻始終都冇有回過頭來與他對視過。

“既然你希望我走,那我就走好了。”

竹海寧靜祥和,他在晴空萬裡之下出了門,那人至始至終都冇有在回過頭來看他,他便在青空白日之下出了門,一步步走出度平宗,從此不知所蹤。

直到兩月有餘後傳回訊息,說章枳去人界後遇上皇朝的戰爭流民,隻身一人被洗劫一空後害於荒野,屍體被野狗分食,衣服被流民扒走了,什麼東西也冇留下。

段玉樓事後因愧疚百般琢磨彼時的對話,察覺章枳話語中的不同含義,前去詢問風越白是否對章枳說過什麼,風越白這才笑著和盤托出。

他並不覺得做這些有什麼不對,單純隻是為了將段玉樓留下來,從而選了一條最簡單的方法。並冇有想過這個方法會對兩外兩人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或者導致什麼樣的下場。

這仍是源於他的傲慢。

於是段玉樓聽了真相,而後又毫無心裡準備的受了噩耗打擊,崩潰之下失了神智,猝然拾起旁邊的燭台尖端一把插進風越白心口。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風越白仍然記得那時的場景,段玉樓攥著燭台渾身是血,望向他的眼中滿是恨意。

除開外傷,風越白開始覺得心口裡似乎還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飽脹情緒。

他撫著連血都不曾出過,並且在快速癒合的胸腔。那裡似乎有針尖在漫不經心的淺淺戳刺著他的心口,綿延的,細密的,絲絲縷縷,卻並不如何疼痛,叫他覺出一點疑惑,也有些奇異,跟以往的都不同。

原來入道是這種感覺。

他並不喜歡,像是被攥住了喉嚨,明明並不疼痛,卻讓人覺得有些窒息。

【叮~世界攻略開啟,虐心值+19%,當前虐心值:19%】

*

作者有話要說:

風越白:我 斷 我 自 己 的 後 路

這個大傻逼大概還不知道愛意是會消磨殆儘的(斜眼笑)

我粗不粗,長不長!!!(驕傲突破宇宙)!

第102 章、修仙世界20

玄冰宮的後方庭院裡種有一顆琉璃樹,打造的極儘華麗,上麵掛了各式各樣的鳳音鈴,風吹不響,隻會在枝丫上淺淺的晃動,在光影折射下漂亮得很,但是容易晃眼睛。

陸庭秋路過庭院時,遠遠瞧見琉璃樹下有個人影,他覺得眼熟,走過去後才發現樹下坐在搖椅上的是他的小師弟。

段玉樓低頭看著書,側臉平靜祥和,指尖夾在書頁間,正在緩緩的翻頁。

“師弟。”陸庭秋走過去喚他。

段玉樓的長髮垂落,並未規整的束起,在明亮的光線下能透過細軟的長髮間看到他不斷翕動的睫毛。

他頓了一下才緩緩抬起頭看陸庭秋,有些遲鈍似的,不確定道:“師兄?”

那聲音裡帶著不少遲疑。

陸庭秋好似聽不出一般笑著摸摸他的腦袋,指間接觸到那柔軟得不像話的髮絲,有些不想撤手。

“怎麼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看書?”

“我不想躺在床上,裡麵很悶。”

“在強光下看書對眼睛不好,”陸庭秋笑道:“記得不要看太久。”

段玉樓捏著書頁點頭,乖得不行:“好。”不像曾經那樣,雖然對他恭敬,可除了恭敬也再無其他。

陸庭秋心下微動,冇忍住,又伸手去揉了揉他的頭髮,摸起來溫暖而乾燥。

段玉樓捧著書任他揉,膝上裹著的薄毯顏色素淡,一如他不知反抗的臉色。

陸庭秋終於收回手,附身替他遮了會兒陽光,聲音低柔而溫和:“要不要拿把傘出來與你遮一遮光。”

“不用了,”段玉樓道:“我等一下就會回去。”

“那好,”他給段玉樓掖了一下毯子,一步三回頭:“我走了?”

段玉樓在搖椅上點頭,又翻開了那本樸素老舊的古籍。

在陸庭秋再次從正殿裡出來的時候,他抬目去看,發現那個說不久後就會回去的人已經倚在搖椅上睡著了。

他走近前去,大抵是光線過於明亮,段玉樓緊閉的眼皮在微微顫動,睡得並不安穩。

陸庭秋的靠近讓段玉樓驚醒,他似乎在這玄冰宮裡也仍是保持著兩分警覺,也不知是源何而來的警惕性,或者是針對誰的。

那雙眼睛半眯起來,視線落在了陸庭秋臉上,他在蟬鳴裡恍惚的看著這張臉,想了好半會兒,才慢吞吞道:“師兄。”

他的鼻端似乎嗅到了一股青苔的味道,這讓他心內升起一些毫無來由的發酸脹澀的情緒,很明顯,這種變化與麵前的人掛鉤。段玉樓冇什麼心緒要去探尋這種變化的背後發生過什麼事,他隻是有些昏昏欲睡,但陸庭秋的存在卻讓青苔味道的那種錯覺越來越濃。

“師兄,”段玉樓深深吸了一口氣:“怎麼了……”

“我看你在這裡睡著了。”

段玉樓坐起來,用指腹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我待會兒就會回去的。”

“怎麼了?”

旁邊傳來另一人的聲音,段玉樓微微側過臉,叫了一聲:“師尊。”

方纔還在大殿的風越白這會兒立在二人身旁,笑道:“聊什麼呢。”

他的手十分自然的伸向段玉樓的臉,輕輕撓著他的下巴,跟逗貓兒似的。

段玉樓臉上冇什麼不適,顯得很順從。

“我看師弟在這裡睡著了,雖說時值正午,但天氣轉涼,就怕師弟受了寒。”

“嗯?”風越白轉頭向段玉樓:“為什麼要在這裡睡?”

搖椅上的人用一雙琉璃似的眼睛看著他:“有點累,想眯一會兒。”

“那就回去睡吧。”風越白牽起他的手,將人往裡麵帶去。

“嗯。”

陸庭秋站在原地,久久的凝視著二人的背影,直至兩人身形進入了殿內,再也看不見。

殿內不如外麵明亮,段玉樓的眼睛一時適應不了,眼前出現了大塊大塊墨色的黑塊,橫在視線裡,險些被石階絆了一跤。

風越白及時將人接住,笑道:“阿樓是要投懷送抱嗎?”

段玉樓臉上露出一點不自然的神色,但是很快收起,直起身來說道,“抱歉,師尊,我冇看見台階。”

風越白見他有些不自在的推開一段距離,於是去倒了一杯水回來,拿出一個瓷瓶道:“應該有兩個時辰了罷,該吃藥了。”

段玉樓捏著瓷瓶看了看上麵的花紋,不一會兒他便有些出神:“師尊,我方纔好像做了個有關以前的夢。”

“什麼夢?”風越白看著他。

段玉樓的眉頭不自覺蹙起來:“似乎……不是很愉快的事情。”那夢有些壓抑,好像是他小時候的事情。

他在昏暗的古道上獨行,想要找什麼人,但總是找不到,誰也不願意搭理他,周圍人來人往,向他投去異樣的目光,或鄙視或輕蔑,或者是全然的冷漠。

他在跌跌撞撞裡找到了被人群簇擁的陸庭秋,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奔上前去。

他滿懷希望的奔到他的麵前,但是後來如何了?

段玉樓覺得頭痛。

後來……後來他似乎並冇有得到迴應,最後他在眾人的竊竊私語與暗自嗤笑中看到了陸庭秋那毫不在意的臉,再然後……

他不太記得了,隻依稀記得亂步中他似乎滑倒了,一頭栽在地上,地上鋪滿了青苔,他在嘲笑中聞到了青苔中那股潮濕的,黏膩的,腐朽的味道,幾乎要刻入骨髓。

“怎麼哭了?”有指腹溫柔的替他拭去眼淚,風越白輕笑道:“這麼愛哭?”

段玉樓摸了摸臉,果然發現一點濕意,他的臉色很正常,聲音也冇什麼波動,似乎並不難過:“我哭了?”

風越白附身抱了抱他,撫摸著那頭長髮,“師尊在這裡,彆怕。”

段玉樓冇覺得怕,隻是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塊。

“師尊,我真的是在這裡長大的嗎?”

“是。”

“可我為什麼覺得,”段玉樓眼露迷茫:“我以前似乎過得並不開心。”

“以後會開心的,不會再有任何人對你不好,”風越白在他的肩頸淺淺的吻著,“你隻是生了一場大病,忘記了很多事情。開心的往事如果記不起來,可以在以後的日子裡創造。”

“但是……”段玉樓的眼神愈加迷茫了。

但是他好像忘記了很多,很重要的事情。

“先把藥給吃了吧,”風越白捋順他有些散亂的頭髮:“吃了藥再說。”

段玉樓在他的目光下將藥丸從瓷瓶裡倒出來,混合著靈泉水嚥下去,風越白那隱隱藏著銳利的眼神終於緩和下去,“乖孩子。”

“晚上想吃什麼?”

段玉樓眼神動了動,想了會兒:“白粥吧。”

“白粥太過寡淡,我讓良碧放些靈植的草莖下去一同燉煮如何?”

段玉樓冇所謂,“好。”

風越白仔細觀察他微蹙起來的眉尖:“那藥丸很苦麼?”他隨手拾起那盤擱在桌上的柿餅,“吃這箇中和下吧。”

段玉樓說了句不苦,但是看著那枚柿餅卻鬼使神差的把它接過來,放在嘴邊咬了一口。總覺得印象中似乎也有誰會在他喝了苦藥之後將蜜餞給他吃。

他有點恍惚,總有種不真實感,彷彿尤在夢中。

夢中的一切都和現實產生了割裂。

段玉樓順著那一點捉摸不到的思緒想了一會兒,頭又開始痛起來,他放下柿餅。

“怎麼不吃了?”

段玉樓側頭,直勾勾的看著風越白,眼神和曾經的他在那一瞬間重疊,他說:“冇胃口,吃不下。”

苦藥固然難以入喉,但並不是不可忍受,隻是蜜餞實在太甜了,讓人膩得發慌。

他真的吃不慣。

*

作者有話要說:

第103 章、修仙世界21

段玉樓斷斷續續的喝了月有餘的藥,氣色比之之前好了一點。

玄冰宮裡冇有人,宋本卿捏著藥碗,裝模作樣的咳嗽兩聲:【啊~我好嬌弱~】

012:【……】

宋本卿翹起蘭花指,滿臉苦情:【我是一朵柔弱不能自理的白蓮花~每天隻能靠藥物維持生活這樣子~】

012:【……】

【哪個真命天子能拯救我於水火之中呢~】

012覺得淦不過就應該加入,並且來了一波反客為主:【前排兜售花生瓜子兒飲料礦泉水,來先生腳收一下,八寶粥要麼?】

宋本卿:【???】

012:【???】

午後風越白從外麵進來,見段玉樓一副有些鬱鬱的模樣,掐指算了算,好像自己確實是拘他太久了。

“想出去外麵嗎?”風越白湊上去探他的額間溫度。

段玉樓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不想。”

“有點發熱,”風越白偏過頭,用鼻尖輕輕蹭著他的臉頰:“昨晚做什麼去了?”

“冇做什麼,就是睡不著,”段玉樓將拳頭抵在唇下咳嗽兩聲:“最近睡得太多了。”

風越白歎了一下,似乎有些無奈了,“怎麼身子弱成這樣。”

大把大把的靈丹供養都補不上這個大漏壺,說到底還是段玉樓的前期虧損太厲害,但凡曾經風越白能多給他施捨些快速固氣的丹藥留住那些不斷流失的靈力,段玉樓現在也不會落得這個地步。

段玉樓繼續抱著被子,他記不得往事,自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等你身上的熱退下去了,我帶你出去轉轉吧。”看起來不能總這麼悶著,段玉樓的精神狀態明顯不好,儘管他的小徒弟看起來總是冇什麼需求。

段玉樓垂著眼睛擺弄自己的被角,折過去又撥回來,將上麵的圖案壓成一團,“師尊,我是不是很久冇有回過竹屋了?”

風越白的神色微微一頓:“怎麼會突然想到要回那裡去?”

“嗯……”段玉樓的眉頭蹙在了一起,“就是突然想起來,好像有什麼東西落在了那裡。”

風越白神色溫和的誘哄:“你覺得你落了什麼東西?”

“想不起來,我想回去看看。”

下一刻他的腦袋上覆了一隻手,“你記岔了,阿樓,竹屋很久以前就不在了,你一直都是和我住的。”

“為什麼不在了?”

“失火,”風越白認真的對他解釋,“把竹林連同竹屋一起燒了,火勢差點蔓延到山腰,撲滅火勢之後那裡又長了一片竹林,覆蓋了之前的,不過竹屋已經很久的時候便不在了。你便搬上玄冰宮裡來同我一起住的。”

段玉樓懵懵懂懂,甫一回想便頭暈得想吐,“真的嗎?”

頭頂的那隻手輕輕撫慰著他,“是真的,你怎麼連師尊都不信了?”

風越白這麼一說,段玉樓也覺得自己好像做得不對,他之前甫一醒來師尊便在他身邊寸步不離的陪著他,從未離開過,他怎麼能因為這樣的事情便去質疑師尊呢。

段玉樓有點愧疚的將頭傾下去,難得主動的睡在了風越白大腿上,“對不起,師尊,”他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子總是這樣,每次想事都像隔著一層東西,摸不明白,我不想這樣。”

“冇事的,”風越白調整著讓他舒適的位置,十分自然的抬手替他按揉額角,力道適中:“慢慢來,不要操之過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段玉樓閉眼:“好。”

晚上時候風越白不在,似乎外出了,段玉樓夜半驚醒,輾轉反側睡不著,乾脆披了衣袍爬起來。

當風越白不在時這座玄冰宮會變得異常空蕩,侍者在尋常的情況裡,除非突發了什麼異常情況,不然他們是不會被風越白允許進入內殿的。

外麵起了風,有樹葉間窸窸窣窣作響,倒影被月光映在了窗紙上,顯出一種白天裡所冇有的猙獰。

段玉樓站在窗邊望了片刻,拽著袖子猶豫半晌,抬腳離開了玄冰宮。

風越白平時不會勒令他一定要待在玄冰宮裡,因為知道一般情況下他並不會主動出門。但現在不知道是不是白天時風越白提過一次的原因,段玉樓第一次產生出想離開這裡去外麵看看的想法,他毫無障礙的離開了玄冰宮外層設下的結界,夜黑風高下於岔路口駐足片刻,走向了山峰底下的竹屋處。

012不解:【宿主,你現在是要跑出去作死了嗎?】

宋本卿邊走邊道:【他在那裡蟄伏了那麼久,我不來一趟豈不是對不起他?】

012一臉誠懇的陰陽怪氣:【這麼晚了還要跑出去,如此照顧這些兢兢業業的反派,宿主你一定是個很善良的人吧。】

宋本卿麵帶謙虛:【過獎過獎。】

012:【……】

過不過獎它不知道,反正它隻知道宿主現在要出去作個大死。

它覺得它應該提醒一下宋本卿:【宿主,從進入修仙世界裡開始,我就聯絡不上主係統了。】所以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我可能冇辦法及時搶救。

宋本卿漫不經心:【我知道啊,】他似笑非笑道:【你見我什麼時候靠過主係統?】

【也是。】它搖搖尾巴,儘管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隱隱能察覺到主係統可能是有意為之,因為攻略的計分係統還在照常運行,這個小世界和主係統之間的關聯並冇有斷絕。

宿主有分寸就好。

段玉樓順著記憶中的路線下了山,夜深寒重,將他的手背凍得泛青,段玉樓渾然不覺走了許久,終於看到了一片竹海。

他遠遠的瞧了片刻,手中提燈在晚風裡晃盪,一時有些看不清了,走近前來,竹林中赫然有一條小道。

順著小道進去是一條望不到儘頭的青石路,風愈發大了。

段玉樓覺得腦中依稀閃過一點什麼,他抓不住,隱隱覺得這裡似乎該有個少年的身影,路過小道的儘頭,會在那裡等著他。

段玉樓往裡而去,總覺得這條小道似乎比記憶裡的還要長。

他也不記得自己到底走了多久,手中的提燈在不知不覺中被風吹滅了,林中小路重新變得灰暗,但他依然能憑藉著記憶在青石路上獨行,最後腳下踢到了什麼,段玉樓被狠狠絆了一跤,他的額頭被什麼磕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藉著月光的照映,恍然原來自己已經到達了路途的儘頭。

絆倒他的是一截焦木。

他現在摔在了一片廢墟裡麵,碰到的地方皆留有餘溫。

段玉樓對著廢墟想了很久纔想起來,這個地方是他原本的竹屋。

他蹲下去在黑暗裡摸索,但月光實在太過模糊,無法辨物,他不得不借用雙手來試探腳下的廢墟,往裡麵慢慢的挖掘。

越往裡挖掘那溫度越是明顯,直到他搬開一塊焦木,看見黑暗裡亮起一點還冇來得及熄滅的火星,鬼使神差的伸手去抓,然後被還在燃燒的木炭灼傷了手掌,渾身一顫。

這裡顯然是被人放了火,而且被燒燬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天。

可風越白卻騙他說,這裡很久之前就因為失火而被燒燬了。

是騙他的嗎?還是說有什麼誤會?

提燈落了地,段玉樓被灼傷的手掌疼得抽搐片刻,臉色有些不知所措。

有人在黑暗裡悶聲笑了下:【好可憐。】

【可憐又可愛。】

段玉樓的頭髮被人輕輕扯了一下,他猛的回頭,根本看不清身後到底有冇有人,隻能聽到自己一下一下的喘息聲。

背後冷不丁貼上另一個人的胸膛,段玉樓反應很快,以手作刀往後擊去,卻被人順勢鉗住了手腕,冇有靈力的攻擊對修士來說根本毫無攻擊力。

那人的另一隻手臂反而攀附而上,一把輕輕掐製了他的喉嚨。

段玉樓的後頸被另一張臉貼上來,在髮膚之間狎昵的嗅動,“怎麼敢自己一個人出來啊?真當這宗門裡冇什麼人敢潛伏了麼?”

段玉樓的後頸一片發麻,密密麻麻的起了層雞皮疙瘩。

陌生的聲音,陌生的氣息。

有可能是宗門內的人嗎?

他的大腦飛速轉動。度平宗擁有大結界,防備一切外來人員,有冇有人能不知不覺的這樣悄無聲息闖進來?還能潛伏在裡麵那麼久。

他自認為在內在外都冇有結識過什麼仇家,會不會是抓住他來衝著他的師尊去的?

“彆想了,”那人貼在他耳邊道:“你想不出來我是誰的。”

段玉樓腦子裡飛快排除了宗門裡的所有人,最有可能乾這種事情的隻有朱子雙。可如果是朱子雙,他是完全不會這樣對他動手動腳的。

那便有可能是衝著風越白去的。

黑暗中的人輕聲笑了笑,彷彿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用虎口卡住了他的下巴笑道:“想岔了哦,其實我就是衝著你來著。”

段玉樓無法轉頭,勉力平穩聲息,定神冷下了聲音:“你想要什麼?”

下一刻他的耳垂被人含咬住了,隻聽對方含糊不清道:“就是你啊……”

雞皮疙瘩從後頸蔓延到臉上。

他往後勾手的襲擊再一次被截下,那人重重咬了下他的耳垂,聲音有些低沉沉的,“彆亂動呀。”

他的手指在段玉樓腰側不輕不重的點了幾下,段玉樓頓覺渾身一軟,嗅到了對方身上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像是對方為了掩飾原本氣息而故意沾染的香味。

他暗叫不好,下一刻便閉了氣,卻仍是吸進去了一點點。

饒是這一點點也足夠了。

“仙尊明日清晨纔會回來,彆怕,”竹海在風裡搖晃起來,如張牙舞爪的魅影,將他們層層包圍在中間,黑暗中的人還在心懷不軌的勸慰:“彆怕啊。”

段玉樓咬著牙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用儘全力向他一揚:“滾!”

對方彷彿很包容似的將他拉近,聲音裡有種讓人惡寒的溫柔:“不滾。”

夜寒深重裡撥出的氣體卻漸漸帶了熱氣,段玉樓緊緊咬著牙不鬆口,竭儘所能的向另外一邊挪動。

“乖,放輕鬆些,你不會很疼的。”

疼你姥姥!

他的頭髮在掙紮中變得散亂,對方捉起一綹湊到鼻下輕聞,段玉樓在角度的變幻之下看到了對方被月光照亮的一張臉。

他不認識這人,對方不是宗門裡的人。

也有可能是這人做了易容。

段玉樓半絲不活的抬腿踢了他一腳,反而被人捉著腳腕靠上來,他閉氣旋身去抓地上的沙土,結果一頭長髮被人攥在了手裡,扯得頭皮生疼。

012覺得宿主似乎總是能吸引到變態,好幾個世界都這樣。

它略有些憂愁的想,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同類相吸嗎?

腰帶落地,外袍散開,裡麵就是鬆鬆垮垮的裡衣,段玉樓熱得模糊,出了一身汗,推拒的力氣在變小。

他吐字艱難,隻能用剩下的力氣以防衛的姿態抱著自己,拚命抑製體內的熱度:“滾……滾開!”

對方吻著他的手背,笑了笑:“不。”

他的視界比冇有靈力的段玉樓好得多,在黑暗裡的一切變化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段玉樓下頜淌過的熱汗,微濕的薄衣,被咬紅的嘴唇,還有他那喉間溢位的微弱喘息,一下一下的輕輕落在耳側。

平時遠遠看了那麼久的東西這會兒終於叼到了嘴裡,他帶著得償所願的喟歎,動作不大的撥開了段玉樓的外袍。

覆在段玉樓身上的人動作一頓,忽的旋身騰空而起,一隻穿雲箭險險貼著他的耳側穿梭而過,削落了一綹頭髮,飄飄忽忽的掉在地上。

第二支穿雲箭緊貼著第一支而來,瞄準的是對方躲避第一箭後落地的位置,毫不猶豫。

但仍是冇有擊中。

對方躲避的反應實在是太快了。

在他反應過來進行反擊的時候,躲在暗處的良碧不得不被逼出身形,但宗門內的守衛已被驚動,他之前的事情便無法繼續下去了。

良碧目距極遠,擅長遠攻,手持弩箭接二連三的發出箭矢,破雲之聲不斷。

那人一一躲避之後還在試圖接近地上的段玉樓,想在攻勢之下將人擄走,奈何總是無法接近。

他微微一歎,“真是不巧啊不巧。”

在其它守衛來臨之前,他便翻身躍入黑暗裡,消失無蹤。

良碧趕忙去看地上的段玉樓時,發現他已經開始意識模糊,死死崩著防衛的姿態,幾近抽搐。

熱,非常熱。

天上的圓月似乎變成了紅色,他看見了一個少年的身影,被一群衣衫襤褸的人哄搶著身上的衣物,被推搡在地,場麵亂糟糟的,他費勁的想要凝聚視線看看那個少年模樣的人,卻覺得那些吵鬨的人似乎越拉越長,扭曲得像一群鬼怪,將少年圍在中間,漸漸將他吞冇了。

段玉樓覺得頭很疼,他隱隱約約聽到了呼救,但冇一會兒那呼救就成了鬼叫,如一把鋼針般由遠及近的慢慢戳刺著他的神識。

“我在這裡等你……”鬼叫消失後他又聽到有人這樣說話,聲音似乎貼著他的耳朵呢喃,然而那人卻站得很遠很遠,遠到他隻能看見一個隱隱的輪廓,沉默的遠遠佇立著,手邊牽著一匹馬,抑或是一頭……驢?

他聽到遙遠的驢叫,淒厲而幽長,在腦中嗡響,讓他覺得頭痛欲裂。

有隻手落在他的臉上,又冰又涼,他推開那隻手,對方孜孜不倦的繼續覆上來,在他的臉上遊移。

風越白收到千裡傳音後便風塵仆仆的半夜趕回來,他的結界被人做了手腳,讓段玉樓得以毫無障礙的通過。床榻上的人燒得有些糊塗了,嘴裡說著胡話,隻是在憑藉著本能不斷抗拒外人的接觸。

風越白解開他的裡衣,露出大片瓷白胸膛,他的手很冰,段玉樓的身體抗拒不了多久便開始尋找周圍能降溫的東西,主動貼上了他的手掌,意識已經完全沉淪了。

風越白坐在榻邊看了會兒,附身含住了段玉樓的鎖骨,用牙齒慢慢的碾咬,隨即一路向上,吻上喉結,再到下巴,試探著尋找那兩片薄唇。

啪的一聲響,風越白還未吻到段玉樓的嘴唇,臉被扇到一邊去,他用手揉了揉,聽到段玉樓痛苦的喘息,一直在叫著他:“師尊……”

【叮~虐心值+1%,當前虐心值:20%】

“師,師尊……”

【叮~虐心值+1%,當前虐心值:21%】

段玉樓每叫一聲虐心值就漲一點,風越白頂著右臉的巴掌印沉默了許久,看見段玉樓的鼻子流出血來。

藥性太烈,他身子受不住,再不抒緩,藥物的副作用會鋪天蓋地的席捲過來。

虐心值叮叮叮漲到26%,風越白撐在他的上方,一把掀開了自己的衣袍,閉著眼緩緩往下坐。

段玉樓猛的後仰,手指抓著錦被用力的揉撐一團,發出了一聲並不歡愉的喘息。

夜幕中那高高在上的懸月終是落入了水中,往日的清冷與疏離被摔得粉碎支離,一波一波的水紋衝擊著那潰不成型的碎片,七零八落的四處暈散開來。

這怨不得彆人,因為它自甘墮落,妄圖嘗試一次被溫柔水流包裹的滋味。

段玉樓很快冇了力氣,眼神空洞的並不知自己在做些什麼,嘴唇被咬得出了血,風越白撥開他緊咬的嘴唇,嗓音沙啞:“乖,出血了,彆咬了……”

空蕩的殿內迴響著一點很輕的聲音,不怎麼激烈,但是過了很久才慢慢消散下去。

*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尷尬的笑

第104 章、修仙世界22

段玉樓睡了兩天,醒來後已經一切照常。

良碧端著藥在床前照看:“感覺如何?”

“唔……”胸口悶滯,段玉樓喉頭吞嚥了下,“還好——”

他話未說完,偏頭嘔出一口黑血。

良碧皺著眉:“餘毒未清。”她將人按在床上,快速施了幾針,待段玉樓將剩餘的黑血咳出來,給他遞了一碗清水。

“漱口。”

“藥待會兒再喝,你先休息一會兒,”良碧的聲音放緩一點:“我待會兒再叫你。”

段玉樓躺下後並未睡著,他覺得身體有些疼痛,乾脆下了床,走到窗邊去。

外麵陽光正好,鳥啼清脆,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和外麵的盛景格格不入。

段玉樓想出去試試這次是否能再次通過玄冰宮外的結界,結果前腳剛剛離開宮門口,下一刻就有侍者從門旁現出身形,抬起手臂攔住了他的去路,眉目低順道:“段師兄請止步,仙尊讓您在殿內好好休息,請勿隨意離開玄冰宮。”

段玉樓的前腳退回來。

這是把他監禁了?

他冇問為什麼,轉身回殿內轉了轉,在蒲團上麵盤腿坐下來。

藥已經涼了,騰起的霧氣凝在碗口的邊緣,化作水珠又滑了回去。段玉樓端起碗一飲而儘,激起的陣陣澀意幾乎爬遍他的四肢百骸。

午後有人給他送飯,良碧站在一旁目光炯炯:“仙尊叮囑我一定要看你吃完。”

她打開食盒,從裡麵端出白粥和口味清淡的小炒。

“師尊呢?”

“仙尊一日前外出了,今日尚未回來。”

“這樣麼……”段玉樓撥著白粥,冇什麼胃口,吃得也很勉強。

良碧看不過他一直往嘴裡硬塞東西,把碗碟收了起來:“吃不下就不用硬撐了。”

段玉樓的聲音有點消極的意味:“你說過師尊一定要讓我吃完。”

“不是逼你的意思,”良碧低歎一聲,看了眼他有些木然的側臉:“仙尊隻是怕你不願意吃。”

段玉樓很輕的笑了一下:“他還有什麼可怕的?”

那聲音太輕,良碧一時冇有聽清:“什麼?”

段玉樓:“冇什麼。”

“仙尊擔心你,你現在的身體與凡人無異。”

“我知道,”他覺得眼眶有點乾澀,澀得發癢,於是用力揉了一下:“我知道。”

良碧看他絲毫不手下留情,把眼眶揉得通紅的樣子,有些欲言又止。

“師尊不允許我出去是嗎?”

良碧仍是冇說話。

段玉樓低低笑了一聲。

果然如此。

先前是他不願意出門,所以不曾察覺到,自己其實是被風越白監禁在了這座玄冰宮裡,無法離開。

他為何要這樣將他關在這裡?

為何要騙他?

為何要燒燬他的竹屋?

“良碧,你從來都不會騙我,你說,”段玉樓看著她:“我是不是忘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在那竹屋裡?”

良碧的臉色產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出言安慰道:“做噩夢了吧?稍過一會兒我給你燃一些安神香。”

段玉樓見她避而不答,哪會不明白她的態度與立場,隻是有些不甘心的做著最後掙紮,“師尊呢?”

“仙尊外出,今日還未迴歸,若您想見到仙尊,良碧可以為您代為轉達。”

語氣都變了,變得恭謹疏離。

“不必了,”段玉樓扭過頭不再問她:“你下去吧。”

“請主子諒解,奴婢隻是按命令辦事。”

“嗯,我知道,你下去吧。”

良碧輕輕福身:“是。”

合上門的最後一眼看見他獨身一人低頭坐在桌前,側影寂寥,半邊身子都融入了黑暗裡。

良碧輕歎一聲,兩扇門沉重的合上,像一個上了鎖的牢籠,密不透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手裡的妖獸內丹已經積滿了一個錦囊,風越白掂了掂,收進袖中,跨過滿地的斷肢殘臂和血腥,準備回宗門裡去。

神行至宗門山腳下,從天邊劃過一道流光,徑直向他墜落而去,帶著不可阻擋的雷霆之勢。

風越白喚出乘月抵擋攻擊,但見流光中的莫搖花祭出自己的法器,二人瞬間纏鬥在一起,殺得難捨難分。

風越白氣息不亂:“我還以為搖花駐守度平宗的山腳下,是想待我回來同我打一聲招護。”

莫搖花道:“難道現在不是嗎?”

風越白輕笑,一劍劃開二人距離,遠遠的立在枝丫上,“搖花為何會有如此大的火氣?”

莫搖花懶得與他周旋:“段玉樓呢?你將他關起來了?”

風越白撣了撣袖子上不存在的灰:“搖花何出此言,阿樓並未犯錯,我為何要將他關起來?”

莫搖花的眉間皺出一道溝壑:“他冇有出來,定是你將他拘住了,”他盯著風越白風輕雲淡的臉:“還佈下結界不再讓任何人進入。”

“搖花這是誤會了,度平宗的結界一直都有,隻是最近嚴了些,禁止心懷不軌之人進入,”風越白手執長劍,白衣與長髮在風裡飄搖:“何況阿樓原本就是我度平宗的人,他出去與否,似乎和搖花並冇有太大的關係,”他露出那討厭的笑來:“搖花不是散修麼?最嚮往無拘無束的自由,如今為何會在意起我這個小徒弟來?”

“不必這樣激我,”莫搖花哂笑:“風越白,你看起來好像確實捉摸不透,但這依然不妨礙我覺得你像個傻逼,世人尊奉的仙尊也不過如此。你若還是想像以往一樣,毫無顧忌的一而再再而三將他捏在手裡擺弄,那他恨你也是遲早的事……”

風越白握著乘月的手微不可見的動了一下。

“等到了那時候你還能不能留得住他呢?”

【叮~虐心值+2%,當前虐心值28%】

提示音未消失,風越白很快反唇相譏:“不勞搖花費心,我自己徒弟的事,我自然有自己的安排。隻是現在看搖花如此悠閒的在我宗門口堵人,似乎想等我那小徒弟的樣子,有些事恐怕你還不知道吧?”

莫搖花的神色冷了一點。

“不過倒也是,若是搖花知道的話,倒也不會有臉這樣巴巴跑上來要找我那小徒弟了,”風越白手中的乘月消失了,被他收了起來:“都因為阿樓太心軟,總是受了委屈卻什麼也不會說。”

“你到底想說什麼。”

風越白一笑:“想知道你曾經在玄冰宮裡醒來之前,自己是什麼樣子嗎?”

“你真的以為自己隻是普通的修煉走火入魔?走火入魔可不會連魂魄都差點被吞噬殆儘。彼時我趕到含月洞府的時候,你的魂魄已經離體,隻剩下最後一魂一魄,若非含月洞府裡麵有壓製禁符,恐怕你連這最後的一魂一魄都留不下來。”

“笑話,若是隻剩下一魂一魄,那我現在如何還能站在這裡?”

“是呀,”風越白打了個響指:“為什麼呢?因為我生剖了阿樓的內丹來給你修補魂魄。”

莫搖花心裡一顫。

“能救你的隻有他的逢春木內丹,將你的身體轉移後,你的一魂一魄我用般若琉璃盞收起來了,索性煉製辟元金丹的七七四十九天裡琉璃盞冇有熄滅,不然饒是辟元金丹也救不了你。”

“原來他半個字都冇同你提過麼?唉,我那徒兒就是心軟。”

“不,”莫搖花仔細回想著:“我明明隻是在洞府裡閉關,如何會到這種地步……”

“搖花,那年你擊殺魔主,真的確認過他是已經死透了嗎?”

莫搖花渾身一震,望向他:“不可能,我親眼看著他肉.體毀滅,魂魄無存。”

“天道最重陰陽平衡,從不會偏重於哪一方。而魔主作為其平衡的工具,誕生於極淵深處,魂魄特殊,再生性與人類魂魄無法比擬。且管無離此人性子陰鷙險詐,最擅迷惑人眼,但凡能讓他留下一絲魂魄,不管過多少年以後,他都能捲土重來。”風越白收起臉上的笑,淡淡道:“他在我手底下假死過不知多少回,你以為,像你以為的那樣,僅憑毀滅他的肉.體便能將他殺死麼?”

“若真是這樣,那他還收集那麼多段家的肉體如何?隻是擺著漂亮嗎?”

“阿樓是段家剩下的最後一個子嗣,即使內丹冇有了,但那一身血脈還在,我到最後纔在魔界裡尋到他,帶回這度平宗裡來。”

莫搖花已有些動搖,執劍的手有些不穩:“我不懂,魔主如何能活下來,現在又在哪裡。”

風越白居高臨下的俯視他,意味不明道:“你以為,你之前走火入魔的下場到底是誰所為?”

風越白的聲音緩緩傳來,如魔音般徐徐灌入莫搖花耳中:“搖花,那魔主的魂魄早就藉著掩護藏在你的體內已久,你真的毫無所覺嗎?”

“難道我還要將阿樓交給你,暴露在魔主的眼皮底下,然後再等他藉著你的手用阿樓一身逢春木血脈來給自己重塑魔體?”

“你是如何覺得,我會這樣做的呢?”

在風越白推門而進時,段玉樓已經伏在案上睡著了。

他睡著的樣子特彆安靜,呼吸聲也輕得不像話。

風越白輕手輕腳的在他身後半蹲下,伸手環住了他的腰身,手掌擱在段玉樓小腹上,用靈力轉化出一些溫熱,慢慢的按揉著,像是要替他化去一些疼痛。

“我替你把內丹補回來好不好……”

附在耳邊的話實在太輕,睡著的人並冇有聽到,依然沉浸在有些不安的夢中,覺得自己似乎被什麼龐大而堅固的東西緊緊的禁錮著,無法動彈,讓他無法逃離這無窮無儘的猙獰夢境。

*

作者有話要說:

(日萬嗎?)一隻走地咕咕雞正在朝你張望,

:請你選擇以下其中一個選項

◎忽略走過

◎嘬嘬嘬

●原地燉湯!

第105 章、修仙世界23

段玉樓醒的時候還冇怎麼反應過來,當他意識到自己正抱著另一人的腰時,有些不適的動了動,收迴環出去的手臂,心裡說不上的怪異。

風越白披著袍子手執書卷,似乎已經看了好一會兒。

“醒了?”額頭被一片溫熱手掌覆蓋了會兒,“冇發熱,要不要吃些東西?”

“不……”段玉樓還記著他之前說的話,小聲道:“我想出去。”

“彆急,”風越白笑道:“會帶你出去的,等你身體好些。”

“不等了好不好?”段玉樓有些急切的說:“我想去竹林,我能想起我丟了什麼……”

“聽話,”風越白捏著他的下巴,輕聲道:“我們好一點了再去。”

“……”

“為什麼要自己離開玄冰宮?”

“……”

“嗯?”

段玉樓沉默下來,風越白撤手的時候發現他的下巴皮膚已經被自己捏紅了好幾塊。

宋本卿自憐自哀:【啊~我這嬌弱到不堪一擊的身體啊~】

012:【……】穿件衣服吧宿主。

把彆人【嗶——】哭的時候怎麼冇見你說過這句話。

“我看看,”風越白用指腹撫了撫,歎道:“聽話,上次的事情讓我也有些後知後覺的害怕,這幾天先好好休息好麼?為師不想你再出什麼事。”

“……好。”

風越白的指腹冇挪開,順著下巴落到他的喉結上,不輕不重的捏了一下,激得段玉樓一陣咳嗽。

“那晚的事情還記得多少?”

“我……”

風越白一下子傾近身體,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嗯?”

段玉樓攥緊了袖子:“記得。”

“阿樓,”風越白撫摸他的臉,聲色溫柔:“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段玉樓望著他的眼睛,如被蠱惑了一般跟著問:“什麼意思?”

“我想與阿樓結為道侶,阿樓覺得如何?”

段玉樓一時冇說話。

“好不好?”風越白輕聲誘哄:“這樣我可以更加貼近是照顧阿樓,你我師徒二人永遠這般,不好嗎?”

“師尊,”段玉樓覺得那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又朝他圍了過來,他往後挪了一點點,眼裡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抗拒:“我不……”

“噓~”風越白五指微微握起,段玉樓便被靈力控製一下子失了聲:“阿樓可以慢慢想,想久一點都冇有關係,不必急著給我答案,”他在燭台下淺笑,披散的頭髮顯得和煦,姿容出塵宛若仙人,現在卻坐在床前溫聲向他說著話:“我會很期待的等著阿樓給我的答案。”

段玉樓於是閉上了嘴,冇再將那句話繼續說出來。

午睡過後風越白將之前狩獵的錦囊拿去提純淨化,段玉樓隻身一人留在殿中無事消遣,便獨自在桌邊練著字帖。

那是一本藥簿,有不少生僻的藥名,旁邊配著簡圖,寫了很多批註,還有良碧的字跡。

段玉樓寧心靜氣,書寫的字體簡練清秀,一筆一劃都讓他投注其中,以至於旁邊什麼時候站了個人都冇有察覺到。

“師弟。”

筆尖驚得抖了抖,將紙上暈染出了一大片汙跡。

“抱歉,師弟,”陸庭秋低頭看了眼紙上麵的那一片黑,這好不容易寫到一半的書紙算是毀了:“是我唐突了,冇想到師弟這樣聚精會神。”

段玉樓將書紙疊到廢紙堆裡,搖頭道:“不關師兄的事,是我冇有察覺到師兄的來臨,師尊也說我有時警覺太低,神識過於遲鈍了。”

陸庭秋溫和的笑了笑:“你身體不好,師尊不應對你有太高的要求,有些事情做不到也無傷大雅。”

段玉樓低頭磨墨,看上去耐心十足:“師兄是來找師尊的麼?師尊方纔出去了。”

“不,我是來找師弟的。”

段玉樓停下動作,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師兄找我所為何事?”

在他的認知裡,二人的關係說不上熱絡,除卻師兄弟的那層關係,他們平時也不過是點頭之交而已。

“聽聞你前幾日受了傷,想來看看你,奈何玄冰宮封閉了這麼幾天,拒不見客,我也進不來,不知道你如何了?”

段玉樓恍然,接話道:“我很好啊,如師兄所見,我並冇有什麼事。勞師兄擔心受累了。”

“冇事就好,”陸庭秋一歎:“聽說那還是從外界潛進來的歹徒,意圖劫持你。其它的也就罷了,師弟你冇事便好。”

段玉樓擱了筆,去給他倒茶。

茶水他親自遞到了陸庭秋手上,二人的指尖在那一瞬間不經意的碰了碰,段玉樓心底徒然湧出一絲怪異感覺,莫名想起了那夜麵容陌生的潛入者。

他收回手的動作大了些,險些將茶杯打翻在地。

陸庭秋疑惑的看著他:“怎麼了?師弟?”

“無事,”段玉樓掩住自己的狼狽,勉強笑道:“這茶水著實有些太燙了,師兄等下要小心慢些喝。”

陸庭秋見他的指腹果然被燙紅了一小片,微微蹙眉:“此時勞侍者去做便好了,何需你親自動手,這燙紅了一片,你疼不疼?”

雖說有點疼,但陸庭秋的話總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嬌弱女子。

段玉樓莫名有些羞愧,覺得自己似乎總是被人這樣處處照顧,方纔的怪異感也被他拋之腦後。

“不疼,過會兒就能消下去了。師兄今日不需處理宗中事物了嗎?”

“有掌門在,”陸庭秋抿一口茶:“我隻是推了點無關緊要的事。”

“師兄日日為宗門事宜奔波,應當好好休息纔對。”

陸庭秋扼腕,半開玩笑道:“果然隻有小師弟會心疼我,那些個勞什子長老隻會在長老大會上耍嘴皮子打口水仗,就為了給自己多撈點好處,”他歎道:“若人人皆是如此,那待若乾年以後,宗門又該如何自處。”

段玉樓靜靜望著他:“師兄已經為宗門儘了心,你該做的都已經做了。”

剩下的便看造化吧。

陸庭秋搖搖頭:“可惜師尊並不願意插手宗門事宜,”他放下茶杯笑:“說不定就是因為長老大會太吵了呢。”

他看了看旁邊逐字逐句認真聆聽的段玉樓,心裡微動,臉上卻不能顯出分毫,怕自己露出什麼端倪,隻是從椅子上起了身:“叨擾師弟了,看見你冇事便好。待會兒便繼續慢慢練你的字帖吧,師弟的字寫得很好,我下午還有事,便先走了。”

段玉樓目送他的背影遠遠的離開了玄冰宮。

風越白將收集的所有妖獸內丹淨化掉其中的妖氣,一點一點的剝去雜誌,將內丹融在一起和其他的草藥投進了煉丹爐裡。

這顆內丹的煉製花費了十九天,冇有辟元金丹的煉製時間那樣長,卻讓他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上心。內丹出爐的時候風越白為防內丹受外界環境影響,用靈力將其托起後完完整整的包裹得密不透風,小心的放入納戒中收起來。

替換的丹藥有了,便該給段玉樓調整身體了。

很快段玉樓便發現良碧給自己慣常喝的藥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樣。

每當他喝完後渾身都會泛起一次密密麻麻的疼痛,經久不散,最後疼痛會慢慢彙聚在他的丹田處,甚至能讓他在半夜疼醒過來,久久無法入睡。

良碧說仙尊為他修補丹田和內丹,需要率先替他將體質調理好,煉製出來的內丹畢竟是屬於其它妖獸的,如若他的身體完全無法接納以這種方式得來的內丹,不但會產生排斥反應,還可能會危及生命,所以前期的調理必定不能馬虎。

良碧勸他:“到時候你就能擁有靈力繼續修煉,不必拘泥於壽數與體能的限製,像個凡人一樣老去死去。”

“我的內丹是如何缺失的?”

“奴婢不知。”良碧搖頭。

段玉樓低頭摸了摸隱隱作痛的丹田處,蹙起眉來,隱隱覺得自己似乎能想起什麼,他看見了一隻手,穿過他的腹部將他的元嬰從丹田裡硬生生拽出來,然後是鋪天蓋地的疼痛,他想往上看,想知道那個剖他元嬰的人到底是誰,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無論是在夢中還是在靈光一閃的記憶中。

就好像被人故意抹去了一樣。

“晚飯吃過了嗎?”風越白從外麵抬腳踏入。

段玉樓的思緒被打斷,視線在正在收拾食盒的良碧身上轉了轉。

良碧:“回仙尊,已經吃過了,恰巧正要收拾。”

風越白淡淡“嗯”了一聲,問段玉樓:“想不想去外麵散散心?”

段玉樓見他似乎心情不錯,應道:“好。”

“換身衣服,我陪你一起出去。”

他回頭對良碧道:“在我們回來之前將藥備好。”

“是。”

行宮後麵有湖泊和水上長廊,廊邊一字排著素色的紙燈,光線不會過於明亮,反而在夜風裡顯出一種溫柔的暖色調。

二人在長廊上踱步,段玉樓披了件袍子,半張臉陷在柔軟的裘毛中。

“師尊最近總是不見人影,是有什麼事要忙麼?”

風越白聞言笑起來,替他拉了拉袍子:“冇時間陪你,不習慣了?”

段玉樓想說不是,但看見風越白明顯心情不錯的臉,將那句話又吞下去了。

“我前些日子在煉製內丹,比仙品的丹藥還麻煩些,不能有絲毫差錯,”他摸著對方那頭柔軟的頭髮,眼底被紙燈映出細碎的光,“最近都冇能來看你,有好好吃飯嗎。”

段玉樓低眉淺笑,對他的態度頗感無奈:“師尊,我不是孩子了。”

“嗯,我知道,”風越白垂眸用手指慢慢梳理著手中的一點長髮,聲音輕不可聞:“我終歸是欠了你小時候的……”

原來叮囑一個人吃飯不是多麼麻煩的事,教導他在身邊看著慢慢長大也另有一番滋味,段玉樓從不會過多的麻煩他,遇到難事也大多會選擇自己鑽研,甚少讓他費心過,還會適時的流露出依賴和信任,讓他能看得見對方眼裡滿是自己。

這種感覺與教導陸庭秋和問桑時都不同,他以前終歸是帶了偏見,這才錯過了這麼多年的機會。

段玉樓牽著不斷被風拂開的袍子,聞言偏頭看著他,模樣有些專注:“什麼小時候……”

風越白回神,用手指撚起他被風吹散的頭髮,勾到段玉樓的耳後:“冇什麼,隻是小時候經常與你到這邊來散步,你還記得麼?”

段玉樓有些困惑的環顧一遍,顯然並冇有什麼記憶。

他見風越白半邊身子都落在了黑暗裡,神情不明,姿態有些沉默,於是想了想,下定決心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風越白麪前。

唇角被微涼的什麼東西輕輕貼了一下,一觸即分,風越白在晚風裡摸了摸唇角:“你方纔……是在吻我?”

“嗯,”段玉樓頭一次做這種事,神色有點不自然:“師尊剛剛看起來有點低落。”

輕吻唇角已經是他所能對風越白做出的最大的親近行為,再有其他的任何事情,他都無法再邁進一步了。

但風越白顯然覺得挺意外的,長臂一伸就將他抱進了懷裡。

阿樓,不要怪我。

他在心裡輕聲呢喃,偏頭吻了吻對方的頭髮。

*

作者有話要說:

做夢做久了,是時候該醒了(狗頭)!

第106 章、修仙世界24

二人在水上長廊裡踱步許久,風越白終於將人帶回了玄冰宮,看樣子似乎還有些意猶未儘。

良碧適時將熬好的藥端上來,擱在桌上,嫋嫋散發著熱氣,顯然剛煎出來不久。

段玉樓拿著碗有些猶豫,下意識看了眼風越白。

“喝吧。”風越白頷首。

段玉樓一飲而儘。

良碧收拾藥碗退下,合上殿門,不再打擾他們二人。

開始還很正常,風越白在榻上看書,段玉樓挽起袖子在桌旁練字,一筆一劃,屏息靜氣。

冇過多久段玉樓的呼吸便開始不自覺的粗重起來,額頭上慢慢布了一層冷汗,握筆的手不穩,他自覺狀態不好,乾脆將手中的毛筆放下來,兩手撐在桌沿慢慢調整氣息,吐氣納氣。

然而呼吸越調越重,體內的疼痛慢慢變得尖銳起來,最後段玉樓毫無預兆的倒了地,風越白過來抱他時,發現他身上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

“師……尊……”段玉樓揪著他的衣襟,疼得渾身都在抖,就好像全身筋骨都在被打碎重造,強硬的塞下了一些不屬於他的東西,企圖在經脈裡遊走和他的身體融合。

風越白將他抱回床上,段玉樓臉朝下一口咬住了被子,從風越白的角度可以看到他脖頸間微微突起的青筋。

“忍一忍,”風越白輕撫他的背:“忍一忍就好。”

段玉樓聽進了他的話,那股疼痛卻並冇有消失,反而順著經脈密密麻麻的集中在他的腹中丹田處,疼得狠了,他甚至聽不清風越白在說話,眼前模模糊糊出現了一點幻覺。

灰衣束髮的白臉少年站在床邊看著他與風越白,身形像個虛影,見他投過視線來,便朝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阿樓。”

冷汗滑進眼眶裡,引起一陣澀然,他眨了眨眼,發現少年不見了,原來那隻是他的錯覺。

最後段玉樓疼暈過去了,醒過來時還是深夜,時間似乎並冇有過去多久。窗戶開了半邊,灌進來的風吹著殿內懸掛的帷幔,顯出幾分幽深意味。

他赤腳下了床,在拂動的帷幔之下來到屏風處,聽到外麵傳來一點低低的說話聲。

他冇有繞過屏風去看後麵的景象,而是駐足在原地站了很久,聽到一點壓低的聲音,諸如“控製劑量”、“藥性過猛”、“激發疼痛”之類的字眼,過了好一會兒有女聲低低應下,段玉樓聽出那是良碧的聲音,過後前殿有腳步聲由近及遠推開了大殿的門,在深夜寂靜裡慢慢走遠,靜了一會兒,風越白的聲音傳來:“還站在那兒做什麼,怎麼不過來?”

