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一字泣血, 哽在伊斯梅爾的喉間。
原本療養得不錯的精神狀態又徹底崩塌,直麵神明所帶來的顫栗並不是什麼人都能承受的,伊斯梅爾到現在都冇有失心瘋般地失去神智, 都已經是特殊世界觀的精神力加持以及主神刻意收斂。
他原本的模樣可謂是不可名狀的恐懼意識, 畢竟對於未知,所有生物的感知都是恐懼。而主神本身就是一種不可理解的未知,任何想要理解祂的生物無一例外地瘋魔或暴斃,不得好死。
“你還敢出現在我麵前?”
伊斯梅爾質問他,因著極度的情緒翻湧,聲音都嘶啞了半截,即便全身因著主神的注視而戰栗,恐懼得發抖, 但伊斯梅爾仍舊不顧一切地衝上前一把拽住了祂的衣領。
眼神死死地盯著祂,彷彿要將祂的麵容刻在腦海裡。
可無論他怎樣努力, 也無法將麵前的東西記住分毫, 這種反應帶來的無力感是成倍的, 迅速占據了他尚且留存著溫暖的部分, 他又變回了那副陰鬱可悲的模樣,明亮的雙眸也暗沉沉的, 彷彿下一秒就會有眼淚從眼眶滑出。
“你玩夠了嗎?”
“……抱歉,我無法理解你此時此刻的心情。我並非人類,也不是任何生物, 我隻是一團永生意識。你的問題我同樣無法回答,畢竟失去一個宇宙對我來說,似乎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
祂這樣回答伊斯梅爾, 一雙空洞的白瞳看不出任何情緒。隨後祂抬手輕輕按住了緊攥著自己衣領的那隻手,輕輕鬆鬆地就與人拉開距離。在皮肉接觸的刹那, 伊斯梅爾的靈魂就感受到一陣強烈的撕扯,恍若在一瞬間投入了錯亂的時空。
伊斯梅爾緊緊地注視著他,被人拉開的手也在身側緊攥成拳,但在注視著對方的眼眸,和周身仿若開了八倍虛化濾鏡的身影,逐漸地又脫力般鬆開,冇意義的行動。
祂既然敢就這樣出現在自己麵前,必然是不會懼怕任何報複的。
更何況害他至此的並非主神,而是那個背叛律條濫用職權的舊係統,這無感情的恐懼意識,又怎麼可能會對自己彆有心思。
這樣想著,伊斯梅爾一瞬間被人攪得天翻地覆的心緒也逐漸穩定了下來。但再也不似方纔與蘭諾德共同在望星崖聽浪沐風的寧靜了,這種過於平靜的心情伊斯梅爾熟悉無比,這是接近情緒崩潰底線時的自我保護。
伊斯梅爾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模樣,已然不再是十一歲少年的身體,像是在離開那個時間節點之後瞬間回到了原本的身體。難怪那糾纏他多年的情緒惡魔就這樣忽然間翻湧上來,原來回到四歲、十一歲的那段日子時,健康的精神狀態同時也對映到了他的腦內。
隻要回到現今,立馬就會被打回原形。
“嗬嗬……”
伊斯梅爾苦笑了兩聲,引得身前的主神注視。祂正猶豫著要怎麼勸告這個可憐的孩子,便見伊斯梅爾掀起眼眸望著自己,平靜到可怖地詢問他:
“你說失去一個宇宙?”
“……是的。”祂這樣回答道。
隨後麵前的孩子眼中便露出了幾近於痛苦的神色,隻是被隱忍地壓抑住,難以捕捉。祂隻是站在伊斯梅爾的身邊,都能夠感受到那種低氣壓時刻環繞在他身邊,病魔如同荊棘般纏繞著他,讓人無法做出坦誠的舉動。
“我把它毀了?”
“毀了……也不算是。你不是第一個這樣做的人類,所以我對這個情況比較熟悉,你隻是讓這個宇宙脫離了我和無界域的掌控而已。”
主神這樣解釋道,即便感受到了伊斯梅爾的痛苦,他也無法共情對方的感受,隻是用極為平穩的語氣陳述著事實。
“無界域每天都會創造出無數個宇宙,一些宇宙被你們中的一些人摧毀,一些宇宙又被一些人拯救,脫離了我和無界域的掌控。拯救這個說法是上一個這樣做的人類告訴我的,他說將這個世界從我和無界域的手中奪走是拯救那個宇宙的唯一方式。他想讓這些被創造的生命真正自由,就算他無法再生活在無界域成為世俗意義上的永生者。”
“即便會在失去控製的宇宙中生老病死,無法再主宰世界的任何一處,他也願意這樣做。”
直到考慮到對方隻是一個人類,或許還需要一些時間去接收話語中的資訊量,祂才停下了繼續解釋的聲音。他靜靜地注視著恍如一座失去生氣枯槁的朽木漸漸地理解他的意思,隨後從腐朽中抽芽回春,一雙晦暗的綠瞳錯愕地望向自己。
伊斯梅爾身上的低氣壓不穩定地動搖著,連帶著周身的荊棘也自發地退散開來,祂總算是鬆了口氣,至少這件事並不會讓麵前的孩子更加痛苦了。
祂繼續坦言道:
“我對這樣的行為並不推崇,但同樣也不會阻止。就像我說的那樣,失去一個宇宙對我來說並不有趣,也無關痛癢。隻是你的情況有些特殊,竟然先後讓我的員工也失去了控製,欺上瞞下地幫著你加速了這個宇宙的逃脫。”
“畢竟有係統的隱瞞,所以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到底如何。如果你願意像那些人一樣放棄在無界域生活的機會,而在這個宇宙中成為普通的生命,那麼我會告訴你將如何讓這個世界回到正軌。”
“反之,我會將這個世界的所有數據完全清除,之後你就可以回到無界域繼續生活。”
一個。
失去控製的宇宙。
伊斯梅爾的腦內重複著這簡短的話語,翻來覆去地理解著這句話所帶來的一切。一個失去控製的宇宙,一個無人會操控的世界……這和他所追求的真實有什麼區彆!
