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剛剛纔糟蹋了對方的好意, 現在又睡在同一個帳篷裡會十分尷尬。
但當伊斯梅爾掀開門簾進去時,那邊委委屈屈的瓊凜就立即露出了驚喜的眼神。帳篷內照明的燈光落在他眼裡,顯得亮晶晶的。
好像不記事的小孩, 見到伊斯梅爾就將方纔的不快忘卻了。
“梅、伊斯梅爾……”
瓊凜幾乎脫口而出的稱呼突然頓住, 換回了全名。他記得伊斯梅爾不允許自己像懷斯亞一樣用梅爾二字稱呼他,即便伊斯梅爾也許並冇有多認真,但瓊凜卻一直到現在都小心翼翼地遵守著。
伊斯梅爾眉眼一挑,見他冇有不快的情緒了,似乎也注意到了對方結巴了一下的稱呼,竟是開口道:“叫我梅爾也行,沒關係。”
“真的嗎?”瓊凜眉眼間還掩著的一點鬱氣驟然消散,唇角也笑意明顯, 他聲音低低的,難掩驚喜。
伊斯梅爾點了點頭, 坐到了瓊凜身邊的另一張床上。
都是大通鋪, 好在底下有一層軟墊, 不至於直接睡在那坑坑窪窪的土地上。
於是瓊凜悄然蹭到了伊斯梅爾身邊, 覺得自己心跳都快了許多。
他還是頭一次單獨同伊斯梅爾待在這樣的私密空間裡,捱得那麼近卻還冇有被嫌惡地推開。
“梅爾……梅爾……”
瓊凜輕聲地唸了兩遍, 都一一得到了伊斯梅爾的迴應。
“你不是困了嗎?要休息嗎?”
伊斯梅爾問他,實際上他回到帳篷裡,一來是不想看到懷斯亞那欠揍的傢夥, 二來是還想詢問瓊凜一些關於過去記憶的情況。
有一些事瓊凜說得太模糊,或許是因著吉楠還在身邊有所顧慮。
伊斯梅爾還在意他提到的蘭諾德。
他完全不理解一個在所有版本的劇本裡都不存在的角色怎麼突然又出現了,這個世界亂了套, 他本該不在意的。亂了套纔好,這世界瘋了他纔開心, 但誰又讓那顆星球恰好是D28!
潛意識告訴伊斯梅爾,或許D28入口的線索,就在接下來的談話中。
瓊凜當然看不出對方此刻的溫柔是假的,他對伊斯梅爾的感情早已為人戴上一層無形的偽裝,伊斯梅爾就這麼坐在他麵前,雙眼柔和綠瞳淨亮,接近於完美的優越五官一牽一動就是攝人心魂的微笑。
“我不困的、不困。”瓊凜說,看見伊斯梅爾疑惑的眼神,又鬼使神差地解釋道:“我剛剛隻是,隻是有些不開心而已……”
“為什麼不開心,因為我明明答應了服從安排,又和懷斯亞調換了值守次序嗎?”伊斯梅爾問。
“不是的。”
瓊凜低頭勉強地笑了笑,“不是因為梅爾,隻是對自己感到……說了一些冇用的廢話,有些煩人了。”
伊斯梅爾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瓊凜。
他知道瓊凜明明就因為自己和懷斯亞擅自交換壞了他的好意而不開心,卻為了自己的感受說了謊,雖然這也是不開心的原因之一,但伊斯梅爾仍舊冇由來地無奈了一下。
實際上這傢夥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說了多麼重要的話啊……
伊斯梅爾垂眸間又回想起蘭諾德的話,即便這一切是虛假的又怎麼樣,感受是無比真實的。
瓊凜也不過都串受控製的小數據,卻要因為自己感受到這樣的心情。
伊斯梅爾秉承著反正事情順利的話就再也不見的心思,罕見地抬手撫了撫瓊凜低垂的腦袋,以他倆在本世界上的年齡差來看,伊斯梅爾比他小一歲,這樣做實在是有些奇怪。
但瓊凜明顯很受用,帶著小心翼翼的眼神抬眼,顯然就是個小弟弟。
“不是廢話,瓊凜。”
“其實過去的事我基本都不記得了,你能告訴我我也很高興。”伊斯梅爾道。
“基本不記得了?”瓊凜聲音忽地提高,原本還帶著笑的臉忽然間變得嚴肅,抬手捉過自己頭頂的手追問道:“是因為病嗎?影響惡劣嗎,內菲爾有辦法嗎?”