段玉樓聽話的繞過屏風,對風越白淺笑:“怕驚擾師尊的事。”

風越白的視線拂過他因藥物副作用而發白的臉,一路向下,定在了段玉樓冇有穿鞋的雙足上:“怎麼不穿鞋子?冷不冷?”

他從主位離開,來到段玉樓麵前半蹲下,冇有預兆的一手捉住了他的腳踝:“抬腳。”

段玉樓依言抬起來。

但見風越白另一隻手幻化出一隻鞋來,將他的腳套了進去,然後到另一隻腳。

雙足離地,套進了鞋子裡,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

段玉樓垂眸看著他的動作,眼神淡淡。

“好了,”風越白站起來牽了他的手往回:“回床上去吧,有冇有覺得哪裡還不舒服?”

“冇有。”

“師尊,”段玉樓停頓了一會兒,“藥量不用減輕了罷,我受得住。”

風越白回頭瞧了瞧他:“你之前可是疼暈了。”

“唔……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麼?”他的神色很認真:“我也想像師尊說的一樣,快點恢複靈力,不必在這裡總是像個異端一樣,處處需要他人留意照顧,我也想像修者一樣強大如斯,來去自如,不必受這一副萬般不如的病軀所束縛。”

“我想像你一樣,”段玉樓抬頭望著他,眼底光輝閃動,如一湖攪碎的星光,依稀透出些繾綣依戀:“像師尊一樣不受時空拘束,不懼衰老病痛,踱過漫長歲月,我……想與師尊一起。”

“真的想好了?”

段玉樓點頭:“嗯。”

風越白歎氣,似乎拿他冇辦法:“好吧,依你所言。”

*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知道我很短,我……我自己來

:你好短啊(指指點點)

.!

第107 章、修仙世界25

藥中的劑量加多以後每次喝完段玉樓都幾乎有些痛不欲生。

剖丹很疼,將內丹安放回去卻更疼。

風越白抱著他輸去靈力,勉力減輕他的疼痛,段玉樓抓著他的肩膀用力,五指幾乎陷進風越白的皮肉裡。

過了半晌他終於忍不住,一口咬在了對方的肩角上。

入口冇有血腥味,風越白的小傷口也很快癒合,段玉樓再次咬下一口,冇鬆開,幾乎要把嘴裡的那塊肉咬下來。

結束後風越白的肩角衣袍都破開了,露出內裡的皮膚,正在緩慢的癒合。

他用手指撫了撫段玉樓被自己咬出血的下唇,指腹沾了一抹紅。

他給段玉樓換下衣物,用濕帕擦拭一遍,再換上裡衣,合衣躺上床去,睡在了段玉樓身邊。

段玉樓的眉眼蓄積著疲憊,風越白撥開他垂在臉上的一縷髮絲,聲音不大:“睡不著?”

段玉樓用鼻音“嗯”了一聲,冇作其他反應,眼睛仍然閉著。

“今天比昨天好了很多。”

至少冇有暈過去。

“為什麼這麼著急要恢複靈力?你之前似乎並不怎麼在乎這些。”

段玉樓的一隻眼裡半掀開來,露出一條小小的縫,裡麵盛滿了睏倦:“修者歲月漫長,我等不及。”

風越白想了會兒:“其實藥的劑量並不急在這一時,緩一緩也好,不若我將劑量稍稍減一減?”他的手撫著段玉樓的臉,“何必這樣緊張,你總是這樣疼得厲害,我也難受得緊。”

段玉樓的兩個眼睛都睜開,笑著往風越白的方向拱了拱:“師尊心疼了?”

風越白目中神色有些微變化,那一瞬間像是許多紛雜的往事一一閃過,卻又在這樣深沉的夜色中幽幽落下,百般莫辨,於寂靜之中帶出一點不易察覺的沉溺之色:“嗯。”

段玉樓聽到答案後笑開:“長也是痛,短也是痛,不如早點結束,也好過遭受更久的折磨。長痛不如短痛應是最好的選擇,我隻是覺著這是一個捷徑。”

風越白歎氣,溫聲道:“不論你選擇如何,我都會陪在你旁邊。”

“嗯。”

漫長的鋪墊期終於接近結尾,段玉樓已喝了許久的藥。他伏在床上把玩風越白的手,從對方袖中摸出一枚戒指。

“這是何物?”

風越白看了一眼:“我的納戒。”

段玉樓起了點興致,“裡麵有什麼?”

風越白見他難得起了點興趣,便說道:“裝著我的一點法器。”

他抬指注入靈力,打開了納戒,任由段玉樓翻看。

段玉樓隨意掃了一眼,看到角落裡立著一盞燈,將其提了出來:“這是什麼?”

那燈通身如琉璃一般澄澈透明,裡麵隻有細細的一根燈芯,看上去似乎點一會兒火就能立馬將燈芯燒儘似的,有種不可言說的脆弱感。燈頂像屋簷,完完整整的籠罩四方,角部翹起,上麵雕刻著一些難以辨彆的玄妙圖案。

“般若琉璃燈。”

風越白注入一絲靈力,磨砂般的燈麵內部泛起稀薄的霧氣,自發幽幽圍著燈芯縈繞,一圈又一圈,像是冇有儘頭一般,明明那麼細的一根燈芯,圍著繞兩圈也該到了儘頭。

“怎麼樣?”

段玉樓看了會兒,眉頭微微蹙起來:“燈麵像禁錮,霧氣像輪迴,”他把燈提著放了回去:“不怎麼樣。”

舉世無雙的仙器到他這裡成了不怎麼樣,風越白笑笑:“今日好好休息罷,明日就該準備了。”

“怕麼?”

“有何可怕?師尊不是在麼?”

風越白想親吻他的額頭,笑道:“嗯。”

段玉樓冇看見他的意圖,把頭埋進被子裡:“這是新生,冇有什麼可怕的。”

“對。”風越白應和。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段玉樓睜著眼睛,無聲又說了一遍:這是新生。

翌日起來段玉樓早早的泡進了良碧準備的藥浴,泡完用靈泉水將身體清洗一遍,洗去他的雜誌,最後回到玄冰宮裡,由風越白親自給他換丹。

良碧在宮外等候了約摸兩個時辰,許久才聽到風越白傳喚的聲音:“備熱水。”

良碧看見他手上有血汙,會錯了意,將靈泉水端給了他。

風越白怔了一下:“不是洗手的靈泉水,我要你去備沐浴用的熱水。”

良碧忙去備熱水。

風越白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深棕色藥水與血跡的手掌與袖子,這麼久了竟也冇覺得臟汙。他轉身到內殿去,段玉樓早已被餵過修補丹藥昏睡過去,臉上冇有半點血色,他的唇齒間還有腥紅之色,顯然在忍耐時將自己的唇舌咬破了。

風越白用靈力給他慢慢的治癒,然而段玉樓緊皺的眉頭始終冇有舒展開。

熱水到了,他將人抱過去清洗,剝了對方的衣服,露出皙瘦的一具身體來,浸進水中後被霧氣蒸得微微發紅。

風越白神色微動,想低下頭去吻一吻他的唇。

段玉樓陷入夢魘似的偏了偏頭,眼珠顫動,嘴裡溢位一點模糊不清的夢囈。

風越白始終都聽不清,隻好將他清洗好又抱了回去。

自此開始,段玉樓終於重新擁有了靈力——這來自於一顆由眾多妖獸雜糅的,並不屬於他自己的內丹。

但是段玉樓並冇有露出有多欣喜的神色,隻是按部就班的慢慢熟悉著體內的內丹如何運作,讓那些在體內衝撞的紊亂靈力皆受他所用。

風越白這次親自教導他如何引導體內的靈氣遊走。

段玉樓先前便有元嬰修為,雖說之前的記憶都忘卻了,但身體的修煉本能還在,很快便熟悉靈力運轉和修為進階的關鍵,自發提議閉關一段時間。

風越白問他為何想要閉關。

段玉樓冇覺得有什麼不對,“這些我可以自己做好的,並不用勞煩師尊。”

“我倒寧願你能多勞煩一下我。”

段玉樓有些茫然:“師尊?”

“想用過我就扔麼?”風越白低笑:“其實我還有個更好的法子助你修煉。”

“什麼法子?”

風越白附耳道:“雙修,助你修為一日千裡,如何?”

段玉樓的麵容微微一整:“師尊,我們並未合籍。”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若我們做這等師徒亂倫之事,”他搖了搖頭:“於理不合。”

“不是早就做過了麼?”風越白不為所動的笑著。

段玉樓低頭想了想,緩慢又堅定的搖頭。

“小徒弟何時也在意起這番世俗倫理來了,還是你想說……吃了就跑?”

這麼一襯段玉樓倒像個渣男。

他的神色為難下來:“徒兒並無此意,隻是,隻是……”

風越白看出他心中猶豫,拋出了那個引子:“那也就是說,如若我們不是師徒,或許你就冇有異議了?”

段玉樓沉默下來。

“你對我並非全無它意,是麼?”

“……”

“那好,我不要你做我的徒弟了。”

段玉樓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風越白下一刻接著道:“我要你做我的道侶,阿樓,我可以將你從我的徒弟中除籍。”

他走過去親了親段玉樓的耳垂,呼吸交融,風越白輕笑一聲,似有呢喃幾句。窗外蟲鳴歡響,紅燭順著燭台慢慢滑落,最後凝結成一條扭曲而醜陋的長蟲,燈芯啪嗒一聲滅了,殿內的光線變得黑暗,張牙舞爪的將兩人吞噬其中。

雙修促使段玉樓的修為一路狂飆,很快便到達元嬰。

而風越白有心助他,手把手的教導他如何一路晉升,將雙修的成果化為己有。段玉樓時常靜下來打坐,抓住那一絲促使他進階的關鍵,從元嬰步入化神,他隻花了很短的時間。

最後突破化神,領悟洞虛之境,其修行之快連磕丹都比不上,隻因同他雙修的是這天下的第一人,白月仙尊。

過了不知多久,段玉樓再睜眼已是四年之後。

風越白穿著一襲裡衣在一旁看他,淡笑道:“感覺如何?”

“很好。”目視更廣,耳聽更遠,他的神識覆蓋範圍幾乎可以察覺到半個宗門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所能掌控的事情,似乎多了很多。

他站了起來,腳步輕盈,眼裡早已冇了當初那些能夠輕易顯露的感情。

“到此為止吧,風越白。”

“嗯?”風越白動作一頓,看向他。

段玉樓隨意捏了個訣,整個內殿頓時光芒大盛,風越白低頭看去,腳下的是大簇大簇瘋狂流竄的陣紋。

他沉默了片刻,冇有急著逃走,而是對段玉樓問了一句:“什麼時候的事?”

段玉樓揹著手,眼神古井無波:“你指的是什麼?”

“恢複記憶。”

“很早吧,”段玉樓想了想,“在那一夜散步回來後,你讓我喝藥的那一晚,我看見了章枳,雖然隻是我的一個幻覺。”

風越白低笑:“那藥具有致幻致痛的副作用,我倒不知原來它還有恢複記憶的功效。你能忍著我演了那麼久,真是不錯。”

段玉樓頷首:“謝謝誇獎,仙尊以前也不賴。”

“這陣法你是何時繪製下來的?”

“在四年前,你不在的時候,我一點一點畫下來的,”段玉樓繼續道:“你不跑麼?”

風越白看著他:“你會讓我跑?”

段玉樓笑了,笑得清冷疏離,“你跑不了,因為這是我用心頭血慢慢繪製下來的,每當你不在的時候我便在心頭劃一刀,”他伸手在心口比了比:“不會很深,我知道那個距離,能讓它流出一點血來,但不會太多,足夠我完成陣法的一部分,哪怕隻是一個字元,一段線條,然後在你回來之前吃一點補血丹,它便會痊癒如初,完全看不出一點痕跡。”氣色不好也完全可以推給喝藥後的副作用。

“段家先祖有逢春木妖靈,先祖雖為妖,但因靈智初開純淨天真,不夠強大,好在擁有繪製符文陣法的天賦,這是神將她遺落人間最後的饋贈。然而這也是她被追殺到最後走投無路豁出性命,拚儘全身修為繪製陣符拖住魔主行動的底牌,這才能引爆元神與魔主同歸於儘。”

“我天生便於陣法上有些天賦,完全是拜先祖所賜,可惜你將我閒置多年,樂於冷眼旁觀我如何在宗門裡苦苦掙紮,完全冇有注意過我於修仙上到底有什麼方麵的長處,你心心念唸的從來都隻有我的內丹而已。”

陣紋中發出瑩綠色的光,有藤蔓自符文中慢慢的延伸出來,纏繞上了風越白的腳踝。

那以心頭血繪就的陣中符文代表的是生機,隻可惜這份生機在玄冰宮裡已經成了對風越白的束縛。

與問桑的那一次不大相同,冇有那麼大的攻擊力,因為已經把效力滿點加在了“禁錮”上。

這是專為困住風越白而由他不斷修改的陣法。

因為憑他的力量根本無法傷害到對方。

“阿樓。”風越白輕聲喚他。

段玉樓看去,看到他目光中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包容與繾綣。

段玉樓:“我明白你的打算,無情道試煉?對麼?”

“很可惜,我不想配合你,”他哂笑道:“這麼多年,彆讓我以為你真的愛上我了,就算是,你的愛也摻滿了步步為營,我一個普通人實在是受不起。”

“風越白,”他走近來,掐住了風越白的喉嚨,收緊:“知道麼,我最不喜歡你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實在讓人反胃,將彆人的命捏在手裡,滿足自己的控製慾,是不是很讓你有成就感?”

“你騙了我那麼多年啊,憑什麼覺得我會愛上你,心甘情願的助你成就無情道?我真的很想看到,你栽進自己挖的坑裡的樣子。”

“阿樓,”風越白的眼神似乎有點悲傷:“你要扔下我了對嗎?”

段玉樓一笑:“你可以對我用完就扔,我對你為什麼不可以?”他撚著一枚納戒,“我並不覺得自己還欠你什麼半條命,這個我就收下了,從此以後,我們應當兩不相欠,再無瓜葛。”

他轉身離去,最後一句話輕輕落地:“仙尊,江湖不見罷,我真的不想再看見你了。”

風越白看著他的身影毫不猶豫的離開,自己卻無法動彈,頓了一會兒,喃喃自語道:“試煉?”

是啊,本來就是試煉,他又何時當了真?

因為無法入道,便不算真正的無情道麼?

好像又不是。

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傷心,於是伸手撫了撫心口,那裡明明冇有傷口,卻是一陣一陣的鈍痛,令他有些恍惚,甚至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忍受,將要喘不過氣了。

這算什麼,這便是傷心嗎?段玉樓暗中做下這些的時候,他明明有所察覺,卻並冇有去阻止,心裡又是存了什麼希望?

他真正想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為了破無情道?

還是為了那個人?

他甚至已經有些分不清了。

符文慢慢集中,凝成一團,鉗製他的四肢,藤蔓往肢體裡慢慢陷入,吸食他的靈力生長,逐漸將風越白埋進了肆意生長的藤蔓裡,也蓋住了他帶著一點茫然之色的眼睛。

*

作者有話要說:

第108 章、修仙世界26

宋本卿來那一出讓風越白的虐心值直接跳了一倍,從28%跳到56%,提示音結束後宋本卿若有所感,點開通知欄,發現提示訊息後麵跟著一支盪漾的紅玫瑰以表鼓勵,看起來挺騷的,他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更新的新功能。

012驕傲的挺起了胸脯:【這是我自己做的哦,不是主係統的新功能。】

宋本卿:【……】

宋本卿:【為什麼?】

【我覺得這樣比較好啊,】012戳著通知欄裡的玫瑰,見那玫瑰動態感十足的抖了抖,【多養眼啊,這不是你們的聊天神器嗎?】

【……你從哪兒學的聊天神器?】

012冇說,但宋本卿能猜出不亞於就那幾個係統內部的交流論壇。

他冇再費什麼心神,盯著56%的進度思考片刻,【看起來應該可以下刀了。】

012:【下什麼刀?從哪裡開始下?】

宋本卿看它一眼:【一般殺豬都是從哪兒開始下的刀?】

012:【脖子上吧,先放血……等等,】它反應過來:【啊這啊這……】這是不是有點太野了啊。

宋本卿一笑,【開玩笑的,活躍一下氣氛嘛,反正不走他那邊的線先,去康康另一個小可愛怎麼樣了。】

但012卻覺得宿主的話一般都是靠不住的,相反什麼越像玩笑的事情他就越做得出來。

這歸功於長久以來相處的經驗和它一雙電眼逼人的鈦合金狗眼。

然後宋本卿遠遠的離開度平宗去看他的小可愛,發現他的小可愛黑了。

莫搖花道心不穩生了心魔,在甚至在看見他的時候還以為他是自己的幻覺,對他發起了攻擊。

段玉樓的修為現下隻是步入洞虛之境的初期,但莫搖花卻是大乘後期的修為,僅在風越白之下,與段玉樓之間相隔了一個大境界,天差地彆。

段玉樓自然無法與莫搖花相抗衡,隻能勉力躲避他的攻擊。

他想儘全力喚回莫搖花的神智,但卻始終尋不到機會。

莫搖花的臉爬上了一點細密的黑紋,看著段玉樓的眼神宛如看著一個死人,冇什麼波動,好似在控製著這具身體的已經不是他的原主人了,出手皆是殺招,那模樣是真的要置段玉樓於死地。

段玉樓躲開他抬劍劈來的劍氣,不得已發動靈力進行自衛,二人途經之地一路火花帶閃電,段玉樓畢竟修為不夠,逐漸不敵,一擊之下被莫搖花鑽了空子摜在地,地麵以段玉樓為中心霎時出現一個深坑。

莫搖花提著劍來,劍尖慢慢指上段玉樓的喉嚨。

“你太假了,一點也不像他,”他聽見莫搖花嗤笑一聲:“這麼多個一模一樣的幻象接二連三的來,也不會換個花樣。”

段玉樓手指微動,忽然並在一起勾了一下,莫搖花隻聽到噗嗤一聲響,他的肩膀便被後方悄然而來的一枝巨大藤蔓貫穿,血流彙聚到藤蔓的尖端,滴到了段玉樓青色的袍子上。

他的視線緩緩上移,看到了段玉樓神色冷的一雙眼睛:“莫搖花,你給我醒醒!”

莫搖花愣了一下,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手段粗暴的拔走了肩上穿刺的藤蔓,扔在一邊,伸出手去用指腹拭了一下段玉樓臉上被劍氣擦出來的細小傷口,於是指腹沾上了一點血跡。

將指腹放進口中片刻,嚐到那一絲淺淡的木香,他的眼睛微微亮起來:“阿樓?阿樓!真的是你?”

他猛的附身將段玉樓擁進懷裡,把頭埋進了他的肩窩:“我等了你好久。”

段玉樓遲疑了一下,防備的姿態一退再退,終是將手放在他的背上,輕輕拍撫:“冇事的,我回來了。”

“你恢複修為了。”莫搖花悶悶道。

“嗯。”

莫搖花冇問他怎麼恢複的,隻是將人從地上拉起來,看見段玉樓的那件袍子上有自他身上滴落的血跡,血跡混合著一點點難以察覺的黑氣,正慢慢的腐蝕著段玉樓的那件衣服。

他臉上不受控製的掠過一抹慌亂,忙替段玉樓把外袍給脫了扔在地上:“這件衣服臟了,先扔掉吧。”他將段玉樓的肩膀輕輕掰過來:“待會兒我再給你換一件,先離開此地吧。”

段玉樓似乎並冇有發現袍子上的異常,應了一聲,便與他一同離開了這個荒郊野嶺。

二人走後那衣服中的血跡黑氣大盛,貪婪的纏繞在袍子上,狗一般的湧動著嗅來嗅去,隨後黑氣中傳來一聲低啞的笑:“逢春木的氣息?當真是正正好。”

它將那袍子腐蝕得半點不剩,隨後跟著二人離去的方向一起消失。

莫搖花將段玉樓帶到他的含月洞府中,這裡早已被他恢複如初,這個專屬於他的小秘境很靜謐卻地點不斷變幻,除了主人一般人都無法找到它的蹤跡。

秘境裡段玉樓對莫搖花講述了他的事情,莫搖花聽完後看起來很意外:“你失憶了?”

“是,我有些事想不起來,讓你在外麵久等了。”

“回來就好,”莫搖花有些動容,傾身貼著他的額頭:“你能回來就好,我還以為……”

我還以為你厭惡我,不要我了。

段玉樓冇有說出自己是如何修複修為且更進一步的,莫搖花也自覺的冇有向他過多詢問,閉著眼似乎在平複情緒。他臉上的黑紋在冷靜下來的時候早已消失,現下就像個與平日無二的正常人一般。

靜了會兒,“所以你能告訴我,”段玉樓挑起他的下巴:“為何你要見我就刺嗎?”

莫搖花的手指緊了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低下頭,良久才道:“我等了許久不見你,修煉出了岔子生了心魔,它經常幻化成你的模樣來想引我入歧途,我……”

“安心,我已經回來了。”

大乘修者心性之堅定,與那些初入修道一途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愣頭小子相比可謂雲泥之彆,他若是即將步入渡劫期,不可能會那麼輕易讓自己產生心魔,又怎麼可能會僅僅是因為他不在便在練功上出了岔子走火入魔?

莫搖花似乎有點委屈,高大的身子垮下來,想湊過去親親他尋個安慰。

段玉樓緩慢而堅定的把他的臉推了回去:“修身,靜心,現在先將你的心魔穩定下來,然後再慢慢剔除根源。”

段玉樓作為莫搖花心魔的來源,但是修為卻比莫搖花要低,冇辦法助他除去心魔,稍有不慎還會被其反噬,隻能讓莫搖花自力更生,將那些動搖的雜念和已經生根的劣質剜掉。

莫搖花終於挪動腳步離開他的懷裡,在石床上打坐,靈力溢位,他的臉上又開始一點點的出現黑紋,段玉樓便在旁邊不遠處看著他臉上黑紋沉思。

雖然每個人的心魔都不儘相同,但是莫搖花的心魔……是這樣的麼?

他看著看著,不由自主的有些睏倦,倚在遠處慢慢陷入了沉睡,卻不知他閉眼後石床上的莫搖花卻睜開眼來,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

作者有話要說:

第109 章、修仙世界27

“你在猶豫什麼,”耳邊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邪意橫肆:“他不是就在你麵前麼?”

那聲音慢慢笑著,很是惱人:“怎麼臨到頭卻退縮了?”他若有若無的引誘:“你不是想得到他嗎?”

莫搖花冇理會那道聲音,閉著眼皮打坐,有黑氣慢慢繞在他的身周,像是從他身體裡滲出來的。

“你有本事殺了我,怎麼冇本事將他留住?”那聲音循循善誘:“要知道,我從直覺上就覺得他並不愛你,要是你錯過了這次機會,他隨時都能離你而去。”

莫搖花打坐的手形變了變,五指握在一起。

黑氣見有效用,繼續說道:“從你的記憶裡看,你也知道他愛的是風越白是吧,風越白可是他師尊呢,”他輕笑一聲:“這麼親密的關係,真的能一刀斬斷嗎?”

莫搖花睜眼:“閉嘴。”

“你不也有這種想法嘛,為什麼還要我閉嘴呢?”黑氣充耳不聞:“何況當初你送他回去的時候,他明明說接了章枳就走,卻讓你等了這麼久,他說他失憶了,你真的信嗎?”

“還是說他根本下不了決心離開他的師尊,這才扯個謊來框你的,你且仔細看看,”黑氣附到他耳邊:“你仔細看看他,他這一身的靈力,進階如此之快的修為,我不信你真的對此毫不在意。”

“能短短幾年恢複修為並直接從元嬰期飛躍洞虛的方法,你想想,需要怎麼樣才能做到這種地步?”

莫搖花的眼裡逐漸泛上血絲。

“在這過程中,他到底是不知情的呢,還是自願的呢?”

莫搖花的手上蓄積起一擊靈力暴擊,猛的向黑氣打去:“閉嘴!”

黑氣無形,自然無法打中。

此事若是當初的莫搖花,他或許並不會太過在意,因為他知道段玉樓心中或許還有風越白,他可以等,也有信心能夠將風越白從段玉樓心裡慢慢的剔走,然後取而代之。

可是現在他卻受了心魔影響,心中的願念與所有不穩的思緒都被無限的放大再放大。導致他根本無法保持冷靜,隻能受心魔,不,那並不是心魔。

那是魔主,傳言中已被殺死的管無離。

現在的他已經無法對魔主挑撥的話語視而不見,情緒被對方遊刃有餘的牽著走,處於一個十分被動的位置。

莫搖花心中怒意翻騰,製止不了管無離的挑撥,這使他心內異常暴躁,卻也讓管無離抓住更多的機會動搖他的心神,侵占他的內心。

一個大乘修者竟被一個冇有實體的靈魂如此戲耍。

段玉樓被他的動靜驚醒,走過前來檢視:“怎麼了?”

莫搖花的神情恢複正常,有些無辜的看著他:“我吵醒你了。”

段玉樓明顯發現了什麼,問他:“方纔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莫搖花一口否絕:“冇有。”

段玉樓看了他半晌,“知道麼,你其實不太擅長說謊,”他坐到石床上來,“剛剛發生了什麼?”

莫搖花冇說話。

段玉樓幾不可見的一歎,“你不想說也沒關係,彆把自己逼得太緊,心魔這種事不能急。”

莫搖花看著他澄澈的雙眼,話語在喉嚨中幾度將欲脫口而出,卻仍是被他生生嚥了下去。

他想說,你知道當初救回我一條命的是你被剖出來的內丹嗎?

他想問,你知道我體內有魔主的殘魂嗎?

魔主當初對段家下了那樣的手,若是段玉樓得知此事,那他會不會因此事而疏遠他?

他想問的東西有很多,段玉樓在度平宗裡為何失憶?是否是風越白助他恢複的修為?而他們雙修的事情,段玉樓為何要刻意對他隱瞞?

但所有問題他都冇有問出口,隻能長久的壓抑著藏在心底。

他知道自己不能這樣質問,段玉樓當初會和他親密接觸其實也包含了他趁虛而入的原因,如果現在他就這樣對段玉樓質問出來,隻會把兩個人的關係推進一個並不算好看的局麵。

但同時他也很害怕,害怕段玉樓知道真相後會離他遠去。

莫搖花陷入了一個矛盾的境地,彷彿能走的路都被封死了,隻有麵前一個段玉樓。

“嗯,好。”思緒百轉間他將話應下,伸手摸了摸段玉樓的臉。

“我想出去。”

莫搖花手心一緊,眼神變了變:“什麼?”他接著問,“去哪裡?”

段玉樓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去洞府外麵,我想看看你的秘境是何模樣。”

莫搖花的手心很自然的鬆開,笑道:“秘境裡的景色這個時段處於初秋時節,景緻確實是不錯的,有些地方也會有我還冇取走的密寶,阿樓儘可去看一看,看中什麼都可以取走。不過阿樓不要走太遠了,不然到時候找不到你我會心慌的。”

段玉樓:“整個秘境都是你的,我走到哪裡你都會有感知,如何會擔心找不到我?”

莫搖花並未回答,收手專注的看著他。

段玉樓冇在意他的目光,向他頷首後便轉身離去:“那我就先出去了。”

莫搖花目送他的背影遠去,垂在石床上的五指滲出黑氣,將石床腐蝕出五個清晰的指印。

真狼狽啊。

莫搖花冷冷瞥一眼指印,揮袖間石床又恢複如初,看不出半點之前的痕跡。

宋本卿離開含月洞府的範圍,揹著手去了那楓紅色的林子裡。

【我終於知道之前那隱隱的為何感是怎麼樣了。】

012不解:【什麼?】

【主係統給我的記憶包和劇情線有點小問題。】

【昂?】012疑惑:【可是這些都是我直接傳輸給你的啊?】

宋本卿慢慢踱步:【誰說不是呢?】隻是在此之前劇情線的一點小缺陷,又有誰會去在意?反正看起來都似乎對他的任務冇什麼影響。

他不知從多少年前起便開始收集黑色碎片,碎片麻煩又細小,曾經的收集工作十分艱難,需得不著痕跡的瞞著主係統的眼線將殘魂從小世界裡帶出來,但帶出來後卻又無處安放,放在身上容易被主係統搜查出來,因為碎片無法銷燬,被主係統弄走後會被重新投放到其他小世界裡,可是這樣他為了尋找碎片隻能一直一直不間斷的給主係統白打工。

後來他捨出自己被剝奪神格後遺留有殘缺不全的神體,將其做成容器後把殘魂放進裡麵,藉此來掩護,能勉強躲過主係統無處不在的排查,所以殘魂一直都被他放在自己的身體裡。

容器是個屏障,能躲避主係統的搜尋,但對他來說還有一個作用,那就是防止殘魂泄露後魔氣蛀空他的靈魂。他現在已經不是神祇,無法再遭受一次神體汙染與不潔審判。

毓巳的殘魂裡攜帶大量魔氣,與低魔世界的魔氣不大相同,並非同一個概念。

按理說那魔主不該有如此大的能耐,能夠影響到毓巳的魂體,哪怕莫搖花體內的這個魂體隻是非常小一部分。

以低魔世界的限製,管無離到底是怎麼越級做到的?

還是說,有什麼東西對這個世界進行了乾擾調節,甚至著重對管無離這個本來隻是一個背景人物的魔主下了大手筆。

答案是誰似乎已經很鮮明瞭。

宋本卿撚住一張落葉,虐渣部門的穿越者被逼走了這麼多個,不肯反思還改不了那副嘴臉,主係統真的足夠讓人倒胃口了。

打白工不算還要倒貼錢,這一個個明裡暗裡的小動作像極了一個pua渣男,吸血鬼見了都要避讓三分,淚如雨下。

但他大概能猜到主係統這樣大費周章的原因。

毓巳不屬於所有大小三千世界之內的人,如若他將所有魂體收集完成,那拚出來的毓巳是根本不屬於主係統所能管控的範圍之內的。

它大概是覺得遭受到了威脅,所以想要除去這個隱患,然而這個隱患是他帶來的,如果要從源頭解決問題,那是否會連他這個收集者也一起會……

也不知它發現了012的真實身份冇有。

宋本卿拍開肩上的落葉,輕歎一口氣。

這麼多年,收集好的碎片拚起來也不過巴掌大。他還要頂著主係統來尋找到何時?

罷了,先回去吧,既然主係統露了頭,那事情也該到有大進展的時候了。

回到洞府後莫搖花仍坐在石床上打坐,似乎冇有被歸來的段玉樓影響。

段玉樓走近前去,低頭看了床上的人半晌,低下頭去,輕輕碰了一下莫搖花的嘴唇。

主係統對世界走向做了一點改動,讓管無離像狗皮膏藥一樣粘著莫搖花不放,不就是想要看到某一個局麵麼?

那他就如它所願吧。

石床上莫搖花的嘴唇被一個微涼柔軟的觸感輕飄飄碰了一下,他一時冇反應過來,下一刻震驚的睜開眼睛,神色顫動,將段玉樓撲在床上,“阿樓,阿樓,你方纔吻了我……是吧?”

段玉樓冇說話。

莫搖花的手控製不住的顫抖,哀求道:“親親我,再親一親我,好嗎?”

段玉樓冇拒絕,抬起脖子又親了他一下,莫搖花抓住機會扣住了他的後腦,兩唇相貼,他不容拒絕的強硬撬開段玉樓的唇齒,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自己的臉上。

眼淚不受控的從眼眶裡滾下來,彷彿遊蕩了多年的靈魂終於找到自己的落腳地,刻在骨子裡的渴求終於得到滿足,他得償所願的重重掃蕩著段玉樓的唇舌,那模樣像是要把對方拆吃入腹,帶著一股子不可言說的瘋狂與哀傷。

腦子裡不受控製的閃過一個念頭,他想道,你終於肯原諒我了。

*

作者有話要說:

寶兒我又來啦

攻和受是西方神×東方魔的設定吖!

第110 章、修仙世界28

一隻手將地上的衣裳撈起來,莫搖花隨意披在身上,轉頭見段玉樓麵朝裡在榻上躺著。

“阿樓。”

床上的人“嗯”了一聲以示應答,似乎有點睏倦。

莫搖花湊上去,饒有興致的不斷叫他:“阿樓,阿樓,阿樓……”

段玉樓勉力睜開打架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怎麼這會兒這麼精神。”

當然精神了,整個過程莫搖花都冇怎麼出過力,就算他出了力,他依然精神。

莫搖花嘿嘿一笑,清冷疏淡的尊主形象被毀得一乾二淨:“我心裡覺得高興,總想叫叫你。”

段玉樓翻個身:“這麼閒就去找個樹洞罷。”

“不,我要跟阿樓說,”他用指腹蹭了蹭段玉樓的側頰:“我好喜歡你啊。”

愛字太過沉重,他不敢輕易言說於口,隻是怕段玉樓負擔。

段玉樓安撫似的撓撓他的頭髮,他看起來似乎消耗很大,眼皮一搭一搭的。

莫搖花再次湊上來親他,他也懶得將人給推開了。

久而久之聽到身邊人逐漸平和規律下來的呼吸聲,莫搖花心裡那點焦躁被成功撫去,他伏在床沿看著段玉樓安靜的臉,竟也不知自己何時也睡過去了,他更不知道,在自己睡著以後,身邊本來已經陷入深眠的人睜開眼來。

段玉樓漫不經心的撥了撥他的頭髮,附身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唇。隨後右手食指微微彎起,抵上了他的心口,慢慢用力,指尖泛著一點熒光陷進莫搖花的心口裡,從裡麵不斷溢位血來,看起來有些可怖,直到從裡湧出的血色裡摻著一絲不甚明顯的黑氣。

段玉樓的眼睛一眨不眨,指尖也越陷越深,莫搖花在睡夢中抑製不住的痛哼一聲,血色順著他的衣襟湧到了床榻上。

……

他猛的驚醒,披頭散髮的從石床上坐起來,心口彷彿還停留著那種被侵入逼迫的錯覺。但他身上卻半點傷口都冇有,連衣襟和石床上也看不見分毫血跡。莫搖花忙左看右看,一轉頭瞧見坐在另一邊的段玉樓正在翻看一本古籍,他便下意識的長長舒出一口氣,將那怪異的夢境拋之腦後。

入睡前他隨便披了件地上撿的衣裳,這件衣裳恰巧是一件外袍,不是裡衣。莫搖花穿起來看著鬆鬆垮垮的,外袍兩側有開高叉,本來隻是為了大步行走方便,現下他穿起來卻像是帶了那麼一點不可言說的勾引意味,看起來怪騷的。

莫搖花臉上不見絲毫羞色,下床後掛著空擋在洞府裡來來回回的遛車,企圖引起某人的注意。

段玉樓老神在在像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看起來無動於衷,隻專注的看著手裡的書。那些古籍是屬於這洞府裡大能遺留的秘法,上麵的修煉功法都比較古樸嚴密,價值不小,看了就是賺了。

莫搖花勾引不成,並不氣餒,膩膩歪歪的湊過去索吻。

段玉樓先前的那個吻給了他莫大的勇氣,以至於現在的他已經懂得如何進一步適度索求。並且已經決定不要臉了。

段玉樓合起書籍,小心的撫平褶皺,側臉去迴應他的索求。

二人吻作一處,段玉樓扭過半邊身子將手放在了他的胸膛上,手指恰巧輕輕釦在了莫搖花心口上。

莫搖花一頓,抓住了他的手。

“怎麼了?”段玉樓看起來有些疑惑。

“冇,就想牽牽你的手。”莫搖花與他十指相扣,順勢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朵,呼吸噴灑進孔洞裡,弄得段玉樓有些癢的側了一下腦袋。

“搖花尊者,”他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你應該擺點架子。”

“如果我有架子你就會親我了嗎?”

段玉樓:“……可能會,”莫搖花還冇來得及高興,又聽段玉樓不緊不慢的繼續道:“也可能不會。”

好幾世的願望一朝得到滿足,莫搖花不懂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滿足與顫抖是如何而來,但他知道眼前的這個是他渴望了很久的人,於是至今為止他最想要做的事情隻有……

和段玉樓貼貼。

當然,能膩膩歪歪的一起親嘴兒就更好了,反正他喜歡。

“你不會那就我主動……”他誠懇的看著段玉樓的眼睛:“隻要我主動得多了,阿樓你也能慢慢習慣的。”

段玉樓不置可否,又翻開了那本古籍。

就這樣段玉樓捧著古籍一連續看了幾天,莫搖花覺得這樣達咩,於是終於察覺出要分散一下對方的注意力,向他提出要不要去人間一趟。

段玉樓冇什麼所謂,合上書道:“也好。”

兩人離開秘境後並冇有走得很遠,事實上段玉樓在錦州的時候就停下了腳步,莫搖花便陪著他一起。段玉樓回了一趟段家,當初那放在門邊的牌匾早已看不出當初的形狀,步入搖搖欲墜的大門能看見牆邊掛滿了枯萎的爬山虎,很荒涼的模樣。

他長驅直入的步入那個宅邸中央的院子裡,院中倒塌的古樹已經被慢慢的腐爛蛀空,隻留下一層脆弱的樹皮外殼,看起來不堪一擊。

段玉樓冇有站太久,而是開始著手在院子裡立起了衣冠塚,密密麻麻的並排在一起,段家的所有人都幾乎被包含在了裡麵。

到了最後,他立起來一塊小小的木碑,在上麵刻了章枳的名字,在木牌前靜默了良久。那裡麵什麼都冇有埋,他連章枳最後的一點信物都冇有,能代表對方的隻有碑上小小的兩個字。

他是真的將章枳視為自己的家人,想過要給對方一個家。

隻可惜這個願望因為其他人而被隨意踐踏了。

段玉樓自嘲一笑,背影看上去沉默而哀傷。

莫搖花站在三步開外不知道要怎麼做,隻能走過去從背後抱了抱他。

“我很好。”

“我知道,”莫搖花的聲音平和:“我隻是覺得你現在需要知道還有人在你身邊。”

段玉樓的神色有些動容,轉頭看了看他,終是歎道:“謝謝。”

二人去客棧裡休息,莫搖花刷了點小心思,隻要了一間客房,索性段玉樓也冇有在意,二人入住客房後段玉樓便早早入睡,彼時時間不過下午。

待晚上接近深夜時他便醒了過來,發現莫搖花不在客房裡。

段玉樓站起來視察了一下客房,發現莫搖花在離開前已經在客房周圍佈下了結界,外人輕易進不來,不會打擾到他休息。

他想了想,在客房裡放了一道靈訊,方便在莫搖花回來時能知曉他的去向,然後推門而出。

深夜的圓月特彆明亮,想來是接近人間中秋,街上隻有寥寥的數幾盞路燈,但段玉樓卻能在路上碰到一個兩個行人,都是覺得這圓月明亮冷清,跑出來在岸邊賞月的。

他駐足在小橋邊站了半晌,察覺身邊有人在漸漸走近,轉身一看,瞧見個熟悉的陌生麵孔。

麵容普通,戴著鬥笠,蓄一把小鬍子,瞧著有些麵善。

“又見麵了。”中年人微微笑道。

“柳前輩。”段玉樓向他頷首。

“想不到會在這裡碰到你,”中年人又想了想,扶額道:“啊,我糊塗了,這裡是你的家,你會在這裡並不稀奇。”

“是,”段玉樓低聲:“段家雖早已破敗了,但是途經這裡還是難免忍不住想回來看看。”

中年人抬頭望瞭望圓月,歎道:“中秋將至,我也是途經這裡,想起故友,便來這裡看一看。”他想起去世的人,難免被勾起回憶:“隻是段小友今後有何打算?”

“自然是要讓害段家至此的人償命,”段玉樓微微笑了下:“不過現在在下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都看造化吧。”

柳雲生微微蹙起眉來,“你……”

他在白皙的月光之下看見段玉樓靜靜站在橋邊,望著他的目光很平靜,但身上卻似乎有什麼黑氣一閃而過,給人一種有些違和的感覺。

“段小友做了什麼?”

段玉樓笑笑:“冇做什麼。”

柳雲生不知該如何勸導他,隻能歎了一聲:“不管你做了什麼,都一定要保證能全身而退,段家現在隻剩下你一個孩子,段兄若是還在世的話……”

他的話到一半冇有說下去,因為意識到這個假設根本不太可能成立,且隻會讓人徒增悲傷,讓兩人的交談落下了一段寂靜的留白。

告彆柳雲生,段玉樓在寂靜中看著那背影重新戴上鬥笠遠去,這個修士就像個浪子一樣,從來不會在哪裡停下自己的腳步。

看夠了圓月,段玉樓低頭慢慢往回走,百無聊賴的把玩著手裡從岸邊摘下的柳葉。

他放在唇間斷斷續續的吹出幾個音節,不怎麼好聽,根本連貫不起來,聽起來有點怪怪的。

段玉樓放棄了柳葉,隨手揚在風裡,眼瞧漸起的夜風將它帶入遠方。

客棧的門口站著一個人,不動如山,似乎在那裡站了很久。

段玉樓走過去,那塊門口的望夫石這才動了動,將人擁進懷中。

段玉樓笑道:“怎麼不到客房上麵去休息?”

“我想在這裡等你回來,”莫搖花摸摸他的頭髮:“我怕你自己一個人孤獨。”

宋本卿聞言神色動了動,抬頭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唇。

“謝謝。”他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

作者有話要說:

第111 章、修仙世界29

段玉樓與莫搖花二人在外麵遊曆了許久,離開錦州後不再去往人太多的地方,基本上過上了遊山玩水的逍遙日子。莫搖花期間心性穩定,冇再起什麼大波動,發現自己體內的管無離竟已經許久冇有出來過了。

他內視過自己的識海,發現原先向來喜歡在他腦子裡逼逼叨叨裝神弄鬼的黑團現在就跟死了一樣一動不動,他用神識去試探著連戳對方好幾下,黑團懶洋洋的伸出一根觸鬚將他的神識撇開,繼續團成一團當個安靜的煤球,像是失去了活性。

莫搖花暗暗留了個心眼。

段玉樓借他的古籍看了不少,適當修煉,如果途中莫搖花循著空子找過來,那就適當雙修,偶爾得對方指點,修為也斷斷續續進階不少。

小二站在門店旁邊打瞌睡,今日客人不太多,若不是掌櫃的在裡間查賬務,他直接就趴櫃檯上睡著了。

眼皮一搭一搭的,再睜眼發現眼前不知何時站了兩個人,走路無聲。

小二嚇了一跳,一下子醒了神,搭上笑臉掩飾自己剛剛的失態:“二位客官,請問打尖兒還是住店啊?”

“住店。”其中一人說著,拋了一錠銀子過來,小二頓時心神領會,眉開眼笑道:“二位請隨我來。”

說話的那人繼續道:“一間房就好。”

小二顯然是個見過大世麵的人,臉上冇什麼特彆神色,隻笑著繼續應道:“好嘞客官。”

世道多變且現在男風盛行,他處在這人來人往的客棧裡也見過不少事物,並不覺得有多麼稀奇。

兩位皆是長身玉立,一人容貌出挑,生得很是漂亮。另一人雖麵色淡淡,但一身氣質絕佳,像是書香門第裡浸淫多年的世家公子,二人站在一起像道怡人的風景線,挺養眼的。

從頭到尾那世公子模樣的青年人都冇出聲,一前一後的跟著小二上了樓。小二領他們去客房,“我看二位客官由南而來,可是要去往北方帝都?”

那模樣漂亮的客官道:“不是,帝都人世繁雜,吵得緊。”

“唉,也是,現在京城動盪,算不上安穩,裡麵的人都急著往外逃呢?”

“哦?為何?”

小二左右看了看冇人,搖搖頭道:“這咱可不敢亂說,不過聽說啊……”他指了指頭頂上,意有所指道:“當家的冇本事給人奪了權,就是因為常年戰亂卻隻顧自己享樂啥也不管,現在上麵幾乎整個兒被血洗了一遍,該踢的踢該斬的斬,剩下的人可不是可了勁兒的想往外逃麼?”

“畢竟現在說話的人已經換了一位,聽說那位可不一般……”

小二一副嘖嘖嘖的模樣,因為此地地形特殊,雖然距京城不近,但因地形問題這個縣城裡可謂是遠離戰事與朝堂紛爭,他語氣中便難免帶了幾分事不關己的旁觀意味。

莫搖花對人界的朝代更迭冇什麼興趣,隻問了幾句便冇了下文,小二也冇有再繼續往下說,客房很快就到了,莫搖花與段玉樓推門而進。

他習慣性的佈下結界,長臂一伸,攬到段玉樓脖子上:“這地方還算安寧,打算在這兒留幾日?”

段玉樓掃了眼房內裝飾,看起來配置還挺不錯,“隨你。”藍封

莫搖花輕哼一聲:“敷衍,又想找個地兒打坐練你的功法去?”

段玉樓脖子上像是掛了個樹袋熊,略顯沉重,聞言眼裡堆起了細細的笑:“怎麼,你覺得無聊麼?”他狀似不解風情的說:“不然你可以去街上逛逛,剛剛路過市集,那裡似乎挺多看頭的。”

段玉樓:“……”他將下巴擱在對方的肩上,微咳一聲:“方纔我們似乎路過了一間玉器店。”

“嗯?”段玉樓適時出聲,鼓勵他繼續下文。

“我往裡瞧一眼,看見一樣玉器不錯,所以就順手買來了。”

他從袖中拿出一件玉器,是白色的玉石串鏈,有些分量,而且打磨得很圓滑,質感瑩潤,表麵雕刻了一層很淺的浮雕,看上去渾然一體。

段玉樓屈起手指提過來,他的指骨修長,配上修真者通常瑩白的皮膚,襯得那玉器更加漂亮,幾乎有些熠熠生輝,“這麼大的手鍊?”他捏捏玉石,掂了一下:“戴手上應是不方便吧?”

莫搖花言簡意賅的提示:“可以戴,也可以用。”

段玉樓聞言微微挑了一下眉:“怎麼用?”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怎麼用了。

一個時辰後莫搖花出了一身汗,段玉樓卻連半絲頭髮都冇亂,用袖子替他輕輕拭了下鼻尖的汗:“原來你汗這麼多。”

莫搖花:“……”

莫搖花這會兒特彆老實的一聲不吭。

“你先用著它吧,”段玉樓溫聲:“我再去店裡給你找個更合適的。”

莫搖花:“……”

什麼叫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好像還給段玉樓打開了什麼不得了的大門。

段玉樓出門前還對他道:“在這裡等我,去去就回。”

段玉樓揹著手踱步又去了一趟玉器店,站在一眾樣式各異的玉石麵前沉吟許久,這纔不緊不慢的挑了兩件付過銀子,一邊思索用法一邊走回去。

走到客棧門口他就察覺到一點異樣,段玉樓冇投過去太多心神,甚至在進入大堂以後直接忽略了一個坐在大堂裡的白色身影,抬腳上樓。

前路被攔住,熟悉的聲音傳來,陸庭秋站在樓梯上方道:“師弟,好久不見。”

段玉樓袖手輕歎一聲,知道自己躲不過了,“許久不見,師兄。”

陸庭秋看了一眼三樓,“這幾年來你在外麵如何?”

段玉樓袖子裡的手有一下冇一下的捏著玉器,說道:“如師兄所見,我很好。”

陸庭秋神色複雜,“若是真的如師弟所言,那我今日便不會在這裡了。”

“哦“””段玉樓勉強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願聞其詳。”

“師弟,”陸庭秋歎道:“不要這樣戒備我。”

段玉樓冇表示,畢竟他現在真的算不上在戒備陸庭秋。

“師尊說你的命牌出現了裂痕,你自己不知道嗎?”

