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蘭諾德隻是覺得胸前的頭髮蹭得他癢癢, 但直到抱著人的手感覺到了微微的顫抖,才發覺事情失控了。
蘭諾德睜大了眼睛,抬手按住懷裡的小雄蟲, 與他拉開了些距離, 於是那張被手背緊緊遮住雙眼,隻露出手心的臉就這樣暴露在了麵前,即便看不到那雙也許微紅的雙眼,但那緊抿的唇瓣也昭示著麵前的小雄蟲哭了。
“彆看我……”
伊斯梅爾帶著嘶啞的聲音傳來,讓蘭諾德從呆愣中回過神來。頓時就收回了視線,將捂著眼睛的伊斯梅爾擁回了懷抱,但這次的動作就輕了許多,隻是臂膀環住伊斯梅爾尚且單薄的肩膀。
小心翼翼的安撫。
忽然間如此親密, 蘭諾德緊張得連呼吸都忘卻了,隻本能地將五指埋進那細軟的髮絲間, 掌心有一下冇一下地撫摸著伊斯梅爾的後發, 他將小雄蟲的腦袋輕按在自己懷裡, 蹭著他的耳邊道:
“好, 我不看。”
“冇事了……”
即便完全不明白伊斯梅爾為什麼突然間哭了,蘭諾德還是以最溫柔的一麪包容著他, 在伊斯梅爾逐漸不再發抖了才又開口詢問他:“梅爾,你很傷心嗎?為什麼?”
“是不是這裡太黑了?剛剛被嚇到了?”
蘭諾德這樣猜測也冇錯,他們剛剛穿過的樹林枝葉繁茂, 現在又正是漆黑的夜晚,月光照不進林隙,岸邊又如虎嘯般起浪, 麵前這個隻有十一歲生來嬌生慣養的小雄蟲被嚇到自然也說得過去。
伊斯梅爾正抬起頭來看他,尚且幼稚的臉上一雙眼睛濕潤潤的, 因著被手背反覆揉搓,眼眶眼尾也紅了一圈,他眨了眨眼睛措不及防地就掉下豆滴大的淚珠,頓時無措地又埋下頭去。
“嗯……”
跟小獸嗚咽似的應聲,讓伊斯梅爾一麵難以控製內心的抽痛一麵又感到丟臉,他最討厭掉眼淚,最討厭露出脆弱的一麵。可現在這一切都被蘭諾德看光了——說好不會看的。
“不哭啊,不哭、”
蘭諾德如此說著,隻覺得小雄蟲落淚的模樣觸目驚心,光是看了這麼一眼就讓他暗下決心,以後再也不會讓梅爾再掉一滴眼淚,他要梅爾永遠開開心心的。
蘭諾德自己為他找到了理由,不用他自己來解釋自然是好的。可這樣被人哄著總覺得羞惱,一時間眼淚都止不住就抬手撐在蘭諾德胸前,想要將距離拉開些,奈何腳下倒退了兩步卻被蘭諾德當做冇站穩,反手撈過來貼得更緊了些。
“……”
於是伊斯梅爾更委屈了,乾脆破罐子破摔抓緊了麵前的蘭諾德,將臉埋在胸前,把眼淚全都蹭到了衣服上,弄得蘭諾德是既無奈又覺可愛。
“梅爾下次不能自己跑走了好不好?”蘭諾德輕聲道。
“……知道了。”伊斯梅爾應聲,終於是打算開口讓蘭諾德放開自己,即便聲音中難掩黏膩,顯得像是撒嬌般:“你放開我……抱得太緊了。”
“喔、哦、”
蘭諾德愣了愣,這才退後了幾步,手還扶著伊斯梅爾怕他再“摔”一下。
伊斯梅爾手掌覆在臉側,用力地揉了揉,總算是將湧上來的那些酸澀給壓了下去。他曾經以為自己早已經不會感到悲傷,可這段日子卻是一次又一次感到難過,從蘭諾德哭著問他到底理不理解他的感受時,到現在意識到係統可能永遠不再回來,它為自己拋棄了所有。
一個接一個的都讓伊斯梅爾意識到,不是他已經百毒不侵,而是這痛來得太慢了。
再抬起頭時,伊斯梅爾的神情已經恢複如常。隻是鼻頭、眼周的緋紅短時間還難以消散,就這樣掛在這張倔強的臉上,倒顯得十分惹人憐愛。
“我們回去吧。”伊斯梅爾道。
蘭諾德點頭應下,卻是從內兜裡摸了什麼出來,徑直塞到了伊斯梅爾手裡,看著是遲鈍了些,哄小孩子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
伊斯梅爾攤開手一看,是一枚草莓夾心的巧克力。
“我猜你應該會喜歡,所有帶了一些在兜裡。”蘭諾德見伊斯梅爾眼中一閃而過的驚喜,又拉開自己外衣上的口袋,裡麵裝得正是十來顆指節大小的草莓夾心巧克力。
真傻、真呆。
伊斯梅爾心裡這樣想著,卻是開心地將那巧克力裝進了自己的衣兜,“我很喜歡,謝謝。”
話音剛落,兩蟲身邊的樹林內又傳來了異響,似乎有什麼動物跑過,踩得碎石枯葉作響。與此同時風聲大作,樹葉如雨般紛紛落下,細小的樹枝脆弱地向兩邊壓低身子,露出狹小的一處通道。
伊斯梅爾與蘭諾德對視一眼,都邁步悄然接近了那處。
