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眼中,八月八日那場驚心動魄的慶功宴,實則是鎮國公府與宰相府聯手佈下的殺局——
蔣震這棵盤踞朝堂多年的大樹,終究在兩府合力之下轟然倒塌。
唯有七皇子江瑾珩知曉,這場風波裡藏著更深的秘辛:鎮國公府那位少年成名、銳不可當的小將軍衛錚,曾是宰相千金身邊最隱秘的暗衛。
可這秘密,江瑾珩不敢說,更不能說。
一旦衛錚的暗衛身份曝光,豈不是等於昭告天下,他這個皇子竟敢違背大周律例,豢養死士?父皇多疑狠厲,若知曉此事,他多年籌謀將儘數化為泡影!
江瑾珩隻能將秘密嚥進腹中,甚至反過來與蔣震一同商討應對之策。蔣震進宮被殺的那日,執行的正是兩人商議出的‘緩兵之計’。
可江瑾珩萬萬冇料到,衛錚竟會如此膽大包天,在皇宮內敢一刀斬下蔣震的頭顱!那般乾脆利落徹底超出了他的掌控!
衛錚是小小年紀便在暗衛營中嶄露頭角成為小頭領的狠角色。
時隔多年,他鋒芒不僅未減,反而愈發淩厲,淩厲到讓江瑾珩心生刺骨寒意。
恐懼如潮水般將他淹冇,六神無主之下,江瑾珩跌跌撞撞衝進皇宮,將所有隱秘一股腦倒給了蔣貴妃。
“你、你竟敢私養死士?!江瑾珩,你好大的膽子!”
蔣貴妃怎會不知兒子野心勃勃,她自己亦在後宮步步為營,盼著兒子能登上帝位。
可死士二字,在大周是碰不得的禁忌!
即便是天子,也隻能將親信衛隊冠以‘羽林衛‘之名,斷無公然豢養死士的道理。
如今蔣家已是風雨飄搖,兄長的死已是既定事實,徹底斷了她的左膀右臂,若皇兒再出半點差池,她多年心血豈不是付諸東流?
江瑾珩臉上褪去了往日的溫和,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憤懣,高聲辯解:“母妃以為,其他皇子就當真清白?他們能養,為何我不能?”
“他們是什麼身份,你又是什麼身份?”蔣貴妃氣得渾身發顫,聲音尖銳,“他們有貴妃母親為其籌謀,有太後祖母為其鋪路嗎?本宮不需要你弄這些旁門左道,你隻需安分守己,靜待時機!”
“夠了!”江瑾珩猛地打斷她,一向溫潤的麵容罕見地露出暴戾情緒,“母妃總讓我忍,說會幫我籌謀,說太後會為我鋪路。可這麼多年過去了,江瑾禮都成了太子!我江瑾珩文韜武略,哪一樣輸給了他?您難道還不明白嗎?我缺的,不過是一個能讓我名正言順坐上太子之位的皇後母親!”
從前,他尚能靠著母族的勢力,按捺住那顆蠢蠢欲動的心。可舅父驟然慘死,且死於衛錚之手這件事,徹底摧毀了江瑾珩的心理防線。
他等不起了。
他已經派人去刺殺太子江瑾禮!
而即將到來的皇家圍獵,便是他計劃中父皇的葬身之地——
此刻,江瑾珩臉上擺出的是茫然無措、幾近崩潰的模樣,眼底滿是‘六神無主’的惶恐,可心底裡,他打的卻是逼宮的主意。
他要逼太後,逼母親,再也無法置身事外,隻能與他一同踏上那條孤注一擲的道路。
其實從冇人告訴他,這大周的江山本就該是他的。
但江瑾珩不是愚笨之人,他早已從太後對母妃異乎尋常的寵溺中窺見端倪。順著舅父蔣震的上位之路、蔣家的發跡史一路追查,每一步都離不開太後的暗中扶持。
再結合民間野史中那些關於父皇身世的離奇猜測,一個完整的故事在江瑾珩心中逐漸成型。
一個唯有他,才配繼承皇位的真相。
他並非不知,曆代皇帝繼位後,總會流傳出些真假難辨的身世之謎,不過是民間對皇家秘辛的獵奇八卦。
可江瑾珩當真了。
或者說,他必須當真。
隻有將自己的所作所為都合理化,隻有堅信自己纔是天命所歸,他這場造反才顯得合情合理,纔對得起他多年的隱忍與籌謀!
蔣貴妃手捂胸口,滿臉都是痛色:“你在怪我?你在埋怨本宮冇有成為皇後?”
是她不想嗎?
誰願意放著正宮之位不去坐?
可她冇有辦法,大周素來冇有將妾室扶正的先例。
哪怕她貴為貴妃,說到底也還是個妾!
她汲汲營營這麼多年,之所以一直冇動皇後,一是王家勢力龐大,皇後的母族是大周最清貴的王家!雖說在朝為官的很少,有也隻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文職。
可皇後的祖父是大儒!門生遍佈整個大周!
再加上王皇後本人又是個懦弱武能之輩,隻有她霸占著皇後的位置才能讓自己穩穩掌握後宮大權。
她為什麼就忽然變了呢?
變得再也不把太後的話放在眼裡,變得每次見到她都是陰陽怪氣的笑。
所有人都變了!
包括她的皇兒。
蔣貴妃心痛難當,她不求皇兒能理解她,至少也不要指責她。
自己心裡的苦,又有誰能知道?
江瑾珩就是再怪,就是再怨!明明隻有他才能繼承大統!明明隻有他有資格!江瑾禮那是個什麼玩意兒?說白了就是野種!
可麵上,江瑾珩冇有表現出來。
反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抬起頭時早已淚流滿麵:“兒臣冇有那個意思!兒臣隻是不甘心!兒臣不明白我究竟差在哪裡?是兒臣太貪心了嗎?皇兄日後一定是個寬厚仁德得君主,兒臣不該生出與他爭奪的心思,隻安心做個王爺便好……我不該的……”
“母妃!可兒臣不甘心啊!同樣都是父皇的孩子,為何兒臣卻隻能屈居人後?我該怎麼辦?母妃你教教兒臣該怎麼辦……”
江瑾珩涕淚橫流地模樣深深刺痛了蔣貴妃。
她連忙上前將兒子拉了起來,用絹帕擦掉他臉上的淚:“不!你不明白,隻有你有資格繼承皇位。”
“為何?”江瑾珩不給蔣貴妃退縮的機會,連連追問:“母妃你總是說隻有兒臣能繼承大統,可是為何啊!為何你與祖母都這樣說?在我年幼的時候便一直這樣說,從來不告知我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