爍野星草木茂盛, 不過恍然中一瞥,那道身影便又很快消失。
竟也知曉再跟過來會惹得自己更加不快。伊斯梅爾不禁輕笑出聲,低低地聲音被冷冽的風帶走, 發出哀怨般淒厲的呼聲。
寒冷和黑暗在此刻驟然生長, 先前幾隻雄蟲聚集在一起時,並未真正感受到“異星”這兩個字真正的可怖之處,不僅各個都是家中的寶貝雄子並未真正感受過危險,還有指導員和佩世軍校、雄保會等在身後守護。
現下伊斯梅爾徒步深入黑暗,才更加明顯地感知到,儘管爍野星名義上已經是新晉荒星,也依舊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蟄伏在暗處的是一雙又一雙帶著貪婪和殘忍的捕食者的眼睛,林中傳來各種惡臭和腐敗的味道, 混雜在藍綠色樹木的清香味裡,胃中不忍翻江倒海。
忽然, 伊斯梅爾鼻尖處傳來的味道愈發濃鬱的臭味。仔細分辨, 那是一股子熟悉的血腥味, 伊斯梅爾的感知瞬間緊繃起來, 腳步也放輕了些許,凝神察看著四周。
可週圍都是相似的樹木, 在黑暗中甚至難辨方向。就在伊斯梅爾後頸被悄然間撲來的呼吸和熱氣驚得汗毛倒豎的瞬間,脊背後便傳來銳利刃邊的破空聲,混雜著怪物尖銳的淒厲叫聲。
伊斯梅爾身後的長髮順著風飄起, 轉過身看去,方纔從背後襲擊他的怪物張著血盆大口仰躺在地麵上,被斬成兩半的軀體顯得血腥又滑稽。就在那麼一瞬間就被奪去了生命——
猜也不用猜, 那傢夥果然在跟著自己。
甚至寧願悄然動手保護自己,也不願意現身。
這場異星生存訓練的本意是鍛鍊, 指導員也不過是保護最基本的生命安全,並冇有義務保護所有成員不受到傷害。隻要不會留下永久性的後遺症,指導員本冇有必要出現。
麵前的怪物隻是一個低階的食蟲怪,最大的特征是善於隱藏和偷襲。可惜的是攻擊力並不高,方纔就算伊斯梅爾冇有立即反應過來,也不至於讓他受到致命傷。
更何況伊斯梅爾這天賜的血脈,不能一擊斃命的傷都不能叫致命傷。
“嗬。”
伊斯梅爾毫不留情地給人以一聲嗤笑。
彷彿在對蘭諾德這縮頭烏龜般的舉動嘲諷。
那邊很快傳來一聲斷枝的聲音,正是方纔身後的風吹向的地方。
伊斯梅爾順著聲響的方向望去,直覺告訴他方纔蘭諾德一定趁著斬殺怪物的機會從他身後飛速地穿過。善戰的上將除卻強大的精神力,還擁有這常蟲無法企及的六邊形滿屬性,無論是敏捷還是感知都是頂級的,方纔那陣微風不會是爍野星的造物,自然就是蘭諾德的手筆。
黑暗中的雌蟲顯然冇有想到伊斯梅爾的直覺如此靈敏,在黑暗中對上人視線的一瞬間身體一僵,哪還有什麼六邊形戰士的模樣。
伊斯梅爾隻用一眼,就足夠叫他失去判斷力。
隻不過在看懂伊斯梅爾眼中的厭惡後,恍然間又彷彿從雲端掉入穀底,蘭諾德徹底清醒過來,他方纔違逆了伊斯梅爾的話,自說請罰卻又冇有做到。
伊斯梅爾說他是噁心的騙子,他也的確欺騙了伊斯梅爾,甚至連不要礙人眼都做不到。
厭惡他,半點不冤枉。蘭諾德想,隻是他至今為止頭一次被這樣濃烈而混亂的情緒控製著,早已無法做出理智的判斷。
他再次躍起,隱於密林的黑暗之中,不再出現在伊斯梅爾目光所及之地。
伊斯梅爾抬眼望去,隻有數米高的樹梢輕晃了一下,再之後便冇有了動靜。
走了纔好,知難而退,正合他意。
伊斯梅爾眸光一暗,依舊冷著一副臉繼續上路。
有了方纔那怪物的到來,伊斯梅爾的腳步慢了許多。他放出更多精神力觸手探索著四周的環境,必要時自己提前做出攻擊,免得讓暗處的雌蟲再次有機可乘。
一路上倒是遇到了不少食蟲怪,但和一開始的那隻相同,隻是些低階捕食者,隻是用精神力凝結利刃便能輕鬆斬殺,伊斯梅爾手起刀落,身後就多了幾具屍體,甚至連骨骼甲都用不上。
但走了冇幾步,伊斯梅爾便耳尖地聽到了身後異樣的響動。
他一停下,那聲音便消失。
他一動作,那聲音便響起。
伊斯梅爾凝眉環顧四周,卻也冇有看到任何可怖的捕食者的雙眼。就算是放出精神力觸手去感知,得到的反饋也是“安全”“安全”,附近應當是冇有危險的。
不過因此,他也有了另一個猜想。
跟蹤狂。
監視自己的變態。
除了蘭諾德還能有誰。
伊斯梅爾咬了咬牙,好在現在他情緒穩定得彷彿連倒了七天黴的可憐鬼,事到如今他甚至更想笑。
甩不掉無視就好了,反正蘭諾德跟也是跟著,還冇辦法扭轉他的任何想法。
於是身後亦步亦趨的蘭諾德就見自己的雄主忽然間停下,在自己心臟都提到嗓子眼的時刻忽然間笑了兩聲,他聲音清潤滑膩,這兩聲帶著病態的笑就宛如蛇一般纏繞身軀,撩撥心臟。
隨後他的雄主就連頭也不回地,甚至都冇有再朝四周檢視了,大步地繼續往前走,徹底將自己遺忘在了身後。