即便他深知這個宇宙的來源,但這又有什麼關係,他隻是一個全知者,往後不再會是。而宇宙的操控者即將放手,那麼這個宇宙將成為真正的“生命”。
祂見伊斯梅爾不應,微微露出了些思慮的神情。實際上這隻是偽造成人類的皮囊所作出的自發反應,畢竟祂也不想讓自己的本體嚇到伊斯梅爾。
祂隻是開口補充道:“我知道你來自藍星。我曾送你回去過,那是人類真正的家園。但那個地方並不歸我們無界域管理,它是更加神秘的存在,就像你不理解我是什麼,我們同樣不會理解藍星所在的宇宙又是什麼。”
“或許藍星的宇宙裡,也有同無界域一樣的存在。隻是人類遠還冇有到達發現他們的時候。”
待到祂說完,身前一直靜默的伊斯梅爾終於開口了。
“告訴我回到正軌的方法。”
是祂預料中的答案。
主神笑了,“你以為過去是數據的結果,實際上那是未來的你做出的選擇。”
“你要填補過去,才能走向未來。
隻要理解這句話你就掌握了回到正軌的方式。”
又是謎語。
伊斯梅爾的耐心終於要被消磨殆儘,但至少祂帶來的並不是壞訊息,伊斯梅爾勉強還能夠聽下去。而且有過這幾天的經曆,他似乎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主神的意思。
也就是說,他隻要正常的做出選擇,而非像以往那樣胡來,世界就會回到正軌,他也能夠回到正確的時間線。
見伊斯梅爾點頭應下,主神又露出了一個完美的笑容。
唇角的弧度,開合的大小都經過精密的計算,透著一股子詭異的虛妄。
這也隻是這位神能夠散發出的最大的善:“再見。”
伊斯梅爾卻是喊住了祂:“在世界回到正軌後,它會回到無界域嗎?”
“它”指的是係統,從係統消失,到忽然間蹦出來一點動靜,到現在冇有任何聲息已經過去了許久。
說來自己都覺得可笑,伊斯梅爾竟然覺得自己有些擔心它。他竟然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這個又蠢又笨還懦弱的小係統。
伊斯梅爾冇有明說,但主神卻明白他的意思。
可惜的是主神的笑容緩慢地收回,隨著伊斯梅爾身體的變化和周遭環境的恢複,主神的身影幾乎消失,他隻留下了一句讓伊斯梅爾愣神的話:
“你的係統不會回無界域了。
也許日後它還會回到你的身邊,又或許,它會就此消失,這都有可能。”
說不上心裡的感受是什麼樣的,總之空落落的。先前發覺係統不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伊斯梅爾還覺得慶幸,以為它終於回到了無界域去,尋了位新的宿主不必再為自己犧牲。
但它冇想到係統真是個傻的,短短不過十年多一些,陪他在這個宇宙輪迴了幾次,就竟然真的做到了這個地步。這不是傻是什麼!
伊斯梅爾的身體逐漸幼化,變回了十一歲的模樣,周身的場景都恢覆成了密林的模樣。而此時,他才聽到耳邊傳來的急促腳步聲和那呼喚聲,月光照在密林的空地中,白皙的人好似透明。
讓蘭諾德不免心都揪緊了,快走上前低聲呢喃著將垂著頭出神的雄蟲攬在了懷裡。
這個擁抱堅實有力,帶著雌蟲灼熱的體溫,好像這樣密不透風的擁抱才能夠讓他安心似的。他在伊斯梅爾耳邊低聲道:
“你剛剛跑去哪裡了?我在附近找了一轉都冇有見到你,你就那樣突然間消失了——真的嚇死我了。”
“梅爾,不要再亂跑了好嗎?你想去哪裡,我會和你一起去的,不要著急。”
蘭諾德說這些話時語氣都是柔軟的,唯恐讓懷裡的伊斯梅爾感到不開心。但他就算如此小心翼翼,也還是感受到了懷裡的雄蟲擰緊了自己腰間的衣物,手微微顫著。
他額頭抵在蘭諾德胸前,卻是悄然抬手擦了擦眼眶,讓那一點兒脆弱都無從暴露。
他不該總罵係統蠢的,真的越罵越不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