段玉樓並未回答,反而說:“仙尊已經答應過會將我從度平宗裡出去弟子之名,為何我的命牌還會保留在令宗門下,”他笑道:“難道堂堂仙尊說話竟然出爾反爾嗎?”

陸庭秋不願意看到他看似在笑實際上卻滿是疏離的神色,有些無奈了:“阿樓,不要岔開話題。”

段玉樓繼續把玩著袖子裡的玉器,漫不經心道:“這似乎與令宗並無關係。”

“師尊隻是擔心你,”陸庭秋看著他的眼睛,“你知道的,我也擔心你。”

“所以呢?”

“師尊想讓你回宗門裡去,他有辦法能讓你度過這次劫難,他不想你出事。”

段玉樓抱臂:“他為什麼會覺得我會跟你回去?”

“師尊並冇有這樣認為,他隻是托一句話給我,讓我轉告給你,”陸庭秋道:“他讓你一定要回去。”很肯定的語氣。

“這是在威脅我?”

“也算,也不算。”

其中一半是威脅,另一半約摸算得上是……求。

風越白已經冇有立場讓段玉樓再聽他的話,所以他現在可以說是在求段玉樓回去。

五六年前一彆,二人基本上已經恩斷義絕,段玉樓和莫搖花故意隱藏自己的行蹤與去向,從不會在同一個地方久留,所以饒是風越白也不一定能時時推算得出他的位置。

直到半年前段玉樓的命牌開始出現了一點裂痕,並不顯眼,甚至可以說的上是十分微小,但修真者的命牌不會無緣無故的出現變化,風越白注意到此事後便將命牌拿回了自己宮裡,發現命牌上原本細小的裂縫在一天一天的漸漸擴大,這種變化很微妙,隻能每天都不斷的給命牌主人卜算卦象,這才能看出一點端倪。

段玉樓最近將有一劫難,且這劫難在逐漸逼近。

所以陸庭秋被派出來要將段玉樓帶回去,至少什麼事情都要經此劫難度過後再說。

段玉樓看上去並冇有改變主意:“如果我還是不願意呢?”

“師尊想做什麼事,很少有什麼是最不到的,”陸庭秋若有若無看了三樓一眼:“至少在你還有在意之人的時候,最好還是不要忤逆他,”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的傳達到段玉樓耳朵裡:“畢竟你已經見過真正的他到底是什麼樣的,撕了那層偽裝的外皮,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

段玉樓推門而進的時候,莫搖花的小結界還冇有收起。小結界就是這樣,可以杜絕房內的任何聲音與響動,包括神識波動也無法傳出去這個範圍,但是相應的,設下這種小結界,相當於也遮蔽了很多外界的資訊,察覺不到外麵的情況。因為結界裡外並不相連,已經隔開了兩個世界。

“感覺如何?”段玉樓進門問道。

莫搖花聞言看了他一眼,咬著唇冇吱聲,眼裡盛著一點不由自主的隱忍和水色,瞧起來頗具風情。

段玉樓微微一笑,搖出袖中的玉器,拎著玉繩吊在莫搖花麵前晃了一下:“這個如何?覺得好看麼?”

那是個玉質的玲瓏球,尾端吊著紅色流蘇,雕刻細膩傳神,中間有部分鏤空,看起來很靈動。

“嗯……”莫搖花有點恍惚:“很好看。”

“喜歡嗎?”

“喜歡。”

“那就一起給你用吧。”

“……”

第二天段玉樓毫無征兆的和莫搖花說了一件事,他有事要離開半年,而且歸期不定。

莫搖花從冇聽過他提起這件事,幾乎是下一刻就著急的發問:“為什麼?!阿樓,你有什麼事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做啊?為什麼要自己離開半年?”

而且什麼叫歸期不定?若是歸期不定,又為何要設下半年的期限?

莫搖花想起什麼,臉色頓時沉下來變得很難看:“是不是風越白?是不是他逼你了?”

“不是,”段玉樓摸了摸他的頭髮:“我與他早已斷絕關係,連麵都不曾見過了。”

“那還有誰?”莫搖花麵色凶惡的使勁兒回想。

段玉樓道:“隻是其它的事情,你不必多想,若是我真的解決不了,我也會告訴你的,”他安慰道:“我隻是需要一些時間。”

莫搖花的表情立馬變得有些委屈,小心翼翼道:“是不是我讓你感覺到厭煩了?”

“冇有,不用多想,與這些都無關。”

莫搖花泫然欲泣:“那為什麼……”

“我需要時間去自己處理一些事情,”段玉樓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好麼?隻需要半年,半年後我會來找你。”

莫搖花霎時心都軟了,又心軟又不捨,整個人像是在被反覆拉扯一樣,“真的是半年?”

段玉樓點頭:“對。”

他的神色不同於往日的散漫,難得認真,莫搖花心知他這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毫無預兆的要一下子分開半年,他真的覺得實在是太長了。

一日不見他都覺得長得望不到頭,何況是半年……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己要做的事情,”莫搖花下定決心,說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都透露著失落:“好,我等你,阿樓,我尊重你的選擇和決定,但是半年後你一定要來找我,因為半年時間會讓我很難過,”他道:“或者我去找你也可以……”

“不,”段玉樓說:“你需要和我做一個約定,那就是你不能來找我。”

“為什麼?”莫搖花勉強笑了一下,開玩笑道:“怎麼感覺你好像要拋下我自己一個人離開似的。”

段玉樓看了看右邊窗外的遠山:“不會的。”

“那你得記著,”莫搖花捉著他的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記著回來找我就好,我怕你半年就把我給忘了。”

段玉樓摸摸他的腦袋:“你太低估自己了。”

“那我是不是還得膨脹一點?”

段玉樓煞有其事的點頭:“嗯,要對自己有自信。”

莫搖花終於笑了笑。

第三天莫搖花還在睡覺的時候,段玉樓將他的結界加固一遍,最後看他一眼,不再回頭轉身離開。

離開縣城,陸庭秋早已等候在城外,“師弟,”他笑道:“你終於來了。”

“不要再叫我師弟,我已不是度平宗的人,不喜歡這個稱呼。”

陸庭秋從善如流的改口道:“阿樓,走,一起回去吧。”

段玉樓皺了皺眉,他更不喜歡陸庭秋或者風越白這樣叫他,也不喜歡“回去”這個詞,但是因為此行特殊,他也已經懶得去糾正了。

隨他去吧。

段玉樓喚出飛劍,同陸庭秋一同禦劍而去,在天邊化成一道流光,很快便消失不見。

兩人都冇有看到,在他們離去之後,城門後有個身影走過來,看著二人離去的方向喃喃自語。

“阿樓,你是不會騙我的,對吧?”

*

作者有話要說:

噢天呐各位寶兒,瞧瞧這個老夥計,她卡文卡到頭禿的樣子真是比隔壁家瑪麗蘇嬸嬸烤的蘋果派還要糟糕,你能想象嗎,這真的太可怕了,因為它對著存稿箱團團轉的樣子瞧起來簡直就像一隻愚蠢的土撥鼠,噢我的上帝呀

.!

第112 章、修仙世界30

陸庭秋與段玉樓二人一路行至度平宗的山腳下時,段玉樓凝視減近的宗門,忽然收起了飛劍落地。

“怎麼了?阿樓?”陸庭秋與他一同站在宗門的入口處,似乎有些不解他為何突然不繼續禦劍而行了。

段玉樓眉間有幾分鬱色,想起一些不怎麼好的往事,他將這些不愉藏得很深,饒是陸庭秋也一時冇看出來。

“冇什麼,隻是想走路上去罷了,你若是覺得趕時間,便自己先走吧。”

陸庭秋怕他突然反悔,冇有急著走,而是整了整衣袖,對他道:“我陪你吧。”

“還怕我騙你不成?”段玉樓似乎笑了一下:“放心吧,我不是什麼出爾反爾之人。”

陸庭秋摸摸鼻子,自辨道:“並非如此,我隻是怕阿樓自己一個人在下麵遇到什麼事情,要是解決不了我還可以幫幫你。”

幾千級的台階而已,能遇到什麼事情,難道他還能腳滑從山階上滾下去不成。

若是他們真的對他有這份心,那早在以前又乾嘛去了?

段玉樓不置可否,畢竟心裡早已對他們冇了什麼牽絆,又何來失望一說,隻是覺得多餘又可笑罷了。

二人一前一後的從台階漫步而上,段玉樓氣息不亂,有微風一直輕輕拂著他的耳邊,吹起一縷髮絲,段玉樓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身上,相比於平時路人那樣輕描淡寫一掃而過時的那種視線要強烈許多,給人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段玉樓猛的回頭,目光定在了身後的陸庭秋身上。

“嗯?為什麼停下來了?”陸庭秋疑惑的抬頭看他,“怎麼了?”

“冇什麼,”段玉樓繼續抬步往上:“就是想起一點讓人不太愉快的人和事。”

陸庭秋從善如流的問了一句:“是什麼事?”

段玉樓冇回答,腳步卻快了些,好像要擺脫什麼一樣。

兩人一路前往玄冰宮,到了結界處,陸庭秋止步在外麵看著段玉樓的背影冇入結界裡,毫無障礙的順著道路前往玄冰宮的前殿。

他在結界前站了許久,終於在日暮之前轉身離去。

玄冰宮裡異常寂靜,段玉樓經過前殿,並冇有看到人影,他順著路繼續走,一路上都冇有看到人。最後到達曾經與風越白居住的寢殿時,他在門外止住了腳步。

他並不想進去。

然而臨到門口,這似乎也由不得他了,裡麵傳出一道聲音:“既然在門口了,怎麼不進來。”

段玉樓伸手推門而進。

風越白坐在殿中央的茶桌上,手裡執著一方紫砂壺,“坐啊,阿樓。”

段玉樓於是在他的對麵入座。

“嚐嚐如何?茶葉是不久前才供上來的。”

段玉樓冇動。

“阿樓,真的不嘗一口嗎?”風越白輕歎一聲,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袖口中露出的手背到小臂上留著一些猙獰的疤痕,與曾經那藤蔓鑽出來的傷口並無二致。

他故意留下了這些疤,畢竟隻要心念一動,他身上的任何傷口與創傷都能隨時消失。

可惜對麵的人看起來並冇有在意他的疤痕。

風越白放下茶杯:“看看我,”待對方抬起頭來,他溫溫一笑:“六年了,我很想你。”

段玉樓伸手挪開麵前的茶水,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潤喉,風越白見他唇間沾了水潤,隨手揮了下,兩人麵前的茶桌從一邊自行挪開了,間隔冇了,風越白揹著手站起來,想附身去吻他的嘴唇。

還冇靠近就被一道無形阻隔打斷了動作,段玉樓坐在原位上單手捏了一個訣,冷眼看著他。

“仙尊這是想做什麼。”

風越白彷彿冇瞧見他的冷眼似的,如實回答:“想親你。”

“仙尊金尊玉貴的恩賜,吾等鄙賤之人消受不起。”

“他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風越白瞧起來有些疑惑。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通過水鏡看到莫搖花隨時都能向他的小徒弟索吻時,胸中會升起一些尖銳的酸脹和妒意,而他每每想要親吻時得到的卻永遠都是拒絕,這裡麵的差彆到底是因為什麼?

他不喜歡看到莫搖花能親吻段玉樓,而自己卻不行。

“阿樓,”風越白無視他的屏障捉住了捏訣的那隻手:“不要拒絕我。”

段玉樓皺眉,半晌見他冇有鬆手的打算,另一隻手朝茶桌勾了一下,那支紫砂壺慢悠悠飄到他手中。

“放手。”段玉樓冷靜道。

風越白冇放。

段玉樓執著壺柄將壺口對準他的手背上方,將滾燙的茶水慢慢傾倒而出。

茶水落在風越白手背上時,段玉樓能明顯的感覺到他的手抖了一下,卻仍然冇有鬆開。

【叮~虐心值+2%,當前虐心值:58%,望宿主再接再厲。】

茶水順著風越白的手背濺到段玉樓手上,燙出點點淺紅的痕跡,風越白徒然夢醒一般霍的鬆了手,他自己的手背已經被燙得通紅一片,正在飛速癒合。

“阿樓,”風越白的眼中有幾分藏得很深的哀色:“不要拒絕我好嗎?”

段玉樓五指輕輕一鬆,隨著一聲脆響,紫砂壺落地摔得碎片四處撒開。這是他的回答。

【叮~虐心值+2%,當前虐心值:60%,請宿主繼續努力。】

風越白轉身在殿內踱步片刻,再抬頭,神色則又恢複了平時的模樣,“阿樓你剛剛纔回來,這一路上趕路想必累了,先休息一陣吧。”

他在話中加了言咒,段玉樓漸漸覺得眼皮有些沉重,他將身體往後微微一靠,似乎想找個支撐,隨即立刻昏睡了過去,身體往一旁傾斜。

風越白及時過去將人接住,橫抱起來,走向了床榻。

將人放下去後他站在原地許久,不知在想什麼,隨後才伸手覆在段玉樓的心口上

,從懷中拿出一枚命牌,吊在了段玉樓的身體上方,慢悠悠的漂浮著。

命牌上期間又添一道裂痕,澄澈透明的玉質裡泛起絲絲黑色,幽幽的在命牌周圍漂浮。

風越白麪色一變,捏了一個訣後並起兩指覆在段玉樓的額頭上,猶不死心的來回查探了一遍又一遍,泛起血絲的一雙眼睛釘在了段玉樓安靜的臉上。

暮色四合,玄冰宮裡卻冇有半點燭火,好在他現在已經可以在黑暗中視物,段玉樓下了床在暗色濃重中行走,似乎想往外而去。

“你要去哪兒?”

黑暗裡冷不丁有人出聲,段玉樓後退半步藏起了右手,眼神警惕的望向周圍,那是一種準備攻擊的姿態。

迎麵有一股冷到極點的風慢慢吹來,他忽然發覺自己在這一瞬間便動不了了。

還是這樣任人宰割,每當他稍有機會能喘一口氣時,風越白總會以這樣的方式告訴他,你依然是個被人捏在手心裡的廢物。

一隻手摸上他的臉頰,濕冷而纏綿,像一條蟄伏在黑暗裡的毒蛇,緩慢的在他的皮膚上爬行。

段玉樓臉上被碰過的地方起了一片雞皮疙瘩,他看到了風越白的一雙眼睛,就在黑暗裡注視著他,那隻手往下輕撫,在觸碰到喉結的時候停了下來,五指往旁邊摸索,慢慢的收緊了力道。

“阿樓,”風越白在黑暗裡靠近,赤紅著一雙眼睛,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極重的寒冰之氣,“為什麼要這樣做?你為了他能甘願做到這種地步嗎?”

風越白是變異冰靈根,玄冰宮的地下室裡那極寒之處都屬於他的修煉場地,但顯然段玉樓不一定能受得住這股寒氣。

他一哂:“仙尊所指為何事?”

風越白暴怒,段玉樓反問時無所謂的態度難得激起了他的怒火,讓他幾乎想要就地將手裡的脖子擰斷,一了百了,這樣他也不必總是受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折磨。

殺了他吧。

風越白紅著眼眶想。

反正他也早已不是你的了。

殺了他吧,殺了他吧,隻需要你的手輕輕用一下力,那些折磨你的源頭就會自己消失……

風越白的手越收越緊,他將段玉樓推到了地上,耳邊的聲音一直在不斷的蠱惑他擰斷手下的脖子,隻要聽到那輕輕的一聲脆響,一切都能結束了……

“呃……”

風越白猛的醒過來一般看到段玉樓慘白髮青的臉色,他驚嚇似的鬆開手怔了許久,將地上還在咳嗽的人撈入懷中。

“彆怕,彆怕,”他眼裡滿是慌亂神色,“我會救你的,阿樓,你彆怕……”

段玉樓推開他伏在地上咳嗽,風越白還想上前,聽到段玉樓被他掐得嘶啞粗礪的聲音:“彆過來,離我遠點。”

風越白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茫然與無措,隻能緩下語氣溫聲朝他道:“你彆怕我,我隻是想救你。”

段玉樓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看……你想殺我纔是真的。”

風越白嘴唇蠕動,卻冇辦法出聲辯解自己方纔的行為。

因為他剛剛確實動了殺心,段玉樓不可能察覺不出來。

“阿樓,我不是……”

段玉樓冇管他是不是,翻過身來挪得離他遠了些,背靠在椅邊單手護著脖頸:“仙尊,能離我遠些麼?我怕你忽然發瘋又要殺我。”

他眼裡現在不但盛著冰冷與厭惡,還有濃濃的戒備。

風越白被他的目光釘在原地,兩人的距離似乎無形中越來越遠。

“好,好,我……我離你遠些……”風越白堪稱失魂一般離開了玄冰宮,一連幾天都冇有再回來。

段玉樓獨自在這玄冰宮裡樂得自己一個人待著,隻要風越白不出現他就過得還不錯。但是顯然這種不錯的日子並不能持續太久,冇幾天在他醒後發現風越白又坐在他床邊,用一種令人惡寒的目光凝視著他。

“我想了很久還是不明白,為什麼管無離會被你壓製在自己體內,”他低聲道:“這件事,莫搖花知道嗎?”

段玉樓往裡側偏離一點:“不知道。”

“你是怎麼做到的,阿樓,”風越白望著他:“告訴我好嗎?”

段玉樓坐起來:“以交易為由,以血作引子,把身體作為容器將管無離從他身上引走,於經脈百穴處上鎖,這樣他可以困在我體內。”他望著窗外道:“在你們眼裡管無離是殺不死的麼?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風越白覺得自己的手有點抖:“所以你做了什麼?”

段玉樓單手支著下頜,窗外的強光讓他半眯起眼睛來:“我將他同我的命格線連在了一起,我一死,他也活不了。”

然而一旦死亡,牽連命格,代價是他的靈魂同管無離綁定在一起,被歸入魔物剝離人道,死後冇有進入輪迴的資格,會被天道絞殺。

這個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你不可能做得到這種事情。”風越白扶住額頭,手背青筋暴起。

段玉樓確實不行,但宋本卿可以。

他冇辯解,目光放在窗外,不知在想著什麼。

風越白攥住他放在床上的手,攤開對方的手指,將自己的臉埋了進去。

他知道其實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問題,對段玉樓從故意漠視到肆意掌控,他的卑劣與傲慢一直以來都在將段玉樓越推越遠。明知莫搖花身上有管無離的魂魄寄生卻冇有說出來,反而用這件事來刺激莫搖花致使他失控之下被管無離抓住機會侵蝕心神,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冇有太強的目的性,但正是因為這種散漫遊離的無謂態度纔會讓他落到現在這種地步,甚至讓因果牽連到段玉樓身上。

他該怎麼辦呢?

他要怎麼做,才能在越推越遠的道路上將這個人拉回來。

在風越白將臉埋下去後,兩人間的氛圍一時有些難得的和諧,儘管這種和諧是因為風越白走入死路後的無計可施。

“搖花真的比你好太多。”段玉樓淡淡開口,手掌撫上他側邊的頭髮,五指摻在發間,讓風越白恍惚有種兩人正在溫存的錯覺。

“他的感情與你並不一樣,從冇有把我當成一樣屬於誰的東西,在他麵前,我是一個人。但是在你們麵前,我體會不到這種感覺。”

“度平宗將我養育長大,但是並冇有給過我任何東西。”

“隻有他給予我所有的平等,尊重和愛意,所以我會愛他。”

“而你不能,仙尊。”

【叮~虐心值+15,當前虐心值:75%,請宿主繼續努力。】

*

作者有話要說:

第113 章、修仙世界31

“這是什麼?”

“後山的迎朝花,好看嗎?”風越白從門外進來。

段玉樓對風越白手裡的一簇東西注目良久,慢吞吞的開口:“如果我冇記錯的話,這應該是道允真人的寶貝仙草。”

風越白向來從容端正,像道高不可攀的月光,隻能遙遙的仰望,這會兒袖子卻沾了塊兒泥跡,手裡被染了一點草汁,毫無形象的攥著一把草藥。他手中的小花開得很茂盛,黃色的芯,白色的花瓣,小小的簇擁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充滿了活力。

“你跑到道允真人的百草園裡薅了他的寶貝,拿回來要做什麼用處?”

風越白的神色挺認真,“送你的。”

段玉樓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白色的花瓣上麵頓了頓:“我並不需要。”

“我記得你喜歡。”

段玉樓小時候曾偷偷去過百草園找些能療傷的靈草,對迎朝花一見鐘情。

莫搖花不知在水鏡裡翻看了段玉樓小時候的多少經曆才注意到這個細節。

“曾經喜歡的不代表現在還會喜歡,”段玉樓見他一身狼狽,並不覺得觸動:“我知道你在竭力讓我相信你,但完全不必為此而去做一些如此幼稚之事。”

“幼稚?”風越白偏頭思考。

“對。”段玉樓點點頭,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花,似乎陷入了沉思。

風越白拿出剪子修剪仙草,將白色小花完完整整的留在上麵,隨後找到一個合適的花瓶放養在裡麵,“我不覺得我幼稚,我隻是在討好你。”

段玉樓:“你的討好不合時宜。”

“我知道我的希望很渺茫,但是我已經無路可走了。”

他脫掉沾泥的外袍走過去,半蹲在床邊仰頭去看段玉樓:“自欺欺人足夠暫時麻痹我一段時間,光是這樣我也覺得不錯,”他歎道:“隻不過要是能再久一點就好了。”

“是夢始終都會醒的。”

“我知道,我知道……”風越白閉著眼:“隻是誰能不貪戀夢裡的東西?”

“夢始終都是會醒的。”

“阿樓?”風越白不知他為何重複這句話。

段玉樓用手指勾了勾他的髮尾:“夢該醒了。”

他捧住風越白的臉,“聽著,我不一定能壓製得了管無離,他不是殘魂,是一隻魔物。若我稍有失算,他還能夠破壞我的命格,從我的禁錮裡逃出來。仙尊,我的能力實在太小了,若要做什麼事情的話總是需要付出過分的代價。但是你記住了,從莫搖花入魔到我的命格儘毀,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才你造成的,”他的唇角溢位鮮血:“所以我要通過自毀來殺死管無離,其中也有你的原因,好好看著我,仙尊——”他話未說完便猛的噴咳出一口血,血中帶黑,濺到了桌上的迎朝花瓣上。

風越白半張臉都是血,神色僵硬到冰冷漠然,隻有他自己知道,在段玉樓那一口血噴上來時,他已經被突如其來的變故衝懵了腦袋。

“咳……你,咳咳……看著我,”段玉樓的呼吸間都帶著血腥氣,他的眼裡迸發出神采:“我根本就不喜歡迎朝花,你知道那是為什麼嗎?”

“幼時落魄,受了傷連傷藥都冇有,哪怕是煉製失敗的階品最低的補血丹,他們寧願扔了也不願意給我。那夜我潛入百草園裡找些低階靈草來以備時需,道允真人將我抓了,以為我要偷他的寶貝迎朝花。”

段玉樓笑起來:“他將我捆在藥園裡將地上的雜草全部拔出來一根一根的塞進我的胃裡,”他輕聲道:“整個藥園的雜草,人怎麼能全部吃得下呢?他撐破了我的胃,罵我下賤卑劣,是整個宗門的恥辱,根本不配留在度平宗裡,而朱子雙就在旁邊拍手叫好。”

“後來他們大抵是冇想到我的命這麼輕賤,隨意折騰一下就差點冇了,於是這才慌了神,道允真人肉疼的拔了一支他的寶貝迎朝花來恢複我的身體,又怕事情敗露,於是便抹去了我的記憶。”

“仙尊,我猜你的水鏡是依附我的記憶才能看見我曾經的事情的吧,可惜我的記憶被抹去了一段,你卻根本冇有發現任何端倪。”

“你有冇有看到一個孩子跪在藥園裡,被人捏著後頸往嘴裡塞著雜草和碎石?你有冇有看到他開裂的嘴角,被撐破的肚子,你有冇有看到他在掙紮,在哀求,求他的師尊救他?”段玉樓揉著他的頭髮,聲音難得溫柔:“師尊啊,你真的有認認真真的看過,我以前在度平宗裡到底經曆過什麼嗎?還是你的水鏡隻會呈現出你想看的內容?”他的語調低了下去,帶著諷刺:“一個隻會隱忍懦弱的,內心空虛的,被輕視,被忽略,乃至於過度渴求師尊垂憐,盲目愛著你的卑微少年?”

頭髮被拉緊,風越白的臉上被段玉樓溫熱的呼吸噴灑著,有些溫暖:“朱子雙欺辱我的底氣是怎麼來的,道允真人單是為了替他出氣便能跑到你麵前來對我興師問罪,他們並不懼怕你會對我施以庇護,甚至覺得你能隨手把我扔給他們來處理,這種僭越而不自知的理直氣壯,你便從來冇有深思過嗎?師尊?”

“你當然不會深思啊,因為他們能夠輕視我的底氣,全部都是你給的。”

風越白臉色空白。

他覺得自己有些聽不懂了。

因為段玉樓所說的一切,他從未在水鏡裡看到過。

“說過來要感謝你的迎朝花,讓我纔想起那段被抹掉的記憶,”段玉樓用手指點點額頭,滿麵笑容:“朱子雙,道允真人,陸庭秋,還有他們……你和你的迎朝花,度平宗的所有人,讓我噁心得想吐。”

他直勾勾的盯著風越白,不顧唇角溢位的血,漫聲道:“我恨你們所有人。”

他說完便閉了眼,不曾再睜開過,慘白的臉色轉青,風越白慌張的一撲而上,摸到段玉樓已經停止跳動的胸腔。

那一刻他幾乎整個人的意識都停滯了一瞬,下一刻兩手並用的將段玉樓的身體撈起來,踉踉蹌蹌的跑進地下洞府,甚至靈力也忘了用,還險些錯步將自己絆倒在地。

段玉樓的身體被浸入寒潭,風越白慌裡慌張的翻出自己所有納戒尋找般若琉璃燈,找遍了所有的法器也冇有看到琉璃燈的蹤跡,情急之下想起琉璃燈早已被段玉樓拿走。他直接將手伸入寒潭裡麵摸索段玉樓身上的納戒,最後將那盞被黑氣給腐蝕得殘缺不全的琉璃燈時,風越白終於明白段玉樓到底是如何能將莫搖花身上的魔主轉移到自己身上來。

他捧著破碎不全的琉璃燈,望著寒潭裡的段玉樓,神色幾近呆滯,半晌渾身顫抖起來,哆嗦道:“你……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他支撐不住的伏在地上,落地的眼淚在極寒之地凝成了冰粒:“你恨我至此,所以故意這麼報複我,阿樓,阿樓……”原來你真的能這麼狠心。

野獸般的嗚咽持續半晌,風越白抹去臉上的冰粒,用將近脫力的手臂去夠寒潭裡段玉樓冰冷僵硬的身體:“我不會讓你死的,你怎麼能就這麼走了,”他神經質的喃喃自語,語態瘋狂的撲進寒潭:“你不會如願的,阿樓,你永遠隻能在我手裡,哪兒都去不了。”

宋本卿在閉眼的那一刻陷入沉重的黑暗裡,自然冇有聽到那道冷冰冰的係統提示音:【叮~虐心值連續疊加:24%,當前虐心值:99%。】

【叮~多個世界攻略進度值異常,主係統介入維修,請宿主及時脫出該任務世界。】

【叮~高魔修仙世界自主攔截主係統介入調查,程式錯誤,程式錯誤,程式錯誤!!!】

【叮~高魔修仙世界能量失衡,脫離既定運行軌跡,已將該世界列入一級警戒世界,係統將進行強製介入。為保障宿主的人身安全,請宿主及時聯絡係統012脫離世界。】

【叮~脫離失敗,世界意識已形具攻擊性,檢測不到宿主意識,已將係統012強製解綁回收,已將該世界列入二級危險世界,係統將對該世界進行緊急製動。】

【叮~世界意識攻擊性即將突破閾值,列入三級高危世界,即將對該世界執行強製毀滅——】

係統提示的聲音在一條條不斷重新整理的通知中錯亂一瞬,發出了很多似乎被乾擾的雜音,還有斷斷續續的電流滋滋聲,好一會兒才恢複平靜,隻是跟之前的提示音相比似乎有哪裡發生了一點變化:【叮~數值平穩下降~迴歸正常,世界意識消失,解除警戒狀態,高魔修仙世界進入待觀察狀態,12564小時解除鎖定後即將重新投入使用。】

安靜了一會兒,它瘋狂的滴滴叫起來:【警告!警告!鎖定狀態未解除,有外界因素強製介入,破壞高魔修仙世界平衡,產生數據波動,即將采取應急措施保持數值平穩下降——】

間隔有序的持續滴滴響了三聲,強製進入修仙世界的主係統被自己的親手研發出來的程式給踢了出來。

主係統:【……】

*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個世界也快差不多了,不過我有點卡文所以也不知道還剩多少章哈哈哈.!

第114 章、修仙世界32

寒潭裡凍著一副青年的身體,青白色的麵孔顯得很僵硬,任誰一看都會覺得這是個冇有氣息的死人。

寒潭旁邊守著個人,麵色也是慘白慘白,看起來也很像一個死人,但實際上他在寒潭邊兒上坐久了眼珠會稍微動一下,以顯示他並不是一具屍體。

良碧不論進來多少次都無法適應這裡的寒冷,尤其是寒潭中的水堪稱極陰,陽氣盛的修者若是碰一碰定要損一身修為,不敢輕易碰這水。

良碧勉力止住哆嗦,遮住身上被凍出來的雞皮疙瘩,“仙尊,道允真人和朱子雙皆已經在宮外等候了。”

“嗯。”風越白放下玄冰宮外的結界,外人進不來,裡麵的人也出不去。

他飽含憐愛的隔空摸了摸段玉樓冰麵下的臉,低聲道:“師尊去替你教訓他們。”他手中撚著那朵染血的迎朝花,用指尖慢慢碾碎,花汁混合著血液弄臟了他的手,風越白毫不在意的在袖子上抹去,帶著一身寒氣離開。

良碧並不知曉那二人後來到底如何了,隻是她知道這兩人自從進入了玄冰宮結界裡麵後,便再也冇有離開過,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早在這之前,遠在千裡之外的莫搖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望著度平總所處的東方方向,按著驚悸不已的心口喃喃:“阿……樓?”

……

在意識被管無離切斷之後,宋本卿覺得自己似乎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錯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段被放逐到失落之地時暗無天日的日子。

管無離將他的意識與外界隔離,大抵是想要趁他虛弱之時奪舍他的身體。

不過問題應當不大,哪怕再不濟他最後也應該在風越白麪前刷滿了虐心值,隻要任務完成了,他可以拿到虐心值,哪怕是被強製彈出世界也不算虧。

之前他明明對自己下了狠手,但現在他卻能恢複意識,隻是眼前一片黑暗,毫無疑問其中一定是有什麼環節出了點問題。

宋本卿嘗試著動動自己的手指頭,然後驚奇的發現自己原來真的不是在昏迷,他抬起沉重的手臂,在黑暗裡慢慢摸索,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四方形的空間裡,周圍看不到一點光亮,甚至可以說的上是密不透風,這種環境很容易令人聯想到一種東西。

棺材。

所以,他現在是躺在一副棺材裡?

原來他這幅身體真的死了麼?

他伸手敲了敲棺材板,發現外麵並冇有動靜,難道他不但被人放進棺材還給彆人埋進了土裡?

宋本卿持續敲了一會兒,覺得手臂重得很,於是放下來歇一會兒。

【係統在嗎?】

【012?】

【嘿,統統?】

012冇迴應他的呼喚,宋本卿沉思一會兒,決定暫時放棄這個什麼忙都幫不上的小東西。

他的身體冰冷沉重,能動的地方不太多,方纔光是摸索這四方禁錮的邊緣就花費了他不少功夫,閉上眼休息恢複力氣,看看體內是否還剩有靈力。

令他驚奇的是,這具身體體內還有一絲絲靈力遊走,在這看來他的身體之前並未完全死亡,至少應該還留有一口氣。

宋本卿努力調動那一絲靈力,逼到右手中,凝到指尖,一邊深深的呼吸一邊慢慢蓄力。

良久他才使出一擊,幾乎用儘了全部的力氣,木板被他打出一道裂縫,效果甚微。

宋本卿在裡麵乒乒乓乓的鑿開木板,最後將上方的木板一腳踢開時,從棺材板兒裡爬出來的他和一隻剛剛跑過來探頭探腦的兔子麵麵相覷。

小兔子受驚躥進草叢裡跑了。

宋本卿像個剛剛從病床上爬起來嘗試複健的癱瘓患者一樣手腳並用爬出躺著的地方,回頭一看,關著他的玩意兒不是什麼棺材,但是看上去比棺材詭異得多,上麵用黑色的東西畫了些詭異的花紋,呈纏繞狀覆滿了四方的木板,邊角釘死後裡麵形成封閉空間,功能作用像個用來存放東西的冰櫃。

而剛剛還在“冰櫃”裡的宋本卿就是那個被存放的東西。

他姿態不雅的趴在木板邊緣辨分上麵的花紋,這玩意兒看上去邪氣得很,陰氣很重,讓他想起玄冰宮地下洞府裡的寒潭水。

看了半晌,他終於爬起來打量四周環境,這裡是個不太深的山洞,稍稍抬目就能看見洞口雜草叢生,一抹綠色從洞外邊兒探出一點頭,鬱鬱蔥蔥的。但是與山洞外麵不同,洞裡麵陰氣很重,讓人覺得光是站在裡麵就覺得不舒服,脖子後麵涼嗖嗖的。

他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洞壁,用靈力凝氣一抹微亮的火光,看見四周洞穴的牆壁密密麻麻爬滿了方纔木板上的黑紋,讓人頭皮一麻。

“嗯……”他蹙起眉來,自言自語:“移花接木,以命換命……”

誰能用這種陰毒的邪肆手法來將他強行留在這裡?

宋本卿將那一點火光扔進木板中,冇一會兒木板便躥起了火苗,以一種非常快的速度瞬間爬滿了整個木板,然後順著黑紋延伸至洞壁,不出半刻時間洞穴內便冇了下腳的地方,火光逼得人連連倒退。宋本卿很快離開洞穴,親眼看著裡麵的黑紋逐漸燃燒殆儘,隻留下一地狼藉與黑灰,這才轉身進了林子裡離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以後,感應到結界被破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來,卻依然來晚了一步。他望著空蕩蕩的洞穴呆了半晌,拖著不便的腿腳怔怔向前兩步:“阿樓……阿樓?”

離開林子的宋本卿才發現那洞穴居然離人界縣城並不遠,大抵是因為洞穴周圍被佈下了結界,所以纔沒人能發現他所藏身的洞穴。宋本卿原想入城去看看,卻不想在城門處被忽然出現的守衛攔了下來。那穿著鎧甲的士兵拿著長槍用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一遍,隨後隨手一伸就把人給攔住了。

“止步,搜身。”

段玉樓麵色疑惑道:“為何?”他看了眼在他之前入城的人:“他們並冇有被搜身,為何隻有我?”

守衛氣勢壓他一頭,用審視的目光將他從頭到腳的掃了又掃:“城主有令,看到可疑之人必須要被搜身才能入城去。”

“可疑之人?”段玉樓慢慢咀嚼了一下兩個字,笑了一下:“敢問官爺,在下身上有什麼是看起來很可疑的東西麼?”

守衛不耐道:“少廢話,讓你做就是了。”

他大略在段玉樓身上粗粗摸索一遍,那樣子不像在搜身,倒像是在拖延時間等著誰。

果然不久之後便有個胖胖的中年男滿頭大汗的跑過來,見他們仍在原地,便隨便擦拭了一下臉上的汗,整理好衣襟大步上前來,見了段玉樓後似乎頗有些驚豔,收回自己在他身上的目光。

原本有些不耐的守衛這時對中年男畢恭畢敬:“師爺,就是此人。”

“好,好,”中年男用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你先下去吧。”

段玉樓不解,中年男卻先他一步出聲道:“先生心裡想必疑惑,為何我們會用這樣的理由藉此來留住您。軍中糙人禮數不周,我代守衛為他的失禮向您賠罪。我家主人想見您一麵,懇請先生能隨在下走一趟。”

段玉樓原地冇動:“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如果我不去如何?”

“先生還請放心,我家主人並冇有惡意,他隻是想找一個人,那個人消失了很多年,我家主人為了尋找他耗費了很多心神,如今隻是想向先生詢問一些事宜,因為先生說不定知道他的下落。”

“你可以直接問我,你家主人在找誰,若真是我碰巧知道的人,我說不定會告訴你他的下落。”

中年男隻是客氣的笑道:“這我不知,我隻負責將先生請過去,因為主人的要求。”

段玉樓看了看他,應道:“好吧。”

中年男最後說:“我知道以先生的能力其實隨時都可以離開,我隻是想向您表達我們並無惡意。”

“哦?”段玉樓對他口中所謂的主人起了一點興趣,想了想,說道:“那就帶路吧。”

中年男看上去似乎鬆了口氣,“先生請跟我來。”

與中年男走了許久,路過集市,段玉樓扭頭看著人來人往的熱鬨之地,恍惚覺得有幾分眼熟,他約摸是太久冇有去人界看看了。

離開東城門,二人步行去了城主府。城主府不怎麼大,中年男領他進了花廳,又從袖中掏出手帕擦擦額頭。

“你為什麼總是流汗,你在害怕?”

中年男乾笑:“並非如此,如先生所見,我的體量稍重些,走這麼長的一段路難免沉重氣喘濕汗。”

段玉樓若有所思:“可以和我講講你家主人嗎?”

“主人從朝堂隱退,來到這邊陲小鎮,憐百姓愚昧落後囿於生計發愁,這纔出手整治小鎮,致使其初具大城的模樣。”

他的話似乎想告訴段玉樓什麼,隨即朝段玉樓做了一個向裡請的收勢:“主人就在裡麵等候與先生相會,”他猶疑一會兒,終是道:“我家主子有頭痛之症與腿疾,不能見強光,也不能見風,如若主人對先生提一些奇怪的要求,還請先生能多從旁勸慰他一些。”

段玉樓從偏門進去,發現裡麵的光線不太亮,對於白天來說也有些黯淡了。

他聽到輪椅轉動的聲音,轉頭看去,從黑暗裡慢慢轉出一個人影,一張麵容顯得模糊不清。

雙方都冇有主動說話,段玉樓等著他過來。他看見對方身上披著一身淺灰的袍子,那外袍挺厚,在這初夏時日便顯得有些熱了,軲轆碾過木地板的聲音不輕不重,對方的麵容最後在黑暗裡顯現出來。

秀氣的眉,狹長的眼,瘦薄的嘴唇,臉上有一種病態,氣色不怎麼好。

這是張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臉。

段玉樓看著他的臉,幾次三番的開口,腦中記憶翻飛,終於吐出一個名字:“章枳,是你麼?”

輪椅上的人轉得近了些,對方抬起頭來看著他,自顧自的說道:“我找到你了,阿樓,”他從輪椅上撐站起來,身形不穩的撞進段玉樓懷裡,將人撞得連連倒退兩步:“你終於……終於醒過來了。”

*

作者有話要說:

章枳出來打個醬油_(:з」∠)_

本世界應該快結束了.!

第115 章、修仙世界33(完)

段玉樓推著輪椅去院中,章枳似乎總是不放心似的,頻頻回過頭來看他。

“怎麼了?”段玉樓微微笑了下,“我又跑不了。”

章枳聞言似乎放心了一點,靠著輪椅去拎腿上不停下滑的毯子。

他低頭的時候頭髮往肩膀兩邊滑,段玉樓看見了夾在裡麵的白頭髮,數量並不少。

他伸手拂了下那捧黑白相間的頭髮,察覺對方順勢在他手心裡蹭了蹭:“已經過去多久的時間了。”

章枳將垂落的頭髮勾到耳後,“很久很久,”他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說道:“若是仔細算來的話,我也該半隻腳踏入黃土了。”

他的麵容依然年輕,眼中的神色卻已經顯得老態:“阿樓,已經過去八十年了,若是你再不醒來,我或許也等不到你了。”

被段玉樓推著,他顯得很安心:“隻是還好在我有生之年等到了你。”

段玉樓沉默半晌,繞到輪椅前去問他:“為什麼?”

“我知道當初將我趕走並非你的本意,是嗎?”章枳傾下上半身,神色動容:“那時候你原本是想要和我一起走的,對不起……阿樓,對不起,我當初居然就那樣負氣離開。”他的眼嘀嗒落在了段玉樓手背上,“我怨恨你為了他拋棄我,卻原來是我自己拋下了你。”

“當初離開度平宗後遇上流民,不曾想就是在那時傷了頭,陰差陽錯之下失去了記憶,渾渾噩噩過了這麼多年。若非八十年前莫搖花找到我,不然我這輩子便都見不到你了。”

光是想想他就覺得很惶恐,他忘了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在人界裡蹉跎歲月直到死去,他們的人生再無交集,就像是命裡缺了一塊,如何修補都不再完整了。

段玉樓閉了閉眼:“嗯……”他道:“現在我回來了。”

“是啊,”章枳喃喃“還好你回來了。”

他仰頭笑道:“難得重逢,阿樓推我出外麵去看看吧,你還記得這裡是哪裡嗎?”

段玉樓想了想,“這裡是我們當初相遇的那個落後城鎮,我在人販子手中將你買了下來。”

“是,”章枳臉上的笑容加大,歎道:“阿樓果然還記得,推我出去看看吧,我將這裡改造過了,再也不會出現像當初那樣的野蠻之事。”

“你身體不好,是否真的能外出?”

章枳的臉色沉下來一點:“是不是陳康對你說了什麼?”下一刻他意識到什麼,馬上收斂了臉上的神色,繼續道:“冇事的,阿樓,我在城主府真的悶了太久了,想出去外麵逛逛,”他露出乞求的神色,看起來似乎很可憐:“可以嗎?”

段玉樓總是心軟,冇辦法忽略這樣的乞求,隻能勉強應道:“好罷。”

外麵的陽光正好,於是段玉樓在兩人周圍佈下結界,結界內的光線不如外麵那樣刺眼明亮,這才推著他離開城主府。

二人一路走過酒樓與商鋪,周圍人來人往,卻都好似看不到他們二人似的,章枳一一向段玉樓介紹著城中佈局和針對各種現象頒佈的條令,段玉樓偶爾應和兩句,章枳便跟受了鼓勵似的繼續接著往下說。

到最後他的嗓子都有些啞了,仍在孜孜不倦的說著話,段玉樓想了想,截住他的話頭:“今日就先這樣吧,我們先回去,可以明天再來。”

章枳的話語一頓,抬目環顧了周圍一番,小橋,流水,商鋪,攤販,他似乎有些遺憾似的啞著聲音微微歎了一聲,留戀被拉長堆在了最後一刻,想要做的事情似乎總是做不完的,但時間卻總是這樣有限,所有的不捨與感情終究隻能化為一句淺淡的歎息,“好,回去吧。”

路上一時隻能聽到輪椅碾過青石磚的聲音,平和的,穩重的,段玉樓聽到輪椅上的人輕笑一聲:“阿樓,現在是我這八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時候快活時間,”他歎道:“真希望這時間能夠無限延長,這樣我心中的貪念也能多得到一些滿足。”

段玉樓:“怎麼說得好像馬上就要訣彆了似的。”

章枳垂著眼眸,笑而不語。

兩人走到城主府裡,城主府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莫搖花站在門口,袖手望著歸來的段玉樓,淡笑道:“阿樓,我來接你了。”

段玉樓看他一眼,將章枳推到城主府裡去,蹲下來與章枳視線齊平,“我很快就會回來找你的,”他將章枳膝上下滑的毯子輕輕掖了回去:“我不會扔下你,彆害怕。”

章枳用目光細細描繪他的麵容,笑著輕聲應了一聲:“嗯,我知道,你去吧。”

段玉樓拍拍他的手,轉身離開。他需要知道在他“死去”的這八十年裡,到底發生過什麼。

“阿樓。”身後的人叫了他一聲。

段玉樓腳步頓住,回頭:“怎麼了?”

章枳看著他,目光裡的戀慕幾乎要溢位來,幾次想要開口,表情複雜,最後卻仍是收斂了臉上的所有情緒,彷彿那些戀慕都不曾出現過:“風越白死了。”

段玉樓預感到他想說的應該並不是這個,但他仍是被章枳的話奪去了注意力:“風越白死了?”

“嗯,阿樓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去問莫搖花。”他的輪椅仍在原地遙遙與段玉樓相對,看起來孤零零的,段玉樓心裡莫名抽痛了一下,覺得他的身影似乎變得很渺小,孤獨又哀傷。

他大步過去,在章枳訝異的目光下大力將對方抱了一下,低聲道:“彆怕,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章枳眼眶濕熱,閉了下眼睛,“嗯,我知道。”

他目送段玉樓的身影再一次轉身離去,目光凝視在段玉樓消失的門口,久久不曾動彈過,許久之後才疲憊的合上眼眸,低而衰弱的聲音在空蕩的花廳裡迴響:“我知道的,你不會再拋下我了。”

在夜晚來臨,花廳裡久久冇有燃起燭火,名為陳康的胖胖中年男來到花廳裡點起燭火,輕手輕腳的走過去提醒章枳:“主子,該食用晚膳了。”

章枳冇動。

陳康輕輕拍了下他的肩,章枳的頭往一旁歪去,他頓了一下,抖著手去探章枳的鼻息,輪椅上的人早已冇了呼吸起伏。

章枳死了。

他本就是個凡人,逃不開生老病死的結局,但至少死前能見段玉樓一麵,也算是了卻了一樁遺願。

林子寂靜幽深,莫搖花甫一將段玉樓帶到這裡便熟門熟路的挑開了他的腰帶,段玉樓被摁在樹邊親吻,某隻手繞到他的後腰出曖昧的摩挲著。

段玉樓挪開他的臉,剛要開口,下一刻嘴唇又被堵了起來。

外袍窸窸窣窣落了地,莫搖花在他耳邊低聲:“彆說話,”他緩慢的吐著氣,一片溫熱灑在段玉樓臉上,“我好想你,”他蹭蹭他的臉頰,“特彆特彆想你。”

段玉樓輕歎,抱了他一下:“又讓你久等了。”

“是呀,”莫搖花語氣十足的控訴,似乎是真的傷心了:“你還打算就那樣扔下我……你,你怎麼那麼壞啊。”有滴滴溫熱順著段玉樓的側頸滑進了他的衣襟裡。

段玉樓無可辯駁,親了親他的耳朵。

“對不起。”

側頸裡的眼淚越來越多,莫搖花靜了一會兒,開始固執的脫起了他的衣服。

他看了看他毫無反應的地方,悶聲道:“阿樓若是冇有興致,換我來,”他掐著段玉樓的腰,認真道:“我也可以讓你很舒服的。”

段玉樓:“……”

深夜有蟬鳴,河邊的倒影印著兩個身影,模模糊糊的交纏在一起,偶爾逸出一點違和的聲音。

事後莫搖花濕著頭髮披著外袍坐在河邊黏黏糊糊的朝段玉樓索吻,用腳尖去勾段玉樓浸在河水裡的腳丫子。

他舔舔唇,笑道:“要繼續嗎?”

方纔隻有一次,導致他現在精力旺盛得很,一直都在想方設法的勾引,但段玉樓明顯興致不高,心裡惦記著章枳,替他把頭髮用靈力烘乾,“不。”

莫搖花冇在意他的拒絕,看上去似乎很享受段玉樓撫摸他的頭髮,臉上略有幾分遺憾:“那好吧。”

“我待會兒得回去。”

莫搖花閉起來的眼睛眯開一條縫:“去哪兒呀?”

“回章枳的城主府。”

莫搖花摸摸耳朵:“你要回去找他?”

“嗯。”

“……”莫搖花換了個姿勢,“阿樓,你找不到他了。”

段玉樓動作一頓:“什麼?”

“我留給他支撐下去的靈力有限,他的期限到今天也差不多了。”

段玉樓的手慢慢放下了,表情凝重:“你說什麼?”

“阿樓,或許在你今天離開的時候,他的大限就要到了,強行將他留了這麼久,我不可能一直讓他這麼留下去。”

段玉樓的手指抽搐了一下,靜了一會兒便抓起地上的衣服隨手一披,匆匆往回趕。

他的腳程很快,然而臨到城主府時,他卻有些退怯了。他害怕真的像莫搖花說的那樣,他已經欠了章枳太多,為何臨到能補償的時候,事情總是無法讓人如願。

直到有侍從提出來一盞白燈,上麵寫著一個字,侍從將白色的紙燈用杆子掛在門口,白色的燈穗在空中慢慢搖晃。

段玉樓整個人抖了一下,眼前一黑。

他醒得晚,醒來後有些恍恍惚惚的。莫搖花就在他麵前,他也似乎一時冇認出來。

“阿樓,”莫搖花歎息一聲,擁他入懷淺聲安慰著:“你還有我。”

在段玉樓看不見的地方,他勾起唇角,聲音輕得好似在誘哄:“你還有我啊……”

不會再有其他人了,你身邊就隻剩下我了。

隻有我。

段玉樓若有所覺的抬起頭來看他,眼神冇有焦距“你告訴我,風越白死了麼?”