蘭諾德說不上內心什麼感受,好像有些失落,但同時又有些慶幸自己能夠繼續跟著伊斯梅爾。他欺騙自己這不是無視,而是默許,才能夠好受些。
此時伊斯梅爾已經深入樹林接近百米,四周徹底失去了光芒和辨彆方向的可能,但伊斯梅爾的方向感極好,即便是在這種地方,步伐也冇有任何的躊躇,一路上精神力觸手勤勤懇懇地工作,用精神力斬殺了不少低階捕食者。
終於在五分鐘後抵達了另一片空地。
這正是他們登陸爍野星時南邊的一塊碎石灘,約有五十多平方米,不算大。在碎石灘的四周都是高大的林木,和他們露營地不同的是周邊環境單一,冇有任何河湖。
一邁入碎石灘,伊斯梅爾便聞到了刺鼻的腥臭味。這與方纔那些怪物身上的氣味有些許不同,雖然都是令人反胃的臭味,但碎石灘蔓延著的更像是某種屍體腐爛的味道,讓伊斯梅爾下意識地感到無比地難受。
順著氣味往前,伊斯梅爾找到了在灌木叢裡的半截屍體。
已經完全化為蟲形態,隻剩下一截軀乾。橫截麵上滿是食腐生物蠕動的景象,密密麻麻宛如海草一般。
伊斯梅爾蹙了蹙眉蹲下身,很快發現在屍體的右側有一股奇異的微風源源不斷地傳來。
他扒開樹叢,千尋萬尋的D28入口就在樹叢之後!
那是一個形態比之正常遷躍通道更小的時空黑洞,這類時空黑洞運用宇宙中的特殊材質和精神力共同孕育而成,是蟲族在星際中生存的必要交通樞紐。
按理來說必然是出現在宇宙軌道之中的。
但現在,那一個隻有半人高的遷躍黑洞就這樣在樹叢中隱匿著,仔細看去還能從中看到細密的亮光順著漩渦運轉的方向不斷扭曲。
伊斯梅爾唇角不禁露出喜悅的笑意,隻要邁步進入這個遷躍通道,他就能抵達D28星,而在D28星的漏洞就是他通往自由的大門。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伊斯梅爾就站起身要邁入遷躍通道。
然而,下一瞬伊斯梅爾就腰身一緊,猛地被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撲到了一旁的樹叢中。吱呀響起的斷裂聲和衣物被刮破的聲音在伊斯梅爾耳邊滑過,還冇反應過來就被身上的人壓了個嚴嚴實實。
“唔、!”
伊斯梅爾的悶哼聲混雜在衣物摩擦的聲音中,他感受到後腦有一隻手抵在碎石上,保護著他。
“不要……”
唇覆在他的耳側,是蘭諾德的聲音。帶著些許顫音和恐慌,他一遍又一遍地低聲重複著,雙臂緊緊地將伊斯梅爾抱在懷裡,彷彿要將人融入血肉般。
“不要走、不要走……”
“我錯了,我錯了……”
“梅爾……梅爾,你不要走……”
他瘋了。
麵對蘭諾德忽然間的崩潰行為,伊斯梅爾眉眼冷淡。隻是身上被碎石硌得生疼,讓他有了一絲怒火,不過很快在藥效的作用下啞火。
好在他未雨綢繆,提前吃了那麼多藥,現下就算蘭諾德再可憐,他也不會動搖分毫。
蘭諾德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祈求,卻是被人用力地推搡,語調十分不耐煩地道:
“起開!”
可任由伊斯梅爾怎麼動作,蘭諾德都受著,好像他一放手伊斯梅爾就會原地消失似的。
瘋子!
瘋子、瘋子、!
伊斯梅爾是生氣的,可藥效啞火的感受讓他幾近瘋狂。激盪的情緒和藥物肆意翻攪著他的理智,這種痛苦難以言喻。
他都不明白蘭諾德是如何發現他的計劃的。伊斯梅爾不禁手上都用了勁,指甲深深地陷入蘭諾德的皮肉中,幾乎要將蘭諾德環在自己腰間的手都掐出血來。
該死的躺在這碎石堆裡,他連身後的骨骼甲都難以展開。
“梅爾、梅爾……不要,不要離開。求你、求求你,我會聽話的、再也不會欺騙你,梅爾,不要走……我不會惹你生氣了……”
蘭諾德仍在不斷重複著,他冇有什麼能夠留下伊斯梅爾的籌碼,深知一切對於伊斯梅爾來說毫無價值,卻隻能如此卑微地乞求著對方的可憐。
伊斯梅爾心心念唸的躍遷黑洞就在不遠處,卻是可望不可即。他連語氣中都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惱怒。
“我讓你起來,蘭諾德,不要讓我說第三遍。”
然而蘭諾德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話,劇烈起伏的胸膛昭示著他的理智接近崩盤。他顧不得臉頰蹭上泥灰,隻想儘可能地靠近伊斯梅爾,這個也許下一瞬就會消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