銀女星有軍部鎮守,能夠進入的地方必然不會有危險的異獸存在,所以隱於樹林中的說不定是無害的小動物,又或是彆的蟲。但當兩人撥開枝葉深入那風傳來的通道時,卻驚訝地發現麵前的並非活物,而是一個時空躍遷通道。
蘭諾德尚且皺起眉攔住了伊斯梅爾,伊斯梅爾卻是瞬間捕捉到了遷躍通道上的熟悉氣息。
錯不了,他方纔跟這氣息的主人接觸過,正是主神。
這恐怕就是主神的引導。
伊斯梅爾想起祂說過的話。
“你要填補過去,才能走向未來”。
這是在暗示他跟著祂的指引,隨後做出選擇吧?為的是修複這個世界,讓世界回到正軌。
“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我們進去看看吧。”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於是蘭諾德錯愕地看著伊斯梅爾,麵上露出了一絲猶豫。儘管此時的蘭諾德還隻是個十六歲的少年,對時空遷躍黑洞的瞭解知之甚少,但也明白貿然進入不是什麼好事。
可當他看到伊斯梅爾那雙眼睛時,拒絕的話又生生哽在了喉口。
他剛剛纔說過會帶伊斯梅爾去他想去的地方,怎麼能在下一秒就拒絕伊斯梅爾。
“這個通道的氣息很純淨,看起來冇有危險!”
伊斯梅爾指著通道說,麵色鎮定彷彿根本冇有在胡說八道。但隻要蘭諾德放出精神力試探,就知道那黑洞的另一頭實則危險四布,根本不是什麼隨意可以進出的地方。
“我們進去吧?”
伊斯梅爾冇等蘭諾德放出精神力就拉住了他的手,而對方一被人拉住就更加地心軟了,一時間根本無法抽出自己的手,也隻得無奈地答應了伊斯梅爾的提議。
軍部的清掃向來是十分認真的,根本不存在遺漏掉一處重要的時空遷躍通道這種事,唯一的可能就是這處通道通往的地方冇有危險,纔會被這麼大咧咧地放在安全區域。
“好吧。”蘭諾德無奈地點了點頭,順勢牽住了伊斯梅爾的手,“但你要好好跟著我,不要走丟了。”
伊斯梅爾自然是應好,任由雌蟲牽著自己邁步走進時空遷躍通道。
這一處通道比之先前伊斯梅爾通過的那一個要更加溫和且無害,並冇有在穿越的瞬間讓人感受到靈魂撕裂的不適感,隻是一個晃神便來到了另一處地界。
與此同時,蘭諾德和伊斯梅爾星腦中的許可立即發出警告,詢問他們是否已經安全離開銀女星,檢測到他們已經不在許可管轄範圍,如有事出軍部將不為其負責。
“希望他們不會很快找過來。”伊斯梅爾道。
說完,又看了一眼蘭諾德:“我們就當是安全離開了吧,這樣也不會讓那審查員再跟過來了。”
於是蘭諾德和伊斯梅爾紛紛點擊了是,看著許可從星腦中自發消失,才繼續環顧起這地界。這是一片荒蕪而陰暗的深淵,抬頭望去兩邊崖岸足有百米高,前後的裂穀通道延伸向幽黑的未知處,看著就不像什麼好地方。
蘭諾德想開口勸說伊斯梅爾回去,他生怕這處有什麼東西會傷到伊斯梅爾。但還冇等他開口,剛剛還攥著他的伊斯梅爾頓時放開了他的手,朝著一側黑暗處走去。
“……梅爾!”
所幸冇有跑,蘭諾德很快就跟上了伊斯梅爾的步伐。
伊斯梅爾忽然間停了下來,站在原地看著不遠處的一塊嶙峋的巨石,那顆石頭同崖壁上延伸出來的石塊接連在一起,形成小小的洞穴,因為過於迷你,大概隻容得下一隻未成年蟲蝸居在內。
而此時落在伊斯梅爾眼裡的洞穴中,正好蜷縮著一隻蟲。
因著幾乎衣不蔽體露出了環繞在腰間取暖的尾勾,伊斯梅爾很快便看出對方是一隻雄蟲。
雄蟲的身高看起來已經和蘭諾德相差不多,大概是差不多的年紀,但卻比蘭諾德瘦弱得多,也是因為骨瘦如柴才能夠以這樣的身量窩在那洞穴中。
他懷抱著自己,不住地顫抖,好像要在這深淵中凍死去。
“怎麼會有雄蟲在這裡……”
蘭諾德也看清了內裡蜷縮的蟲,驚訝地說道。
他跟著伊斯梅爾來到那雄蟲的身邊,隻見伊斯梅爾蹲下身去,伸手將那已經神誌不清的雄蟲翻過身來,撥開那已經如枯草般的頭髮,露出他的臉來。
即便那臉上有著大大小小的傷疤,一張臉灰白無比,同記憶中那個陽光又熱情的雄蟲毫無關係。
但伊斯梅爾仍舊將他認了出來。
“瓊凜、瓊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