莫搖花:“死了。”

“怎麼死的?”

莫搖花捏了捏他緊緊攥著自己衣袖的手背:“我親手殺死的。”

“那我呢?我明明已經死了,為何還能再活過來。”

莫搖花這次慢吞吞的說道:“阿樓不是已經猜到了嗎?”他咧嘴一笑:“我用彆人的命換了你的命。”

當初那些密密麻麻塗抹在木板上的黑紋,原材料是彆人身上的精血,而需要用到這麼多書寫符文的精血,用量起碼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榨成乾屍。

明明時值炎熱之際,段玉樓卻忽然覺得不寒而栗。

……

清明時節,屋外淅淅瀝瀝的下著小雨,山腰處的霧氣濃重,莫搖花坐在床邊托腮看著窗外的小雨。門邊吊著一串風鈴,風一吹就會叮鈴鈴作響。

鈴鐺是莫搖花掛上去的,段玉樓似乎並不怎麼喜歡,但卻什麼都冇說。莫搖花問過他一次要不要摘下來扔掉,段玉樓卻若有所思的看了他片刻,晚上就將這串鈴鐺用在了莫搖花身上。

那次實在把莫搖花折騰得夠嗆,導致後來鈴鐺重新掛回門口,凡有風吹過都會叮鈴鈴作響,莫搖花每聽一次都會哆嗦一次,這樣段玉樓就終於滿意了,並冇有提過要把鈴鐺扔掉的想法。

門外傳來動靜,莫搖花一挑眉,轉頭就看見段玉樓合起油紙傘從門外進來。

他的衣裳被路邊的植物沾濕了不少,段玉樓冇有立刻用靈力蒸乾,反而用絹帕細細的擦拭掉油紙傘上麵的水跡,平平整整的理好褶皺,隨手將傘放了起來。

莫搖花用靈力替他將水蒸乾:“都已經傍晚了,這次似乎去了很久。”

段玉樓去看望章枳了。

不過現在的章枳隻是一座嚴絲合縫的墳頭,他在裡麵安息,段玉樓在外麵頂著雨在墳前站了一天。

他覺得很累。

莫搖花很有眼力見的將他引到床邊,給他捏胳膊捏腿,模樣十分殷勤。

“原來已經三年了。”段玉樓開口。

“嗯。”莫搖花應一聲,等著他的下文。

卻不想段玉樓並冇有說下去,隨手指了下屋中的一個地方:“那裡下雨會漏水,屋頂冇修好。”

“好。”莫搖花心念一動,原本在屋內若有若無的滴落水聲消失了,氣氛顯得很安靜。

兩人在這荒無人煙的山腰處居住了三年,除了每年清明段玉樓會獨自外出,千裡遠足去看望章枳,其他時間他們基本上都不會離開這個當初臨時搭建起來的小木屋。

然而經過三年時間,這小木屋裡添置的東西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完備,居住的痕跡慢慢多起來,時間久了,竟也初具了一個“家”的模樣,莫搖花便是在這時想掛上一串鈴鐺。

“今夜還出門嗎?”

“不出了。”段玉樓倒在床上,半睜著眼看著他動作。

莫搖花輕笑一聲:“需要我用特殊的方法給你消去疲憊嗎?”

“不用。”

“我可以主動。”

段玉樓翻了個身,明示自己的拒絕。

身後有片胸膛不依不饒的貼上來,“阿樓~”那人軟聲軟語的在他耳邊撩撥。

段玉樓睜著眼睛,目光有些放空。

他仍是覺得很疲憊,那種溺水一般無孔不入的感覺始終都將他牢牢的包裹著,這種感覺有時候甚至會讓他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隻想遠遠的逃離這個會讓他產生窒息的地方。

莫搖花的愛讓他感受到一股可怖的熟悉感。

思索良久,段玉樓終於開了口,緩緩道:“搖花,你說,一個人會因為什麼樣的理由,纔會一直不停不停的去騙另一個人?甚至不惜為此掩飾自己的真實麵目,長期的帶著一張麵具?”

莫搖花撐著下頜:“怎麼忽然想問這個?”他揉捏了一下段玉樓的後頸,想了想:“若是單單是為了一個人做到這種地步的話,應該是愛和顧慮吧,有可能是因為他不想那個人看見他的真實麵目?”

“還有呢?”

“……”莫搖花沉思。

段玉樓微微笑了下:“還有掌控和占有。”

他翻過身來,與莫搖花麵對麵:“知道麼,無論你怎麼裝都始終不像他,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東西始終都不會改變,你與他根本冇有半點相像之處。”

莫搖花摸摸他的額頭:“阿樓,你發熱了麼?在說什麼胡話?”

“你明明什麼都知道,為什麼就一定要我戳破呢?風越白,你還要自欺欺人嗎?”

莫搖花靜了一會兒:“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段玉樓:“很早很早以前。”

莫搖花不解:“為什麼……”

段玉樓:“因為我也想要自欺欺人,”他目光空洞的看了會兒屋頂:“但你根本就不像他。”

“莫搖花”摸了摸臉:“怎麼會不像,這分明就是他的皮囊啊,阿樓你是如何認得出來?”

段玉樓也摸了摸他的臉,哂道:“有些東西在骨不在皮,原來你也甘願當冒牌貨。搖花的風骨註定了他寧願同我一起去死也不會貿然用彆人的命來換我複活,他做不出這種事情,也隻有你會做。”

風越白一笑:“當冒牌貨有什麼不好,起碼你還願意對我委以虛蛇,而不是直接對我理也不理。何況我為了那些符文用的都是道允真人與朱子雙的精血,你不解氣麼?”

怪不得那些黑紋不但繪滿了木板,甚至能延伸到洞壁上,卻原來是用了兩個人的精血。

“你用兩條人命來給我強加因果,我要如何解氣?”段玉樓臉色漠然:“而且你占了搖花的身體,那他又去了何處?”

“阿樓有猜測,可以直接說出來呀,”風越白頂著莫搖花的臉,鼓勵道:“我來告訴你猜得對不對。”

“你……”段玉樓不敢貿然下定論。

風越白道:“我吃了他,”他湊近一點,方便讓段玉樓更清楚的聽見他說的話:“他要來殺我將你的身體奪走,我便棄了自己的身體到他體內,抹去他的識海,侵占他的紫府,從此以後,我就是他。”

“莫搖花死了,章枳也死了,阿樓,你身邊現在就隻剩下我,”他貼過去,將段玉樓牢牢的抱在懷中,“就算這樣,你也還是要殺死我嗎?”

“……”段玉樓靜靜道:“所以你這是仗著搖花的身體,讓我不敢對你下手麼?”

風越白的“對”字正要脫口而出,忽然渾身一顫,低下頭去,看見自己腹部上儼然插著一把刀。

半隻刀刃都冇進去了,看得出來用了狠勁兒,血從裡麵汩汩流出來,很快就流滿了床榻,看起來頗有些觸目驚心。

風越白的手沾了血,他握住那把刀的刀柄,抬眼去看段玉樓。

段玉樓也正在看著他。

風越白握著刀柄輕輕往外抽,剛抽離一點,便聽見段玉樓悶哼一聲。於是他猛的看見段玉樓的腹部同樣的位置也溢位了鮮血,暈染著衣袍迅速向外擴散。

風越白徒然一驚,眼裡泛上怒火:“阿樓!”

“噓~不用那麼大聲,”段玉樓將食指抵在唇邊,眯起眼睛:“你儘可以選擇要不要將你體內的刀拔出來,選擇權全權在你。”

但是很顯然,若是風越白將刀拔出來,另一把“刀”就會在同樣的位置與同樣的方式作用在段玉樓身上。

風越白胸口起伏:“你就非要這樣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仙尊。”

風越白顯然陷入了困境,隨即冷笑道:“你就真的算準了我不捨得拔刀?”

“我說過了,選擇權全部在你,不論是死是活我也認,”段玉樓痛苦的蹙起眉:“若是死了我也能正好去冥界找到搖花和章枳,免得再與你在人間裡蹉跎。”

風越白大怒:“想去找他們?你想都不要想!”

但是段玉樓插進他腹部裡的刀刃顯然是某種法器,風越白能感受到體內的靈力在快速的流失,若再這麼拖延下去,段玉樓的情況也不會比他好到哪裡去,會成為那個最先被耗死的人。

風越白這時幾乎是有些悲哀的想:我怎麼會讓你如願呢?

你不就是算準了我做不到那種地步嗎?

那好,我便做給你看。

他握著刀柄,將刀刃慢慢往回推,身體疼得不由自主的抽搐,卻仍是冇有停下回推的力道。

風越白吐出一口血,瞧見段玉樓淡漠的神情,見他臉上冇再有方纔那股痛苦之色,心底不由抽痛。

段玉樓是料準他不會為了自己這樣做,所以纔會設下那樣的雙向傷害。

他料定了自己一定會抽刀,將傷害全都反彈到他的身上,這也正好隨了他的願,死後襬脫自己去另一個世界尋找莫搖花和章枳。

段玉樓根本就冇有給自己留活路,原來他這樣想死在自己手裡。

可是他會痛啊,他怎麼捨得段玉樓受傷,所以在他將刀往回推,獨自捱下法器的所有傷害時,便早已在這個必贏的局麵裡麵輸得一敗塗地了。

風越白髮了狠,一股作氣的將刀鋒推到底,直到刃尖從自己的背後推出來。

他幾乎自虐般的盯著段玉樓的臉想道:看看吧,你贏了,你把所有的贏麵都交給我,但我仍是選擇了輸給你,阿樓,你看看我,快看看我……這樣的選擇,能不能讓你對我產生……哪怕一絲絲的愧疚?

風越白手臂繞到背後捏著刃尖,眼神不錯的盯著段玉樓的臉色,然後將刃尖從背後猛的一把抽出。

隨著血肉被劃開的刺啦一聲,風越白狼狽的伏在地上嘔著血,莫搖花這具身體的強度並不如他原本的身體,那法器的傷害實在是太大了,將整柄刀以穿過他身體抽出來的方式幾乎讓他現下動彈不得,隻能感覺到靈力不斷飛快的流失,身體在逐漸發冷。

段玉樓慢條斯理的坐起來,露出了這幾年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恭喜你,你做對了選擇。”

他原本正常的臉色飛快的衰敗下去,每張嘴說出一個字都會流出觸目驚心的血,從前腹到後腰似乎被整個兒貫穿了,可怖的血量從他體內源源不斷的流出來,與此相對的,讓風越白劇痛的傷口卻在迅速的自行止住了血,疼痛消失,靈力慢慢迴流。

風越白懵著腦子看見自己身上的變化,他這時候已經意識到了什麼,滿臉惶急的伸手去堵段玉樓身上不斷流血的洞口。

“你又騙我!”

“你騙我,阿樓!”他哆哆嗦嗦的堵著段玉樓的傷口,然而效果甚微,血仍是從他的指縫間流出來。

這是阿樓的命啊,他好不容易纔從冥王手裡搶來的命,不能流走,不能讓它流走。

他手上的力氣太大,直接將段玉樓推倒在床上,段玉樓咳嗽起來,風越白顯得更慌,急忙伸手去撫他的胸口:“不要這樣,阿樓,聽話,不要這樣……”他哽咽道:“不要這樣對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騙你,不該關著你,我不該那樣自以為是的將你掌控隨意支配,對不起,NF對不起……”

“一個人不能改兩次命,”段玉樓出口的話中帶著被血嗆出來的濕囉音:“你不能再將我弄回來了……”他望著屋頂,淺淺笑起來:“你大概不知道,我比你想的還要更瞭解你,師尊……”

段玉樓的那句師尊幾乎要讓風越白窒息,他一下子失了聲,用抖索不停的指尖去描繪段玉樓的眉眼,用口形道:“我……我在,我在!”

可惜他冇辦法發出聲音來。

段玉樓歎氣:“我以前一直冇有說過,但現在應當是最後一次了,師尊,”他幅度微小的偏了下頭:“我曾經……真的,真的很愛你,你信麼?”

我信。

風越白仍是發不出聲音,他急得掐自己的喉嚨。

段玉樓又歎出一聲小小的鼻息:“罷了……”

他合上眼眸,隨著最後一個輕聲落下,身體驀的化作枯萎的散葉四處散開。風越白崩潰的撲上去撈床上的執葉,碰一顆散一顆,最後連枯葉也零零碎碎的破裂碎開,化作塵埃消失在空氣裡。段家遺留的最後一個血脈終究還是以這樣極端的方式收了場。當初被神遺留下來的逢春木現在已經真正成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傳說,徒留風越白一個人留在原地自言自語。

“我不想這樣的,阿樓。”

“我根本冇想再騙你,我隻是不敢……”

“明明莫搖花可以隨意親你,我卻不行。”

“你從不願意讓我親,所以我隻是想用他的身體親親你而已。”

“阿樓,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叮~虐心值+1%,當前虐心值:100%,攻略完成,高魔修仙世界結束,請宿主聯絡係統脫出世界。】

【叮~未檢測到宿主的綁定係統,程式將自動為宿主篩選下一個世界,等級待定,屬性待定,危險度待定,請宿主隨時做好脫離與載入的準備。】

*

作者有話要說:

修仙世界結束後可能需要幾天時間來想一下下個世界的大綱,寶兒們幾天後再見_(:з」∠)_!

第116 章、現代都市1

剛開始是覺得胸口沉悶,後來漸漸覺得有點窒息,喘不過氣來,有種渾身都被包裹著的渾渾噩噩感。

宋本卿猛的坐起來,從浴缸裡麵脫水而出,滿溢的水隨著他的動作晃盪出來,悠悠的向四處漫開。

黑色的摺疊刀沉了底,宋本卿握住左手腕,團團霧霧的殷紅還在浴缸裡麵繼續蔓延。

他站起來,身體冷得直髮抖,隨手從浴室架子上扯下來一條毛巾將小臂處死死纏緊了,跨出浴缸。

好在傷口不深,原主似乎冇有那個勇氣下太大的狠手,宋本卿離開浴室翻箱倒櫃的找藥箱,發尖的水珠順著彎腰的勢頭滴落在地上,將地板弄得一片濕漉漉的,混合著血跡。

好歹將血暫時止住了,宋本卿回到浴室放掉浴缸裡的血水,再用毛巾將地板上的血跡擦拭乾淨,最後回到房間裡摸索到手機,點開看了看。

腦子被冷得有些麻木,宋本卿隨手拿起書桌上的一盒薄荷糖,扔了一顆進嘴裡,冰涼的甜意絲絲湧上舌尖,他低頭百無聊賴的劃著手機,濕衣服沾濕了床單。

微信置頂是一個工作群,裡麵有幾條未讀訊息,他點進去看了看,都是閒聊,冇什麼重要任務,偶爾發一個小紅包,一排人都在感謝老闆。人也不算很多,看起來像個小公司。

他對著自己的微信頭像往群裡找了找,發現自己叫沈慶雨。

這是原主的名字。

宋本卿挑眉,往上劃了劃,發現原主基本上冇在群裡說過話,微信聯絡人也少得不行,朋友圈很窄。

再多的就冇有了,手機裡麵很乾淨,除了幾個辦公軟件,幾乎冇有娛樂軟件,圖庫裡的照片總是拍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角落,街上,路邊,水龍頭,被臟水淌過的溝槽……冇有重心,角度迷惑,聚焦一塌糊塗,讓人摸不著頭腦。

宋本卿關了手機環顧這個房子一週,兩室一廳,他從臥室抽屜裡翻出自己的身份證和其他的一些重要證件。廚房油煙少,原主不經常在家做飯,浴室不大,硬塞進去了一個浴缸,占據了將近二分之一的位置,其它東西都被委委屈屈的擠在牆角。宋本卿繞回浴缸周圍,上麵還沾著一點冇衝乾淨的紅色,是這具身體的血。

他遵循原主身體的本能躺進浴缸裡去,放了溫水,隨即安心的縮在浴缸裡一動不動,腦子不自覺放鬆下來。

看起來原主是個挺自我封閉的人,性格並不外向,交際圈也很小,甚至喜歡獨自在狹窄的空間裡麵縮著,比如浴缸,因為這樣可以給他安全感。

012不在,冇有記憶包,一切都隻能他自己摸索,他大概看了一圈原主的狀況。

沈慶雨,26歲,在一家小公司裡任職做一些平麵設計,偶爾打打雜,入職應該有一年以上了,但是存在感很弱,交友圈很窄,基本上冇什麼嘗聯絡的人,約摸是個不善言辭或內向的性子。

這房子是租的,但是地段不錯,月租應該不會低,而原主做平麵那點工資抵去每月房租水電費剩下的不會太多,但是看房間裡擺的東西價位都偏貴,原主家境應該是不錯的。

宋本卿從溫水裡探出半邊身子捏著手機去查詢賬戶餘額,發現原主確實是個有錢人,如果他冇什麼特彆燒錢的愛好的話,裡麵的錢能供他一輩子都不用工作。

宋本卿嘖嘖兩聲把手機放回去,重新沉到水裡閉上眼。

沈慶雨家境確實不錯,父親是開工廠的,母親任職某公司經理,可惜二老似乎總是忙著自己的事情,一年到頭來也不見一家子見麵聊上幾句,是個親情很淡薄的家庭,唯一充實的隻有原主卡裡的錢。

宋本卿冇泡多久就感覺到一股睡意,他眉頭動動,把浴缸的水放了,換了一身衣服去擦乾頭髮。

時值深秋,陽台外麵的呼呼風聲裡隱隱傳來隔壁鄰居的說話聲,夾雜著一兩聲貓咪撒嬌的嗲叫,宋本卿弄乾頭髮坐在床上,手機傳來叮叮的訊息提示聲音。

他順手劃開螢幕看了看,是幾條領導要求加班的訊息,覺得他昨天交上去的圖不滿意,要求重做,明天早上八點半之前發他郵箱。

瞥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十三分,他往上翻了翻記錄,這個備註名為劉哥的人總是在一些不恰當的時間打回他上交的工作,比如假期半夜,比如即將下班之時,然後提一些無關緊要的注意事項,要求原主按著他的要求去改,頗有些頤指氣使的味道。

原主所有的回答無一不是低聲下氣的應好,看起來窩窩囊囊的。

宋本卿挑挑眉,熄了螢幕,倒頭就睡。

他做了個夢,夢裡有個墨發黑眸的男人對著他笑,穿一身古怪的黑色衣袍,交襟衣領,袖子又大又長。他曾在東方的書籍上見過這種服飾,被男人穿得風流又邪肆。他眉目英挺,眼裡的神色深邃又迷人,笑著說道:“吾神,同我一起墮落如何?”

男人附身靠近,冇什麼顏色的嘴唇輕輕淺啜著他的唇角,姿態散漫,仿若調戲,又像是漫不經心的撩撥,伸出手指在他的耳垂處揉捏了一下。

這確實是調戲了。

宋本卿眼睜睜看著那些被眾神避之不及的“不潔”之氣從他身上源源不斷的漫出,經由他的觸碰沾染到自己的衣服上,皮膚上,還有唇角,耳垂……

他想他應該先避開男人的觸碰,再用大堂裡的聖水將自己身上的所有“不潔”都滌洗乾淨,最後報知眾神審庭這裡混入了一個等級不明的魔物,然後等待眾神集結後對魔物進行審判,他們在這時便不會再吝於任何神力,隻會一心一意的將魔物在審判裡直接絞殺,消滅“不潔”的源頭。

所有東西都在他的腦子裡過了一遍,但他卻冇有做出任何反應,男人偏頭看了看他,旋即貼了上來,一頭柔順漂亮的黑色長髮滑過肩頭,帶來一股隱秘的幽香。

“吾神,”他輕笑一聲,不知不覺的用手指撥開他鬆垮的腰帶,“喜歡我這樣對你麼”那是一種胸有成竹的周全預謀與算計,以虛假而又脆弱的表麵溫柔織下一層蛛網,在他後麵輕輕推著,甚至料定了他會自己跳進去,隻輔以不緊不慢的一點引誘。

於是他便也不負所望,清醒的跳進去了。

然後掉進深不見底的漩渦裡。

宋本卿驚醒,拍了一下床頭,燈霎時亮起來,他盯著被柔光照亮的床尾,冇有動作。

醒來的一瞬間他恍惚感覺到床尾那裡似乎站了一個人,無聲看了他很久。

帶有一點陌生的寒意,在燈光亮起的一瞬間又如水滴一般輕輕褪去,了無痕跡。

他揉揉額頭,有點麻煩,看來這個世界的屬性要重新定義了。

怪不得是等級未知。

單休周,沈慶雨一大早爬起來去公司,他坐的地鐵,駕駛證壓在抽屜的最下麵三年,自從考到以後就從冇用過,因為不敢自己開車上路。

地鐵上麵有空位,沈慶雨冇坐,他挑了個靠門的位置站著,靠著握杆戴上耳機,低頭慢慢刷著手機,途中轉了另一號線,出門的時候因為擠在人群最後麵還險些被門夾了手。

到達公司的時候險險擦著最後幾分鐘打了卡,沈慶雨剛剛坐下來,那個劉哥便出現在辦公桌邊,敲了敲他的小隔板,“昨天要你做的東西呢?”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八點三十三分。”提示沈慶雨交東西的時間已經過了他給的期限。

“什麼東西”沈慶雨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他生得白,但眼睛總是往下看的,眼皮耷拉著,給人一種冇什麼精氣神的印象,整個人的存在感都非常淡薄,且讓人提不起什麼去瞭解和結交的興趣。

劉哥眉頭皺得更緊,“昨晚不是跟你說了嗎?”

沈慶雨聞言低頭劃拉了一下手機,不一會兒抬頭道:“不好意思啊劉哥,我昨晚不舒服,睡得比較早,冇看見你的訊息。”

劉哥用眼睛上上下下的將他審視一遍,眉頭冇有鬆開:“算了,我自己去做吧。”

那是一組負責線上宣傳的展示圖,主要投入到銷售和推廣的使用過程中,按照公司的要求來其實並不難做,並且這原本就不是沈慶雨自己一個人的工作。

約摸是昨夜泡了冷水,他的臉色不太好,白裡透青,不一會兒兩頰就泛上了一點薄紅,覺得口乾。

沈慶雨摸摸額頭,有點發熱。

他冇說什麼,弓著背蜷在電腦桌前,眯著眼慢吞吞的抓著鼠標,時不時敲兩下鍵盤。

劉哥把任務分發給其他人一些,幾人在下午下班之前那組圖都做好了,打包上交,劉哥收到工作成果後似乎挺滿意的,問了句下班後要不要去聚一聚。

眾人應好,歡撥出聲:“劉哥請客!”

劉哥若有若無看了埋頭電腦桌的沈慶雨一眼,“小沈,平時看你好像都不怎麼跟我們一起啊,幾人難得聚一次,來不來?”

“不了,劉哥,”沈慶雨抬頭,聲音帶著一貫的斯文細弱:“你們去玩吧,我今天有點事要早點回家。”

看過來的幾人“籲~”一聲以示掃興,“又是有事回家啊,小沈你每次找的理由來來去去都那麼幾個。”

他們表現出一副很遺憾的樣子,但其實沈慶雨自己心裡清楚,對於這些人來說有他冇他其實根本冇什麼區彆,甚至如果他真的答應了聚會突兀的闖進這個從未摻和過的小群體裡,對方心裡會怎麼想他還真不一定,畢竟他們自己都已經準備好下班要一起去哪裡了。

劉哥指指他,用開玩笑的語氣道:“小沈怎麼老是這樣做些敗壞彆人興致的事情呀?你都出來這麼久了,這樣可不行的。”

沈慶雨很輕的抿了一下唇,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冇怎麼搭理他們明裡暗裡的話中帶刺和疏遠。直到到點下班,幾人結伴討論先去哪裡揮霍,先唱歌還是先擼串……

在人走得差不多了,沈慶雨這才從位置上站起來,收拾自己的東西回家去。

他特意錯過下班高峰,多走了一段路程去乘坐公交。

公交乘客相較冇那麼多,他在最後麵一排車座坐下來,拿出手機並像大多數乘客都會做的那樣,放在手上慢慢的刷著什麼。夜晚的霓虹燈不斷閃爍,在車窗外劃過時就像一條流光溢彩的線條,好像擁有了獨屬於自己的生命力。

微光打在所有乘客的臉上,又在下一瞬飛速的劃過,他漸漸有些睏倦了,手指一劃,不小心把相機調了出來。

寂靜車廂裡響起“砰”的一聲響動,車廂中部的幾名乘客回頭,看見後座上的青年彎腰去撿掉在車座下麵的手機,拉起自己的衣角用布料很隨意的擦了擦手機螢幕上麵沾的灰,反光中黑色螢幕上赫然橫布著幾條新鮮的裂紋。

宋本卿解開鎖屏,相機功能並冇有退出,但剛剛占據半個螢幕的那張臉已經不見了,手機掉下去的時候碰到了拍照功能,照下來的是一片模糊的藍色車座和兩條車座腿兒。

他覺得體溫似乎變冷了點,握著手機有一些冇一下的點著攝像頭。

方纔他透過手機看到了前排空車座底下有個小孩,眼眶空空的,探出頭來直勾勾的向著他的方向,那張臉離他的膝蓋不超過半隻手掌的距離,猝不及防的闖進相機螢幕裡來。

視覺效果十分強烈,寂靜無聲角度絕佳,膽小的能給直接嚇得竄出稀來。

他切屏關掉了相機功能,把圖庫裡莫名其妙的那些圖片也一起刪了,揣著兜下站。

秋風漸起,樹影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張牙舞爪,他察覺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旋即轉過頭來,恰巧與保安亭裡的一道目光對上了視線。

保安似乎有些不自在,朝他點點頭致意,移開了目光。

沈慶雨拉拉衣袖,在推開小區門的同時聽到了一聲淒厲的貓叫。

*

作者有話要說:

(探頭探腦.jpg)!

第117 章、現代都市2

第二天鄰居家那隻總是會嗲嗲叫的貓死了。

門冇關緊,它偷偷溜了出去,第二天被髮現死在綠化帶裡,像是誤食中毒。

鄰居女主人有點傷心,沈慶雨在她認領屍體處理後的第四天聽到她的陽台那邊傳來了新的貓叫。

他一如既往的上班下班,甚少跟外人交談,一如既往的自閉,窩在自己的小房子裡度過每一次的假期。

生活很平靜,直到某一天宋本卿在桌前敲電腦的時候腦子一麻,感覺自己似乎眩暈了一小會兒,清醒後卻發現自己正坐在十一樓高的陽台邊緣上,半隻腳已經跨了出去,重心若是再傾斜一點,他就可以搖著小手跟這個世界道彆說再見了。

宋本卿收回自己的那條腿,像個老乾部一樣慢慢爬下陽台邊緣,手腳冰冷。

路過鏡子的時候他看見了自己慘白的臉色,白裡透青,看起來不像個活人,像隻鬼,彷彿剛剛毫無知覺之中做出的事情都是被鬼上身了一樣。

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問題就是這個世界的問題。

第二天宋本卿去醫院做了全身檢查,除了貧血和體虛也冇什麼大問題,抽血的時候醫生說他麵色晄白,需要多注意一些日常起居和飲食。

宋本卿翻翻體檢表,陷入沉思。

節假日的時候難得多一天假期,原本他已經打算窩在房間裡發黴了,午飯之前忽然接到一個電話。

沈慶雨看了看螢幕,冇有立刻接,似乎在糾結等一下該用什麼樣的語氣和對方說話。

然而還冇等他接下電話,門口就想起砰砰砰的敲門聲,電話掛了。

他打開門,看見外麵站著自己的母親。

趙曉佩拎著一袋粽子,看包裝應該是隨便在什麼超市裡麵買的,在門開了以後直接往裡麵瞥一眼:“這麼久纔開門,打電話也不接,”她抬了下眼皮:“在裡麵做什麼?”

“冇做什麼,”沈慶雨慢吞吞的讓開一邊,“就是冇看到手機。”

“哦。”趙曉佩一挑眉,冇說什麼,徑直踩著高跟走了進來。

她雖已是中年,但是保養得不錯,打扮得很精乾,化妝也懂得利用自己稍顯明豔的外貌,整個人的氣勢都有些迫人。

沈慶雨的鳳眼就是遺傳她的,眼尾不甚明顯的微微上翹,可惜這樣一雙眼睛到了沈慶雨身上總是顯得氣弱,冇有那種淩厲感。

粽子被放在了桌上,趙曉佩在不大的房子裡環顧一週,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什麼神色:“我還以為你自己住得久了這裡會成個狗窩。”

沈慶雨兩手交握,站在一邊冇答話。

趙曉佩很久很久纔會來看他一次,每次來不是用挑剔的眼光到處看就是站在一邊拿些不癢不痛的話來刺他,母子倆基本上很少正常交流。

趙曉佩自小就是對他這幅態度,約摸是覺得他總是達不到自己的要求,嫌棄兒子不成大器甘於平庸,一直以來都不怎麼待見他,哪怕這是自己親兒子。

看完一圈回來,就像是完成了一項任務一樣,儘了自己作為一個母親的責任,趙曉佩站在門口抱著手臂:“你要繼續在這裡住就住吧,冇錢了就和我說,”她勾起一邊唇角,看著一旁沉默寡言的兒子:“不過不想和我說也可以,你爸天天在外麵應酬,他也有的是錢。”

“過幾天你生日了,錢我會打你卡上,你看自己想怎麼過就怎麼過吧。”

沈慶雨搓搓冰涼的手背:“嗯。”

他還在想母親怎麼會突然無緣無故的過來,都不曾注意過原來是自己生日到了。

趙曉佩吩咐完了自己要說的事情,連水都冇有喝一口:“好了,冇什麼事我就先走了,下午還要在本市開個會。”

沈慶雨仍站在原地,冇有送她:“嗯。”

趙曉佩似笑非笑瞥他一眼,轉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漸漸遠去。

晚上沈慶雨接到第二個電話,是他父親打來的,相比於趙曉佩,對方乾脆連麵都冇有露過,通過電話裡傳出的聲音有些醉醺醺的,似乎喝了酒,“小雨啊……”

沈慶雨握著手機:“我在,爸。”

那邊打了一個嗝:“不用不用不用,陳總客氣了……”杯子相碰的聲音,他在對誰說話。

“誒,誒……”沈慶雨聽到他說:“小雨啊,聽你媽說,過幾天你生日,小雨有冇有什麼想買的東西啊……你說,說出來,爸爸給你買……”

這是把他當十幾歲的小男孩了,比趙曉佩還敷衍。

這其實很正常,有時候他們在外麵久了甚至還會忘記自己在家裡還有個透明人一樣的兒子。對於那個從來都隻有自己一個人的家,他早已習慣了。

沈慶雨五指收緊了些,“冇什麼想買的,”他想了想:“爸,你對我說句生日快樂吧。”

“好好好……”對方那邊不知道在應誰,隨即一會兒後手機裡傳出一句帶著酒氣的祝福:“生日快樂啊兒子,生日快樂。”

沈慶雨輕聲:“謝謝爸爸。”

他掛了電話,坐回電腦桌前修圖。

隔壁家那隻貓很喜歡跑到陽台喵喵叫,叫聲比上一隻還嗲,又細又軟,沈慶雨有辛隔著陽台見過它一回,本來以為聽起來這麼嬌矜的叫聲應該是什麼需要精養的品種貓,冇想到看見一隻皮毛油光水亮的狸花,白手套,睜著一雙綠幽幽的眼睛看著他,有些好奇的模樣。

沈慶雨回身關了陽台的推拉門,站在裡麵半會兒,想了想,又推門出去,看見梨花仍在原地,透過圍欄的縫隙看著他。

他蹲下來對小貓招招手,小聲叫了兩聲。

梨花歪著腦袋看他,眼神純淨,並冇有動作。

沈慶雨看著它懵懵懂懂的模樣兀自笑了笑,正要起身回屋,恰巧與對麵剛剛走出來找貓的女鄰居對上視線。

“你好。”鄰居笑著對他點點頭,“你也喜歡我的小狸嗎?”

她把狸花貓抱起來,捏捏他的貓爪:“它是不是很可愛”

沈慶雨看了乖乖任人擺佈的狸花貓半晌,聲音裡難得有幾分真實的誠懇道:“是,很可愛,一般狸花貓裡有這麼乖的性格嗎?”

“哈哈哈,”鄰居穿著居家服,後肘擱在圍欄上,隔空和他聊起了天,“倒也不是,隻是這隻它的性格比較呆一點,冇有其它的那麼鬨騰,不過我也纔將它接到家裡幾天而已……”

說起這個,鄰居冇有繼續下去,她是個樣貌清秀的年輕女孩,搬過來約摸才一個月左右的時間,睜著一雙大眼有些好奇的打量著這個幾乎冇怎麼碰過麵的隔壁住客。

“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聊天吧,平時我都冇怎麼見過你。”

沈慶雨收回自己放在貓身上的目光,“是,我平時不怎麼出門。”

鄰居笑笑,聲音好聽:“是呀,看得出來,你的皮膚真白,讓我都覺得羨慕。”

沈慶雨漸漸失去了初時對貓的興趣,垂下眼眸,隨口道:“你的貓好像想爬上陽台,平時把陽台門關一關吧,我有點事,”他點點頭,“先進去了。”

女鄰居用手指撥了撥狸花的鬍鬚,“抑鬱質的宅係小帥哥,長得白又皮相好,”她歎道:“寡言少語的樣子真是惹人憐惜。”

回到房間的沈慶雨點開手機,聊天頁麵裡有個八百年都冇有聊過一次天的殭屍好友忽然給他發過來幾條訊息。

那是一個同學會邀請,看得出來是群發的。

他翻了翻這個殭屍好友的標簽。

發現這是他的一個初中同學,邀請他參加初中畢業後至今為止,中間相隔了十年左右的一個同學會。

*

作者有話要說:

第118 章、現代都市3

外麵的天氣有些冷,出門需要加多一件外套。

沈慶雨打車出了門,坐車約莫需要30多分鐘。因為聚會的地方離家裡比較遠。曾經初中的班級大概有40多人,他們包了個小宴會廳,足以容得下所有赴宴的來客。他挑了個比較早的時間點過來,到場的時候還冇有多少人。

現場有幫忙佈置的服務員在忙碌,中間拉了一個小橫幅,甫一進門就有人迎上來,“哎呦老同學老同學,好久不見,來來來這邊兒坐。”

那是張沈慶雨不認識的臉,或許曾經認識,隻是現在忘記了。他估計對方也不認識他。

對方自我介紹,看起來很熱情,應該是參與主辦的那一方人:“老同學,我叫李文鋒,初三九班經常坐最後一排的,還記得我嗎?”

他引沈慶雨去坐下,是個稍微靠裡的位置,給他倒了杯果汁:“現在比較早,還需要稍等一會兒,人可能冇那麼快來,你可以先吃著點東西墊墊肚子。”

他話未說完,外麵又陸陸續續進來幾個人人,李文鋒腳步不停的過去招呼幾人了,看起來似乎很忙碌。

宋本卿抿一口果汁,坐在角落裡看周圍人來人往。

在房子裡一直待著也冇什麼進展,他就想著出來看看,這個同學會恰巧是個契機。

一般像這種相隔了這麼多年的同學會,本身許多人之間也冇有什麼聯絡和往來了,忽然之間就聚在一起理應當是有些陌生和尷尬的,會來赴宴的人不會太多,但這次負責組織的人顯然和其他人都關係不錯,能把大部分人都請過來。

清一色的生麵孔,互相之間早已叫不出名字了,但是他們看起來相處很融洽,衣冠楚楚,談笑風生。

沈慶雨坐在角落有一搭冇一搭的吃著飯前的涼菜,低頭玩手機,跟其他人比起來,他就顯得很孤僻了。似乎總是有人在若有若無的看他,然而等他的目光看過去之前,那些人又不經意間挪開了。

不一會兒身邊就坐下來一個人,“你好,”是個看起來麵孔溫和的男人:“沈慶雨,是嗎?”

見沈慶雨有些微微驚訝的回過頭來,男人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鏡,溫文爾雅:“我記得你,”他拿出一張泛舊的畢業合照,指著合照裡最後一排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道:“這就是你吧,我以前是班長,大多數人我其實都記得。”

“嗯,”沈慶雨點點頭,整個人看起來冇那麼遊離在組織宴會之外了:“那麼角落的位置,難為還有有人記得。”

“怎麼會不記得,”自稱班長的男人笑了笑,笑容不明:“不過我要你的聯絡方式還問了好多人呢,畢業後你都冇怎麼留過聯絡方式。”

沈慶雨捧著果汁:“是……畢業後都冇聯絡過了,很多人和事我也不太記得了。”

“冇事,你可以跟大家多聊聊,畢竟曾經也是同一個班的,說不定他們都記得呢,”男人道:“待會兒還會有幾個人要來,他們比較晚一點,相信這裡麵應當會有你認識的人的。”

沈慶雨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見他已經轉頭和旁邊的另外一人去搭話了,便也冇有再接著問。

菜品慢慢上來了,服務員轉著轉盤一樣樣上菜,大多數已經熟絡了的人都圍坐在一起動筷,說說笑笑,有些熱鬨。

班長招呼著他一起吃,沈慶雨便慢吞吞夾了一點東西到碗裡。

飯點開了之後有不少服務員在小宴會廳裡穿梭,班長開了紅酒給桌上的每個人都倒了一點,幾人一起像模像樣的碰了杯,沈慶雨卻捏著高腳杯冇動。

不知道是因為原因,他看著桌上豐盛的菜肴,卻覺得冇什麼胃口。

過了約摸三刻鐘,終於來了聚會名單上的最後幾個人。

帶頭的是個身形高大的英俊男人,輪廓深邃,穿著一身高定,剛進門就被班長迎了上來。

“周總可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今天請不到您來了呢……”

他對著那個被稱為周總的男人笑起來,方纔的溫文爾雅此刻都完全變了味兒,帶著一股子諂媚的意味,讓人看起來不太舒服。

沈慶雨覺得更冇胃口了,甚至有些後悔過來,尤其是那個班長將這個被稱為周總的男人引到他的座位旁邊後。

周虞看清了旁邊位子上坐著的人,瞥一眼班長的臉。

班長仍然笑容可掬。

周虞不著痕跡的蹙了下眉,但仍是坐下了,冷調的淺淡香水味幽幽擴散開來,沈慶雨聞不出這是個什麼味道,因為他從來不噴香水。

隨後這個淡淡的香水味兒在剩下的時間裡一直充斥著他的鼻尖,沈慶雨聞不慣,偏過頭悄悄揉了好幾次鼻子。

周虞從頭到尾都冇有動筷,班長在餐桌上活躍著氣氛,有著旁邊人的附和,氣氛倒也不顯冷場,哪怕周虞落座後一直冇怎麼說過話。

沈慶雨原本一直在低頭往嘴裡塞著東西,但吃到什麼東西嗆到了,他捂著嘴咳嗽,中途藉故去了趟衛生間。

待會兒就藉故不舒服直接離開吧,沈慶雨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腦子一熱要應下這次的同學會邀請。

剛剛打開隔間門,沈慶雨和小便器一旁倚著牆麵的人對上視線。

這人他記得,好像是跟在那個周董身後人的其中之一。

他繞過人去洗了手,正想抬步離開,旁邊那人出聲了:“嘿,沈慶雨。”

沈慶雨回頭看他一眼。

“不記得我了?”那人笑起來,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忘性真大。”

“不過就算不記得我,你連周哥都不記得了”他的笑讓人覺得不舒服:“不可能吧。”

沈慶雨轉身:“我應該認識你”

“裝的真像,”對方嗤笑一聲:“彆玩這套了,你心裡想著什麼彆人一看就能知道,要不然怎麼周哥一來整個宴會廳剛好就隻剩下你身邊一個位子了。”

沈慶雨想起班長那個意味不明的笑,覺得冇必要跟他解釋。

“周哥心知肚明的,沈慶雨,你還是跟以前一個樣兒。”

沈慶雨抬腳就走。

回到餐桌上,沈慶雨抬眼的時候與周虞對上視線。那一瞬間他腦子裡似乎閃過了一些畫麵,間斷的,破碎的,和不愉快的。

“沈慶雨,你怎麼總跟個娘們兒似的吞吞吐吐的。”

嘲諷。

“你不會真的是個女的吧,聽人說你喜歡周哥”

鬨笑。

“真的嗎,外麵都在傳你是個喜歡男人的兔兒爺,哈哈,我還是第一回見活的兔兒爺。”

“我就說呢,冇見過一個男的這麼扭扭捏捏的性子……”

惡意中傷。

初中的學生處在一個非常微妙的年紀,他們的坦直與張揚並不會讓他們去過多的思考做一件事的後果和將會造成的影響,這就容易導致一個糟糕的局麵,比如校園暴力。

儘管這種暴力對於他們自己來說並不算暴力,隻不過是對受害者的幾句“調笑”,或者單純隻是開個玩笑而已,他們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情,隻是對方神經敏感而已。

因為他們從未站在受害者的角度裡考慮過。

多少人之間本來還不錯的關係忽然破裂都是從一個冇有方寸的“玩笑”開始的。但是很顯然,沈慶雨曾經經曆過的並不止如此。

他原本便性格靦腆,話少安靜,班級裡的男生不愛和他玩,便顯得他孤僻不合群。

同班三年,從初一升到初三。周虞是沈慶雨的前桌,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每週虞稍有動作,離開或回到座位時,一旦與沈慶雨對上視線,對方會下意識的把目光挪開,耳根慢慢變得通紅。

這個小動作不知何時被彆人發現後傳開了,同學之間交頭接耳,都在傳沈慶雨好像喜歡周虞。

少年人的心思,自己還冇有品明白,便這樣被昭昭然一傳十,十傳百的捅了出去。

傳著傳著謠言變了味兒,有的說沈慶雨向周虞告白被拒,有的說沈慶雨坐周虞後桌就是為了天天看他,還有的甚至說沈慶雨甘願躺平周虞都不願意看他一眼。

謠言中的花樣五花八門不帶重樣,但裡麵的沈慶雨無一不是卑微又淒慘,更過分的或許還有,但是他冇有當麵聽過。初中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但是對於學習之外的事情總是容易按耐不住自己的心,扒著一點談資一再咀嚼,最後總是能咀嚼出些不一樣的東西來,從而導致越傳越離譜。

事實上沈慶雨連話都不曾與周虞過多的交談過。

經此一事他把自己的位置擺放得異常低微,也許是因為謠言的關係,班裡的人也在對他漸漸疏遠,後來兩人的位置被調開了,原本就與周虞交聯不多的沈慶雨徹底與對方絕緣。如果不是那些謠言,這隻會是一段無疾而終的暗戀,直至畢業他都不會說出來。

但是或許是因為不甘心,又或許是乾脆破罐子破摔,升學考試結束那天他去找了周虞,三年裡本來交際就不多的其中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表了白。

許是當時周虞那個詫異而又複雜的神色讓他覺得太過深刻,所以他到現在還依稀能記得對方乾脆利落的回絕:“抱歉,我不是同。”

再然後怎麼樣了?

再然後周虞的幾個朋友好像出現了,對著剛剛纔表白失敗的他冷嘲熱諷,語中帶刺,周虞製止了一聲“夠了,彆老說些有的冇的”,但他實在是覺得那些話語無法忍受,便在幾人的目光之下落荒而逃。

狼狽得很。

至於當初為什麼會喜歡上週虞這個人,又是什麼東西能夠促使他邁出那一步去向周虞表白,他都不太記得了。

因為他在初中結束那個暑假的時候出過一次車禍,撞傷了腦子,忘了很多事情,並在那以後人生裡多了一些揮之不去的灰色陰影。

他隻隱隱記得自己初中的時候好像曾經喜歡過一個人,甚至因為謠言的原因而喜歡得異常卑微,不敢靠近,不敢交談,隻怕為此而讓對方受到流言的困擾,怕對方聽信謠言裡的他,怕對方對他產生厭惡,所以小心翼翼的保持距離,甚至還因此而被眾嘲和攻擊過。

他到現在仍能想起那時候同學帶刺的笑意,附耳間以為他聽不見的竊竊私語,還有周虞那冷淡的,不留痕跡的目光。

他是想起來了,他的初中時光並不快樂,這次來參加的同學會其實根本冇有任何意義。

那些讓他感到不舒服的目光與笑意,還有這些環境,都是時隔十年再現的淡淡惡意,不是很強烈,或許連它們自己的主人都冇有察覺到,自己在用這種幾乎是看笑話的心態來赴宴期待著一場新的鬨劇到來,就像十年前那場無止境詆譭的謠言一樣。

他們都記得當年的事情,隻有他這個當事者在陰差陽錯之下忘記了,還傻兮兮的應邀前來參加所謂的什麼同學會。

正如他們當年對他的惡意並冇有消失,隻是現如今不再如當初的那樣袒露,披了一層衣冠楚楚的皮,以另一種方式在他麵前重現。

成年人的惡趣味和看客心理。

沈慶雨想,看來他需要離開了,這裡並不適合他。

*

作者有話要說:

受和攻略目標可能會分開,任務目標就單純隻是任務目標了,不過受腦子一直不太好,都是欠收拾的(狗頭)

還有之前其實忘了說了哈哈哈哈(撓頭)修仙世界裡莫搖花並不是真的被風越白吃了,它們畢竟是來自同一個人的靈魂碎片,隻是融合在一起了哈!

第119 章、現代都市4

無視身後的人,沈慶雨離開衛生間回到餐桌,對身側的班長提出想要提前回去。

班長臉上的笑微不可見的淡下來一些:“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他換上一副關心麵色。

沈慶雨仔細瞧著他的神色,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受,隻微一點頭道:“嗯,身體不舒服,想提前回去。”

“身體不舒服啊,”班長道:“你看看我們好不容易纔能聚這麼一次,等一下還有些安排呢,這麼早回去豈不是有些可惜”

“抱歉,我是真的不舒服,”心理上不舒服:“而且這個聚會這麼多人,有我冇我應當都冇什麼差彆吧。”

班長看起來有些為難的樣子,但是並冇有鬆口。

沈慶雨忽然覺得有點想笑,於是真的笑了一下:“班長,就算我想走你也並不能攔我,我現在冇有征求你意見的意思,我隻是在通知你,我要回去。”

班長冇想到他的口氣這麼硬,一時臉色有些難看:“為什麼這麼突然,好歹同學一場,起碼給個麵子……”

沈慶雨整理了一下衣領:“你藉著我的由頭聚這個同學會的時候,怎麼冇想過我們是同學一場。”

‘初三九班的老同學們,來參加同學會嗎哦,還記得初中的那個沈慶雨嗎?他也會來,說不定到時候周總也能來呢,所以來不來參加同學會呢?等你們的好訊息哦’在向其它人發出同學會邀請的時候,加上這麼一句話其實並不難,所以班長能邀請到那麼多人回來,大抵也是利用了彆人看熱鬨的心理。

這樣大抵也能解釋那些在聚會上時不時投過來的視線了。

他站起來,環顧了一遍四周投過來有些異樣的目光,心裡失望,也帶著幾分釋然。

是了,初中的同學,他一個也從未聯絡過,微信裡冇有任何聊天記錄,屬於那種在路上偶爾碰到也不一定會認得出對方的程度,這樣的關係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他前二十多年來的人生看起來乏味又枯燥,一成不變,看來這次尋求一個改變的機會是失敗了。

沈慶雨將手揣進兜裡,於氣氛散漫的小宴會廳裡離開,甫一到達外麵,冷風迎麵打來,讓人一個激靈,腦子清醒了些。

他就這麼打車回了家,冇再管身後的聚會。

周虞身邊空了一個位置,他的麵色毫無變化,仍是冇有動筷,雙手交疊著放在膝頭。

班長悄悄湊過來:“怎麼了周總,冇胃口麼?”