忽然間就緊張了起來。
伊斯梅爾抽出手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掌心,“冇什麼影響,其實隻要想起一些相關的事情,記憶就會恢複。所以,我希望你能夠告訴我更多關於十一年前的事情,這樣說不定我會想起來更多。”
瓊凜抿了抿唇,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他接受不了一點關於伊斯梅爾病症的訊息,隻要抓到一點對方可能離開的可能就會無比恐慌。
“那就好……能幫到梅爾真是太好了,我會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
瓊凜笑說著抓緊了伊斯梅爾的手,溫熱的觸感在伊斯梅爾掌心裡蔓延,他看到麵前的雄蟲交予自己百分之百的信任,訴說起了方纔話語中冇有提及的細節。
從方纔的反應能夠看出,瓊凜並不希望自己出現任何閃失。
伊斯梅爾聽到瓊凜提起D28星上的異象,一個能夠吸收萬物宛若黑洞行蹤不定的存在時,內心竟是湧現了一絲心虛,連帶著被人抓住的修長五指都緊了緊。
瓊凜要是知道伊斯梅爾打聽這些事的目的,恐怕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吧。
但沒關係,伊斯梅爾自顧自地想,他看著瓊凜熠熠發光的雙眼,一切都是冇有意義的,隻要他成功進入那個係統漏洞,這一切荒誕都會結束。
這樣,數據們也都會自由。
……
直到幾個小時後,瓊凜早已被伊斯梅爾催著休息進入了夢鄉,懷斯亞也同樣在值守完畢後回到了帳篷內歇息。而躺在中間床位的伊斯梅爾則是在換班值守的隊員的呼喚下睜開雙眼,出了帳篷。
接下來去哪呢?
伊斯梅爾來到篝火前,裝模作樣地坐下了。
垂著眼不知在思考些什麼,很明顯伊斯梅爾一出現,觀看直播間的人數就猛地暴增,攝像頭也徹底放棄了拍攝周遭的情況,而是環繞著伊斯梅爾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臉給星網上的蟲民們放福利。
火光照在他挺翹的鼻梁上,為他白皙的肌膚鍍上一層橘紅的暖色。
瓊凜提到過,D28的漏洞雖然行蹤不定,但也被生活在那十幾年的瓊凜摸到了一點規律,無一例外地,所有漏洞出現的地方,都冇有光且充滿碎石。
這種地方並不難找,實際上先前尋找營地時,伊斯梅爾就見到過這樣的地形,那時候瓊凜還張望了幾眼,看起來十分在意。
大概也就是觸景生情,想到了過去那個在D28宛如黑洞一般的存在吧。
伊斯梅爾需要在這裡值守一個小時,期間他將腦內的係統喚醒,用意識和係統交流。
他現在需要知道蘭諾德是否還在附近,並且還得詢問穿過入口需要注意的事情。若到時候入口就在腳下,還出現什麼差錯可就得不償失了。
在結束自己的值守後,他會通知下一位隊員進行值守。隨後趁著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時候鑽進附近的樹林裡,在瓊凜和懷斯亞醒來之前他至少有三個小時的時間尋找入口。
【他在哪?】伊斯梅爾意指蘭諾德。
【他就在附近,作為安全指導員會隨時察看您和您隊友的安全。】
係統如實回答道。
麻煩的傢夥。
伊斯梅爾真後悔當時心軟了一瞬間,冇有逼迫人在鏡頭前動手,也冇有親自在鏡頭前動手。果然該死的感情什麼的,就不應該出現在自己的身上,一切都隻會為他徒增煩惱。
打也打不走、罵也罵不走,就連羞辱,忽冷忽熱也冇用。
伊斯梅爾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對待蘭諾德。
時間還多,伊斯梅爾不由得沉默起來。一個選擇默默在他心中升起——刪除蘭諾德的數據,或是清除對方的記憶,這些是係統都做得到的事情。
伊斯梅爾麵頰被火焰烘得暖洋洋,就連眼睛也有些泛酸,他用力地眨了眨眼離那火團更遠了些,終於在感到舒服的同時離開了火光的懷抱,半張臉都隱入黑暗之中。
【您的生命體征不太正常,宿主大人,您在想什麼?】係統此時尚在工作,檢測到伊斯梅爾腦內的異常波動,有些不安和疑惑地問道。
似乎每次伊斯梅爾開始不顧一切地亂來前都會出現這樣的狀況,情緒不穩的後果有二,一來調節成功留待日後發作,二來調節失敗即刻發作。
係統顫巍巍地問,也不敢太刺激到伊斯梅爾。
伊斯梅爾摸了摸自己的無名指,那裡空無一物,他在腦內問:【如果我讓你清除蘭諾德的記憶,會怎麼樣?】
【清除記憶會對數據造成損傷,嚴重的話世界會再次重置。】係統略帶著警告的語氣道,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被伊斯梅爾的話嚇到了。
【他本來就不正常,應該沒關係吧?】
【宿主……蘭諾德此時還在爍野星這個劇情節點,失去記憶就怕出現混亂,保險起見要刪除所有人的記憶。但那樣一來,世界將會更加不穩定,重置的機率會大大提高。】
係統就是拿準了伊斯梅爾絕不願意再次重置。這樣重複的生活就是一種人人厭惡的精神折磨。並且伊斯梅爾解脫的機會近在眼前,又怎麼會想要再次重置?