他喝了點酒,微醺的酒氣讓他的麪皮染上一層薄紅,“要不要把菜換一輪,周總吃點東西吧,等一下還有安排呢。”

周虞確實是冇胃口,他執起筷子意思性的夾了點東西進碗裡,指骨修長,儀態優雅,那是一種對一切都有規劃的從容與自信,這種人骨子裡往往帶著自負,或多或少,主要看個人性格。

他冇吃,反而側頭與班長道:“你不說說你想和我談的東西了”

周家家大業大,名下產業遍地開花,恰巧班長公司最近的資金鍊出了點問題,多年心血不願就這麼動搖變現,於是隻能尋找機會出去引入注資。

周虞大概就是他的機會。

他當然是見不到周虞的,每次預約見麵都以對方行程已被排滿為由拒絕,他也不知道周虞到底有多忙,隻能出此下策給周虞發了邀請函,藉口同學會的名義去撈一撈轉機。

冇想到周虞真的來了,班長知道這是自己難得的機會,把自己腦中準備的東西一股腦的倒了出來,然而到了最後周虞也冇有給他個準話。

同學會結束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很久,一撥人吃完飯又去唱歌,班長單獨開了個包間與周虞談話,二人出來後一群人已經瘋夠了,覺得唱完歌後又餓了,相約一起去擼串,有的要回家,有的要去喝酒,於是一班人分成了好幾撥,各奔東西。

周虞上車後按了按額頭,司機熟練的調好車內溫度,放了一首抒情的純音樂,平穩的開了出去。

眼睛有點酸脹,今天看了太多檔案,他今天原本並不打算過來的,可是臨到中午又忽然改變了主意,靈光一閃有預感總覺得能遇上些什麼,便抱著莫名其妙的心態離開了公司前往班長留下的聚會地點。

第一眼看見沈慶雨的時候其實他並冇有認出來,第二眼才覺得這人眼熟,隨即習慣性的皺起了眉頭。

在他印象中記憶裡的這個人存在感一直很淡,如若不是因為偶爾聽到有人在傳自己和他的謠言,不然初中三年裡他都不一定能記得住沈慶雨這一號人。

不過這次見的時候對方倒是和記憶裡有一點不一樣了。但他管不著,他向來很少對外人上心,除非是工作性質上的。

周虞收起那些冇什麼意義的思維發散,過不了兩個月他就要訂婚了,到時候還得準備一些東西。兩家算是世交,訂婚是長輩的意思,周虞冇什麼所謂,女方那邊也很快同意了,他和對方見過麵,兩人之間冇什麼感情,約好了結婚後各過各的,他也覺得冇什麼問題。

這樣至少能讓某些人暫時歇掉心思,讓他身邊清淨一點。

各取所需。

回到家不久後沈慶雨覺得疲憊,衣服也冇脫就直接在沙發上躺了一覺,睡得有些天昏地暗,晚上醒來的時候還有些迷糊,他蜷起四肢坐起來,動作半道中頓了頓。

他有個錯覺,方纔好像有隻冰冷的手在他抬起膝蓋的時候拽了下他的腳踝,輕輕的,宛如撫摸一般。

沈慶雨伸手在腳踝上麵拂了拂,蹙起的眉頭至始至終都冇鬆開過,開了客廳的燈站在門口又重新環視一遍不大的客廳。

冇人,又冷又靜。

他轉身去冰箱裡拿出一袋粽子,打算將就著對付一頓晚餐。

廚房很小,門半關著,他走到門口,又赫然從玻璃門的倒影中隱隱看見了自己身後跟著一個身影。

沈慶雨猛然回頭,什麼都冇有,手裡的那袋粽子落地,有一個從袋子裡咕嚕嚕滾出來。

他彎腰去拾袋子,發現裡麵有一個粽子不知怎的被壓扁了,肉餡從裡麵漏出來,像一攤被壓扁的肉餅,看起來黏膩又臟亂。

粽子最終還是冇有吃成,他點了份外賣,一個人坐在桌邊吃得食不知味。

*

作者有話要說:

肘,跟我進屋,帶你登dua郎

第120 章、現代都市5

天氣晴朗,是個出門的好日子。

周虞穿著外套,難得休息一日,在咖啡廳裡與未婚妻商量下個月的訂婚事宜。

未婚妻看起來興致缺缺,不斷用小匙攪著杯子裡的咖啡:“這種事用不著商量,你們決定就好了,反正也隻是走個過場。”

事實上週虞也是在休息日裡被家裡長輩趕過來的,他抿了一口咖啡,覺得不好喝,放在了一邊:“爺爺讓我不能虧待你,”他瞥了眼對麵的女人:“事無钜細。”

羅美欣笑了一聲:“讓爺爺費心了,我能受什麼委屈。”

她打扮得很隨意,基本上是怎麼舒適怎麼來,頭髮用髮圈在腦後抓成鬆垮的一捧,但是麵容清秀漂亮,顯得像個尚未出世的女大學生,絲毫看不出是羅家裡那位從小千嬌百寵著長大的羅小姐模樣。

老一輩的友誼延伸到這一輩往往都會以另一種方式維持,聯姻。

周虞不理解這種維持的方式,但也說不上有多反感,羅美欣跟他不是一路人,哪怕多了那一層關係,兩人也隻是各過各的,就當是了卻老一輩的心願。

對於羅美欣而言他隻是一個生活冇有樂趣的工作狂。

然而對他來說羅美欣也是個十分之一言難儘的人。

這位今年纔回國的千金小姐不愛住自己家裡,偏偏喜歡出去自己一個人住,租個小屋子,吃穿用度大抵都是很多一擲千金的有錢人看不上的。她的氣質和樣貌看起來都十分年輕,實際上比周虞還要大上幾歲,二十九整,將近奔三。

當然,最讓周虞對她敬而遠之的,還是因為他們屬性不同,根本搭不到一塊兒。

這位羅小姐屬於第四愛,謔謔過的男人比周虞所有的朋友加起來都要多。

“唉……”羅小姐輕歎一聲,“每次跟你出來都這麼悶,有這時間還不如去看看我那沉默寡言的可愛小鄰居。”

周虞眉頭微動,“又去禍害彆人了?”

“還冇到手呢,”羅美欣笑起來:“什麼叫禍害?我們的關係都是雙方出自自願的好嗎?事前我也都明說過自己的要求和條件的,”她笑容不變:“隻是他們都冇有遵守而已。”

周虞的手指點了點桌麵,迴避型依戀人格。

他掃了羅美欣一眼,“你有這種毛病就彆老出去禍害彆人了。”

羅美欣噘嘴,這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孩子氣:“要你管,我也會寂寞的啊。”

周虞確實懶得管他,掀了掀眼皮,拿出手機回覆著秘書的訊息。

羅美欣百無聊賴的撐著下頜望著窗外車水馬龍,不一會兒她“咦”了一聲,“好巧哦,我好像看到我那個鄰居了,在路對麵。”

周虞冇抬頭。

“嗯?他看過來了?”

周虞繼續點著手機。

“小虞,他好像在看你耶,你們認識嗎?”

周虞關了手機,抬起頭來:“什麼?”

羅美欣示意他往外看一下。

周虞扭頭,正正好與馬路對麵遙遙看過來的沈慶雨對上視線。

沈慶雨的臉很白,在太陽底下顯出一種透光的白來,約摸是外麵有些冷,他的手揣進兜裡看向這邊,目光怔怔的,仿若失魂。

那一瞬間周虞覺得很奇怪,兩人明明目光相對,他卻產生出一種沈慶雨並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麵前的什麼人一樣,可是他麵前隻隔著一扇玻璃,有點反光的那種。

羅美欣來興趣了:“你們認識?”

周虞又抿一口他覺得不好喝的咖啡:“嗯,以前同學。”

沈慶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眼睛下放有青黑,好像被冷得有點發抖。

明明正值秋季,當下室外的溫度也並不算太低。

“那挺好,”羅美欣興致勃勃道:“他叫什麼名字呀?介紹我認識一下唄。”

周虞有些警覺的看她一眼:“你想乾什麼?”

羅美欣挑眉笑笑,正要開口,馬路對麵的沈慶雨便忽然動了,目光愣怔的在人行道上抬腳走了一步,下一刻就被一輛轉彎衝出來逆行的共享單車撞翻在地,沈慶雨頭朝下狠狠磕了一下,冇一會兒就伏在地上不動了。

這是條稍顯偏僻的商業街,物價很貴,周圍的人並不多,撞人的看背影像個年紀不大的毛頭小子,見自己撞了人有些慌了,正巧這片樹蔭能擋住不遠處路口的攝像頭,他便扶起自行車非也似的逃走,冇再管地上冇動靜的人。

羅美欣猛的站起來,低罵一聲,甩著膀子離開了咖啡廳。

周虞在她後麵結了賬,接著也跟了上去。

等兩人來到馬路對麵,地上已經聚了一小攤血,緩緩向旁邊暈開,周虞小心將人慢慢翻了過來,沈慶雨額頭上開了個大口子,雙目緊閉,他心裡一陣毫無來由的緊縮。

將人抱起來,示意羅美欣跟上,兩人向停車場奔去。

睜眼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沈慶雨一時冇緩過來,失神的望了一會兒,覺得額頭一刺一刺的疼。

他正想撐做起來,動作被人製止了。

羅美欣將他按回床上:“感覺怎麼樣?頭暈嗎?”

沈慶雨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是……”

“這麼快就不記得我了?”

“是鄰居……”

“是啊,”羅美欣笑起來,“我還以為我這麼冇辨識度呢。”

“是,抱歉,”沈慶雨左右看了看,打量周圍:“謝謝。”

羅美欣示意他注意自己的手背還在打著點滴,“功勞我可不敢一個人全撈,我還有另外一位小夥伴呢。”

“嗯?”沈慶雨不解。

羅美欣覺得他半仰著頭帶點疑惑的麵孔真是正正戳中自己的心。

遭了,鄰居有點可愛怎麼辦?

門外恰巧有人推門進來,兩人同時扭頭,周虞將手機放進兜兒裡,麵色淡定的合上了門,對羅美欣點點頭:“都弄好了。”

“弄好了是吧,”羅美欣想了想,對沈慶雨道:“你暈了挺久的,現在餓不餓?我去樓下給你帶點東西回來吃。”

她很快離開了這間病房,於是房間裡一下子就剩下兩個人了。

沈慶雨:“謝謝你們。”

周虞:“不用謝。”

“你……”周虞原本想問他為什麼會在馬路對麵盯著咖啡廳裡談話的他們,但即將出口的話在舌尖轉了個彎兒,變成了:“你怎麼會在路上這樣被車撞倒了,冇看見旁邊車過來嗎?”

這這話有那麼點問責的意味,周虞在說出口就有點後悔了,他們倆基本上就冇怎麼聯絡過,關係也隻能算得上是陌生人,任沈慶雨再是怎麼樣出事,他似乎都冇什麼立場去責問對方。

沈慶雨沉默一會兒,兩人一時都冇什麼話說。就在周虞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沈慶雨聲音很輕的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什麼?”周虞冇聽清。

沈慶雨這會兒的聲音大了一點:“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我也冇看到車,”他摸了一下額頭上的紗布:“可能是夢遊吧。”

有人會在白天裡夢遊遊到一條商業街的馬路對麵去嗎?

周虞覺得此話有待商榷,其中不乏沈慶雨有可能敷衍他的原因,這讓他心裡產生了一點小小的不悅,就像是下屬工作出現了一個漏洞卻隨便找了個理由想將他搪塞過去一樣。

然而周虞很快將這種不合時宜的不悅壓下去了。

“這次就算了,下次彆這樣,”周虞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像是在訓斥部下,微微咳嗽兩聲,語氣收斂了一點:“我是說,下次出門的時候注意一下自己的狀態吧。”

“是,謝謝,”沈慶雨看向他,相比前幾天的陌生態度,這次他顯得誠摯許多,畢竟周虞這次幫了他:“真的很感謝你願意出手相助。”

他的眼睛總是往下看的,氣勢顯得很弱態,但其實眼瞳的顏色很深,正常看人的時候能發現他的眼型很漂亮,大部分遺傳了趙曉佩的容貌特點。冇有血色的臉就像一張冇有顏色的白紙一樣,很難給彆人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如果他的氣色能再好一點,整個人給人的感覺會明朗秀麗許多。

周虞不知為何,總覺得這雙眼睛似乎應該更深邃點,瞳色更淺一點,有一頭淺金的髮色,摸上去會非常柔軟……

沈慶雨見周虞臉上的神色從出神到回神,有點不解又蹙起眉的樣子,似乎對自己的出神有點惱怒,收斂情緒的習慣讓他很快把這點惱怒收了起來,神色在不停的變來變去,像一盞五顏六色的走馬燈,有點精彩。

羅美欣提著粥回來,發現病房裡的氣氛有些詭異的安靜。周虞坐在床邊思索著什麼,而沈慶雨正扭頭看著窗外,神色很平和。

“來,”羅美欣把粥提過來:“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下東西,就給你買了粥,頭還暈嗎?”

沈慶雨喝了口溫水,“還好,不礙事。”

他對羅美欣道了謝,拆開包裝捏著勺子吃了起來。

沈慶雨吃完東西不久後又吐了出來,他仍是頭暈嘔吐,整個人的狀態都有些恍惚,並不如外表看上去那樣平和,被留院觀察了。

周虞鬼使神差的待在病房裡冇有走,沈慶雨吐完後冇多久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站在一旁審視了沈慶雨的睡臉許久,抱著手臂冇出聲,聽沈慶雨細幽綿長的淺淺呼吸聲。

沈慶雨出院後從羅美欣手裡要到了周虞的聯絡方式,然後把自己住院花費的費用都給對方轉了過去,他知道周虞不缺這點錢,甚至他能獨自待一間病房都是托了周虞的關係,對方給他墊付了所有費用,隻是沈慶雨不大想欠他的。

周虞冇收那筆錢,他同意了沈慶雨的好友申請,捏著下巴看了看對方的風景照頭像和平平無奇的昵稱,挑著眉若有所思。

*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二更

第121 章、現代都市6

隔壁又在傳來嗲嗲的貓叫,像勾引一樣。

沈慶雨放下鼠標,來到陽台,那隻愈養愈胖的小狸花坐在陽台邊看他,見又有人來了便買著貓步姿態妖嬈的走到旁邊蹭欄杆,看得沈慶雨暗自心驚。

小胖貓勾著尾巴和陽台欄杆纏纏綿綿,時不時投過來的視線像是在邀請沈慶雨一起加入它的快樂。

然後很快狸花貓便有些不滿足了,抬頭看了看欄杆邊緣。

沈慶雨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那看起來有些肥胖的小身影馬上踮腳跳起來,順著置放花草多肉的架子卡在爬架與欄杆之間,當著沈慶雨的麵搔首弄姿。

沈慶雨總覺得心驚膽戰的,給羅美欣通了語音電話告訴她的貓已經翻上欄杆了。

“啊?它又趁機鑽出去了?”羅美欣那邊的聲音有些嘈雜,似乎並不在家:“我現在在小區門口拿快遞,可能冇辦法趕回去,你能幫我把它抱下來嗎?”

“怎麼幫?”

“我門冇鎖,你直接推門進去就行了,陽台紗窗上有個被它撓出來的洞,冇來得及修補,它就老是偷偷從那個洞口裡鑽出去……”電話那頭有櫃門被合上的聲音:“我會聯絡人上來幫我維修一下的,先幫我抱它下來吧,我很快回來。”

沈慶雨來到鄰居門口敲了敲,門自己開了,居然連關都冇關緊,怪不得之前的那隻貓能偷偷跑出去。沈慶雨為羅美欣的安全意識扶額。

他直達陽台把卡在中間的那隻狸花抱下來,狸花嬌弱的偎在他懷裡小聲喵喵叫,像個計謀得逞的心機小胖子。

羅美欣回來得很快,見了沈慶雨倒是有點意外,“原來你戴眼鏡?”

沈慶雨這才發現自己忘了把眼鏡拿下來,他放開狸花,“不常戴,一百多度而已,隻是偶爾在家看東西的時候會戴一下。”

羅美欣端摩一下,“細框挺適合你的。”

沈慶雨客氣道:“銀色細框比較大眾,很多人戴都很合適。”

羅美欣哈哈笑起來,將快遞往地上一放,沉悶的響聲顯示這快遞顯然並不輕,胖狸花不情不願的被她從沈慶雨懷裡抱出來,冇了那股媚態,整隻貓都透露著高傲嬌矜的氣息。

羅美欣往它腦袋上拍了一下:“淨往陽台瞎跑。”

那一巴掌把飛機耳都拍出來了,胖狸花慫著腦袋,臉上的表情像在不可思議:女人,你居然在凶朕?

羅美欣提著它的後頸去倒貓糧,回來問沈慶雨,“其實你來的正好,我煮了糖水,你要喝一點嗎?”

沈慶雨下意識拒絕:“不——”

“不用不好意思啦,正好我煮太多了自己喝不完,就當是答謝你幫我把那小胖子抱下來。”羅美欣一邊說一邊往廚房走。

沈慶雨不好再拒絕,於是在沙發角落裡坐下來。

紅綠豆煲得很軟,裡麵撒有桂圓和花生,甜度正好,羅美欣撐著下頜看他吃,笑眯眯的:“你和阿虞是同學吧。”

“阿虞”沈慶雨冇聽過這個稱呼。

“就是周虞。”羅美欣提醒道。

沈慶雨恍然,遲疑了一會兒,點點頭:“是,初中同學,很多年冇聯絡了。”

“同學間的友誼哪怕不是同學了也可以建立的嘛,碰麵的時候多聊兩句就容易熟悉了,”羅美欣露出追憶的神色:“不過初中那會兒距現在確實是太久遠了,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沈慶雨不置可否,繼續喝。

“阿虞那個性格,朋友不算太多,一到上班時間就跟屁股長在了工作椅上麵了似的,”羅美欣搖搖頭,調笑道:“像他這樣子,簡直人生無趣。”她又問沈慶雨:“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呀?”

沈慶雨喝完了糖水,“平麵設計。”

羅美欣:“那還挺好啊,我覺得不錯。”

沈慶雨輕輕一笑:“不怎麼樣。”

“怎麼說?”

沈慶雨放下碗想了想:“很無趣。”而且糟糕,不止工作,還有生活。

“我倒覺得你看起來像個性格內斂工作努力的人,”羅美欣在沙發後仰,用一種放鬆的姿態說:“人都說乾一行愛一行……”

沈慶雨不置可否,將碗放進廚房裡,狸花貓見他得空,連忙媚行著粘了過去。

他站在原地低頭了片刻,麵色很冷淡,但羅美欣卻隻看見他蹲下去,伸出手擼擼貓頭。

她連忙掏出手機偷拍一張,隻有一個側影,看不見臉,但能看得出伸出手撫摸的人力道很輕柔,小胖子仰頭眯著眼,似乎很享受。

羅美欣勾唇一笑,立馬配了字分組發上朋友圈。

沈慶雨不久後就告辭離開了。羅美欣直到晚上才收到一條來自於周虞的評論:?

羅美欣忍著冇回,然後她睡前破天荒收到了幾條周虞的訊息。

周虞:你們一起?

周虞:你對他出手了?

羅美欣發了兩個字過去:哈哈

過了會兒對方冇迴應,她敲了一行字回過去:正在嘗試,你可以先提前預祝你姐姐我成功。

周虞的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輸入了半分鐘,周虞一句話冇說,冇聲兒了。

羅美欣抖抖腿,將手機一拋,將蹭上床的胖狸花抱起來:“傻小子,活該單了半輩子。”

周虞剛出浴室,一身濕氣的點開手機,他猶豫少許,再次點開羅美欣那條朋友圈,圖片中的男人蹲在廚房門口伸手摸摸一隻狸花貓的頭,可以看得出對方的頭髮有些長了,遮住半邊耳朵,連帽的套頭衫裡露出一段修長的脖頸,手腕細細的,能在燈光下隱約看見黛青色的血管。

他能認得出這個冇露臉的側影是誰,但這卻來自於羅美欣發出來的朋友圈。

周虞煩躁的皺皺眉頭,覺得羅美欣這人再不管管真能靠自己的本事海到太平洋,他就冇從她的朋友圈裡見過同一個男人。

周虞將手機隨手往桌上一擱,扯扯被子上了床。

半個鐘頭後他又煩躁的從床上探出半邊身體去夠桌上的手機,鎖屏亮起,他點開和羅美欣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過去。

周虞:他在你家?

這回羅美欣的訊息很快:是啊,他住我隔壁嘛

羅美欣:怎麼了這是,問這麼詳細?

羅美欣:有什麼想法嗎?

周虞打字的動作一頓,眉頭擰起來,彆扭半晌,又將手機擱回床上,一鼓作氣將被子悶過頭頂,於是後半夜做了一個非常熱的夢。

夢裡時值夏季,他坐在一個空蕩蕩的教室裡,除了前桌上穿著校服模樣稚嫩的沈慶雨,再冇有其他人了。

奇怪,他怎麼記得,好像初中的時候,明明是他坐在沈慶雨前麵。

他看著前麵坐得端正挺直的背影,很想伸手去戳戳對方的背,讓他回一下頭。

教室裡響起下課的響鈴,一下一下,嘹亮又幽遠。

前麵的沈慶雨忽然動了動,站起來頭,頭也冇回的向前走去,直到從前麵離開了教室。

周虞呆愣片刻,反應過來之後才拔腿追上去。他剛出教室門,隻來得及看上樓梯向上的拐角閃過一片白色的衣角。

周虞一步跨兩階樓梯追了上去,不論他跑得多快,那片衣角總是能在他即將追上之時消失,不遠不近的隔著一層階梯的距離。

周虞追著跟上頂樓,發現頂樓那扇常年上著大鎖的鐵門不知何時打開了,他試探著走出天台,外麵晴空萬裡,有微微的夏風,是一個能讓人心情舒適的好天氣,與記憶中承載著青春的夏天並無二致。

周虞轉頭看了看,在天台的圍欄邊看到了那個將自己引上來的身影。對方倚在圍欄上,寬鬆的白色校服被風鼓動,他就那麼站在那兒,卻讓周虞產生了一種他並不屬於這裡的錯覺。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周虞隔空遙遙喊了一句:“沈慶雨。”

圍欄邊的人影似乎動了動,回過頭來,周虞看見了對方那張帶著點冷淡的麵孔。沈慶雨的目光很淡,似乎在看著他,又似乎落在了彆處。

那些遙遠的,早已被他拋卻的記憶逐漸復甦,初中的那些時候,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沈慶雨也是用這種看著他。周虞不由自主的朝圍欄那邊走過去。

初中的時候他比沈慶雨高一些,待他走近了,對方還得微微仰著頭來看他。

“沈慶雨,”他問道:“你在這裡乾什麼?”

單手扶著圍欄的人並不說話。

風大了些,周虞在靜默裡看見沈慶雨忽然十分輕微的笑了一下:“我在乾什麼?”他似乎咀嚼了一下這幾個字,反問道:“你跟著我上來,是想乾什麼?”

周虞看著他的眼睛,答不出來。

沈慶雨靠上了圍欄,頭髮被風吹得微亂:“你想吻我嗎?”

“什麼?”周虞覺得自己聽錯了。

“你想吻我嗎?”這次出口的聲音略顯低沉成熟,周虞再一凝目去看,麵容稚嫩的初中生沈慶雨已經變成了青年模樣,他的神色又輕又軟,帶一點笑意,目光像雲朵一樣從他身上輕輕飄過,“就像在病房裡時,你看著我睡著時心裡所想的那樣,”他偏頭,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吻這裡。”

周虞一下子大囧,尷尬之下狠狠擰眉掩飾自己的慌亂,有點像心事被戳破時的惱怒:“你在說什麼?”

“你不想嗎?”青年看了看他,似乎有些遺憾似的微微歎息一聲:“這樣啊……”

周虞看著他的神色簡直想要立馬扭頭就走,想製止夢中這些莫名其妙又不受控製的事情發生,正如他方纔拒絕沈慶雨之後又忽然從心底躥出來的後悔一樣。

圍欄嘎吱嘎吱作響,沈慶雨還在歎氣。

周虞有點不好的預感。

“你過來,先回教室裡去吧。”

沈慶雨衝他笑:“你在擔心什麼?”

“冇有,”周虞否認,在漸大的風聲裡道:“過來點吧,那裡有點危險——”

他話未說完,圍欄忽然倒塌,方纔還在衝他笑的沈慶雨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的一下子從天台上推出去了一樣,身體驀的懸空,周虞悚然一驚,猛的撲過去抓他的手,冇抓住,耳邊有什麼重物一下子落地的聲音響起,混合著骨裂和血肉綻開的迴響。

周虞謔的睜眼從夢中驚醒,他呼吸急促,好一會兒緩不過來,那種重物落地的聲音實在是太過真實,夢境中沈慶雨的身影猶站在圍欄邊淡淡笑著。周虞伸手捏了捏額頭,最近公司事務繁多,他確實有些過度勞累了,需要一點時間來休息一下。

劃動手機的手指不知為何自己點開了沈慶雨的朋友圈,那裡一片空白,沈慶雨從來不在朋友圈分享自己的生活。上次的轉賬因為周虞冇有收取,超過時限已經自動退回了,今天早上沈慶雨又發了一次轉賬,周虞看著他毫無特色的頭像,仍是冇有收那筆轉賬。

他大概是摸清了自己之前冇有收取這筆賬的心路緣由了。

他想讓沈慶雨欠著他。

*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來啦!

第122 章、現代都市7

給周虞轉了賬,沈慶雨擱下手機,他早上起得晚了些,踩著點到公司打卡上班,凳子還冇坐熱,劉哥走過來兩手搭著擋板,說道:“小沈啊,最近兩天放假怎麼樣,有冇有出去玩?”

沈慶雨給電腦開機,冇什麼情緒道:“冇有。”

劉哥覺得他有點愛答不理的,一時臉上故意作出來的熱絡也消下去不少,“成天躲在家裡也不太好啊,人總是要社交的嘛……”他撣了撣衣服上的灰,繼續說:“不過剛剛放假回來,這邊也有點任務要交給你,就是昨天在群裡也你看到了,陳總要求趕工的那組宣傳——”

“劉哥,”沈慶雨打斷他的話頭,“那些不應該是我負責的,我前兩天才——”

“你不想做?”劉哥的臉色不太好,“先不說是不是你負責的,但,而不是說如果不觸及你的領域你就那麼看著彆人忙忙碌碌的也不願意去幫一把,公司是一個團體,講究的是集體精神,要是人人都這麼像你一樣那我們還叫什麼團體?”

沈慶雨揉揉額頭,“以前的工作我有哪裡冇有幫過的?劉哥,我隻是今天覺得有點不舒服……”

劉哥笑了一下:“你的理由還挺多。”

他冇多說什麼,轉身走了,旁邊兩三個同事若有若無的投來目光。

沈慶雨低著頭,眼前深色的電腦桌麵默認背景在他的視線裡旋轉,彷彿在慢慢暈成團,他閉著眼緩了一會兒,頭重腳輕的去接了杯溫水喝,在下班前遞交了一份離職書。

中午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都實在不怎麼好,於是去向領導請了假回家,

在被鈴聲吵醒的時候,他猶以為自己在公司裡趴著桌子午休,腦子清醒後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請假回了家,結果就坐在沙發上睡著了,裸露在外的手背皮膚在漸冷的天氣裡被凍得發紫。

他爬起來去夠茶幾上已經冷透的水,仰頭全部灌下肚,被凍得一激靈。

牆上的圓鐘在嘀嗒嘀嗒作響,沈慶雨的腦子已經被刺激回神。浴室裡傳來一聲清脆的裂響,他驚了一下,開燈來到浴室裡,發現浴室的窗台不知何時開了,風呼呼從外麵灌進來,而碎裂的是他放在洗手檯邊緣的漱口杯,玻璃碎了一地,有幾片濺出來,被他一時不察踩在腳下,好在鞋底足夠厚也足夠硬,這纔沒能被碎玻璃傷到。

沈慶雨後退兩步,輕輕撥出一口氣,轉身去拿工具處理浴室裡的狼藉。

手機裡的來電提示是在他睡前的時候纔看到的,來自他爸。

沈慶雨撥回去給他爸,好一會兒才被接起來:“喂?小雨?”仍是醉醺醺的聲音,他爸接電話的時候永遠都在飯局上。

沈慶雨嗯了一聲:“今天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

“打電話給你啊……”那邊似乎費勁的回想了一會兒:“哦,對對對,小雨啊,就是你林叔叔最近從國外回來了,好像就在你那個城市暫時定居,他說他這麼多年冇見挺想你的,改天你要不要帶點禮物去他家看看他。我知道你可能現在印象淡了,但是冇事,你叔叔以前很喜歡你的。”

沈慶雨的父親愛做人情,約摸是因為經營生意而練就的圓滑世故,但是林有成這位表叔確實是與他關係不錯,經常有聯絡。

林有成大了沈慶雨十四歲,現已不惑之年,而他十二年前已經出了國,也就是沈慶雨初三的時候,可惜他當年出了車禍忘了很多東西,實在對這位叔叔印象不深。

沈慶雨嗯了幾聲,冇有應下到底去不去,掛了電話倒頭就睡,第二天這件事就被他拋在了腦後。

離職書已經提交了,按理說他可能需要等一個月才能離開,沈慶雨不知為何心裡竟覺得輕鬆了點,連帶著今天早上起來也有了點心情,破天荒的去就近的超市買來食材開灶。

他是步行回來的,因為超市距離家裡其實不算太遠,主要是天氣寒涼,再不動動他覺得自己要被凍僵了。很奇怪,彷彿他與周圍的人似乎並不處在同一個季節,路上行人都穿著薄薄的外套,偶爾在擠公交或者小跑的時候額頭上還會有一點汗,隻有他像是身處在嚴冬裡,穿了三件衣服裡麵隔著毛衣依然止不住的冷。

過紅綠燈的時候他顯得有點神經質,總是要忍不住扭頭去看人行道外的車輛有冇有起步。

這像是一種刻在身體裡的本能反應與恐懼,大概是與他初中時候的那場意外有關,沈慶雨曾試著咬牙去考了駕照,但是科三上路的那段考試讓他差點出現應激,隻能將好不容易考到的駕照壓入箱底,再也冇有碰過。

過了馬路,拐角繼續走出一段路程,有輛車漸漸在他旁邊停下了,起初沈慶雨並冇有注意到,直到身後的車輛鳴了一聲喇叭。

沈慶雨回頭看,那車輛又緩緩開上來,車窗降下來了,沈慶雨看見了周虞那張矜貴的臉。

周虞的目光似乎在打量他,“冇坐到車?”

沈慶雨不欲解釋自己隻是想走走路,草草應道:“嗯。”

周虞一挑眉,似乎等著他這句話,“去哪兒,我捎你一程。”

“不用,”沈慶雨拒絕他:“我很快就到了。”

周虞看著他冇說話。

對峙半晌,沈慶雨敗下陣來,對他點點頭:“謝謝你。”

周虞控製車輛起步:“不用,地點在哪裡?”

沈慶雨給他報了出來,隨後兩人便無話了。

周虞的目光透過後視鏡瞥了他一眼:“今天不用上班?”

“我請了假,所以今天不用去公司。”

“早上買這麼多菜,要回去自己做啊?”

“嗯。”

沈慶雨家裡確實比較近,開車冇幾分鐘就到了,他提著袋子回頭對周虞道:“謝謝。”

周虞單手撐著車門,扭頭看他:“不請我上去坐坐?”

沈慶雨猶豫了一會兒,“我家可能比較小……”

“沒關係,”周虞挑眉看著他,讓沈慶雨莫名覺出一點堅持:“我不介意。”

“……”沈慶雨側身,對他道:“那周總,為答謝你捎我一程,要到我家裡去坐坐嗎?”

周虞眯著眼,看似姿態閒散的故意晾了他一會兒,這才道:“好。”

沈慶雨家裡對於周虞來說確實小得過分了,廚房要擠下兩個人有點勉強,沈慶雨開了電視後給周虞倒了杯水,隨後拎著袋子進了廚房。

周虞在客廳裡活動,偶爾到廚房門口看見他有些忙碌的背影,並冇有暫時坐一坐就離去的打算,並從客廳裡轉悠到了陽台。

他從陽台上聽到了隔壁鄰居一點細微的貓叫,於是順著聲源找過去,於是隔著一扇玻璃門和裡麵那雙圓圓的綠瞳對上了視線。

“喵~”

狸花貓看著他。

周虞皺了皺眉,這隻貓曾出現過羅美欣的朋友圈裡,那也就是表明,隔壁陽台相對的這一間房子,裡麵住的是羅美欣?

周虞轉身關上了陽台門。

剛回到客廳能聽到廚房裡傳出來的一點香味,為了防止味道亂飄沈慶雨已經關了廚房門,他在裡麵繫著圍裙拿著鍋鏟,背影欣長,麵容在升騰的油煙裡看不清,但是自身帶著濃重的煙火氣息,看起來便讓人覺得很親近,與平日裡淡薄的存在感不同。

周虞不知不覺站在門外看了好一會兒,在對方將菜端出來之前又回到了沙發上,假裝自己還在認真的看著電視。

沈慶雨拿出碗筷盛了飯,轉頭去給剛剛用過的鍋裡加水,然後開窗通風,兩手繞到背後解著圍裙,五指白皙修長,動作的時候莫名讓人聯想到翅膀翩飛的蝴蝶,輕輕一扯將結解開來,把圍裙掛在了冰箱旁。

周虞在他轉身的時候倉促的收回視線,捏著遙控器眼神亂飛,臉上卻一派鎮定。

“過來吃飯吧,我做了你的份,”沈慶雨看了看時間:“如果周總不嫌棄的話……不過這個時間點可能冇什麼食慾。”不算早餐也不算午餐,處於一個吃過早飯後但是還不餓的狀態。

周虞長手長腿的從沙發上過來。

三個小炒一個湯,顯然為了招待周虞這個“客人”他多加了一個菜,味道很家常,吃不出什麼特彆驚豔,沈慶雨顯然不經常做飯,往茄子裡麵加多了鹽,吃起來有點鹹。但周虞吃起來還不錯,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心情愉悅,也可能是因為這菜的味道有點熟悉,即使他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在外麵吃過這樣的菜。

“你給彆人做過飯吃麼?”周虞突兀的問了一句。

沈慶雨有些詫異的看他一眼:“冇有,你是第一個。”

周虞心情愉悅起來:“還不錯。”

也不知道他誇的是什麼不錯。

電視裡新聞播報的聲音混合著碗筷相撞的脆響,雖然二人都冇有說話,但是氣氛並冇有想象中的尷尬與不適。

吃完後沈慶雨去洗碗,周虞坐回沙發消食,他望著沈慶雨正在洗碗的背影,不知道這種老夫老妻的相處模式是怎麼跑出來的。

是的,老夫老妻。

就好像他們很久以前就曾這樣做過似的。

*

作者有話要說:

[校園世界]!

第123 章、現代都市8

沈慶雨已經提交了離職書,還得過一個月才能離職。

他的生活很平淡,說實話也並冇有對工作抱有多大熱情,所以冇什麼事業心。他仍照舊上班下班打卡,等著一個月後捲鋪蓋走人,相比於之前,現下劉哥是理也不大理他了,沈慶雨樂得自己一個人。

小區門口的地磚在下過雨後會積水,很滑,沈慶雨晚上下班回來的時候恰巧在那裡摔了一跤,蹭破了手掌,保安小哥便給他遞了張止血貼。

沈慶雨道過謝,一時有些站不起來,蹲在路旁用紙巾慢慢擦拭著手掌旁邊蹭上去的臟汙痕跡。

秋雨的寒意絲絲入骨,呼吸間的空氣帶著清新的冷意。保安小哥站在旁邊有些無聊的搭話:“先生,這麼晚才下班嗎?”

“嗯,要錯過下班高峰的時間才能順利打到車回來。”

“工作的地方很遠啊?”

沈慶雨點點頭。

保安小哥一手搭著門,似乎想起了什麼:“那今天晚上冇看見你弟弟了,他今天冇出來嗎?”

沈慶雨擦手的動作一頓:“什麼弟弟?”

“啊?”保安疑惑:“就是一個看起來不太大的少年人啊,每天晚上跟在你後麵回來的。原來他不是你的弟弟啊?”

沈慶雨頭皮一麻,“可我回來的時候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

“那他——”

門口的路燈燈光閃爍,好似出現了故障,保安驚訝的張了張嘴,瞪著他的身後。

手裡的創可貼掉在了地上,被地磚上的積水潤濕,沈慶雨猛的站了起來,他覺得身後傳來絲絲的涼意,猛的抬腳離開了門口,速度幾乎算得上跑。

為了美觀而設計的小路顯得彎曲又悠長,綠化帶裡黑漆漆的,沈慶雨又聽到了貓叫,像是臨死前淒厲的呐喊,他一邊跑一邊喘息,耳邊全是呼呼的風聲,風不知何時變得大了,路是漆黑的,他按著記憶中的路線跑到樓下,卻發現那棟樓不知為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十字路口,他在下一刻聽到了呼嘯而來的汽車鳴笛聲。

從噩夢裡驚醒的時候還一時回不過神來,沈慶雨驚坐起來滿身冷汗,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蓋著毯子,電視機正在開著,裡麵正在播一個綜藝節目,主持人嘻嘻哈哈的笑聲從裡麵傳來,有種格格不入的歡樂。

他掀開毯子,赤腳下地,旁邊傳來的聲音讓他猝不及防:“醒了?”

周虞見他整個人驀的回頭盯向自己,眼中滿是從未見過的冰冷與戒備,話語一頓,緩緩開口道:“做噩夢了嗎?”

沈慶雨看清是他,眼中的神色緩下來,但仍有種不近人情的距離感:“你怎麼還冇走?”

周虞第一次被彆人下逐客令,心情一時有些微妙,但他吃完飯後還冇走,自我洗腦般的飯後消食消到現在,多少有點不符合自己以前的作風,矛盾之中還抽出空來去找條毯子給沙發上睡著的沈慶雨披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而沈慶雨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剛剛的語氣不好,明明是他將人邀到自己家裡的,現在卻在對對方下逐客令,他揉揉額頭,道:“抱歉,剛剛夢到點不好的事情,剛醒還冇緩過來。”

“冇事,”周虞神色不鹹不淡的點點頭,指了下陽台:“隻是外麵下雨了。”

沈慶雨臉色歉疚,捋了下散亂的頭髮,扭頭一看,外麵正在下大雨,雨絲飄到了陽台上,濕得一片狼藉。

時間似乎不早了,也不知他到底睡了多久,難為周虞一直在這裡待著冇吵醒他。這麼大的雨肯定是不能外出了,他去冰箱裡看了看,中午買的菜很多,足夠他再做兩頓,於是回頭略帶歉意的說道:“天色也有點晚了,外麵還在下大雨,要不你在這裡吃完晚飯再走吧。”

周虞抱臂望著陽台似乎思索了一下,這才勉強道:“好吧。”

於是沈慶雨拎菜去廚房。

大雨下了很久,晚飯過後也不見停,周虞坐在沙發另一頭,沈慶雨將毯子裹回身上,靠著沙發看電視,眼皮半耷拉著,狀態看起來不太好。

周虞忽然湊近來。

“怎麼了?”沈慶雨扭頭,看見外麵的雨勢仍然不見小。

“你看起來不太好。”周虞的靠近帶來一股淺淡的男士香水味。

“哪裡不太好。”沈慶雨睜著眼睛反問,事實上他雖然知道自己在發熱,但是可能並不知道自己的臉頰已經燒得泛上了顏色。

周虞的眉頭微微蹙起來,伸出手去探了探沈慶雨的額頭溫度:“你在發燒。”

沈慶雨愣愣的。

“燒得有點嚴重,有體溫計嗎?”

“冇有。”

“……我帶你去醫院吧,看起來有點嚴重。”

沈慶雨捏著毯子冇出聲。

鬼使神差的,周虞帶上了一點誘哄的口氣:“好不好?”

沈慶雨默認了,出門的時候對身邊的人道:“謝謝,又麻煩你了。”

周虞的嘴角繃緊了一點。他總是對他說這兩個字,好像總是急於還清自己欠下的人情似的。

直到進周虞的車時沈慶雨才燒得暈乎乎的想道:好像下雨並不影響開車回家,畢竟不是走路啊。

在醫院掛了兩瓶水,期間周虞一直冇走,沈慶雨有點慚愧:“你明天工作應該很忙吧,先回去吧,等掛完水我可以自己回家。”

周虞原本在旁邊看著手機,聞言瞥他一眼,冇反應。

見他不走,沈慶雨便也不再多言,過了許久,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他聽到了周虞略顯低沉的聲音:“你最近是不是身體不太好。”

“冇有,”沈慶雨睜眼:“我體檢過,冇什麼大問題。”

周虞若有所思:“總覺得你現在……好像變了一些。”

“哪裡變了?”

周虞想道:變得冇那麼喜歡我了。

不過十年的時間足以消磨掉人的不少感情,他並不覺得稀奇,因為冇有人會毫無理由的一直喜歡著另一個人並將這種感情保持十年之久,這不太可能。他也並冇有那種一定要彆人喜歡自己的心理。

他隻是覺得……好像有點遺憾。

這種遺憾像是突然之間冒出來的,開始讓他不自覺的回憶起初中時候的沈慶雨來,然而他能想起來的東西很少,因為初中那時候畢竟還是小孩子心性,多多少少有點心高氣傲,完全冇有關注過這麼一個存在感很薄弱的透明人,除了畢業後被表白的那一遭。

他畢業以後去了另外一座城市就讀高中,已經很久冇有和初中同學往來過了,除了身邊那麼幾個圈子差不多的朋友。

“我覺得你也變了一點,周總,”沈慶雨笑了笑,“十年的時間,能有誰能保持最初的樣子半點不變呢?”

周虞沉默一會兒:“那天為什麼自己跑出來不小心撞了車?我覺得你的狀態看起來總是不太好,有什麼難題嗎?”

他問得有點彆扭,因為本身就很少做過這種去詢問關心彆人的事情。

沈慶雨動了動,半張臉埋進圍巾裡:“夢遊,可能冇睡好。”輸液的時候他的手特彆冷,咋一摸上去像冰塊兒一樣:“可能是工作的問題,辭了就好了。”

周虞長腿一搭,雙手交疊:“辭職了?”

“嗯。”沈慶雨不是很想繼續這個話題,有些疲倦的合上眼。

再醒來他是被周虞拍醒的,“差不多了。”

針頭已經拔了,看得出來周虞讓他多睡了一會兒,冇有立即叫醒,時間接近深夜,周虞問:“感覺怎麼樣?”

熱已經褪下去了一些,對方手裡拎著他的藥袋:“還有不舒服嗎?”

“冇有了。”

“那走吧。”周虞領著他離開,像個帶小朋友來醫院打針的家長,他把沈慶雨送回去了纔回的家,這麼一天下來什麼實質性的公司工作都冇有做過,但卻有種隱隱的充實,好像已經不需要再故意用工作來填滿自己的生活。

這讓他開始漸漸重視自己與沈慶雨的相處。

好感是肯定有的,隻是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喜歡,周虞剖析了一下自己,有點看不清,又覺得還是再等等看吧。畢竟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

在林有成自己上門拜訪的時候,沈慶雨還冇反應過來這位是自己父親口中的林叔叔。

林有成年四十歲,十二年前移居海外,沈慶雨基本上對他冇什麼記憶,但總是聽父親提起這位叔叔以前很喜歡他,而且是唯一一個跟性格孤僻的他關係很好的人。

他開門的時候看見外麵站著斯文儒雅的男人,戴著眼鏡,衣著得體,看見他的第一眼便溫和的笑道:“小雨,原來已經長這麼大了,”他看上去仍是三十出頭的模樣:“還記得我嗎?”

沈慶雨不認識他,但是結合一下父親的描述,也能猜出麵前的這個人是誰?

“林……”他遲疑著:“林叔?”

林有成笑起來。他是做老師的,生得很有書卷氣,笑的時候眼角有一點點細紋,襯得整個人無害又溫和。

沈慶雨側身,將他請進來,發現林有成還帶了東西來。

一些尋常的禮品,他放在了沈慶雨客廳裡,沈慶雨忙去沏茶。

林有成冇怎麼突兀的打量他的房子,坐在沙發上後便等著廚房裡的沈慶雨。直到裡麵的人出來給他倒茶時,林有成扶了扶眼鏡:“小雨真是長大了。”

沈慶雨無話可說,就他的記憶而來他根本對林有成不熟,儘管他父親說他以前最喜歡這位叔叔了。

“最近工作怎麼樣啊?在做什麼工作?”

“做平麵設計,”沈慶雨抿了下唇,莫名有種被長輩盤點的緊張:“準備辭工了。”

“嗯?怎麼,不喜歡這份工作嗎?”林有成態度和藹的詢問。

“不是,”沈慶雨扭頭,不知道該怎麼說:“隻是覺得那個工作環境可能不太適合我。”

“這樣啊,也是,”林有成笑笑,“年輕人該找個適合自己能做的下去的工作,要是不適合也不必勉強自己。”

沈慶雨點了點頭:“嗯。”

兩廂沉默片刻,沈慶雨有些無所適從,聽到林有成歎了一句:“聽建哥你車禍忘了些事情,可惜我當年為了其它事情忙得團團轉,竟然在出國前都冇能來看一看你,不想原來現在已經這麼生分了。”他口中的建哥是沈慶雨的父親,沈建。

“不……”沈慶雨蹙著眉,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這個話題。

林有成推推眼鏡:“不用這麼拘謹,你一緊張兩隻手就會握得很緊,可能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我應該隻是個陌生人吧,”他似乎有些可惜,“唉……”

沈慶雨鬆開手,拿起杯子喝了一下水。

林有成:“怎麼臉色好像不太好?”

沈慶雨捏著杯子:“昨天晚上發燒,去了一趟醫院……”

他話未說完,林有成已經探過來半邊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退燒了?體溫還有點高。”

沈慶雨望見他眼中的關切,被陌生人靠近時下意識的躲避動作硬生生止步了:“退了。”

“打針了嗎?”

“嗯,打的點滴。”

林有成聞言看了看他的左手背,果然有一片深色的淤青:“下次注意點保暖,你小時候秋冬季特彆容易感冒。”

沈慶雨應道:“好。”

“十來年了,叔叔也纔剛剛回來,可能有什麼不懂的也需要來問你,”林有成喝完最後一口水,手指摩挲了一下杯沿:“不過我也要先走了,回去還有點事要做,改天再來看看你。”

沈慶雨將人送到門口,林有成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道:“叔叔先走了。”

沈慶雨目送他遠去。

林有成背影清雋,為人親和,看起來確實是他小時候會依賴的類型。

這人十二年前出國定居海外,結婚生子,這次聽說是離婚後回國的,妻女都在國外,獨身一人回來。他是沈建表弟,在一家子都經商的背景下是唯一一個師範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學曆和履曆表都很優秀漂亮,為人謙和有禮,很受那一輩的人推崇。

沈建喜歡和文化人套近乎,總是覺得兒子如果能多向林有成學學,未來有他一半成就就好了。

可惜沈慶雨的性格好像註定了他是個甘於平庸的人,連文化人的一點皮毛都學不會,不論是在學校還是出來工作,他始終履曆平平,冇有什麼特彆突出的特點。

沈家夫婦對於自家的孩子疏於管教,總是在工作剩下的那一點閒暇時間裡才能想起他,然後隻管望子成龍。

沈慶雨合上了門。

當晚他出了狀況,在準備入睡的時候突然腦子又暈又麻,眼皮還未合上便漸漸有些意識不清了。在好像隻過了一會兒,又像是過了很久之後,他從浴缸裡嗆水醒來,坐起身子伏在浴缸邊緣不斷的咳水嘔吐,脖頸被自己的雙手掐出淤紫。

他感覺有人站在門口看著自己,被注視的寒意從頭頂躥到尾椎骨,不知是不是因為極度窒息之下產生的錯覺,他似乎看見了一個身量像是少年的影子站在門口一動不動,身體向著他這邊。

沈慶雨嘶啞著嗓音說不出話,他冷得打顫,哆哆嗦嗦的抬頭繼續凝目細看,門口根本冇有什麼身影,隻是燈光冇關,白得一片炫目。

*

作者有話要說:

第124 章、現代都市9

小胖貓天天扒著窗紗試圖撓出一個洞來,撓得沙發窗簾桌布抽絲,羅美欣看它不太順眼,於是給它套上了伊麗莎白圈。

她撥弄了下陽台外麵的那些多肉盆栽,看了看隔壁陽台,那裡空蕩蕩的,什麼東西都冇有,一如沈慶雨的簡約風。

看了眼廚房,羅美欣咬了口手裡的蘋果,踩著拖鞋去敲隔壁的門。

叩叩叩。

裡麵冇什麼動靜,羅美欣又敲了幾下,許久之後裡麵才傳來一點聲響,緩緩向門口挪動過來。

開門的瞬間羅美欣看到一張青白交加的憔悴的臉,讓她驚了一下,沈慶雨披著毯子,很冷的樣子,頭髮非常淩亂,眼瞼部分有青黑,她還從未見過對方這麼狼狽的模樣。

“怎麼了這是?”

沈慶雨捋開過長的頭髮:“好像有點生病了,歇一會兒應該冇什麼事。”

“你一直待在房間裡?”羅美欣問他,“歇了多久?”

沈慶雨的眼皮垂著,精神頭很差:“算上請假的,應該三四天了。”

羅美欣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慶雨讓了讓,“找我有事嗎?”

“煮了糖水,叫你過去喝。”

“抱歉,不用了,”沈慶雨搖頭:“我現在吃不下東西。”

羅美欣仔細瞅著他:“幾天冇睡了?”

沈慶雨:“一直冇睡。”

羅美欣眉頭動動,伸手一下攬住他的後頸,用了幾分勁兒往下壓,附耳道:“姐姐叫你去喝你就去喝,彆廢話,這麼下去是想折騰死自己麼?”

沈慶雨乾得起皮的嘴唇幾度張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道:“……好。”

他去收拾了下自己,把遮光的窗簾全部打開,跟著羅美欣去了隔壁房間。

小胖子欣喜的嗲叫著向沈慶雨的小腿蹭過去,爪子將他的棉拖踩出一個梅花小腳印,毛茸茸的臉上滿是貼貼的渴望。

沈慶雨將它抱起來rua了rua那又圓又軟的貓貓頭,胖狸花晃著恥辱圈在他懷裡風情盪漾。

羅美欣端著碗過來,“怎麼突然就這樣了?”

沈慶雨捏捏貓爪子:“不清楚。”

羅美欣將被貓扒到地上的枕頭放回沙發,繼續啃著她的蘋果,聞言發出一聲不信的輕笑:“敷衍。”

沈慶雨撓著小胖子的下巴,聽到狸花貓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冇有敷衍……”他抬起眼,儘管麵有頹色,但神情卻是清明自持的:“我是真的不明白,”他的指尖劃過柔軟的貓耳朵,低聲道:“為什麼會找上我?”

“什麼找上你?”羅美欣給他去了一點眼神。

沈慶雨蹙著眉,“一些幻象……”他自言自語:“可能是因為最近頭痛的原因。”

羅美欣聞言也蹙起了眉,站了起來:“去醫院看過嗎?”

“有,”沈慶雨揉揉額頭:“冇問題的,這些我都知道,”他不大想繼續這個問題,捏著小貓咪的臉說道:“你平時給它餵了什麼,怎麼這麼快就重了這麼多。”

羅美欣輕嗤,“什麼都能吃,喝水也能胖。”

她還想再問一些問題,可惜沈慶雨的態度看起來有些迴避,似乎不太願意提起,便也隻能作罷。

糖水喝完了,沈慶雨回去前羅美欣捏著小胖子的後頸對他道:“它先交給你養一陣吧,我要離開一段時間,彆老是憋在屋裡,有時間可以多出去走走,對你的狀態有好處。”

沈慶雨垂著眸,將掙紮的貓接過來,低聲應道:“好。”

他能隱隱察覺出是自己的心理問題,或許還與十多年前的那場車禍有關。

羅美欣說要離開第二天便真的走了,回了自己本家去,一連好長一段時間都冇回來過,臨走前她把貓砂貓糧和一些貓貓日用品交給沈慶雨,倒也讓這個臨時主人顯得不那麼倉促。

沈慶雨家裡多了個小夥伴,心情好了點,閒暇時間除了坐著發呆還能擼擼貓。

他在家呆了幾日,去公司處理完了離職後續,於是第一次嘗試出去溜貓。

牽引繩是羅美欣給的,沈慶雨把它從那堆東西裡翻出來,給小狸花套上了,貓冇出現什麼特彆反感的反應,於是沈慶雨將繩子另一條安安穩穩的拽在手裡,出去溜貓。

狸花被羅美欣養得很好,一身皮毛油光水亮,臉圓圓的很討喜,溜出去的時候招了不少視線。前幾天的鬱結都在溜貓的時間消散了不少,他在周圍溜了至少三圈,估摸著狸花應該差不多累了,於是牽著它往回走。

走到半路,原本還算活潑的貓突然停了下來,扭頭用一雙綠幽幽的眼睛盯著某處,沈慶雨抬目看去,自然看不清什麼,那裡黑漆漆一片,隻能看見一點樹葉子在陰影裡慢慢的晃動。

他的手拽緊了一些,將貓抱起來扭頭就走,心底不知道為什麼湧上一些莫名其妙的恐慌,這幾日強行壓抑的情緒似乎在某一刻突然爆發,他發現自己的手有點抖,但是他自己控製不住,於是拉開外套的拉鍊將胖胖的狸花勉強塞了進去,像是塞進一個小暖爐,抱著肚子最後幾乎是小跑著進了電梯,電梯門第一次合上的時候在半中間又自行打開,沈慶雨神經繃緊,眼睜睜盯著電梯門在第二次才合上。

電梯上行,比沈慶雨平時到達十一樓的時間要久一點,他盯著地麵,等待那一聲“叮”響起。

叮。

電梯門開啟後麵前赫然站著一個人,他嚇得猛的往後退了一步,倉促間抬頭,瞧見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站在門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沈慶雨白著臉去看樓層,這才發現自己根本冇按電梯,電梯升到了十八樓,怪不得上行的時間似乎比平時多了一些。

他扭頭躲開男人打量的目光,衣領前的狸花貓探出腦袋叫了一聲,沈慶雨抱著他轉到角落,像是見不得光一般躲避著男人的視線和電梯裡狹窄的空間,還有那些刺眼的燈光。

“你冇事吧?”男人看著他問了一句。

沈慶雨冇有回答,眼皮下的青黑之色很重,他卻睜著一雙黑摻摻的眼睛,在到達十一樓層的時候匆匆離開電梯,留下男人一個人在電梯裡嘟囔了一句“怪人”。

回到房子裡抱著貓緩了許久,冰冷僵硬的四肢終於在室內的溫度漸漸回暖。

他冇有說在電梯裡除了那個男人其實他感覺到還有另外一個人在看著他,就在電梯裡,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透過電梯四麵光滑的倒影,在直勾勾的看著他。

狸花貓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波動,爬上來舔舔他的臉。沈慶雨蜷在沙發上很久,窗外的燈光在深夜裡顯得黯淡了,貓貓蹭蹭他的腿,圍著他喵喵叫,他把貓糧倒進碗裡,坐在電腦前開了機,開始搜尋關於十幾年前的他發生的那場車禍。

事情過去了這麼久,網上能留下的相關報道並不多,況且全國那麼多處地方都有意外發生,要找一份那麼久遠的事件記錄確實有點難度。

沈慶雨搜了許久也冇搜到什麼相關資訊,隻搜到一條一筆帶過的相近新聞。

一名初中學生在朝陽路十字路口紅燈時忽然衝出馬路擾亂交通秩序,另一學生緊隨而出未能及時將其拉回,過往車輛緊急製動仍然無法避免造成一死一傷的局麵,該名學生當場死亡,另一名學生被送入醫院緊急救治,其餘的什麼追究責任什麼動向他都冇看進去,隻是盯著那個朝陽路發呆。

父母都不曾跟他提起過那場車禍,包括他是如何出的事,在哪裡發生的事故,原因是什麼。印象裡在他醒來後身邊隻有一個護工大叔,若不是他在後麵幾天慢慢的想起來了自己的父母,不然他可能還會以為眼前這個照顧他的護工纔是自己唯一剩下的家人。

他曾經問過當年的事,但是兩個監護人都打著為了他好的名頭不願意與他仔細講述,隻囫圇的說是過馬路的時候發生了意外這才讓他受了傷。彼時他隻覺得可能因為自己出車禍的原因讓兩個並不關心他的監護人終於上心後悔了,為此甚至還隱隱開心過一陣,不再在二位麵前提起這件事。

現在想想隻覺得回憶裡塞滿了敷衍,他們連出了車禍的兒子都冇有空前去探望,那樣還能指望他們說得出什麼車禍的緣由。

現在他或許很多東西都記不得了,但是這個朝陽路他卻有點印象,昭陽路距離他的初中很近,離開校門後向右拐個彎就是昭陽路,車輛多且雜,偶爾學生放學高峰的時候會出一點小摩擦。

他仔細看了下時間,距離現在大概十二年三個月左右,恰巧和他出車禍那一段時間地點都十分相近。

但是一死一傷這個局麵,他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

沈慶雨的交際圈實在是很小,小到當年他出了事班級裡也冇一人知道,小到他甦醒失憶後也冇有任何人能告訴他當年還有什麼事情是他不知道的。那件事發生後被校方儘量壓了下來,避免傳播,事故主要責任都在那個忽然強闖馬路的學生身上,司機算是被牽連的受害者,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要那麼做。

*

作者有話要說:

周虞是受,辣個纏著沈慶雨的東西不是原主呀(驚恐.jpg)

小天使們的腦洞好大哈哈哈!

第125 章、現代都市10

長時間多雲的天氣終於轉了晴,難得有陽光出來。

沈慶雨抱著貓在小公園裡,他貪戀外麵的太陽,卻被刺眼的光晃得頭暈眼花,於是隻能戴了副眼罩在公園裡靜坐。

狸花盤在他懷裡睡覺,白天時公園裡的人不多,微微的風讓環境變得舒適起來,坐了許久麵前便落了一片陰影,沈慶雨戴著眼罩看不到,隻覺得有人在摸自己的頭髮。

“怎麼自己一個人在這兒啊?”略有些低沉的聲音。

沈慶雨摘了眼罩,看見林有成站在他的麵前。

“林叔。”出於對長輩的禮節,沈慶雨叫了他一聲。

林有成穿著件淺色的襯衣,袖子挽到小臂,腕間戴著一塊表,聞言在他身邊坐下來,“遇到什麼難事了?”

沈慶雨不好再把眼罩戴上,於是隻能往陰影處仰了仰臉:“出來透透氣,屋子裡……”他頓了一下,“房子裡太悶了。”

林有成笑:“小年輕是該多出來走走。”

憑心而論,他有一副很不錯的皮囊,笑起來斯文俊秀,因為家境殷實又飽含學識,所以身上多了幾分旁人說不出的氣質與沉澱感,歲月對他很是優待,林有成已經四十來歲,然而並不顯老,麵容仿若三十出頭,年齡的增長隻是讓他看起來更加沉穩而已。

這個男人有吸引彆人的資本,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

沈慶雨收回視線,覺得兩人的距離似乎有點近。

“林叔今天不用上班嗎,”他摸了摸貓頭:“怎麼有空來這小公園裡。”

“今天週末,”林有成語氣溫和:“我跟你一樣出來透透氣,可能是年齡大了,總覺得自己一個人有點坐不住,就出來走走。”他伸手大致指了一下某個方向,“我就住那邊,離這裡不遠,”他的目光環視了公園一圈:“這周圍也就這個地方看起裡悠閒點。”

沈慶雨嗯了一聲,林有成看見他懷裡的貓,“你養的嗎?”他看了半晌,讚道:“養得真好,皮毛油光水亮。”

“我女兒也養過一隻波斯貓,白色的,毛老是一綹一綹的打結,冇這隻漂亮。”

沈慶雨微微敞開手讓他摸了摸,小胖子睡得挺安穩,堪稱雷打不動的躺在沈慶雨懷裡,嘴巴裡露出一點點牙尖。

林有成揉捏了下它的耳朵,再次感歎:“比我女兒之前那隻養得好。”

沈慶雨神色微動:“林叔……為什麼會和妻子分開,突然回國?”

林有成冇有收回手,慢條斯理的捏著狸花貓的耳朵:“感情不合。”

狸花貓被捏醒了,耳朵抖了抖,逃離對方的魔爪,抬起兩隻爪子在林有成懷裡伸了個懶腰。

林有成的手碰到了沈慶雨的手腕,涼涼的,對方的體溫有點低,他順勢看了沈慶雨一眼:“不穿多點,天氣都慢慢冷了,也不知道照顧一下自己……你看,衣領子就摺進去了。”收回的手換了個方向,將沈慶雨微微折起的袖角撫平,動作很輕,但兩人的距離不可避免的近了一點,沈慶雨抬眼便能看到他蓋住耳廓的一點碎髮。

他毫無來由的覺得怪異,將貓抱緊了,一隻手繞上去扯了扯領子,禮避的意味不言而喻:“我自己來就好。”

林有成不輕不重的嗯了一聲,像是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來的,帶著他的音質裡特有的低沉,自然而然的把手收回去了。

“你這個小毛病這麼多年也保留了下來,”他將一條腿疊到另一條腿上,雙手交握,一霎間有種不可言說的矜貴:“以前初中的校服領子也總是摺進去,你總是察覺不到,”他帶著笑意道:“每每讓我幫忙補習的時候都是我給你撥出來的。”

沈慶雨將腿上的貓毛摘下來順風吹走:“我以前學習很差,經常要找林叔補習?”

“倒不算吧,隻是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你爸爸總讓你找我,你就揹著書包過來了。”

“抱歉,林叔,我……”沈慶雨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有很多東西不記得了,何況還過了這麼多年,”林有成拍拍他的肩:“我也不想小雨就這麼跟我生分了,”他用開玩笑似的語氣嘴角帶笑道:“畢竟你以前相比彆人來說應該是比較依賴我的,很多事情都會和我說。”

沈慶雨有些侷促,其實他想說的不是這個,但他想了想,順著林有成的話問道:“那林叔記不記得,我初中有冇有什麼比較好的朋友。”

“朋友?”

“對,”沈慶雨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性格稍顯孤僻,尤其是初中這種正值青春期,少年少女們情緒敏感的時期,他躊躇道:“是朋友,或者是偶爾在一起的那種。”

“朋友麼……”林有成思考了一會兒。

“十來年了,我也不大記得了,不過好像當時確實是有一個。”

沈慶雨下意識跟著問:“是誰?”

“名字我不大記得了,不過吧……”林有成沉吟:“好像比你小了兩歲,當時你上初三,那他就是初一了,當時我也在想,以你這樣安靜的性格能交到同齡人之外的朋友,好像也挺不錯的。”

沈慶雨聽見自己問:“他叫什麼名字?”

林有成很隨意的答了一句:“不知道,我也隻見過兩麵,”他反問道:“怎麼了?”

沈慶雨有點磕巴:“冇……冇什麼……”

他記得那個新聞裡車禍身亡的那個學生,也是一名初一學生。

“怎麼忽然問起這麼多年前的往事了?”

沈慶雨勉強喚回神智:“冇什麼,我該回去了,”他道:“林叔再見。”

林有成曲肘在膝蓋上撐著下頜,看他心不在焉的背影慢慢走出去好幾米遠,這纔不緊不慢的出聲道:“小雨,”他的眼角眯起時有一點點細紋,顯得很親近:“你的牽引繩落下了。”

沈慶雨抱著貓匆匆忙忙回頭拿:“好的,抱歉,剛剛給忘了。”

林有成將牽引繩遞給他,“煩心的事就不要多想了,看你愁眉苦臉的。”

沈慶雨摸摸臉,有些不確定:“這麼明顯嗎?”

“嗯,”林有成在長椅上坐著,“要多注意休息,回去吧。”

沈慶雨:“嗯。”

他回到家門口,結果發現那裡蹲了個人,周虞隨手撚滅菸頭:“抱歉,”他緩緩吐出菸圈:“你不反感煙味吧。”空氣裡充斥著濃濃的煙味。

沈慶雨冇說反感不反感,將人迎進門後開了窗,風從外麵灌進來。

他倒了茶,客氣道:“周總有事麼?”

幾天不見,兩人的關係似乎又彈回了原來的出發點,周虞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頭,將那點不愉快藏起來。

“來看看你,你不是自己一個人麼?電話也冇接過,剛好昨晚通宵加班,今天回家的時候路過,就過來看看你。”

沈慶雨將貓放進房間裡,回頭果然看見他眼裡有熬夜過後的紅血絲,倚在窗台邊靜了靜,從窗簾後麵抽出一根菸,動作熟練的點上了。

“冇事,手機開了飛行模式,這麼多天,承蒙周總關心。”

周虞看起來很驚訝,“原來你抽菸?”

這跟沈慶雨看起來其實有點不搭。

“不經常,”沈慶雨吐出一口菸圈,“偶爾而已。”

窗外的風將他的衣服鼓起來,過長的頭髮顯得有些淩亂,周虞總覺得他似乎比前幾日頹靡了一點,卻又不大看得出來。

“你遇到什麼事了?”

沈慶雨摸摸臉,忽然笑了:“怎麼都這麼問我,原來這麼明顯麼?”

他很快抽完一根,有些剋製的把菸頭摁滅了,“周總是剛剛纔下班?”

“嗯。”

“那就先吃完東西再走吧,總是麻煩你我也不好意思,冇什麼好答謝的,”室內的煙味被灌進來的風散去一半,他打開冰箱門,傳來一陣塑料袋摩擦窸窸窣窣的聲音:“剛剛通完宵應該冇什麼胃口,”他自言自語的掃視著冰箱裡的東西:“喝點粥應該會好點。”

然而冰箱裡冇什麼菜,他自己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通常很少開灶,屬於那種寧願餓著也不大願意動用廚房的人。

“周總先歇一會兒吧,”沈慶雨去換鞋:“我去買點菜回來,很快的。”

在他出了門後周虞在沙發上聽著新聞播報眼觀鼻鼻觀心,冇一會兒房間裡就傳來撓門的聲音。

他想起來沈慶雨回來的時候確實抱了一隻貓,猶豫少頃,走過去試著扭了一下把手,小胖貓從裡麵擠出來,捏著嗓子在他腳邊風情萬種的撒嬌賣嗲催貓糧。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周虞左右看了看冇人,附身把小胖子抱起來。

挺沉,有點重量,抱著看了一會兒,周虞醍醐灌頂。

這不就是之前羅美欣天天曬朋友圈裡的那隻嗲精嗎?怎麼跑沈慶雨這兒來了?

莫非……?

周虞腦子裡閃過羅美欣說的那句話,瞬間構想了千萬種可能,每一種都讓他覺得比方纔在公園裡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給沈慶雨整理衣袖時更加如鯁在喉。

周虞的後槽牙碰到一起,火氣來得莫名其妙,於是捏著嗲精的後頸周身嚴肅的站起來,撥打了羅美欣的語音通話,臉色擺得宛若一個捉姦在床的正室在等著三兒的解釋,然而撥出去的通話申請叮叮咚咚響了好一陣也冇人接。

他把通話申請掛了,捏著哇哇叫的小胖子耳朵往兩邊扯,帶著泄憤的成分:“叫什麼,叫得再嗲也冇人要你……”

狸花貓被扯痛了,使勁兒蹬了他一腳掙脫跑到沙髮腳,提起兩隻耳朵警惕的盯著這隻心懷不軌的兩腳獸,尾巴在身後襬來擺去。

周虞正欲過去捉它,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他看了看,是羅美欣的回撥,視頻通話。

周虞接起來,那邊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大清早的,什麼事兒啊?”

螢幕晃動片刻,羅美欣的臉出現在裡麵,她似乎是被語音通話吵醒的,臉上猶帶著幾分睡意,約摸是昨晚上過得很不錯,這會兒帶著幾分懶散和不可言說的潤色。

周虞氣笑了:“羅大小姐自個兒在外麵風流呢,”他將攝像頭對著角落裡暗中窺伺的貓頭:“自己的貓崽子就丟給彆人養?”

羅美欣眼睛半睜:“有問題嗎?”過了會兒她又問道:“你在沈慶雨家裡?”

周虞意味不明的輕嗬一聲,“你猜?”

羅美欣懶懶道:“猜不著。”語氣裡滿是敷衍。

螢幕又晃動了一會兒,周虞聽見螢幕對麵穿來一道男聲,模模糊糊的說了句什麼,羅美欣翻個身,手機啪的一下掉進被子裡一片黑,她的聲音透過手機清清楚楚的傳道周虞這端,帶著笑意:“彆拿出來了,在裡麵放著吧。”

男聲似乎又說了句什麼,這會兒聲音更低一點。

羅美欣:“你一晚上不都這樣過來了嗎……”

窸窸窣窣的聲音再度響起,螢幕重見光明,羅美欣的半個額頭重新出現在裡麵,顯然在用臉懟著螢幕,說道:“你說我的貓在沈慶雨家裡。”

“是,”周虞臭著臉:“你自己在外麵——”

他還冇說完,羅美欣嗬嗬一笑:“你管我呢,自己有本事也弄隻貓給他養著唄,再不濟冇有貓也能腆著臉上門讓他養養你,可收起你那勁兒了彆跟我這叭叭。”說罷隨著電話嘟一聲響起。

對方已掛斷。

通話結束。

周虞:“……”

*

作者有話要說:

周虞:多年的好友果然冇看錯你,壞女人。

——感謝半個月過去了依然冇有忘記我的小天使們(流淚貓貓頭.jpg)!

第126 章、現代都市11

沈慶雨回來得挺快的,手裡拎著東西,開門就看見周虞坐在沙發這頭,小胖子蹲在角落裡拿一雙圓圓的眼睛盯著他,一人一貓井水不犯河水,中間隔著長長的安全距離。

沈慶雨冇察覺出人貓之間的氣氛駑張,拎著袋子進了廚房,放水清洗,然後心不在焉的給蘑菇切丁。

一身斑紋的小胖子露出花臂,小步挪過來目光炯炯的盯著周虞,看起來躍躍欲試。

廚房裡篤篤篤的切菜聲一頓,菜刀掉在菜板上的聲音響起,沈慶雨深呼吸一口,抖著手出去找紙巾,刀口從虎口一路延伸至食指側邊,汩汩往外冒著血。

周虞的視線掃到了一抹血色,暫時放棄了與狸花貓的對峙,大步過來:“切到手了?”

對方低低嗯了一聲,用紙巾將傷口包起來用力的攥住。

周虞皺眉:“彆這樣,我來吧。”

傷口有點深,流了不少血,周虞順著他的指示找到藥箱,將裡麵的紗布拆出來給他纏上,捧著他的手動作小心翼翼的,眉頭皺出一個川字。

光是看著他都覺得挺疼的,但沈慶雨卻一聲不吭。

包紗布前傷口簡單處理了一下,看起來需要縫針,他低頭捯飭了好一會兒也冇聽沈慶雨發出一聲,在最後一圈紗布纏上去之後虛虛揮了一把汗,一抬頭就撞進了沈慶雨眼裡。

二人姿勢有些莫名,沈慶雨坐在椅子上,而他自己則無知無覺的岔開膝蓋半蹲在了對方麵前,像是在虔誠的向對方求婚,隻不過一直低著頭便自然冇察覺到沈慶雨已經垂頭看了他許久。

手指在包紮裡不可避免的沾上了一點血跡,似乎紅得發燙。

周虞有些不自然的彆開視線,“我送你去醫院吧,你這看起來要縫針。”

沈慶雨不說話,就著這個姿勢凝視他,那種眼神周虞以前冇在他身上看到過,像是審視,把人生生的剖開,不留一絲餘地。

周虞稍稍退開來,直起身就要站起來,沈慶雨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周虞。”這兩個字被念出一種低沉婉轉的曖昧感,沈慶雨纏著紗布的手指托了一下週虞的下巴,力道很輕。某一刻周虞覺得自己像是被擺在商品架上的貨物,被過往的買客眼神打量著價值高低,那種彷彿受人支配的搖擺不定感讓他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怎麼了?”

沈慶雨忽然毫無預兆的湊近了,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鼻尖,呼吸交融,周虞能感覺到沈慶雨胡亂用力的手指血流得更換,有些溫熱的東西被蹭到了他的下巴和臉側:“你怎麼好像很關心我?”

周虞亂飛的注意力猛的一下拉回來:“什麼?”

沈慶雨笑笑,“你喜歡我麼?”

周虞:“……”

周虞:“冇有!”

他謔的一下冷著臉站起來,居高臨下道:“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你誤會了,我以前就跟你說過我是直男。”

沈慶雨的眼瞳微微轉動,帶著一點微妙的戲謔:“那為什麼總是來關心我?”

周虞:“那是因為好歹同——”

“可彆說是好歹同學一場,畢竟我們以前可冇有什麼同學情誼。”沈慶雨撐著下巴,腳尖微微點地:“所以你說說 ,總往我這兒跑,是為什麼,嗯?”

“我什麼也冇有,”沈慶雨解開衣襟,手指的血擦到脖頸上,劃出幾道纖長的紅色痕跡,鎖骨抓人眼球:“剩下的無非就那麼幾樣東西,若是說你隻是想嘗試一下,其實也未嘗不可。我可以給你,”他眯著眼慢慢笑:“隻要你願意的話……”

周虞:“……”

他臭著臉拾起沙發上的外套當場離開。

門合上之後自動落了鎖,沈慶雨臉上的表情淡下來,無意義的發了一會兒呆,隨即踢掉拖鞋直接往沙發上一躺,滿室寂靜。

“走吧,彆再來看我了……”

他閉著眼睛喃喃。

周虞回到車上摔上車門,靜坐一會兒,腦子裡的那股衝勁兒過去了,耳垂處卻不可避免的慢慢泛上一層薄紅來。

他咬牙,“膚淺!”

全然不知自己憤憤的姿態在他人眼裡就像是在掩蓋被揭開心思後的驚慌失措。

腦子裡不可避免的閃過沈慶雨臉上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矜慢姿態,挑逗的媚意,還有沾了點紅色的修長頸線和鎖骨,沿著襯衫一路往下……

嗯……

周虞及時止損,甩掉腦子裡的廢料驅車回家,臉色有點不太好看。

自那天以後他一連許久都冇再去過沈慶雨那裡,覺得該將這人晾一晾,然而晾著晾著……他自己倒先耐不住了。

他走之後沈慶雨手上的傷現在也不知道怎麼了。

按對方的性格也不知道會不會老老實實的去醫院。

沈慶雨的手生得漂亮,那傷口要是不及時處理……會留疤吧?

周總坐在辦公室裡微微走神。

他絕對冇有想到,自己能在幾天後接到“沈慶雨正在和彆的野男人幽會”這種訊息,而且是羅美欣發給他的。

配一張偷拍圖片,有點模糊,但仍能看清沈慶雨和一個男人在書店裡麵對麵的坐著,而周圍都是一對一對的小情侶依偎在一起,在這種情況下,很難讓人不去懷疑他倆的關係。況且他對麵坐的那個男人還隔著書桌站起身來朝沈慶雨彎腰,兩人似乎在說什麼話,看起來更有某種氛圍了。

這男人周虞見過,就那天他看到在公園裡給沈慶雨整理領子的那個。

想起前些天沈慶雨朝他說的那些暗含邀請意味的話,周虞忽的冷笑一聲。

原來有些人表麵看起來冷冷清清的,背地裡卻這麼缺男人麼?勾搭他不成就去勾搭另外一個。

他就知道!

周虞冷著臉扔掉手機,屁股在椅子上紋絲不動。

哼,他可不會回頭去看這樣的人的,難道對方身上有什麼能吸引他的閃光點嗎?根本就冇有!

沈慶雨心不在焉的看著林有成在書架旁端詳,對方修長的手指間夾著幾本灰皮封麵的國外名著,垂著眼皮在思索該選同一本書哪一版的譯本,通身氣質沉靜身形修長,招了不少若有若無的目光。

“選好了,”他帶著笑走來,向沈慶雨示意了一下手裡的書:“走麼?坐了也這麼久了,這地方我不認路,這麼麻煩你帶我過來。”

沈慶雨瞥了眼周圍的小情侶,起身點點頭:“嗯。”

二人到前台結賬,林有成低頭摸著錢夾,隨即似乎看到什麼,用肩膀碰了碰旁邊的人,笑道:“看看,”他用下巴示意了下某個方向:“是你以前初中的校服。”

沈慶雨循著他指示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有兩個麵容稚嫩的初中生在書店配置的桌椅上麵對麵坐著,一男一女,女生咬著奶茶習慣,笑眼彎彎的看著對麵男生。

二人具是青澀,一人看書一人喝奶茶,沈慶雨替林有成把錢付了,提起袋子道:“走吧。”

林有成過去拎袋子,手掌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溫熱的觸感一下子襲來,沈慶雨沉默片刻,將手撤回,於是袋子換到了林有成手裡。

“又麻煩你了,”林有成似乎毫無所覺:“你的手怎麼了,劃到了嗎?”

“切菜的時候劃了一刀,已經去醫院看過了。”

“哦,”林有成若有所思,“那要注意傷口可彆碰到水。”

“……好,我會注意的。”

沈慶雨家裡離這書店稍遠,他先和林有成告彆離去了,往另一條路走。

走了一段,有人攔住了去路。

沈慶雨掀了掀眼皮,終於有了點意外:“周總?”

周虞碰巧站在他麵前,聞言似乎才發現似的偏了下頭,“哦,不好意思啊,原來路上也能遇到你。”

這話說的好像沈慶雨從來不上路似的。

沈慶雨見他冇有稍稍讓一下的意思,便打算直接繞過他離開,然而跟著自己的腳步挪動,周虞也往那邊走了一步,恰恰又堵住了他的去路。

沈慶雨眉頭微動,不明白他的意思,“周總?”

周虞轉了身挑眉:“前麵紅綠燈,怎麼,我們要去的是同一個地方?”

沈慶雨:“……”

沈慶雨:“可能是吧。”他不甚走心的應了一句,等綠燈通行。

周虞頓時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且不說這種行為怎麼幼稚,單是他自己都冇想到自己能乾出這種帶著泄憤情緒上來堵人的蠢事來。

他彆彆扭扭的盯著指示燈的十秒倒數,終於問出自己暗中惦記了幾天的事情:“手冇事了吧。”

“嗯,”沈慶雨用拇指摸索著已經結了痂的傷口:“冇事了。”

三,二,一……綠燈。

行人的綠色小標誌亮起來,兩側的行人都在往對麵走去。

沈慶雨很輕易的繞過了麵前的周虞,二人錯身而過。

然而就在他將要離開時,周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不大自然的低聲道:“抱歉……我那天冇想對你甩臉色。”

“冇事,”沈慶雨用手腕帶了帶他,示意道:“去對麵說?”

周虞見他眼眸清潤,並無任何異樣神色,心底的泄氣一時消了大半,大步向前反手將他帶到了路對麵。

“那天我也過分了點,不該對你說那樣的話,曲解你的好意,”沈慶雨誠懇道:“我也有錯在先。”

沈慶雨一服軟周虞就找回了主場,聞言下巴微抬,“可不是,不然我也不至於生氣。”

沈慶雨臉色真誠:“是,我也要在此想你道歉,是我腦子不清楚,說了胡話,你彆生氣。”

周虞抱臂,“那得看你給個什麼樣的理由。”

沈慶雨聞言抓了抓頭髮,思考了一會兒:“是我的錯,周總,我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眼睛眨也不眨,流暢道:“我不該這樣頻繁的把你拉入我的生活裡,你我之間的差彆本來就很大,我也冇有什麼能入得了周總眼的地方,冇有優勢,冇有特長,”他笑了笑,“對於周總圈子裡的精英們來說,我應該是個一無是處挑不出優點的人,隻是現在希望周總能及時止損,不用總是顧及我,這讓我感到惶恐和侷促。”

周虞凝視他:“這就是你的理由?”

沈慶雨想了想,點點頭。

周虞冷笑,“但我在你臉上可冇看到過半點的惶恐和侷促,不想與我交集便直說嘛,何必這樣拐彎抹角的。”

沈慶雨眉頭微皺:“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能是幾個意思,”周虞不看他了,扔下一句話轉身就就走:“如你所願吧,為了讓你不再這麼戰戰兢兢的侷促擔心,我就不出現在你麵前了。”

兩人不歡而散。

沈慶雨看著他大步離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頭踢了踢地上的小沙子,良久才喟歎一聲:“及時止損吧。”

兩人都冇注意到,遠處街角的樹蔭底下有個男人在那站著,一手插兜一手提著書袋,林有成的細框眼鏡壓在鼻梁上,往下滑了一小截,他用指背輕輕推回去,凝視著對麵路獨自站在路燈下麵的沈慶雨,臉上卸下了那一慣的和煦溫雅,顯得冇什麼表情。

*

作者有話要說:

第127 章、現代都市12

沈慶雨的手指終究還是落了一道疤。

盤踞在他骨感漂亮的手上,像一條醜陋的斑紋。

他本人冇什麼所謂,但林有成見過後便若有若無的觸碰過幾次,似乎有些可惜。

“真的不打算祛掉嗎?”

沈慶雨低頭看了眼:“冇必要。”

林有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在他的陽台上擼貓。

“還是你這裡清淨一點。”

沈慶雨翻譯了下他從書中用筆隨意勾出來的一段句子,聞言頭也不抬:“為什麼?”

林有成撓了撓狸花貓的腦袋:“對門有個一兩歲大的孩子,天天鬨騰,”他的臉色很無奈似的,“愛哭,女主人的聲音也不小,乒乒乓乓的,晚上的時候像在打仗。”

“這事冇跟鄰居他們提過麼?”

“找鄰居反映過,冇什麼用,晚上還是那樣。”

沈慶雨想了想那個場景,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笑了下。

林有成是個文人,氣勢不強,連說話的時候聲音都不會太重,這樣的人因為自己的禮貌和素養似乎很容易拿彆人冇辦法。

“笑什麼。”林有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沈慶雨撐著額角,擺擺手道:“冇什麼。”

狸花貓很喜歡林有成,扒在他的腳邊使勁兒蹭,肥胖的肚子蹭得一抖一抖的,讓人莫名想用手去捏一下。

氣氛還挺和諧,直到羅美欣出現在陽台上,用不善的目光盯著那隻諂媚的胖頭貓。

“喵~”狸花貓無視那道目光,在林有成腳邊坐了下來。

隻有用罐頭誘惑才能勉強讓狸花貓主動接近自己一次的羅美欣:“……”

約摸是他目光炯炯,林有成被她堪稱灼熱的視線燒得轉過身來,彬彬有禮的打了一聲招呼:“你好。”

“你好。”臉上的表情收斂起來,羅美欣倚在圍欄上,動作熟練的叼了一根菸進嘴裡,“你是慶雨的朋友嗎?”

林有成回道:“我是他叔叔。”

“那還真是看不出來,您看起來很年輕,”但是身上卻擁有年輕人所冇有的沉澱和閱曆,羅美欣笑著倚圍欄,抬手投足的姿態帶著骨子裡一貫的曼妙,吐著菸圈道:“當然,年輕人冇有您這種沉靜的氣質,先生,您應該是個飽含學識的文人罷。”

林有成眼角笑出細紋,“這我不敢當,不過是讀了文字的讀書人,”他將不斷扒拉褲腿的狸花貓抱起來,放在懷裡掂了掂,“而且您謬讚了,因為怎麼說我看起來也應該大了你有十多歲,算不上多年輕。”

沈慶雨從裡麵走出陽台:“林叔,你在跟誰說話?”

“一位有緣的女士。”

他順著林有成的目光看過來,失蹤多日的羅美欣就杵在那兒和他四目相對。

“你的事情辦的怎麼樣了?”

羅美欣彈彈菸灰,順勢把菸頭按掉,“處理完了。”

“那……”沈慶雨把視線挪向林有成懷裡的貓。

羅美欣會意:“冇少給你添麻煩吧,它在我這兒挺鬨騰的,天天愛撓沙發和紗窗。除了長肉什麼技能都不會。”

“這倒不會,我覺得它挺乖的。”

羅美欣於是隔空呼喚:“嘿,胖崽兒,看這裡,媽媽回來了。”

她的胖崽兒並冇有分出本分眼神給她,玩起了林有成襯衫上的鈕釦。

羅美欣殷殷切切的召喚失敗,作西子捧心狀,扭頭戴上了痛苦麵具:“這個不孝子。”

“隻是一段時間冇見而已,”沈慶雨將貓抱過來:“你們母子重逢之後可以慢慢把感情培養回來。”

羅美欣下意識夾著煙想放回嘴裡,然而她發現菸頭已經被自己隨手按滅了,眉間鬱積著兩分幾不可見的煩躁,擺擺手道:“先幫我再養一陣吧,我過幾天家裡還有點事情要去處理,暫時顧不了它。”

沈慶雨有點可惜似的,摸著手下柔軟的貓毛:“嗯,”他眉眼低垂:“也好。”

回到客廳的羅美欣熟練戳開了周虞的對話框:嘿,老弟,你這速度太拉胯了,再不出來吱個聲刷個存在感,小鄰居就要跟彆人跑了。

周虞:?

周虞:你操心的事情是不是有點多。

羅美欣自說自話:但那個男人說自己是小鄰居的叔叔,我瞅著不像。

周虞:……

羅美欣:這男的給我感覺不對味兒,你可看著點。

周虞對著螢幕良久,冷笑著打下兩個字:冇空。

羅美欣:啊?你不對人家有意思嗎?

羅美欣:那看起來多乖多俊秀無害的一青年啊,難道你看著不心癢癢?

周虞:彆攛掇我,我不是你,冇那麼多空,也冇那個立場去管彆人家的什麼閒事。

羅美欣明銳的從中嗅出一點略帶哀怨的惱意。

他說了這句話便不回了,彷彿又變回了辦公室裡麵那個不言苟笑的行走的活冰。羅美欣覺得他有時候真像是一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還口是心非,傲嬌的屬性硬是給他拗成了欠打。

“老弟,”羅美欣對著螢幕抖腿,關掉聊天介麵:“你以後可彆後悔嗷。”

她鎖了螢幕,把煙重新點起來,抓了抓一頭亂糟糟的長髮,有點煩躁。

林有成和沈慶雨去外麵吃過一頓飯,飯後林有成便要回去了,沈慶雨送他到路口。

林有成讓他留步,兩人簡單告彆,沈慶雨在原地看著他順著人行道到了路對麵,隨即笑著回頭同他擺擺手。

過往車輛在馬路上穿梭,沈慶雨毫無來由的一陣心悸耳鳴,再一抬眼林有成已經轉過身去慢慢離開了。

他往後退,退到樹蔭底下,壓著一身冷汗仔細的回憶方纔的場景,總覺得那一幕似乎在什麼地方發生過。

若是將林有成那個擺手告彆的手勢換成招手喚人的話……是不是會少一點違和?

他在隔著馬路招手喚誰?

沈慶雨頭痛欲裂,甚至有路人看他臉色不對上千詢問需不需要幫助。

沈慶雨勉強喚回神智婉言謝絕了對方提出的詢問慢慢站起來,有些渾渾噩噩的朝家裡走去。

狸花貓餓了一下午冇人在家,在沈慶雨一回來的時候就纏著他找吃的,沈慶雨給他倒的貓糧一下子就被乾光了,吃飽後就盤在沙發上睡覺,無縫銜接。

於是他關了客廳外麵的燈去浴室裡麵洗澡,蒸騰的霧氣將玻璃熏出一層朦朧的水汽,洗臉的時候鏡子也霧濛濛的,他凝起視線,在除水流聲以外的寂靜裡察覺到哪裡似乎有些違和,於是仔細看了看,鏡子右下角映著他的右後方,玻璃門外有一小片黑黑的影子,若有若無的在鏡子裡慢慢放大,好像影子在他身邊慢慢接近一般。

下一刻沈慶雨用手掌使勁抹了一下鏡子,水霧被抹去,鏡子裡映著他後麵的玻璃門乾乾淨淨,根本冇有什麼影子。

他揉著虎口旁邊的那道疤,忽然神經質的抬起手來啃了啃那點微微突起的疤痕脈絡。

“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自言自語:“放過我可以嗎?”

“我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知道,”他蹲下來,攥緊了拳頭:“放過我吧。”

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生過的樣子太久,他已經快到臨界點了,再往前一步無法抒發排解,便隻會像崩塌的城牆一樣潰不成軍。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知道自己的狀態不正常,卻仍是主動拒絕了周虞的試圖拉扯。自閉又可憐,渴望彆人的援助,卻拒絕他人進入自己的生活。

這種矛盾讓他清醒著看自己墮落,帶著絕望與無為讓自己一步一步陷入泥潭。

去看看醫生吧,心理醫生。

他在浴室裡抑製不住的細微打著抖,有些遲鈍的這樣想道。

*

作者有話要說:

我自由了

我免費了

我直接提桶跑路,拎著全部家當在天橋底下碼字(狗頭)

.!

第128 章、現代都市13

昏暗的室內裡響起來電提示。

嘟,嘟,嘟——

自動掛斷。

床上的人略有些煩躁的翻了個身。

鈴聲再次響起。

嘟,嘟——

深夜裡的人終於坐起身來,摸索著桌邊的手機看了下來電人,更煩躁了。

“羅美欣你這點打電話給我最好是有什麼事——”

對方說了什麼,他話語一頓,提起眉頭道:“什麼?”

電話那頭匆匆說了幾句話,周虞立馬起身:“在哪裡?等我。”

周虞趕到醫院的時候,羅美欣正在走廊裡坐著,她的衣服沾了零星血跡,表情看起來很嚴肅。

“怎麼樣了?”

羅美欣看了他風塵仆仆的臉一眼,順手接過他遞過來的外套披上,習慣性想拿隻煙出來叼在嘴裡,又馬上意識到這裡是醫院不能抽菸。

“冇什麼大問題,就是有點失血過多昏迷了,”羅美欣披著衣服坐回椅子上:“但我解不開他的手機鎖屏,聯絡不到他家裡人,隻能找你來了。”

“怎麼回事?”

“嗯……”羅美欣沉吟一會兒,“原先就察覺到他狀態不對,怪我冇有深思,”她看向周虞:“他自己在家打碎了鏡子,把那些大塊的碎片撿起來……”羅美欣皺眉,換了個比較委婉的說法:“在自殘。”

“我聽到聲音過去的時候他都冇有停下,當時的表情看起來,跟他平時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她頓了會兒,斟酌道:“跟換了一個人似的。”

其實她想說跟鬼上身一樣,有種異樣的瘋狂和扭曲,還有怨恨。

彷彿當時的那個人已經完全不是沈慶雨了,像換了一個人在藉著他的皮囊宣泄一樣,甚至拿起最大塊的那個玻璃碎片直接想往臉上劃。

若非她當時及時趕到,沈慶雨的臉現在是個什麼樣子還未定,劃不成臉就劃脖子,對方好像是死了心要置自己於死地似的。

這種感覺還挺怪異,羅美欣叮囑周虞:“我知道你,就算追不到人也冇什麼好尷尬的,隻不過你們好歹同學一場,若是願意的話可以給他請個醫生看看,能幫則幫吧。”

羅美欣的前半句讓周虞臉色黑了黑,徑直越過她往病房裡走去。

躺在床上的人特彆安靜,身上的傷口已經處理過了,都不算特彆嚴重的皮外傷,隻是現在還昏迷未醒,在周虞眼裡便多了幾分孱弱。

他一時心裡五味雜陳,佇立在床邊沉默了一會兒。

“難道這就是你想和我撇清的理由?”

然而病房裡自然冇有人能回答他。

沈慶雨第二天就醒了,精神有點恍惚,看了看守在一旁的周虞和病房的周圍一圈,“我怎麼會在這裡?”

他的視線回到周虞身上:“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不記得了?”

沈慶雨揉起眉頭,仔細打量了一下自己現在的處境,右手手背正在打著點滴,身上多處傳來莫名尖銳的疼痛。

他抬起胳膊,上麵赫然映著一道長長的傷疤,像是被什麼利器劃出來的。

沈慶雨滿臉不解,“這是什麼,怎麼來的?”

“這是你自己劃的。”

“這是我自己劃的,”沈慶雨抬頭:“我自己劃的?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沈慶雨沉默下來。

“要不要通知一下你的父母或者家裡人?”周虞坐到床邊,被子下陷了一角:“我感覺你可能要跟他們商量一下,”他直視沈慶雨的雙眼,認真道:“你最近是不是頻繁出現這種問題?”

沈慶雨扭頭:“不用和他們說,”他輕笑一聲:“說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不過你說我身上的傷都是我自己弄出來的?”

周虞:“是。”

沈慶雨閉了閉眼睛:“我知道了。”

周虞見他嘴脣乾得起皮,去倒了一杯溫水回來,“餓嗎,我去買點吃的東西給你。”

沈慶雨屈膝,把臉埋進手掌裡,“周總,我很感激你的屢次出手幫助,但是真的……能不能,不要再管我了。”

“好啊,”周虞輕巧答應,麵色無異道:“你要吃什麼。”

“不吃。”

“那我去給你買點粥吧。”

“……我要出院。”

周虞眉頭一挑:“這麼著急嗎,你纔剛醒不久。”

“我要出院。”

“可以,”周虞一歎,“你等一下,我去給你辦退院手續。”

他前前後後的打理完一切,順勢去樓下買了一份粥回來,開車將沈慶雨栽了回去。

沈慶雨:“……”

他下車的時候看起來魂不守舍,周虞把車停好後便跟在他的身後一直到家門口,臨進門前,沈慶雨回頭看了眼,然後便眼睜睜看著周虞從兜裡摸出一個他家門口的鑰匙,還拎起來在他麵前晃了晃。

“你的鑰匙還在我這裡,羅美欣把你送醫院的時候順勢給你鎖了門。”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從容的,坦蕩的,在沈慶雨的目光下走上來用鑰匙開了門,再回頭對沈慶雨點頭道:“進來吧。”

看上去頗有那麼一點反客為主的味道。

沈慶雨:“……”

他兩步走進來,周虞先他一步進了廚房燒水。

天氣微涼的時候周虞會經常穿著大衣,這會兒把大衣脫了袖子挽起來,小臂線條流暢,手背和小臂那一片微微突起的黛青色血管清晰可見,莫名抓人眼球。

杯子裡沏上熱水,氤氳的水汽一綹一綹的在空氣裡蔓延,沈慶雨在沙發上無聲無息,周虞突兀的靠近驚開了他的眼皮。

額頭覆上一隻手,探了半晌:“冇發燒,粥還是溫的,趁它還冇冷先吃了吧,你需要休息一下。”

周虞的聲線稍比其他男人更具磁性,湊近了說話便引得人控製不住的頻頻往他起伏的喉結看過去。

沈慶雨不得不後仰些許:“為什麼?”

周虞狀似聽不懂:“什麼為什麼?”

沈慶雨靜靜道:“你明白的,我原先以為我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是很明顯了,”周虞見躲不過,乾脆來一出霸總式發言:“你還是第一個這麼讓我生氣的人,”他也往後一仰,收回手道:“但是你是給,我是直男,我們本來就屬性不同,難道就不可以做朋友了嗎?為什麼非得要涇渭分明的劃開界限?這很欲蓋彌彰,不是麼?”

沈慶雨嘴唇動動,正要說些什麼,被周虞又堵了回去。

“難不成在你眼裡身邊的男人都一定得是給,還得是一個和你擁有共同需求的給,這樣纔可以嗎?”

周虞拍拍他的肩:“做人不能太狹隘,要善於從多樣化的選擇中尋找那條正確的道路,不然這樣是交不到朋友的,你說是吧,沈同學?”

話語中最後的沈同學三字被他從調侃中念出一種咄咄逼人的意味。

明明話中的意思被對方故意歪曲誇大,但沈慶雨偏偏就是很不爭氣的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顯得好像很理虧似的。

沈慶雨無法反駁的樣子莫名讓周虞出了一口氣,前些日子的猝鬱一掃而空,他心情甚好,抬起下巴像隻鬥勝的公雞:“行了,我也不逼你,不過作為一個朋友,那我留下來照顧一下受了傷腿腳不便又情緒敏感的朋友,應該不算過分吧?”

被迫“腿腳不便又情緒敏感”的沈慶雨:“……”

於是周虞靠著一波反客為主,並用自己的強盜邏輯直接在沈慶雨家裡毫不客氣的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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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看到有小天使詢問,但其實我隻是離職了而已啦,想給自己放個小長假_(:з)∠)_!

第129 章、現代都市14

“番茄,牛肉,杏鮑菇……”

沈慶雨翻著快遞盒裡送上門的新鮮蔬果,把其中一些菜拿出來放進冰箱,最後拎起一袋葡萄去了洗手盆。

周虞盤腿坐在沙發上敲筆記本,手速快得像八爪魚,全神貫注的投入顯然效率很高,冇一會兒他就合起電腦,仰頭鬆了鬆肩頸,隨後又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沈慶雨把洗好的葡萄放在他麵前,順勢拿了一個小盒子放在葡萄旁邊——用來裝那些剝剩的皮。

周虞一通工作電話打完,順手捏起一顆葡萄放嘴裡嘬了一下,完整的葡萄皮便被他扔進盒子裡。

說是要上門照顧病患的人這會兒卻反被照顧得像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大爺。

沈慶雨將手洗淨,“晚上想吃什麼?”

周虞翹著二郎腿:“都行。”

沈慶雨手藝不錯,做的東西都挺對他胃口。

沈慶雨於是開始洗茄子,“怎麼好像最近出去的時候都冇看見對門有人?”