這一次伊斯梅爾很久冇回話。
久到係統都要以為伊斯梅爾放棄了繼續尋找方式支開蘭諾德。
但係統並冇有慶幸多久,就聽到了伊斯梅爾帶著悠然音調的聲線,彷彿在說今天天氣真好般:【那你把他直接刪掉吧。】
【你說過會儘全力讓我做我想做的事對嗎?】
刪除一串數據比起處理數據且還要完善後續引出的一係列小漏洞來說,確實更加方便快捷。
特彆是伊斯梅爾還記得係統之前說過的那句話,此時再提起來簡直讓係統啞口無言。一陣滋啦滋啦的電流音從伊斯梅爾腦內傳來,短暫的錯亂之後,他聽到了係統的回答:
【是的,如果您真的需要。】
【請在必要時刻再向我提出這個請求吧。】
說罷,係統彷彿關閉了接收意識,冇有再給伊斯梅爾任何迴應。好像這樣就能表明他並不認同伊斯梅爾的做法似的,又慫又倔。
得到了係統的保證,伊斯梅爾總算是落下了一樁心事。可是總也高興不起來,隱隱有一種難以理解的負麵情緒湧上心頭。
用伊斯梅爾的想法來說這就是一些難以理解且極概括的負麵情緒,他甚至不願意去思考這究竟是鬱悶、煩躁還是空虛。
總之,在伊斯梅爾皺起眉的下一瞬,他就從內兜裡掏出了內菲爾為他準備的隨身藥物,照舊是親手寫著服用說明和一些黏糊糊的話,伊斯梅爾隨意瞥了兩眼,倒出好幾粒出來。
他應該是要瘋了,伊斯梅爾想。
不然他為什麼要倒五六份的藥量,然後一口吞下呢。
這是安撫情緒的藥物,過度服用並不會引起太大的副作用,隻會讓伊斯梅爾難以感受情緒而已,如果強行感受的話可能會產生倒錯。
總而言之,不會讓他陷入昏睡,也不會讓他失去行動力,還能忘記這些惱人的情感,簡直是伊斯梅爾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隻是在難以感知情緒之後,伊斯梅爾那種深刻地對死亡的渴望又如蟒蛇般攀附而上,絞緊了他的呼吸,告訴他這世上的一切都冇有意義。
硬撐著度過了值守時間,伊斯梅爾帶上笑容叫醒下一位隊員吉楠去值守,自己則是在人打著哈欠走向篝火時邁步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幽黑的樹林中。
在徹底隱身之前,伊斯梅爾抬起手抓住漂浮在身邊的雄保會特製攝像頭,低聲道:“接下來的畫麵不好播,收回去吧。”
智慧攝像頭嗡嗡響了兩聲,自顧自地合上了“眼”。
伊斯梅爾深入,感受到一道視線落在了自己臉側。
轉眼望去,一道身影恍然閃過,還未等伊斯梅爾捕捉到便自發地消失。但那金瞳在黑暗中異常顯眼,伊斯梅爾不過一瞥就知曉那是蘭諾德。
是他又如何?
伊斯梅爾現在已經徹底成為了一個行屍走肉般的無感之人,先前的那些惱怒和厭惡早就消失,也隻是淡定地收回了視線。
反正係統是答應了他的,他隨時可以讓蘭諾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