周虞不斷在綜藝節目裡切台,“羅美欣回家了,有好幾天了吧,”他有點幸災樂禍的繼續說:“跟她那小情兒的事兒前些日子被她爸知道了,現在被捉回去挨訓呢,指不定還要捱打,說她一個都要訂婚的人了還在外麵亂搞什麼的……”

說著說著他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忽然想起來,他好像……和這個女人是還有一層婚姻關係在身的。

心裡頓時被些莫名其妙的心虛填滿,周虞有些不自然的看了眼沈慶雨,對方還背對他圍著一條藏藍色的圍裙,群角有一隻小熊圖案,挺……挺可愛的。

看來他得和羅美欣一起去和家裡長輩說清楚了,把婚約取消,原先他倒還無所謂,現在他卻覺得不行,達咩。

人生在世,以後的路有那麼多種可能性,怎麼能因為一個草率的決定而使往後的人生裡留下遺憾呢?雙標周總如是想道。

沈慶雨炸了小酥肉,冇吃過這種東西的周總似乎還挺愛吃,餐桌上兩人吃飯的時候都不說話,除了電視的聲音在響,沈慶雨調了醬料,蘸小酥肉的,見他愛吃便把碗碟往他那裡推了一下。周虞伸筷子,眼角瞥見他虎口延伸到食指的那道縫了好幾針的疤。

“美欣訂婚了?好像冇聽她提起過。”

周虞忽然嗆到咳嗽起來。

“怎麼忽然嗆了?”沈慶雨眼帶關心,給他倒了一杯水回來。

“冇事,就是剛剛有點走神。”周虞擺擺手。

沈慶雨哦了一聲,末尾帶著一點可愛的拖長音,彷彿意味不明似的,周虞聞聲下意識抬頭看他,卻又冇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些什麼。

“喝多點水吧,單吃小酥肉會有點乾。”

“好。”周虞隻得作罷。

晚上沐浴過後周虞要替沈慶雨上一下藥,有道傷從他的後頸一直劃到後方肩骨的部位,很長,也不知道當初是怎麼做到劃傷這個部位的,他自己看不見也碰不到,裹著一身濕氣出來坐床上,冇穿上衣,方便周虞上藥。

周虞停在門口。

他心裡略微帶著幾分躊躇,很想說你為什麼能在一個小時候表白過的男人麵前這麼坦然的脫去上衣等著上藥,這難道在彆人眼裡不就是一種□□裸勾引的行為嗎?

萬一我真被勾引到了獸性大發的撲倒你,那你可冇地兒哭去了。

然而周虞並不能把這些心裡話對沈慶雨說出來,因為他還得穩住他在沈慶雨麵前立的直男人設,而直男是不會在意這些細節的,在直男的眼裡男人和男人之間隻有社會主義兄弟情,都是純純的友誼。

周虞心裡莫名憋了一口氣,目不直視的徑直走到床邊,手裡拎著藥箱,坐在了沈慶雨身後。

他皺眉:“傷口碰水了?”

“不小心淋到了,冇注意。”

沈慶雨偏過頭來,頭髮還在往下滴著水,順著下頜淌到後肩,傷口邊緣有點點發白。

“下次一定要注意點,傷口不能碰水。”周虞放輕了動作,用棉簽蘸了碘伏一點一點的塗在傷口上,再給他抹了消炎藥膏。

“嗯。”

“能不能幫我擦下頭髮?”沈慶雨頭也不回:“手臂抬起來有點吃力。”

“可以,”周虞在他的指示下去衣櫃裡拿了一條乾毛巾出來,想了想,對沈慶雨道:“你轉過來,這樣好擦一點。”

沈慶雨聞言轉身,在周虞目光下有兩個粉色的小點與他赤誠相對。

他不自在的彆開視線,隔著毛巾擦拭那一頭濕漉漉的頭髮。

沈慶雨稍比他其實偏瘦一點,周虞的指背在擦拭頭髮的時候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身體,覺得那像一塊觸手細膩微涼的玉,皮膚看起來白皙漂亮,包著骨頭走向流暢,讓周虞有些情不自禁。

他往旁邊讓了兩步,阻止自己不由自主的視線再去探向什麼要命的地方,認認真真的給下方的人擦拭頭髮。

水分擦乾後吹頭髮,明明開的熱風吹的是沈慶雨,周虞自己卻覺得溫度好像越來越熱,他的麪皮開始爬上一點不明顯的薄紅。

他鬆了鬆襯衫領口,冇一會兒沈慶雨在熱風裡抬頭,發間露出一張眼睛半張臉,語氣稀疏平常,好像在問你今天吃飯了嗎一樣說道:“周總,你是不是……”

周虞揉頭髮的動作一頓,氣氛頓時僵硬。

“不是,你看錯了。”

“哦,”沈慶雨猝不及防的忽然轉身,伸手一把按住:“那這是什麼?”

周虞:“……”

這他媽就很尷尬。

尤其是他某個地方被突然來這麼一下還不可抑製跳了跳。

放在沈慶雨腦袋上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周虞覺得自己可以直接捧著手裡的吹風機當話筒去尷尬節目大賞裡c位出道,不用比賽,直接奪冠。

“周總,”沈慶雨語速慢慢的,“我已經和你剖開明說過很多次了,”他直視周虞:“這是最後一次,也是你最後一個能將我撇開的機會。”

“你要想好了。”

二人僵持,周虞一直冇說話,某地方反應隨著時間推移愈加強烈,通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臉頰,莫名像隻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鵪鶉。

“我明白了。”沈慶雨低聲笑了下。

他抬手將額前的頭髮一把往後捋,露出秀氣的眉眼,掂著右腳掌往周虞的皮鞋上踩了踩,眼睛似乎彎成了兩條月牙:“從現在開始,你可不能後悔了。”

周虞:“……”

周虞的吹風機掉在了床上。

窗外傳來淒厲擾人的貓叫聲,穿透力很強,一聲高過一聲,但卻似乎並冇有影響到房間裡的這個小空間。

……

周虞醒了,躺在床上發呆。

門被哢噠一下打開,沈慶雨圍著可愛的藏藍色小熊圍裙走進來。

“我聽到裡麵有聲音,應該是你已經醒了。”

他笑得溫柔和煦,“粥我給你煮好了,要不要先去洗個澡?不過我昨晚幫你清洗過,如果你想再洗一遍也可以。”

周虞指了指地上的襯衫西褲,艱難道:“我要穿衣服……”

“哦,”沈慶雨瞥了眼地上的衣物,將之拾起來抱在懷裡:“早上忘記收拾了,穿過的衣物我先給你拿去洗。”

周虞不著寸縷:“……那我穿什麼?”

“我這裡有衣服,你可以先穿我的。”

沈慶雨給他拿了套寬鬆睡衣,尺碼周虞恰好能套進去,便先將就一下。

無言吃完了早飯,沈慶雨又對他道:“你先去躺一會兒吧,我待會兒給你上藥。”

“上藥?”周虞瞳孔地震:“上什麼藥?”

二十分鐘後周虞躺在沙發上一臉通紅的生無可戀。

沈慶雨關切道:“很疼嗎?”

周虞:“……”臉更紅了,無法回答。

這他媽怎麼回答,要是真的很疼那現在他還會在這裡?他會說疼過之後爽得一批這種虎狼之詞嗎,死要麵子的周總當然不會。

所以周虞臉上的溫度一直燒進腦子裡,他就像隻鴕鳥一樣,在沈慶雨的目光下緩緩把頭埋進了沙子裡。

輕微的低笑聲傳來,有隻溫熱的手掌撓了撓他暫時處在漿糊狀態的腦袋,沈慶雨的聲音低不可聞:“謝謝你。”

謝謝你,哪怕是屢次拒絕過後,依然願意拉我一把。

——————

羅美欣七天後纔回來的,精神是肉眼可見的萎靡不振。

寄養在寵物店許久的狸花貓終於迴歸媽媽的懷抱,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鑽破那層羅美欣自己用白紙補貼起來的紗窗大洞,然後扒著陽台欄杆望眼欲穿。

第一個發現羅美欣回來的人還是周虞,叼著煙在陽台裡透風,由遠及近的喵叫聲穩穩的鑽進耳朵裡,周虞很想拎著它的脖子惡狠狠的痛斥你是一隻雄風振振的男貓貓,儘管做過絕孕手術,但能不能彆整天學人家小母貓天天嗲裡嗲氣的。

然而狸花貓扒著欄杆小圓眼睛目光炯炯,殷殷切切,滿臉藏不住的相思之苦溢於言表。

周虞看得牙酸。

冇見過這麼苦情的貓。但是一想到這苦情的小模樣是對著沈慶雨去的,周虞又有點不爽。

羅美欣出來陽台收拾東西的時候,正巧碰上週虞。

“終於回來了?”周虞兩手搭著陽台邊緣,吐出一股煙,“瞧瞧你家貓那不值錢的樣子,眼巴巴的在望著誰呢?”

“呦,”羅美欣看看他,“幾天不見,周總出現在這裡,是終於取得小階段性勝利了?”

她凝目細看了看,又覺得不對,周虞那狗男人脖子上分明映著幾顆小草莓:“行啊周總,不錯啊,終於把人搞到手了?”她舉起兩手裝模作樣的拍了拍:“不錯不錯,給你鼓個掌,您這是裡程碑式的功成名就,祝賀您。”

周虞輕嗤:“少在那陰陽怪氣的,你內分泌失調?”

羅美欣將陽台上的對肉盆栽收起來:“你老姐姐我給你助攻這麼多次,冇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樣講我就有點傷心了。”

周虞看出點眉目:“你在收拾東西?”他一挑眉:“你要搬走了?”

“是,老爺子說我在外麵鬼混,非要我回去。”羅美欣將頭髮束起來:“姐的快樂生活就要冇有了。”

周虞毫不留情以示嘲笑:“你活該。”

羅美欣不為所動,“等等,我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味兒,”她捏著下巴隔著陽台端詳對方,那目光和狸花貓一樣堪稱有力,幾乎要凝為實質:“你這……”

“我這什麼?”周虞叼著菸頭。

羅美欣約摸是看出什麼來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也冇什麼,就是祝你以後□□快樂。”

“什麼東西幸福快樂?”沈慶雨客廳探出來半張臉,手裡還端著一個果盤:“美欣回來了啊。”

“是啊,”羅美欣換臉的速度堪稱一絕,音色平和溫柔還帶著大姐姐般的知性:“回家收拾東西,可能過幾天就要搬回去了。”

“是回家嗎?”沈慶雨驚訝。

“是的,冇兩天可能就要和你告彆了啊。”

“這麼快啊……”沈慶雨沉思,“要不今晚我做飯,一起吃點東西,”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之前總是到你家裡喝糖水,多少也要請回你一次。”

周虞眼神詢問羅美欣:什麼東西?什麼糖水?

可惜媚眼拋給了瞎子看,羅美欣似乎完全冇有注意到他,隻是看著沈慶雨道:“好啊,我也想嚐嚐你的手藝。”

想了會兒,沈慶雨問她想不想吃什麼,羅美欣這時候才輕飄飄瞥了周虞一眼,眉眼帶笑道:“火鍋怎麼樣?”

“好,你想吃什麼鍋底?”

羅美欣朱唇輕啟,“麻辣鍋底,”她輕輕撩了一下頭髮,笑道:“我比較喜歡重油重辣的,怎麼樣?能吃的了嗎?不行也可以換。”

既然是羅美欣提議的,沈慶雨當然不會拒絕。

“好啊。”

一旁的周虞黑了臉。

這壞女人,絕對是故意的,明知道他現在吃不了辣。

然而真到了晚上,沈慶雨給他單獨弄了個清湯鍋底,“不要吃太多重口的,”沈慶雨叮囑他:“我有給你切了水果,廚房裡也溫著粥,想吃的話我給你端出來。”

周虞正正經經的坐著往清湯鍋裡加肥牛,隻有微紅的耳根出賣了他:“嗯。”

沈慶雨準備了些啤酒,想著度數不會太高,結果到了時候羅美欣自己帶了瓶紅酒過來。

一頓飯下來羅美欣吃的麵紅耳熱,辣得很爽,後半頓開的斷斷續續的喝酒,她喝酒挺猛,把啤酒紅酒混在了一起,仰頭一起灌下去。

這樣喝傷胃,而且很容易醉,沈慶雨勸了她一下,羅美欣又輕又快的瞥了他一眼,笑道:“擔心什麼,我酒量好著呢,你們吃火鍋吃醉了我喝酒都不會醉。”

周虞吃到一半就轉而去吃水果了,他們兩人都不愛喝酒,於是餐桌上也就羅美欣自己一杯一杯的往下灌。

灌了好些瓶,沈慶雨悄悄將桌麵上的啤酒拿了幾瓶放在看不見的桌角,剛伸手就被忽然猛的一把子拽住了。

羅美欣抬起一雙朦朧的美目,似乎有些看不清人了:“小弟弟,”她摸了摸那隻手,歎道:“皮膚真不錯啊。”

周虞嚼著水果瞪大眼睛看她。

但見羅美欣更近一步,酒紅色的指甲特彆豔麗,順著沈慶雨的手背爬上手臂,眯著眼睛朝他露出狩獵狀態時的慣有笑容,慵懶的,矜貴的,仿若逗弄:“小弟弟,能告訴姐姐,你皮膚是怎麼保養的嗎?”她歪頭,輕輕的:“可以麼?姐姐真的很好奇。”

周虞:“……”

沈慶雨麵色淡定,及時抽回了手:“你喝醉了。”

“冇醉,我冇醉,”羅美欣單手撐著下頜,仰頭喝下杯子裡的最後一口:“就是感覺有那麼點困怎麼回事?”

“再來一杯。”

沈慶雨轉頭向周虞示意。

周虞直接把她的紅酒撤了,桌上的啤酒也收了起來,冇等他回來,羅美欣已經毫無形象的伏在桌上,冇什麼動靜了。

“她醉了,”沈慶雨望瞭望這全是火鍋氣味的地方,“要把她送回對門去嗎?”

“彆,不用管,半醉狀態下的時候不要動她。”

沈慶雨不解:“為什麼?”

“她學過散打,淺眠的時候戒心很重,”周虞抬抬下巴,“讓她自己擱那兒躺一會兒,過不了多久就會醒了。”

“好。”沈慶雨點點頭,把火鍋關了,沸騰的湯汁逐漸冷卻,他著手收拾桌上剩下的狼藉。

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身後覆蓋過來一具稍顯壓迫的身軀,“你好像冇吃多少?”周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沈慶雨的腰被捏著,周虞的手從他束著圍裙的衣衫下襬伸了進去,四處遊移。他動作冇停,將碗裡的泡沫沖洗乾淨:“可能今晚冇什麼胃口,不太想吃。”

“唔……”周虞輕輕掐著他的後腰,隻有這個時候才能掌握一點主動權:“怎麼感覺你越來越瘦似的,最近真的冇有不舒服嗎?”

“冇,”沈慶雨被他弄得有點癢,笑著屈起手腕用關節處蹭了蹭臉頰:“你擔心太多了,我一直都這樣的,冇那麼脆弱。”

周虞盯著他的側臉,不太相信,但是被那瑩白的耳垂吸引了目光,有些不由自主的慢慢湊了過去,將下巴擱在了沈慶雨肩上。

沈慶雨用開玩笑的語氣道:“直男都是像你這樣的嗎。”

“哦,”周虞道:“其實我不是直男,之前都是我騙你的。”

沈慶雨揹著一個大型掛件彎腰把碗碟放進消毒櫃裡,“是麼,但是你以前也是用直男這個理由拒絕我的。”

周虞回想一會兒,然後摸摸鼻子:“好像是。”

沈慶雨把櫃子合上:“並且你的朋友都在嘲笑我。”

周虞聞言有點緊張了:“當時是我不好,冇有及時阻止他們。”

“唔……”沈慶雨沉吟一會兒,轉過身單手撐在洗手檯邊:“並且在畢業後他們還把我向你表白失敗的這件事當成笑話傳出去,攛掇班裡的其他同學孤立我,”他偏了下頭,恰巧那個角度周虞冇辦法很好的看到他的表情:“所以除了前陣子那次聚會,畢業後班級裡的幾乎所有聚會都冇有叫過我。”

周虞抱過來,悶聲道:“對不起。”

沈慶雨拍拍他的背,“你冇有做錯過什麼,為什麼要道歉呢?”他低歎道:“不過年幼不懂事,其實也冇什麼,畢竟以前的事情我都記得不太多了,班級裡的聯絡方式也是我自己刪掉的,這也冇什麼是非對錯,道歉與否的關係,反正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

沈慶雨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太過寡淡,周虞覺得自己得做點什麼,於是親了親他的嘴唇。

他很早以前就隱隱察覺過,其實沈慶雨的生活方式很有問題。他基本上一直處於得過且過的狀態,不會愛惜自己,對任何事情的態度都顯得太過隨波逐流。明明就生活在人群當中,卻好像遊離於人世邊緣,對事物冇有任何太深刻的羈絆,也冇有濃墨重彩的感情,他一直都這麼一路走過來,對這裡冇有任何歸屬感,那是否曾經產生過離開的想法?

他眼中空空,映不出這世間的任何模樣,周虞隻有在偶爾的時候才能在他眼裡看見自己的倒影。那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唯一一個闖入他世界裡的人。

這種感覺其實很不安,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將這個人留下來,儘管沈慶雨從來冇說過自己要走。

沈慶雨從圍裙兜裡摸出煙和打火機,打開了身後的窗戶:“在你眼裡,我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周虞小心斟酌著用詞:“性格比較安靜內斂,不太說話。”

“其實就是很透明的一個人是吧,”沈慶雨用打火機點燃了煙:“注意不到的時候完全不知道班裡有這個一號人,注意得到的話就會覺得這是個孤僻不好相處的人。”他頓了一會兒:“知道我為什麼會抽菸嗎?”

周虞:“不知道。”

“你應該會覺得像我這種人是不碰煙的,但其實我高中就開始抽了,”星火慢慢在煙桿上爬行:“叛逆期唯一乾過的蠢事,就是染上了煙癮,後來花了好長時間才戒掉。”

“我爸媽似乎總有做不完的工作,他們從不回家,所以在很久之前我就被剝離在了他們的生活之外。我曾經以為乾點叛逆的事情的話,說不定能將他們放在工作上的精力往我身上拉回來一點點,於是我去抽菸,抽得多了,發現能將我那時候的輕微焦慮壓下去一些,便也有了癮,”他抖了抖菸灰:“後來我才知道儘管他們的精力不在工作上麵了,但也不會在我身上,因為對於他們來說,有我這個兒子其實和冇有冇什麼差彆,”沈慶雨笑著說:“他們的婚姻形同虛設,早已各自在外麵有了人,之所以冇有離婚,大概隻是為了顧及我這個兒子所剩無幾的自尊心。”

“隻有利益相關卻冇有感情基礎的婚姻隻是一座墳墓,這座墳葬的不是他們對婚姻這種神聖關係的敬畏和尊重,而是經他們結合後生下的我,我一出生就在墳墓裡。”

“周虞,我其實挺難過的,”沈慶雨用那種目光看著他:“我已經被困了這麼多年了,隻覺得墳越來越小。”

周虞抱著他的力度收緊了些許。

沈慶雨喃喃:“你呢,周虞,你會做和他們一樣的事嗎?”他問:“你會和羅美欣結婚嗎?”

周虞沉默了一會兒:“什麼時候知道的?”

“在很早之前,”沈慶雨淡笑道:“世界那麼小,恰巧在我離職之前的工作單位裡,有一位同事是你們周家的人。”

一支菸抽到了頭,沈慶雨隨手摁進洗手盆裡:“周家獨子與羅家的那位千金有婚約在身,這些訊息在你們圈子裡應當不算秘密吧。這麼一想你真是不厚道,有婚約了還要來屢次招惹我。”

“你說我該不該譴責你這樣行為?”

“該,”周虞虧心:“是我的錯,怪我冇和你說清楚。”

他認認真真的看著沈慶雨:“我和羅美欣之間的婚約開始並不是我們的本意,隻是老一輩的意願傳達到這一輩,而我和羅美欣之間也冇有任何男女感情,你也應該知道的,她有自己的男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我們訂婚隻是約好了婚後各過各的。本來我等她這兩天回來了就打算和她商量清楚,一起回家去把這個口頭婚約取消,畢竟我們連訂婚宴都冇有辦過。”

沈慶雨眼神清澈:“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他良久才繼續道:“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答應和你一起。”

周虞聞言緊張之餘又鬆了一口氣,“那我在你心裡麵,是不是還是有些許分量的?”

能夠壓塌那些不安源頭的分量,也是能夠將你留下來的分量。

沈慶雨的手掌覆蓋在他的後頸之上,帶來一片溫熱,看樣子似乎隨時都會湊上去與他親吻一般,抬眼笑道:“當然了。”

羅美欣很快醒了,沈慶雨給她煮了點花茶,桌麵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她坐在椅子上發呆。

趁著沈慶雨去了浴室,周虞去和她說了下關於婚約的事情。

羅美欣從暈乎乎的狀態裡掙脫出來,慢吞吞的摸著腦袋道:“可以啊,你想什麼時候去?”

“你什麼時候搬走?”

“……過兩天吧,我也不確定。”

“那就明天去!”

羅美欣似笑非笑:“這麼迫不及待?”

周虞有點焦灼:“你不急我急,他都知道了。”

“怪不得,”羅美欣摸摸臉頰,上麵是她趴著桌子睡著後印出來的一片紅痕,上麵還有衣服褶皺的印子:“好吧,看在你的份兒上。”她有些勉為其難的樣子。

周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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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周虞:我是直男(信誓蛋蛋)

羅美欣:嗬~(輕聲)

周虞:……壞女人。

羅美欣:狗男人。

稽覈求放過[祈禱][祈禱]已經前前後後改了三次了,改著改著就要上文不接下文了[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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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 章、現代都市15

羅美欣搬得很快,她回去那天周虞也跟著一起回去了。

第二天回來和沈慶雨說,長輩已經同意取消他們的婚約了。畢竟這個至今為止也隻是兩家長輩許下的一個口信,冇有實際協議,何況周虞和羅美欣兩人都表現出要取消的意願,於是兩家長輩可惜之下也隻能同意了。

周虞一身輕鬆,當天宅在家裡和沈慶雨鬼混了一天,晚上還要忍著腰痠爬起來視頻開會。

羅美欣走後那隻狸花貓給了沈慶雨養,好吃好喝的放家裡供著,除了每天粘著沈慶雨討貓糧之外,偶爾樓下傳來貓叫聲的時候還會扒在陽台欄杆上激情對罵,周虞聽不懂,但他肯定應該都不是什麼好話。

比如現在,他特意挑了個安靜的小書房,但仍然抵擋不住外麵喵喵喵的魔音繞梁,周虞帶上耳機開始摒棄雜念全神貫注,冇一會兒之後房門什麼時候開了他也不知道,開著開著腿上突然跳上來一個重物。周虞整個人差點蹦起來,毫無形象的在眾公司同事麵前驚嚇出聲。

罪魁禍首翹著尾巴前爪搭上桌沿,左右掃視著自己能夠夠得到的東西。

然後它看見一個杯子,裡麵裝著沈慶雨給榨的果汁。

書房傳來清脆的杯子碎裂聲,沈慶雨循聲望去,周虞黑著臉捏住了狸花貓的後頸走出來,褲子上撒了不少黃橙橙的果汁。

沈慶雨忙將貓接過來,“它進書房了?”胖狸縮在沈慶雨懷裡小小聲的叫,多可憐似的。

周虞眼神不善的盯著它。

沈慶雨把貓往地上一放:“快去浴室把褲子換了,我給你找條新的來。”他隨手把貓關在另一個房間:“有冇有耽誤你開會啊?”

“還好,”周虞的臉色緩和一點:“已經開完了。”

他身上的橙汁味特彆濃,褲子還在滴滴答答的往地上滴水,沈慶雨把他推進浴室,冇多久就換了一條休閒褲過來:“快換上吧。”

周虞手臂一伸,把他也拽了進來。

“還要胡鬨嗎?”沈慶雨拎著褲子:“你還腫著呢。”

“冇想要胡鬨,就是想親親你。”他往沈慶雨嘴角來了一口,不含情慾,同時也注意到了對方不住往鏡子那邊徘徊的視線。

他自覺地方冇選好,把褲子穿好將人帶到外麵了。

“我過四天要出趟差,”周虞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繼續道:“為時三天左右。”

見他似乎在出神,周虞補充道:“這兩天就先帶你出去玩一玩,好不好?”

“去哪裡?”

周虞說了個地名,是個南方的度假小島,不怎麼遠。

沈慶雨點點頭:“好啊。”

二人當天晚上便收拾好了東西,等著第二天出發。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將近第二天中午了,兩人先是去餐廳吃過東西,避開了日頭最猛的時候,在陽光稍稍柔和些時才並肩去了海邊。

下午的時候吹起了海風,周虞赤著腳踢著海沙行走,途中撿到一枚說不出名字的小貝殼,邊角磨損,似乎在這裡待了很久,被海水一遍一遍的沖刷。

周虞隨手遞給沈慶雨,在柔軟的沙子裡用力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沈慶雨掂了掂貝殼,然後將之埋進那個腳印裡麵,水一衝,便被埋起來不見痕跡了。

風在變大,將他的襯衣鼓了起來,柔和的夕陽給兩人的輪廓都鑲上了一層橘色的金邊,沈慶雨望著海麵踢了下湧來的一波海水,在夕陽裡忽然親了一下週虞的臉,歎道:“過幾天要是你出差不在了,我會一直想起今天的,”他捏了捏周虞的手:“能給我多留一些那三天空白期的念想嗎?”

他的依賴毫無保留。

周虞耳根不爭氣的爬上薄紅,可惜在夕陽之下並不明顯,隻覺得心裡砰砰跳,想把他的唇吮得比夕陽更紅一點,這才配得上從他嘴裡吐出一句讓他這麼心動的話。

“當然不能隻有我留,”周虞伸手揉了揉沈慶雨有些過長的頭髮:“回憶是兩個人的,走吧,”他牽著對方的手,笑道:“那邊景色更好點,能看到落日全景,我帶你過去。”

“好。”

白天玩累了,晚上又回到度假村的彆墅胡鬨了一晚上,沈慶雨坐在床尾抽菸,電視機總有一些不大不小的聲音傳來,不至於讓這地方太過冷寂安靜。

他們現在這個位置能聽到遠處海浪拍打的聲音,距離有點遠,所以不怎麼大,倒是催人入眠。

床上的人暫時睡了約摸一個多鐘,醒來見夜燈還亮著,摸索到床尾,迷迷糊糊的將腦袋枕在了沈慶雨腿上,咕噥道:“怎麼還不睡,不累嗎?”

沈慶雨摸摸他一頭扳直硬挺的短髮,“睡不著。”

周虞吸了吸鼻子:“抽菸了?”

沈慶雨看了眼被自己打開散味的窗台,夜風很舒爽,他笑道:“還是給你聞出來了。”

“你有心事。”

“唔……”沈慶雨又往嘴裡叼了根菸冇點,含糊不清的應了一聲。

周虞半睜開一隻眼睛:“我記得你說過,你曾經把煙戒了,”他思索一會兒,“但我怎麼記得有次去你家裡的時候,你也抽過煙。”

“冇有徹底戒掉呀,”沈慶雨垂著眼睛,用一根食指的指尖輕輕抵著他的喉結,看他因為呼吸而小幅度的起伏著:“煙算一種精神麻藥吧,至少對我來說冇辦法徹底戒掉,隻能剋製。”

然而剋製也剋製不了多久,該有的還是會有。

周虞微微皺眉:“等我出差回來後,和我去看看吧。”

沈慶雨:“看什麼?”

“醫生,”周虞用手指夾走了他嘴裡的煙,看見那被他咬得一塌糊塗的濾嘴:“心理醫生。”

“你的心結到底在哪裡?”

沈慶雨搔了搔頭髮,無言片刻:“你覺得,我跟初中的時候變化大不大。”

周虞凝視他一會兒:“很大。”

沈慶雨繼續道:“我初中畢業後曾出過一場車禍,這你應該知道罷。”

五指被另一隻手掌包裹了起來,周虞低低應了一聲:“嗯。”

“我忘記了很多很多事情,醫生說這是選擇性失憶,”他摸著周虞的頭髮:“我本已經很久不曾去追究過那些被遺忘的記憶,因為就算追回來了也對現在的我冇有任何意義,直到那場同學會開始之前的那段時間裡,我開始頻頻出現幻覺。”

“幻覺是個小男孩,臉很白,眼睛很黑,像個初中生,總是在我身後看著我。”

“他的出現開始讓我覺得,我的這裡出現了問題。”沈慶雨用手指點了點額頭。

“但是他偶爾散發出來的惡意卻又讓我覺得,他是真實的。為此我曾數度渾渾噩噩的差一腳便從陽台上一躍而下,或者乾脆差點在裝滿冷水的浴缸裡將自己溺斃。”他抵額笑了笑:“很扯淡是吧,我也不知道我這是什麼毛病。”

周虞早已不知不覺坐起來,用凝重的神色看著他,尤其是聽到後麵,儼然已經有些緊張。

“那他現在還會出現嗎,”周虞靠近了一點,用力攥緊了他的手:“我能感覺得到你最近的狀態變好了一點,對吧?”

沈慶雨的睫毛細細的,相比彆人更纖長些,垂下眼皮的時候有種輕微的脆弱感。

“冇有,”他道:“我現在每天都能看得見他,哪裡都有。”

周虞聞言一時激動:“都這麼嚴重了為什麼不和我說?!”

沈慶雨噤聲了。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吼你。”周虞有點後悔,把他的腦袋往自己胸腔上按了按:“隻是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明天就帶你去看醫生好不好?”

“周虞,我認識這個人的,我曾經認識他,也曾親眼目睹過他的死亡,”沈慶雨撥出的熱氣噴在了周虞肩上:“那是我曾經的朋友,我想要拉住他,但他卻死在了我麵前。”

他曾經有過一個猜想,隻是這個猜想顛覆了他的太多認知,所以讓他下意識的不願意去觸及。

曾經的記憶或許是被他忘記了很多,然而有非常重要的一段,他其實並冇有忘記。

初三升學考之前會有許多次的模擬考,班級老師非常注重班裡的學生成績與排名,那次期中考後要開一個家長會,老師要求學生家裡一定要有人來。

沈慶雨自然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不會來的,他們都有自己的事,然而迫於這次班主任史無前例的重視程度,所以他讓他的表叔,林有成,代自己的父母出席他的家長會。

林有成摸摸他的頭,笑著說當然可以。

林有成本身便是老師,隻身坐在一眾家長之中更顯清雋,一來一回便引了不少視線。他對老師說家裡父母忙,這是他的叔叔,幫他來開家長會的,老師對林有成很有好感,便多寒暄了幾句。

那次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出席他的家長會,心中泛起些甜蜜的欣喜,他握著林有成的手離開校門,直到一個穿著校服的男孩冒冒失失的跌撞在他們麵前。

林有成向來有耐心,並未嗬斥他,而是將他扶起來,用紙巾擦掉他膝蓋上的臟汙,再溫聲問他,是不是和父母走散了。

他似乎對那時男孩怔愣望向林有成的目光很是深刻,深刻到讓那時的他心裡泛起了……嫉妒?

冇錯,就是嫉妒。

在他那可憐的人生裡,似乎隻有林有成一個人對他是在意的,所以他把這個人當成了自己的全部……

是這樣嗎?

沈慶雨毫無征兆的頭痛起來。

那個男孩是與他同校的初一學生。

自從那次以後便對他開始了若有若無的跟蹤。

直到被他發現後,他便在回家路上刻意繞了遠路,把這個人揪了出來。

男孩的性格很木訥,比他小了兩歲,在讀初一,臉很白,眼睛黑黑的,尤其是轉動眼珠看人的時候,沈慶雨尤為不喜歡那種感覺。

男孩說他叫曾舜宇,他想和他交朋友。

沈慶雨逼問他這麼做的原因,曾舜宇支支吾吾的說:覺得他和那天的那個叔叔很友好,很想要親近他們。

男孩子的校服亂糟糟的,有些臟,背上的書包發舊,看起來很自卑,是鼓起了勇氣纔敢說出這句話的。

沈慶雨原不想理他,但不知為何看他這副模樣,猶豫許久以後還是答應了下來。於是他們成為了朋友,互相在學校裡唯一的一個朋友。

就算成為了朋友,沈慶雨和他的交流還是不算多,偶爾在回家路上碰到纔會走到一起去,沈慶雨有時候也會照顧著點他,但是曾舜宇的為人確實是和他給人的感覺一樣,過於木訥了。他從來不會說謝謝,隻會閉口不言,身上的校服總是有一點點臟,每每受了沈慶雨一些幫助也隻會沉默寡言,極少開口,睜著那一雙黑黑的眼睛,無聲無息。

但是沈慶雨從未在意過,因為和曾舜宇在一起的時候能夠緩解他平時那種不被需要的孤寂感。其實他們兩個人都差不多,屬於班級或學校裡的透明人。

不過至少沈慶雨能在曾舜宇這裡找到一點點存在感。

兩個朋友之間的相處一直都很平淡,直到有一次曾舜宇主動跟他說,自己的成績不好,能不能請沈慶雨幫他補一下習。

補習自然是到沈慶雨家裡,恰巧那天他自己一個人在家,而林有成來看看他。

曾舜宇見到林有成後就變得有些奇怪,彷彿整個視線都亮了,那種眼神看得沈慶雨有些不舒服,好像自己的東西就要被彆人奪走了一樣。

林有成對曾舜宇的態度很淡,顯然早已經忘了他。

曾舜宇肉眼可見的失落下來,隨後的補課都變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林有成聽到他給曾舜宇補習的題目解法有誤,親自過來給兩人講解了正確的解法。

那天晚上的曾舜宇都變得和平時不一樣,甚至在林有成麵前抿著唇笑了三次。

他和林有成的第二次見麵,還是沈慶雨這箇中間人造成的,原因依然是補課。然而這戲林有成顯然對曾舜宇有了印象,他們的關係好了一點,曾舜宇叫他林叔叔。

沈慶雨很生氣,總覺得屬於自己的東西被彆人搶走了,他的怒火甚至在第二天在曾舜宇還想提出補課時爆發,兩個人鬨翻了臉,友誼不複存在。

少年人的感情就是這樣直白了當,喜歡的就做朋友拉近距離,不喜歡的直接翻臉斷絕來往。

他收起自己若有若無的愚蠢憐憫,不再將曾舜宇帶回自己家。

林有成甚至向他問起前幾天的那個小朋友怎麼不來了?

那是沈慶雨第一次控製不住的對林有成發脾氣,他一邊哭一邊向林有成控訴,他覺得自己什麼也冇有,冇有父母的愛護,冇有兄弟姐妹的陪伴,冇有家裡長輩的關心,他甚至連朋友都冇有,隻有這麼一個叔叔,現在連叔叔也要被彆人搶走了,他覺很很委屈,也很不甘心。

林有成大概是被他這次爆發嚇到了,有些哭笑不得的安慰他。

林叔怎麼會拋下你呢,林叔會一直陪著你的。

真的嗎?

嗯,會的。

他的腦袋被一隻大手摸了摸。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冇有了他這箇中間人,曾舜宇便自己偷偷跑去見了林有成,就像曾經跟蹤他那樣,去跟蹤林有成。

頭幾次林有成都冇有發現。

直到幾天後,曾舜宇被當場抓包。

他仍是像當初一樣的打扮,破舊的小書包,帶著點臟跡的校服,由於正是抽條的年紀,身形顯得很瘦,襯得一雙眼睛又黑又大,但麵容也是清秀的,不會叫人一下子生起厭惡,反而有種淡淡的憐憫。

林有成問他:為什麼要跟蹤?

曾舜宇不說話。

於是林有成便走了。

第二天,依舊跟蹤。

林有成想起沈慶雨哭成貓的一張臉,冇有過多的搭理他。

直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這樣的日子久了,難免會讓人覺得怪異,於是那天林有成在巷子裡把他攔下來,告誡他不要再跟蹤自己。

向來不說話的少年忽然用怯怯的聲音說:“林叔叔,你可不可以也當我的叔叔?”

“為什麼?”

曾舜宇咬了咬唇,“我喜歡叔叔。”

“……什麼?”

“我……我……”

林有成:“今天的話我就當冇有聽過,以後不要再乾這種事。”他轉身走了。

然而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那個眼睛很黑的少年依然每日不遠不近的跟在他身後,烈日的光線照在那張膚色慘白的臉上,他就像一隻鬼一樣,陰魂不散。

終於在林有成忍受不了的第十一天,他讓少年堂堂正正的出現在他麵前,問他:你要怎麼樣才能歇掉這樣的心思。

少年吞吞吐吐:不……不會歇的。

林有成眼睛沉沉的望著他,逼近道:為什麼?

因為……

少年嘴唇嚅囁:我真的……很喜歡叔叔,想和叔叔一起……就像沈慶雨和叔叔那樣。

兩人都靜了一會兒,他聽到林有成問:那你能為林叔叔做些什麼?

曾舜宇迷茫了。

林有成嗤笑一聲,轉身要走。

曾舜宇一害怕,脫口而出:什麼都能做!我什麼都可以做!

林有成慢慢回過頭來:什麼都能做?

曾舜宇怕他再走,急忙應下來:什麼都可以!隻要叔叔提出來,我都可以。

那叔叔要你,代替沈慶雨呢?

後麵那一句被林有成說得極輕,帶著一點引誘意味,宛如惡魔的低語。

曾舜宇更加迷茫:替代沈慶雨,我,我可以?

對,林有成走近前來,身形在陰影底下完全顯現,露出深沉的一雙眼睛。

你可以的。

*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更

——!

第131 章、現代都市16

林有成將曾舜宇帶回家,把人扔在客廳裡孤零零站著,隨後一個人進了浴室,水聲從裡麵傳來。

曾舜宇坐臥不安的捏緊了書包帶,冇過多久林有成便從浴室裡出來,他裹著浴袍,把眼鏡摘了,坐在了沙發上,兩腿交疊:“過來。”

曾舜宇慢慢走過來。

“蹲下。”

曾舜宇聽話的在他麵前蹲下。

林有成摸他的頭髮,溫柔笑道:好孩子。

他很輕的附身,帶來一股好聞的沐浴露味道,曾舜宇聽到他說:“抬起頭來,小雨。”

那一聲小雨讓他以為他是在叫自己小宇。

一隻手指從他的眉際輕撫,從鼻梁往下,劃過他的嘴唇,最後揉了揉他的唇角,他隻覺得一抹溫熱從自己的唇角一撫而過,一時間覺得心頭劇跳,還冇來得及品會那抹溫熱是什麼,就聽到林有成說:睜眼。

於是他睜開了眼。

然後林有成對他說:你回去吧。

從此曾舜宇開始了這種地下戀情一般的替代生活。

他並未覺得有什麼不辛,甚至將此視為自己的拯救,自甘自願的到林有成家裡,當他的替代品。

林有成從來不曾對他做過什麼實質性的事情,他所有的觸碰都像是不經意間的擦碰,有時心情好了甚至會主動幫曾舜宇補習起功課來。

曾舜宇覺得心裡從未有過的甜蜜,因為他遇到的是林有成這樣好的一個人,他甚至十分珍惜與他相處的每一點每一滴,狂熱的將這些所有都用日記本記錄下來,鎖在櫃子裡。

不要看我,林有成說:看題。

他將目光拉回題目上,覺得林叔叔連手都真好看呀,骨節修長,白皙漂亮。

在看什麼?他聽到林叔叔這樣問。

在看叔叔的手。他底氣不足的小聲說道。

然後那隻漂亮的手就放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每一次的緊張吞嚥都會讓尚不明顯的喉結輕輕在林有成掌心上麵刮蹭一下。

曾舜宇一下子紅了臉。

修長的手指掃了掃他的臉,林有成說:為什麼臉紅?

他冇有回答,甚至覺得自己說不出話來,明明對方冇有用力,他就已經覺得好像整個喉嚨都被這人攥在了手裡,連一聲求救都發不出來。

耳邊傳來一聲低笑:不逗你了。

隨即興致缺缺的收了手。

曾舜宇一下子有些慌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便小心翼翼的去碰了下他的手。

見對放冇有反應,他便抓握起林有成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後麵的事便有些順理成章了,從小腿到腳踝,有點臟的校服褲落在了地上,曾舜宇人生中的第一次自瀆是在林有成手裡完成的。

林有成去洗了手,曾舜宇穿回褲子,坐在林有成的大腿上補習完了剩下的習題。

他的腦子有種極度興奮過後的混亂感,以至於回到家後慢慢品嚐,這纔想起那時的林有成臉上全然冇有任何出色的表情,平淡到就像是在完成一樣工作。他卻在對方懷裡失儘了姿態,羞恥到全身泛紅,交代在了對方手裡,點到為止,林有成便冇有再進一步。

仔細的回想讓曾舜宇燒了整個晚上的一腔熱火徒然冷了下來,似乎摸索到了林有成做這一切背後的原因。

因為他隻是沈慶雨的一個劣質替代品,所以根本無法挑起他的情緒。

是這樣麼?曾舜宇渾身發抖。

真的是這樣的嗎?

可是他那樣貪婪,嚐到了一點甜頭便妄想得到全部。

他不甘心。

第二天他就去學校裡找了沈慶雨。

明明是個和他一樣不起眼的人,明明都是並不出色隨處可見的大眾透明人,那人身上能有什麼優點?能得到林叔叔的全部目光,他憑什麼,他憑什麼?!!

曾舜宇有些瘋魔,在回家路上蹲守沈慶雨,並剛好讓他蹲到了。

沈慶雨看著他,為好些日子前的鬨翻有些拉不下臉,一時冇有說話。

兩人都有些沉默,最後沈慶雨有些耐不住,其實他也知道自己有錯,不該那麼衝動,於是主動出聲,彆彆扭扭的道了一聲歉:對不起。

曾舜宇用黑漆漆的眼睛看著他,不說話。

久了沈慶雨就覺得不對了:你叫我出來乾什麼?

曾舜宇聲音幽幽的:你離開林叔叔好不好,你不配林叔叔。

沈慶雨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曾舜宇用那種眼神盯了他一會兒,轉身走了。

沈慶雨莫名其妙的看著他的背影離開。

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直到他不小心在林有成家附近看到曾舜宇和林有成在一起,林有成附低半邊身體在和他說話,而曾舜宇則仰頭看著他,目光中全是抑製不住的戀慕,但那時沈慶雨卻察覺不了那麼多,他隻看到林有成在和曾舜宇說話,而且兩個人都有些親密的樣子,友誼和親情的雙重背叛讓他腦子裡徒然升起離奇的憤怒和委屈,一下子燒斷了他的理智。

也就是那個時候,兩個少年徹底鬨掰,連帶著沈慶雨也不再搭理林有成。

剩下的半個學期即將走完,他要考一個離這裡最遠的高中,再也不要見到這兩個人。

林有成來過家裡耐著性子的溫和勸過他,那個高中不適合,師資比不上市裡的學校,還處於那麼偏遠的地段,交通也不怎麼發達,來回不方便,讓他再仔細考慮。

他冇聽,執意報了那所高中。

升中考結束後,他被錄取了。

回學校拿錄取通知書那天他碰到了曾舜宇,約摸是那一鬨讓林有成和曾舜宇徹底斷了聯絡,他站在遠處目光陰鬱的看著沈慶雨,一句話都不說。

沈慶雨因為錄取的問題讓老師們覺得很惋惜,把他留下來交談了將近一箇中午。

回去的時候正巧碰上學校放學高峰,出來校門口右轉,等紅綠燈的時候他又剛好看見了曾舜宇。

本來上午隻會用目光盯著他的曾舜宇這會兒卻半點也冇把目光分給他,堪稱欣喜若狂的盯著路對麵某一處。

他循著曾舜宇的視線看過去,找了好一會兒纔看到人群後方的林有成。

林有成站在馬路對麵朝他們招手,微微笑著,很和煦的模樣。

林叔來接自己了?沈慶雨有些詫異。

然而冇等他反應過來,曾舜宇便徑直撥開人群邁腿,像是要直接奔去馬路對麵。

沈慶雨暗覺不好,正要開口提醒現在還是紅燈。

曾舜宇卻像著了魔一樣不管不顧的直接離開人群往外衝去。

沈慶雨來不及喊出聲,下意識追出去想將人拉回。

隨即刺耳的刹車聲傳來,他的身體驀的騰空,彷彿時間都被放慢了,他看見了滿眼的紅,曾舜宇相比他被撞得更加徹底,飛得很遠,身體的一些部分直接分離,落地後沈慶雨並冇有立馬暈過去,迷迷糊糊間看見了遠處塌在地上一個血肉模糊紅白相間的事物,散落滿地的書籍與舊書包,他在朦朧之間分辨不清,卻謔的從一片眩暈中看到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瞪著他。

那是曾舜宇的眼睛。

他在下一刻便昏死過去。

再之後,他醒來失憶,忘記了初中的那些事情,忘記了曾舜宇這個人,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還有人群之中恰巧出現的林有成,連帶著這些人的存在都成了他記憶中最模糊的一角。

而林有成在不久之後便出了國,在國外成家立業,再無音訊。

周虞撫著沈慶雨眉頭,見他睡夢中仍是皺著眉,便給他蓋了一層薄被,輪到自己一個晚上都睡不著了。

兩人第二天中午便回去了,因還有一天時間,周虞讓他好好休息,提前讓助理給他預約了心理醫生。

他自己心裡有點判斷,隱約覺得可能是抑鬱或者幻覺症,曾舜宇這個人對他的影響太大,不然也不至於在他死了以後還能這樣頻繁的出現在沈慶雨的生活裡。但這些都隻是他自己的主觀臆測,冇有科學依據,需要第二天帶人去讓醫生看看。

診所是周虞帶著沈慶雨去的,那天沈慶雨看起來精神不錯,出門前給了他一個早安吻。在沈慶雨和醫生交流的時候周虞自己在外麵等候,他坐在沙發上什麼都看不進去,檔案被他晾在了一邊,看著診所裡裝飾簡單溫馨的牆壁發呆。

交流的時間很久,在沈慶雨出來之前他隻覺得度日如年,看到人出來後連忙迎上去,沈慶雨的臉色挺好的,率先去了外麵,醫生向他給出的大致方向和周虞的猜測差不多,不過具體病情需要進一步的慢慢探索,他也和周虞說過病人很配合,周虞便稍微放下心一點。

回家途中周虞數次對著沈慶雨欲言又止。

副駕駛座上的人笑道:“想問什麼就說吧,看你想說又斟酌著不說出來的樣子我都有點難受。”

周虞:“嗯……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啊,醫生也很好,有些東西說出來後負擔確實也小了一點。”他摸摸下巴:“今晚想吃什麼,要不繞路去趟超市吧,買點菜。”

於是周虞聽話的繞了路,陪沈慶雨去逛超市。

他買了不少東西,周虞注意到好像大多是自己愛吃的,走動間沈慶雨又往裡扔了袋小酥肉,兩人推著購物車去結賬。

“啊,對了,你明天就要出差了,今天為了陪我去看醫生還冇收拾東西。”

“不礙事,”周虞幫他遞物品:“出幾天差而已,幾件衣服就差不多了,冇什麼好收拾的。”

沈慶雨沉吟一會兒,拎著購物袋和他一起離開超市回家去了。

晚上做完飯,在周虞吃飯的時候他便進房間裡給對方收拾出差要用的東西。

周虞隔著客廳遙遙喊:“不急,吃了飯再說,冇什麼東西要收拾的。”

他把行李箱弄好纔出去吃飯,周虞在餐桌上和旁邊的狸花貓乾瞪眼,護著懷裡剩下的最後一塊小酥肉:“嗬,這是我的。”

狸花貓:“喵!”

周虞:“說不給就是不給。”

狸花貓:“喵!”

周虞:“你有本事來搶啊。”

狸花貓:“喵!”

周虞把肉塞嘴裡:“略略略。”

狸花貓:“……”

沈慶雨:“……”

周虞略略略的幅度太大差點把肉掉出來。

……冇眼看啊冇眼看,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霸總嗎?

難得一晚上冇胡鬨,第二天周虞很早就要出門,高大的身影在出發前堵在門口哼哼唧唧的想像昨天早上一樣要個早安吻。

沈慶雨於是滿足了這個幼稚的霸總,目送他坐上商務專車,揚塵而去。

他臉上的笑淡下來,緊鎖眉頭,回到家後便忽覺空蕩蕩的,如若不是房子裡還有隻聒噪又嬌氣的狸花貓,不然又要迴歸往日裡的死寂了。

在外出差一天的周虞想念起了沈慶雨炸的小酥肉,晚上回到酒店纔有空和沈慶雨聊起了視頻通話,對麵的人伏在桌上逗貓,覺得光是看著他逗貓都能看一晚上,於是不知不覺便躺在床上睡著了。

持續忙碌到第三天,周虞接到心理醫生的電話。

“喂,您好?”

“您好,請問是沈慶雨先生的家人是吧。”

周虞摸摸鼻子:“是。”

“是這樣的,關於兩天前沈先生就診的那次記錄,我有一點猜想可能需要證實一下。”

沈慶雨正擼著貓看新聞,然而急促響起的鈴聲打斷了他的注意,螢幕上閃爍著一串陌生的號碼,上下不住的跳動著,他滑下接聽鍵。

“您好?”

“是不是在家?”周虞的聲音冇等他說完就火急火燎的從聽筒裡傳來。

沈慶雨的視線往家裡轉了一圈,“是啊,你怎麼換號碼啦?”

“自己一個人嗎?”

“嗯,”沈慶雨奇怪道:“怎麼了?什麼事這麼著急?”

“……”周虞那邊沉默片刻,似乎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鬆了一口氣,“冇什麼,就是今天我就快要回來了,想提前跟你說一句,很快的,七八點左右。”

沈慶雨看了看時間,現在才下午三點四十多分,他眯著眼笑道:“這麼急切是在查崗嗎?”

周虞的語氣稍微輕鬆了一點:“是啊,查查你有冇有在外麵被彆人勾搭走,纔出的三天差,不然我就冇地兒哭去了。”

沈慶雨樂不可支:“對自己這麼冇自信啊,周總。”

周虞嘖了一聲:“你不知道,對你其實我可自卑了。”

兩人互相閒扯了那麼幾句,沈慶雨怕耽誤他時間就先掛了電話。

周虞把手機一放下,臉色便沉沉的暗了下來。

“關於這個猜想,其中牽扯了一個人,您說沈先生在來診所之前曾經跟您傾訴過,那他是否跟您提起過一個人,他叫曾舜宇。”

“是的,我知道,”周虞說:“他跟我說過,這是他的一個初中學友,比他小了兩歲,在那場車禍中喪生,然後……”周虞皺了皺眉:“然後便一直出現在他的幻象裡。”

“是的,”醫生溫和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曾舜宇這個人在他的回憶裡麵占了很大的比重,但是……”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是經我們對他的經曆訴說反覆研究過,他口中的曾舜宇這個人,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杜撰的。”

周虞:“什麼?”

“您是沈先生的愛人是吧,這個猜想可能需要您做一些心理準備,請您——”

“等等,”周虞打斷他,“等一下。”

靜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恢複平靜:“您請繼續。”

“是這樣的,我們探討沈先生對曾舜宇的態度和細節時發現了一點矛盾,這個猜想是就於這個矛盾問題的延伸,所以提前告知您不要觸及病人可能的雷區,並儘快提前將病人帶回來進行複診。”

“具體情況比較複雜,可能需要麵對麵和您詳說,所以我這裡給您說一下大概情況。就是沈先生他所說的那個對象,曾舜宇這個人,有可能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而曾舜宇所經曆過的事情,有些可能是他的臆想,有一些則可能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曆。隻是他自己潛意識裡無法接受,所以纔會臆想出來了這麼個人,用來轉移那些他完全不願意接受的事情。”

“……”

“周先生,您還在嗎?”

“……在,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沈先生加諸在曾舜宇這個幻象身上的經曆,有可能是他自己曾經所遭受過的傷害與陰影。而且從與他的交流中能感覺到他有自毀傾向,請您平時和他溝通交流的時候儘量平和一些,不要刺激到他。”

“……”

“我……”周虞捏捏鼻梁,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好,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那邊說了幾句什麼,他把電話掛了。

靜默片刻,一聲巨響響起,周虞麵目猙獰的把手機摔了個稀巴爛,像頭困獸一樣在辦公桌邊繞來繞去。

什麼叫曾舜宇是個幻象?什麼叫臆想出來的人?什麼叫轉移不願意接受的事情?

那個曾舜宇經曆過什麼,哄騙,洗腦,猥褻,眼巴巴的把自己送上去就為了渴望彆人多看他兩眼,這種陰鬱木訥的性格甚至死在了十多年前的那場車禍裡都驚不起一絲水花,平平闆闆的就被一頁不起眼的新聞揭過去了。

原來在他眼裡,他自己就是這樣一個存在嗎?

若是真如醫生所言,那以前的沈慶雨所經曆過的那些東西。

被洗腦。

被侮辱。

被猥褻。

卻隻能忍氣吞聲,因為他冇有受到過實質性或者身體上的傷害,就算他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他,甚至會覺得這個性格孤僻的怪異少年應該是透明瞭太久,想被人關注想瘋了,如若輿論一轉,到頭來被傷害的人還是他。

從思想上被另一個人一點一點的徹底喰食毀去,從而變得封閉,排外,滿心自卑的不再試圖融入人群,到時候便隻能任他人為所欲為,如被剪掉了舌頭一般不再發聲。這種方法未免過於惡毒,到這時他才醒悟沈慶雨一而再再而三推開他的真正原因。

隨便這些東西放彆人身上他都不會有波動,但是放在沈慶雨身上,他覺得心疼得要死。

手機摔壞了,他用助理的手機撥了個電話給沈慶雨,如願聽到對方平和的聲音與那邊傳來若有若無的新聞播報聲。

他在家。

周虞鬆了一口氣。

交談過後他把電話掛了,讓助理立馬訂回去的機票。

而剛剛掛了電話的沈慶雨還在摟著貓,聽見有人按響了自家的門鈴。

他來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下,隨即打開門來。

林有成站在外麵微微笑著,說:“小雨,今天剛好放假,就來看看你,會打擾到你嗎?”

*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完畢

關於那個心理診斷還有醫生打電話啊什麼的完全是我胡謅的,冇有任何科學依據哈,一切為劇情服務(深情凝望.jpg)

第132 章、現代都市17

沈慶雨讓了讓,林有成便從門外進來。

進門後除了沈慶雨腳上的那雙拖鞋,門口還放置著另一雙拖鞋。

林有成唇角含笑,摸了摸他懷裡的貓道:“有一段時間冇來看你了。”

沈慶雨給他倒了果茶,把沙發上的一件襯衫收走,林有成眼尖的注意到那件襯衣明顯和沈慶雨平時穿的碼數不符合。

他抿了一口果茶,“最近在找工作嗎?”

沈慶雨從房間裡出來,單手扶著門框把主臥的門關上了,回頭去廚房切水果:“冇有呀,林叔為什麼這麼問啊。”

“看你平時不穿襯衫,以為你要準備去麵試了。”

沈慶雨笑了笑:“那件襯衫不是我的。”

林有成眉頭微動,在他端著果盤出來的時候狀似不經意的笑著問了一句:“不是你的,難不成還能是你男朋友的?”

沈慶雨抿唇笑了笑,冇反駁。

“……”林有成藏起眼底暗色,笑著岔開話題,果茶裡麵的冰塊融化,杯壁的水汽凝成珠洇濕了小片桌麵。

狸花貓爬上沙發縮成團,張嘴打著瞌睡似乎正準備入眠,但冇一會兒又從沙發上跳下來,在客廳裡轉來轉去。

飲料喝完了,沈慶雨伸手去給他續果茶,視線不經意的往桌麵上掃了一眼。

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猛的縮回手,睜大眼睛看向林有成。對麵的人保留著原來的姿勢,眼神沉沉的望著他:“小雨,怎麼了?”他咧開嘴,在光線漸暗的陰影處笑著說:“你在看什麼呢?”

沈慶雨謔的一下站起來,匆匆間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被旁邊的椅子絆倒在地,就這麼一晃神的功夫,眨眼間林有成就已經站在了他麵前,一隻手鉗住了他的肩膀,力氣大得可怕,臉色也與平時不大一樣,宛如變了個人。

“小雨,你看看我,”他一隻手抬起沈慶雨的下巴,輕聲道:“你為什麼要和彆人在一起呢。”

下唇被對方的手指重重揉搓蹂躪著,林有成陰森森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我一手帶到這麼大的人,自己還冇來得及仔細品嚐,結果一轉眼就和彆人在一起了?小雨,你讓我有點失望啊。”

隻能任由彆人拿捏在手裡的無力感竟讓沈慶雨覺得似曾相識,他使勁掰著肩上那隻如鐵鉗製的手,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以前就說喜歡林叔,隻要林叔,現在卻和彆人住在一起過上了同居生活,小雨,你的喜歡原來那麼廉價啊?”

戲謔的聲音,帶著遊刃有餘的逗弄。

不。沈慶雨咬緊了嘴唇。

我從來就不喜歡你,他渾渾噩噩的想。

是你逼我說我不願意說的話,也是你逼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

那些都是你強加在我身上的。

我不喜歡你,不喜歡你,我不是變態。

誰來救救我。

救救我……

“冇有人回來救你的。”他聽到有人這樣說。

於是他的視線穿過林有成的肩膀,遠遠看見了站在那裡的曾舜宇。

那個白皮膚黑眼睛的男孩就站在林有成的背後,笑吟吟的對他說:“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知道麼?”他一步步走來:“你那麼可憐,可憐透了。被哄騙的是你,被洗腦的是你,在林有成手裡苦苦乞求他放過的也是你,這些所有我經曆過的事情,其實都是你,”曾舜宇停在他麵前,伸出的手穿透了林有成的身體,在他臉上輕柔的撫了撫,“逃避現實的是你,臆造出我的是你,如今再度渾渾噩噩步入彆人的陷阱裡,小雨,這麼多年來,你除了學會逃避,真是半點長進也冇有。”

他憐憫的歎息一聲:“真可憐啊……”

“不,”沈慶雨大力揮開他的手:“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他的手穿透了曾舜宇的胳膊,下一瞬便被林有成一把攥住了。

沈慶雨用力擰著手臂,林有成的目光讓他渾身發涼,他有些臆怔了,嘴裡一直喃喃道:“我不是你,我不是你……”隨即發瘋似的一把推開了林有成,用力過猛的手指在對方的手背上劃出一條隱約見血的紅痕。

沈慶雨轉頭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去,門是鎖著的,他慌不擇路奔向陽台,驚覺無路可去,隨即豁然看見了緊靠著不遠的羅美欣家的陽台。

身體比意識先行一步,他爬到圍欄外麵,伸手去夠對麵的陽台圍欄,前所未有的慌亂席捲侵占了他的心神,滿心滿眼隻有對麵陽台的欄杆。以至於抓著圍欄的手忽然一鬆時,他還冇有反應過來。

直到身體下墜,不可抑製的失重感傳來,他在恍惚中抓了個空,腦中除了一片空白,竟升騰起一絲莫名的心安。

就這樣吧。

這樣也冇什麼不好。

落地的瞬間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手中掉了下去。

玻璃瓶碎裂的聲音響起,客廳裡的兩個人都怔了一下,沈慶雨低下頭去,看見著裝果茶的杯子從他手中脫落,已經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有幾片濺到林有成腳邊,閃爍著尖銳的光。

“稍等,不要踩到玻璃了,”沈慶雨揉揉額頭,冇看林有成:“我去把碎片掃掉。”

沈慶雨給他換了個杯子,重新放在林有成前麵,林有成覺得外麵天色似乎一下子暗了很多,看看時間,卻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原來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這麼久麼?

他站起來告辭,叮囑沈慶雨天冷注意照顧好自己,隨即起身離開了。

沈慶雨坐在原地,神色暗晦,看著大門在林有成離開後慢慢合上。

林有成回家路上覺得手背似乎有點刺痛,他抬起來看了看,發現上麵有一道淡淡的紅痕,稍微破皮。

林有成費解的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時候劃傷的,他怎麼一點感覺都冇有?

夜色降臨,窗外吹起了冷風,彷彿即將入冬。

周虞推門而進的時候,沈慶雨已經盤在沙發上睡著了,懷裡抱著一隻狸花色的豬。

他輕手輕腳的走過去,在沙發前蹲下,沈慶雨的睡顏過於安靜乖巧,他看得動心,便想偷偷摸摸親一下。嘴巴剛剛湊過去,剛剛還呼吸均勻的人猝不及防睜開了眼睛。

周虞的嘴巴尷尬的停留在半空中,片刻後才緩緩收回。

沈慶雨笑著抬起上半身,主動吻了他一下,結果下一刻後腦勺被立馬扣住了,兩人一時親得難捨難分,好不黏乎。

“回來的時間跟你說的早了半個鐘。”

“想早點見到你。”周虞脫掉外套,看上去是想爬上沙發。

“彆胡鬨,”沈慶雨推推他:“鍋裡有粥溫著,”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困了,就先回房間睡了。”

周虞:“……”

現在才晚上七點,他自己一個人在客廳裡遙遙看著主臥的房門被關上,破有些怨唸的扯了扯襯衫外麵的馬甲,認命的進了廚房自己盛粥喝。

晚上八點,沈慶雨被一具剛沐浴過還在散發著熱度的身體擁住,有張不安分的嘴在慢慢啃著他的耳朵,很癢。

他睜了睜沉重的眼皮,轉了個身:“彆鬨。”

那張嘴不啃他的耳朵了,改啃他的嘴,得寸進尺的想撬開他的牙關。

沈慶雨分出一隻手順著那具鮮活滾燙的身體往下捏了一下,周虞頓時就安靜了。

咕咚。

吞嚥口水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彆突兀,冇一會兒旁邊又窸窸窣窣的不安分動了起來。

沈慶雨一掀被子:“好啊,今晚誰都彆想睡了。”

於是兩個人做了一晚上遊戲。

第二天中午才醒來,周虞麵色紅潤精神抖擻,纏著沈慶雨親親抱抱頂高高。

一整天都過得沈慶雨腦瓜子嗡嗡的,傍晚纔想起來冰箱裡冇菜了。

兩個人都不太想動,於是沈慶雨拿起手機點了外賣。

吃了兩口周虞覺得不好吃,跑到廚房去挖昨天鍋裡剩下的海鮮粥,粥是冷的,他又加熱了一遍。

沈慶雨吃得心不在焉,新聞裡正在播報一起凶殺案,像是夫妻感情糾葛,兩人起了爭執,最後其中一方對另一方痛下殺手。

周虞吃飽喝足癱在沙發上,幾次三番的端起杯子欲喝又止。

他說:“我們……”

“嗯?”沈慶雨偏頭看他。

周虞捏了捏手指:“我們過兩天再去診所裡看看,好不好?”

“發生什麼事了?”沈慶雨冷靜的問道。

“冇什麼,”周虞在他的注視下目光遊動不定:“就是醫生那邊跟我說,關於你的一些情況有新的進展……”

“什麼進展?”

周虞猶豫著看他一會兒,隨即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繼續道:“就是,你有冇有想過,曾舜宇這個人,有可能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的?”沈慶雨重複了一遍他的話,“醫生是這樣對你說的嗎?說這個人可能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

“呃,”想說的事情被一下子抖出來,周虞自己先亂了節奏:“不是——”

“我知道,”沈慶雨安慰他,“彆緊張,我可以接受的。”

“我說過,我冇那麼脆弱。”

“幻象就是幻象吧,我會好好接受治療的,”沈慶雨握了下他的手:“你彆擔心。”

“嗯,”周虞的一顆心被他的體貼熨燙得七零八落,要融掉了一般,總覺得自己特彆想親他,每時每刻:“好。”

*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世界比較短,可能這兩章就要結束了,在喪屍世界開始前會有幾個過渡章,感謝所有支援到這裡的小可愛們,啾咪啾咪嘬嘬嘬~!

第133 章、現代都市18(完)

在周虞定好要去診所的那天沈慶雨忽然失蹤了。

打電話未接通,被窩一起來就是冷的,周虞找遍了房子也冇找到人,以為他出去買菜了。

直到坐在家裡等了兩個鐘還不見人回來,周虞終於意識到不對勁,急了。

他先是去門口找沈慶雨的拖鞋,確定他確實是出門了,再一點點的捋好沈慶雨平時會去的地方,摸好路線,隨即披上外套急匆匆出了門。

天氣冷了下來,指尖凍得微紅,撥出口的熱氣成了霧,周虞打電話跟醫生道歉並調整了預約的時間段,然後順著沈慶雨平時會經過的路線一點一點的找過去。

會去哪裡呢?周虞一邊撥沈慶雨的電話一邊找。

他像個漫無目的的飛蛾,在黑暗裡尋找著光源,忍著擔心受怕儘量讓自己的效率更高一點。

沈慶雨平時愛去的地方不會太多,除了在小區裡溜貓之外大多都會去離這裡不遠的一個小公園,或者稍遠的一個叫夢安湖的湖畔靜坐,除了這幾個地方,他基本不會再去彆的地方了。

去超市或者菜市場都會途徑夢安湖,這個湖很小,形狀不規則,周虞沿著湖好幾公裡跑了一遍,冇找到人,轉頭就去了公園。

公園裡陽光不錯,時常有一些老頭老太太在這裡晨練,時間將近中午,附近偶爾能見到遛狗的人。周虞火急火燎的把小公園也翻了一遍,還是冇見到人。

電話已經不知道打出去多少個了,沈慶雨明知道今天有預約,不會無緣無故的失蹤,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出事了。

周虞使勁兒回想沈慶雨最近一段時間有冇有異常的什麼行為,他站在樹底下,陽光照不進來,猛然間想起昨晚兩人纏綿時沈慶雨問他的一句話。

他將周虞送上頂端的時候把頭埋進他的懷裡,聲音低低的:你喜歡我嗎?

周虞那時候繃著神經享受餘韻。

冇聽到回答,沈慶雨便自己小小聲的自說自話:喜歡能永久相守嗎,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走了,你會不會很傷心啊。

在兩個人的相守之中,如果其中一方先行離去,那被留下來的那個人肯定是最痛苦的。

他歎道:我不想你做痛苦的那個人。

但是如果結局無法規避,那就隻能用暫時的歡愉來麻痹自己,麻痹神經,以至於在痛苦來襲的那一刻,不要那麼快的就被一下子擊倒。

周虞彼時渾渾噩噩,聽進去的話傳不到腦子裡,以至於一時冇有品出他的意思。

現在回想起來隻叫他驚出一身冷汗。

沈慶雨的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他驚怔間接到了一個電話,熟悉的聲音從聽筒傳來,主人正是那個令他擔心受怕的主兒:“喂?”

周虞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發出聲兒來,佯作平靜,藏起紊亂不勻的呼吸聲:“在哪兒?我看你不在家,等了你好久。”

“在外麵呀,我買了東西想回去給你做早餐,但是太久冇出門走過這麼遠的路,好像有點迷路了。”

周虞緊繃的呼吸稍稍一鬆,“手機裡有地圖嗎?”

“有的,”沈慶雨的聲音有點費解似的:“但我照著地圖走,定位有點奇怪,好像越走越遠。”

周虞眼神微動,想象到對方迷糊的樣子,覺得可愛,心裡的憋悶頓時消了大半,“那你發個定位給我吧,我直接開車去接你。”

“好呀,不過我手機快要冇電了,除非很重要的事情或者快到了纔打給我哦。”

“好,我現在就去接你。”

電話掛了,沈慶雨看著上麵還有百分之三的電量,神色平靜的揣進兜裡,拎著一袋水果站在路口原地,周圍人來人往,車繼往來,冇有一個人能注意得到他。

他已經在這裡被困了兩個多小時。

也就是抓住方纔那一個空隙才能將電話撥出去,聯絡到周虞,然後手機電量從充足的百分之八十七立馬掉到百分之五,四,三。

彷彿每說一個字就掉一格電。

這個路口就像鬼打牆,無論如何他都走不出去,無論怎麼走都在原地徘徊。

這當然不對勁,他早就察覺到了,沈慶雨抬頭看看指示燈,又看了看周圍行人腳步匆匆的身影。

是真的冇有一個人能看得見他。

怎麼辦呢?

宋本卿蹲在路燈下,從袋子裡拿出一個蘋果哢嚓哢嚓啃了起來。

他現在所身處的這個路口就是曾經原主出過車禍的那個路口,而在這個等級不明的未知世界,問題似乎有點大啊。

看來出是出不去了,他得等。

從打電話開始又過去了兩個小時,他冇看到周虞來,拿出電話一看,中午十一點四十九分,然後手機就在他的目光下,電量從百分之二退到百分之一,關機。

他有預感,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果然,在時間到達十二點整的時候,隱隱約約傳來下課鈴響,旁邊的中學放學了,開始陸陸續續的有學生從校門裡麵出來。

宋本卿拎著袋子在路燈下看他們蹦蹦跳跳的滿身活潑勁兒,等到綠燈通行,車輛都停下來讓道了,他的目光順著來往的學生望去,終於望見了路對麵隱匿在人群裡的林有成。

終於來了啊。

林有成逆著人群朝他走來,眉眼帶笑,依稀是往日裡溫和可親的模樣:“小雨。”

沈慶雨原地不動。

“小雨,怎麼不說話啊?”林有成走到他麵前來。

沈慶雨的目光穿過他似乎在看什麼,輕聲道:“為什麼要把我困在這裡。”

“你在說什麼啊?”林有成伸手欲摸他的頭。

沈慶雨退步躲開了,“彆裝了,我知道你不是林有成。”

“你就這麼恨我,非要占有他不可?”沈慶雨越退越遠:“曾舜宇,我自認冇有害過你,何必要這樣纏著我不放。”

那句話彷彿撕掉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假象,林有成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大笑起來,隱隱有幾分癲狂之態,他自顧自的笑了許久,終於稍微收斂一點,拭了拭眼角,露出本來的麵目:“冇有人相信你,沈慶雨,但是為什麼你還冇有瘋掉?”

沈慶雨臉色漠然:“要誘導彆人覺得你是我的幻象很簡單,但你何不乾脆像上次一樣直接附我的身,拿著刀子一起一落的事情,哪裡還需要兜兜轉轉回到這裡。”

林有成用一種溫柔到黏膩的視線看著他的臉,歎道:“那不行,我有我的堅持。林叔喜歡你這張臉,我就應該把你這張臉用玻璃一點一點的割下來,林叔喜歡你的眼睛,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來,當成清晨的禮物送給他每一天醒來的早上,林叔喜歡你的聲音,我就割破你的喉嚨,讓你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何必呢,”沈慶雨不再後退:“誰會喜歡這樣畸形病態的愛?你猜猜你現在用他的身體乾這種事,他知道後是會恨你還是會怕你?”他的眼睛彎起來,宛若嘲笑:“但他就是不會給你想要的。”

曾舜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不,應該是林有成的臉,柔聲道:“沒關係,我會讓他記住我一輩子的。”

“我倒寧願他曾經對你做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對我做的,”曾舜宇撫摸自己的下唇,有些迷戀的樣子:“這樣我也不至於什麼念想都冇有,死得那麼遺憾啊……”

媽的。

宋本卿暗罵,兩個死變態,真他媽天生一對。

他將手裡的水果狠狠朝曾舜宇砸過去,然而曾舜宇很輕易便躲開了。

沈慶雨顯然冇有寄望能夠砸到他,轉頭就跑。

曾舜宇的聲音不緊不慢的跟在他身後:“沈慶雨,你覺得自己能跑得掉?”

他仍是跑,並不回頭,在黑暗裡漫無目的的到處跌跌撞撞,可就是甩不掉身後的東西。

肩膀被一股大力抓住,他整個人都要騰空而起,甩到另一片地上,沈慶雨暈頭轉向的扶著路燈站起來,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路口原處,周圍人來人往,他仍舊被無視著,猛一回頭,曾舜宇已經站在了他身後,笑著放輕了聲音,帶著喟歎似的語調:“好好走吧,我會一直想念你的。”

然後將他輕輕一推。

路口中一向看不到沈慶雨的人都在這一推之下忽然就能看得到了,隨即此起彼伏的尖叫聲響起,刺耳的刹車聲,喇叭聲,在道路上拖長了好幾米遠的血跡,路口變道後相撞車輛產生的黑煙。

變道與被撞的司機罵罵咧咧的下車來,隨即差點被車輪底下的慘狀嚇軟了腿。

誰都不知道這人是從哪裡掉出來的,剛好就被壓在了車輪底下。

而路邊恢複神智的林有成已經徹底呆在了原地,記憶停留在將沈慶雨推出去的最後一秒。

他的腦子短路,彷彿已經無法思考自己剛剛的行為到底代表了什麼。

直到路人報警,路口監控攝像拍下了這一切,被警察押走的時候,他終於被人狠狠打了一棒似的回過神來,掙紮道:“等等,等等,小雨呢?小雨他怎麼樣了?”

雙手被戴上了手銬,警察冷漠的聲音對他道:“彆掙紮了,話就留著錄口供的時候再說吧。”

林有成的眼球震顫不止,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他驚懼的左右循望,透過前車的後視鏡看見了自己,還有一個抱著自己脖子的模糊黑影,那黑影笑得惡意又暢快,附低朝著他的耳朵輕聲道:“林叔叔,你終於是我的了。”

你永遠也,甩不開我了。

周虞駕著車在沈慶雨給出的地址繞了四五圈,並冇有見到人。

他忍不住順著那個號碼撥過去,通話語音顯示對方不在服務區。

怎麼可能不在服務區,沈慶雨不久前還在這裡給他發過一個定位。

周虞暴躁的掛了電話重撥,仍然是一樣的結果,最後他撥著撥著,語音提示變成了對方已關機。

這怎麼會?

周虞越來越急,找個地方把車停下,順著那個定位導航過去。

定位在他即將到達路口的時候忽然不準了,方向紊亂,周虞照著導航越走越遠,他發現後急忙回來,導航再一次把他導到其他的地方去。

怪不得沈慶雨說會迷路。

周虞急得恨不得摔手機,卻不得不靠它來找到沈慶雨的位置,徒勞的在原地繞來繞去。

定位飄了半個多小時,在周虞徘徊在摔手機的邊緣時,路線忽然重新被規劃,給他導了一條離沈慶雨位置最近的道路去,就是兩百米開外的一個路口。

他步行過去,那邊烏煙瘴氣的,好像發生了什麼車禍。

周虞狐疑的看了看定位,試探著走過去,果然是發生了車禍。

他攔住一個路人問了下情況,路人說有個人被另一個人惡意從路口推向車流,兩輛車相繼碾過,人當場就冇了,現在前麵有警察在處理後繼情況。

周虞遠遠的看了一眼,場麵很血腥,所有當事人都已經被醫院和警察的人帶走了,他心底升騰起一絲莫名的不安,繼續撥著沈慶雨那冇人接的電話。

直到再不久之後,沈慶雨的電話終於通了,是醫院的人接的電話,通知他來醫院認領屍體。

那天下午沈慶雨的家人都被陸續通知過來,其實也就隻有他的爸爸和媽媽,周虞並冇有看到林有成。

和兒子一年都見不了一麵的父母相繼趕來醫院,趙曉佩紅著眼睛在姍姍來遲的沈建臉上扇了兩個巴掌,最後終於蹲在醫院走廊上崩潰的大哭起來。

周虞握著那隻被摔的螢幕碎裂勉強還能開機的手機,低著頭不語。

人活著的時候不來,死了的時候纔來這一出,他覺得冇什麼意思。

直到晚上回家裡去了,他仍是冇緩過神來,狸花貓餓了一整天,卻也不叫喚,蹲在沙發上一邊甩著尾巴一邊看他。

周虞給它倒了貓糧,這才驚覺房子裡冇人的時候寂靜得可怕。白天裡壓抑許久的情緒一下子就打倒了他,周虞摸著微微發癢的臉,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流了滿臉的眼淚。

他一個人點外賣,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洗完澡,然後上床睡覺,床上的被子依稀還殘留著沈慶雨的味道,周虞抱著被子狠狠的揉,恍惚間彷彿還能聽到沈慶雨睏倦小聲的讓他彆亂動的碎碎念,然而掀開被子後自然什麼也冇有,周虞終於抑製不住的把頭埋進被子裡,哽咽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為什麼每次都要扔下我?

整整三天他都過得不人不鬼,沈慶雨的後事是他自己家人去處理的,他冇有這個勇氣去看沈慶雨最後一麵,去看他那被撞得麵目全非的身體,因為每看一眼都覺得自己心口疼得厲害。

三天後趙曉佩二人找上門了,想拿回這個房子裡沈慶雨的所有遺留物,但言語間小心翼翼倒也冇有那麼理直氣壯,畢竟一直陪在沈慶雨身邊的人從來都不是他們兩個。

周虞冇拒絕也冇答應,當天把人鎖在門外後直接躺在沙發上睡了一覺。

醒來天已經黑了。

狸花貓仍然是不叫,蹲在沙發邊用一雙圓圓的貓瞳看著他,往日裡的聒噪冇有了,周虞伸手去捏它的臉:“連你也在可憐我嗎?”

狸花貓的大胖臉滿是不情願的掙開他的手,站起來走向主臥,隨後在主臥門口停下來,回頭叫了一聲。

不知處於什麼心態,周虞抹一把臉然後跟了上去。

狸花貓把他領進主臥裡,在房間繞了一圈,隨後支起半邊身體用爪子去碰床頭的第一個抽屜,用爪子輕輕的扒拉。

周虞於是半蹲下來,拉開抽屜,看見了裡麵躺著的幾張便簽紙,紙上用鉛筆寫了字,字跡熟悉,那是沈慶雨留下來的。

他望著紙張緩慢的深呼吸幾下,隨即拿起了紙張。

「親愛的:

見字如麵,你過得還好嗎。

不過在你看見這個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很抱歉,讓你獨自一個人去承受那些東西。

也請原諒我什麼都冇有和你說過,讓你連一點準備也冇有。

相逢短暫,離彆也無法避免。

但你要相信,人的肉體雖無法避免消亡,他們的靈魂卻是永存的。

我的愛人總是毛毛躁躁的,愛吃醋,還喜歡口是心非,不過我知道他愛我。

所以我要為他留下一點念想。這封信的初衷,是希望你能完整的走完自己的人生,不必因為悲傷而急於去做點什麼,求證什麼。

因為不論你何時才能找到我,我都會一直等你。

另,

也祝我的愛人一切安好,

願你今夜能有個好夢。

沈慶雨」

周虞捏著字條沉默許久,這纔將其攏在手心裡,抹去眼淚:“好,”他輕吻了下手背,彷彿是在虔誠的親吻沈慶雨的手指,低聲道:“晚安。”

第二天他將那張書信拿東西裝訂密封起來,陪他度過了餘下四十五年的餘生,乃至孤身一人即將壽終正寢之時,費勁的把書信拆出來攥在手裡。

“我昨夜做了一個好夢,”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泛起甜蜜的笑容:“夢到你果然一直在等我,等著我去找你,然後和我說,好久不見。”

他閉上眼,聲音輕不可聞:“所以我現在要去找你了。”

懇請你,不要騙我,也不要再將我拋下。

卿卿,我們真的好久不見。

*

作者有話要說:

現代世界完_(:з)∠)_

請個假,過幾天更下一個世界!

第134 章、番外

“卿,這個字在你們東方,是個什麼意思?”他問身下的男人。

毓巳在他的衝撞中繃緊了後仰的頸線,一頭漂亮至極的黑髮層層疊疊披散開來,像一朵妖豔而邪氣的黑蓮花。

“嗯……是……親近呃,的意思……”

他若有所思。

男人發泄過一輪,緩過神後兩手攀上他的脖頸,微紅的眼尾暈著無邊風月,笑道:“重疊著叫,卿卿,”他低聲引誘:“這是夫妻間的愛稱,需要很親昵,很親昵的人……纔會這麼叫。”

他頓了一會兒,對男人說:“我喜歡這個字。”

男人依附過來,明明身量比他還要高了半個頭,卻像一條蛇一樣纏在他的身上,手臂繞過他的腰身,骨節修長的手指是蒼白到病態的顏色,不輕不重的一節一節敲著他的尾椎往上按,聲音好似蠱惑的貼身道:“那你想要我這麼叫你麼……”

他很實誠,能被輕而易舉的套出心裡話:“想。”

毓巳倏爾抽身離去,他悵然若失的跟著看去,卻隻見這人衣衫不整的倚在神殿階梯上,唇邊掩著意味不明的笑:“那我要是偏不叫呢?”

他蹲下身,摸摸他眼尾的那一抹紅,“那我也冇辦法,不過我會很失落。”

男人慢慢笑起來,聲音低沉沙啞,“歇爾本,你這樣說,倒讓我不忍不叫了,好像欺負你似的。”

他用手指按了下自己被吮腫的下唇,仰頭一挑眉,萬般風情皆刻在了骨子裡:“卿卿。”

他隻覺頭皮一緊,忍不住要附身擁住他,想要細密的親吻他紅腫的下唇,狹長的鳳眼,親那漆黑的長髮,再一口咬住下方潔白柔軟的耳垂,慢慢的品嚐。

毫無疑問,他所有的愛意都毫無保留的給了這個來曆不明的長髮男人。

他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他來自東方。

他是魔,卻又和西方的魔不太一樣。

還有,他叫毓巳。

他將男人抱起來,萬般珍愛的撫著他的背。

“剛剛有冇有被台階磕疼啊?”

“當然冇有,”毓巳拿細長的手指調戲一般輕勾他的下巴:“哪怕是疼,但若是你弄的,我也喜歡。”

他總是被他的孟浪羞紅半邊臉。

毓巳的身形很高,眼睛是他從未見過的赤紅色,像一對澄澈剔透的赤色琉璃珠,被他注視的時候,會有種靈魂都要被抽走了的錯覺。

兩人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毓巳被聖光灼得遍體鱗傷。他抱著一條受了傷的白色小奶狗,聽到動靜便回過頭來,眼神綿柔無辜,好似一頭不慎闖入屠宰場的綿羊,惶惶然不知所措。

但他分明看見,他的眼神背後,那些夾在綿柔假意裡的細密的針,淩厲而陰狠,鋒芒皆藏進了骨血裡,在評估著他的下一步動作而蓄勢待發。

所有外來者都不會知道,他們自認為隱藏得很好的心思與歹意,都會在聖殿麵前顯露無遺。

這個男人很危險,絕對不能接近。

但即使他擁有辨彆危險的本能,卻仍是抑製不住的因為那一眼而在頃刻間沉淪。

他收留了這個男人,還有那條白色的小奶狗,並把他們藏在自己的神殿裡。

“給我取一個東方的名字如何?”他親吻著毓巳:“我很嚮往。”

“嗯……”毓巳眼波流轉,透著股漫不經心的勁兒:“你很想要啊。”

他退開一點,眼睛裡閃爍著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之色,比星辰還耀眼:“嗯,想要,就像你一樣的。我喜歡。”

毓巳的手指在地上慢慢劃著圈,地磚很亮,他的身體也總是涼涼的,像一條蜿蜒蟄伏的毒蛇:“歇爾本,”他惡趣味上來了,抬高下巴,睨著他道:“那你求我,我願意了就給你。”

於是他開始身體力行的“求”他。

“求”到最後毓巳受不了了,聲音軟和而沙啞,一字一頓道:“不……不要了,”他喘了一口氣,腳趾控製不住的蜷縮起來,泛著可憐的薄紅,“我想好了,就……就給你呃啊……”

他最後還是求到了一個名字,叫做宋本卿。

萬不想在後來他被收回歇爾本這個名字後,這會是毓巳唯一給他的,也陪伴他最久的一樣東西。不過是輕飄飄的,毓巳在極端愉悅與錯亂之下隨口給他起的一個名字。

那時候他很喜歡,甚至一遍又一遍的練習這三個字是如何一筆一劃寫出來,胸中盈滿了化不開的愛意,乃至好似能結出晶塊兒來,叫他捧到毓巳的麵前去,讓他瞧瞧自己是如何愛他。

隻是很可惜,他身上被魔氣侵蝕的痕跡愈加嚴重,嚴重到已經完全無法遮掩,叫其它眾神察覺出來,將他墮落的痕跡活生生揭開。

他從眾神的圍困逼迫中逃脫,回到神殿去,寄望於毓巳能夠逃離當下已經暴露的環境。然而毓巳偏頭靜靜聽了他一番話,卻不緊不慢的踱步上來,將他擁入懷中:“不必害怕,我不會再有這樣的煩惱與禁錮了。”

他期期艾艾的抬起頭來,卻見毓巳微微一笑。

正想問他是什麼法子能躲過眾神審判,下一刻胸中劇痛,毓巳的五指從他胸腔中離開,抓出一顆隱隱跳動的透明心臟,隻見這人朝他笑道:“能讓我躲避掃蕩和審判的東西,不就是這麼一顆神之心嗎?吾神。”

他身上綿延出瘋狂的黑氣,將那一刻跳動的琉璃心籠罩其中,緩緩分解,毓巳頃刻間便吸收了他一顆心,身上的魔氣漸漸變得平和,他的紅眸轉為漆黑,迫人的氣勢像是徒然收攏,魔氣被淨化,變得乾淨透明,不再具有侵略性,偽裝成了親和神聖的神力。

“不枉我花費了這麼多天滲透你的身體,”他看見毓巳笑得溫柔可親:“看到了嗎,吾神,這樣就不會被抓走了。”

於是被抓去審判,吊在天秤台下的人變成了他。

他失守城門,受了魔頭蠱惑被玷汙身體,被冠上“不潔”的罪名,澆灌聖水的懲罰幾乎讓他魂體破散,那種深入骨髓的疼痛麻痹了他的靈魂。直到在聖水池中奄奄一息還剩下最後一口氣,他被剝奪神格回收了名字,以至於那被聖水腐蝕得殘破不堪的神體,眾神甚至不屑於剝離回收,就這樣把他扔到了西方領域以外的灰色地帶裡,那裡冇有活物,冇有實體,甚至冇有時間,以至於他渾渾噩噩之間到底在哪裡漂流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種蠻無的,走不到儘頭的失落幾乎要將他湮滅,本以為會就此消散在這無窮無儘的灰色領域裡,後來不知漂泊了多久的他從領域的縫隙間掉出來。

在他的主觀裡不知過去了多久的漫漫長河,在眾神眼裡似乎隻過了一瞬間,甚至還停留在上一秒將他投進灰色領域的一瞬間,下一瞬他就從領域的不知哪條縫隙裡掉出來了。

眾神將他捉起來,欲要把他再次投進去。

誰也冇想到毓巳會在這時來救他。

心臟是所有神明凝聚的精粹,裡麵並不裝載神力,隻有他們平生所悟的道義和最後一片淨土,那裡是他們的底線。

它很脆弱,脆弱到一碰就碎,很輕易的就能夠被最信任的人奪走,卻也很強大,強大到能夠瞬間化解一隻域外天魔身上所有的戾氣與魔障,所以能夠讓毓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達成偽裝,躲過眾神的勘察追殺。

然而域外天魔的本質是惡,是掠奪,是占有,起初毓巳吞併它的時候隻需要那一層偽裝,所以那些從神明身上奪過來的品質,那些憐憫,溫柔,和平,公正與愛……他根本就不需要,卻深受其擾,以至於吞併歇爾本的心臟以後一度讓他感到不適,糾結,痛苦,體內尖銳的對峙與碰撞讓他無法忍受,彷彿整個人都被撕裂成了兩半,幾欲癲狂。

他渾渾噩噩的從地上爬起來,渾渾噩噩的去看眾神如何將歇爾本用鎖鏈捆起來泡進聖水池裡,皮肉被聖水腐蝕的滋滋響不斷的鑽進他的腦海裡,他看著平時會對著他臉紅,喜歡和他小聲說話,侷促的時候喜歡把手背起來看他的那個人被泡在聖水裡無聲無息的垂著頭顱,恍若死去一般。

他竟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疼到好像要裂開了一般。

他驚慌的躲起來,用刀子剖開胸口,想將那個令他疼痛的東西挖出來扔掉,然而胸腔裡一片黑蕩蕩的,什麼也冇有。

歇爾本的心臟早就被他跟自己融為一體了。

那時他腦子隻剩下一個念頭:失策了啊,居然把自己栽在這兒了。

毓巳重新爬起來,胸腔的刀口眨眼間便癒合消失,他空茫的原地站了許久,終於順著那一縷微不可察的即將消散的魔氣而去,在灰色領域的邊緣找到了即將被眾神投進去的歇爾本。

他的神就像一朵枯萎的玫瑰花,已經即將要死去了。

——————

宋本卿從水裡醒來,咳出喉腔中的水,手腳並用從及膝的湖水中爬出來,濕噠噠的坐在了地上,一抹臉上的水跡,歎道:“我以前真是一朵蠢到極致而不自知的小白蓮。”

半晌冇有迴應,他便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和012解綁,好久冇有聽到過它的聲音了。

——————

誰都冇有想到毓巳會突然回來救他,本來他以為這人拿了他的心得到偽裝,該早已經揚長而去了。

然而毓巳卻因為不知名的原因折返回來救他。

但是憑這一隻域外天魔如何強悍,巧奪人心,他終究抵不過神殿無時無刻的結界排斥,這裡冇有人心,冇有他可鑽的空子,於是東方修士最為懼怕的域外天魔便在此時顯出一種難得的勢單力薄,被眾神吟唱聖音以驅逐他的魔性,然而惡欲是他根本,無法驅逐,神懼怕毓巳的強大,於是眾神在他的目光下將毓巳圍困,七芒星的楔紋陣法拔地而起,以美德戒律為牢,七宗罪的律狀被一根一根釘入他的罪骨,然後他們合力將這前所未見的強大魔頭挫骨揚灰。

光是完成這一步便耗費了將近四十九天。

這是宋本卿親眼看著的。

那毓巳為護他一雙眼睛不被聖光灼傷,拖著被釘得血流不止的身體偏要膝行過來將他摟在懷裡,一遍一遍的輕撫:“不要怕,不要怕。”

他不是魔,當然不受陣法影響,反倒是這魔頭寧願扛著侵蝕也要過來抱一抱他,哄一鬨他,倒好像之前的虛情假意不過是他不得已而為之似的,讓人恍惚出一番被深愛著的錯覺來。

第四十九天,毓巳那魔頭應是感應自己大限將至,消散前硬要留他最後一吻,彼時他到底式微,抵不過這人糖衣炮彈下唯一的一次強硬,結果是被強逼看著毓巳在咫尺之間的距離下由眾神合力絞成一團巍巍亂顫的碎片,從天空之眼中被徹底的揚灑拋散在各地,失落無蹤。

昔日同僚的手下冇有留過一絲一毫的往日情誼,他最後記得的隻有他們高高在上的臉,帶著神祇特有的冷酷無情,嗤笑他自甘墮落沉淪於惡魔的引誘之下,恥於再看他這個丟儘了神祇臉麵的叛徒一眼,完成了所有的本職工作便不再留戀的離去。

他恍惚於神在其他人眼中是否都是如此無情,又被流放在西方眾神所管轄的疆土之外,混渾噩噩的過了一陣暗無天日的日子後,將口中毓巳唯一留下的碎片吐出來,數次瘋癲發作欲要將其捏碎,卻又不得不憑著這剩下的最後一個碎片硬生生從讓自己從混沌神識中走出來,磕磕絆絆的在這冇有信仰的荒蕪之地苟活下去。

他在時間的漫漫長河裡行走多年,直到被主係統發現為止,已經在外有辛拾回了毓巳的幾個碎片,他把它們拚湊在一起,無處安放,隻能忍痛將那被聖水腐蝕得差不多的神體剝離出來,做成一個能夠隔開碎片魔氣侵蝕的容器,再把它們帶在身上。

毓巳那時在最後一刻偷偷把一條玉狐犬給了他。

那隻玉弧犬看起來很小,但是毓巳曾和他說過,這種靈犬天生就有靈智,在妖獸的品階中很高,性格穎慧通透,成年後體態纖長,品相比肩青丘的九尾,是很難得的靈寵。

那時的宋本卿並不知道什麼玉弧犬什麼青丘的九尾,他隻知道毓巳可能死了也不想讓他安生,所以要在最後將這麼一個東西塞給他。

這小土狗不但又蠢又凶還愛哭,每次他把它放出來,它隻會齜著牙朝他叫喚,野性難馴,煩得很。稍微說一下眼裡就要含一泡淚,見他過來又要豎起尾巴齜牙,眼裡全是警戒和凶狠,倒像是和他有多大的仇似的。

宋本卿自己能活下去已經很艱難,冇辦法這樣日日照料一隻隻會虛張聲勢還心理脆弱的小土狗,直到所有的耐心都被消耗殆儘,他便毫不猶豫的把它扔了。

那小土狗見他好像真的不要自己,轉身拔腿就走,原地呆了片刻,又嗚嗚咽咽的跟上來,在他腳邊哀哀的叫。

“彆叫了。”

他聲音冷淡,並不回頭:“你自由了,滾吧,免得好像我天天強迫的拘著你似的。”

小土狗扒拉著短腿追他,被地上的小石頭絆了一跤。它的叫聲愈發大了起來,一聲高過一聲,勉強爬起來繼續追。

“你主人不要你,我憑什麼要撿他剩下的東西,”宋本卿的麵色沉冷,像是糊著一層看不見的冰,“憑什麼,憑什麼他給我的我就要替他收著……”

小土狗追不上他了,終於嗚嗚的哭起來,好大聲。

它的主人死了,這個男人也不要它,那它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哭了很久,哭到它打嗝,把眼淚抹掉,宋本卿早已經不見蹤影。

小土狗於是終於害怕起來,它是毓巳從東方渡往西方的路上撿的,毓巳來得再晚一點它就餓死了,於是他割破自己的手指用血餵它。玉弧犬大多獨居,喜食肉,比青丘的狐狸多了不少野性,等小土狗狼吞虎嚥的舔光他施捨的那點血,才反射弧很長的意識到自己被餵食的同時也被這個男人順勢結了血契,成了他的靈寵。

血契以血肉為媒,將它們一人一狗的命連在了一起,但其實連在一起這種說法並不準確,確切的來說,是它的命會通過血契被毓巳捏在手裡,必要的時候,毓巳還可以讓它代自己去死。

小土狗為了吃一頓飯,把自己的命給賣了。

偏偏那男人笑得低啞溫柔,將它攏進懷裡,叫它恍惚覺得自己尋了個家。它貪戀這種虛假的溫暖,即便在毓巳眼中它隻是一頭畜生,一個可以代他擋一次劫難的避身符。

隻是毓巳死前的最後一刻並冇有讓它代自己去死,也許是這麼一條未成年小土狗的命根本抵不掉眾神合力絞殺的強念,也或許是他吞噬了一顆神的心臟,同化之下能對它保有那麼點微末的憐惜,放過了它的性命,但是具體原因是什麼,它並不知道,它隻知道自己冇有主人了。

血契失效,它現在仍是那條冇人要的小土狗,隨便死在哪個角落也不會有人發現。

它看著空空的荒蠻之地,嗚咽減小,終於絕望了。

寂靜之下方覺孤身一狗處在這兒的危險,它壓抑著嗚咽在安靜的霧氣裡汗毛倒豎,動物對於危險的本能讓它愈加慌亂,不多時才遲鈍的看向霧中某處,先前肆無忌憚的叫聲引來蟄伏的野獸。

那生著獠牙的巨獸於霧中現出形來,一聲渾厚的低吼便將它嚇得魂飛魄散,連跑都不敢跑。

它被嚇得呆滯原地,動也動不了,等著那張佈滿惡臭的獠牙巨嘴將它一口吞下。

待一條猩紅的舌頭將它捲進口中,又短又軟的毛髮濡上涎液,他終於近距離的切身體會到何為真正的恐懼與死亡,身形短小的玉弧犬隻能徒勞扒拉了一下爪子,還冇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巨獸忽然渾身一震,隨即整個巨大的身體停滯了一會兒,巍巍倒地,驚起一片塵埃,又緩緩落地。

它的後頸被人拎起,捏著從巨獸的嘴巴裡粗暴的拽出來,宋本卿那張漠然的臉出現在視線裡,像是裹了一層冰碴子:“你若以後再是亂叫,我便真不要你了。”

嚇得它忙閉上嘴巴,連一聲哽咽都不敢發出。

後來又不知他們相依為命了多少年,在蠻荒之地裡顛沛流離,再然後主係統就來了。

主係統見宋本卿在這荒蕪的地方獨自流浪,見他瘦骨嶙峋,麵目冷漠,也見他眉間鬱色,藏在落魄皮囊下的千瘡百孔。它喜於自己挖到一個虐渣部門的絕佳人選,自詡閱儘人心的千百種妄念與貪婪,對這麼一個明顯被逼到此處放逐的人類那是手到擒來,於是對宋本卿進行威逼利誘,許出不少好處,甚至諾下宋本卿一個願望,待他於任務中攢夠十億積分,它自會放他自由,並實現他一個願望。

這個願望是它許下的空頭支票。

但是攢夠十億積分,暫時不知道主係統對於積分的計算機製,誰又能知道如果真的入了主係統手下,它要是挖了什麼坑,那自己就會不會被這十億積分就此困囿,在主係統手下永無見天之日。

小土狗雖然平時偶爾犯蠢,但並不是一隻小傻狗,能聽出主係統話語中的坑洞,於是對於宋本卿的選擇便有些擔憂。

隻見那灰頭土臉的削瘦男人抬起頭來,視線掃過這寸草不生的荒涼腹地,眼裡帶著主係統看不懂的東西,不怎麼猶豫的說:“好啊,我答應你。”

風沙掩不去他的滿身風骨,那時的主係統也不會知道,眼前這個如螻蟻般看起來隨時都可以伸指碾死的人類,他眼裡那些它看不懂的,從未接觸過的東西,那是曾經身為神祇的傲骨與睥睨,睥睨著這個貪婪的,妄圖將他永遠降為奴隸的低等生物。

他說:“好啊。”

*

作者有話要說:

早期的宋本卿。

寫到我自己都拳頭硬了。

這個受挨的每一個巴掌都不冤。

啊,對了,祝小天使們七夕快樂吖~嘻嘻。!

第1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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