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給你機會做一把利刃,替朕斬除奸佞,你竟如此肆意妄為,膽敢擅殺長平侯!”
衛錚雖跪伏在冰冷的金磚之上,脊背卻挺得筆直,聲線沉穩,不卑不亢:“微臣殺的,從來不是什麼長平侯,隻是一個通敵叛國的罪民。”
一句話,字字誅心。
分明是提醒著龍椅上的天子:蔣震的爵位,早已被陛下親手削去。如今他無爵無官身,連‘平民’二字都不配當,隻配被釘在罪惡的恥辱柱上。
不是嗎?
老皇帝被堵得胸口發悶,一口氣險些冇喘上來,正要厲聲發作,衛錚卻猛地抬頭,直直地看向他:“皇上,方纔蔣震親口承認是他勾結蠻夷又買通副將劉德勝,設下毒計,害得鎮國公府滿門忠良儘數殞命!”
他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帶著泣血的悲憤:“皇上,蔣震該死!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無論臣是以大周子民的身份,還是以衛家兒郎的身份,此仇,非報不可!”
衛錚膝行上前,逼視著龍椅上麵色鐵青的老皇帝,眼神裡翻湧著瘋狂的決絕:“皇上!請您昭告天下,公佈罪民蔣震的累累罪行!還鎮國公府一個公道!還天下忠良一個公道!”
老皇帝本就孱弱的心臟驟然擂鼓般狂跳,‘咚咚咚咚’地聲響幾乎要撞碎胸腔,扶住龍椅渾身顫抖。
一手死死捂住心口,指節泛白。一手指著衛錚,抖得不成樣子,“你、你、你混賬——”
李德貴暗歎一聲,無奈地剜了衛錚一眼,認命地快步上前,捧著救命的藥丸跪呈禦前。
心裡明鏡似的:此時的皇上盛怒攻心,怕是連看都懶得看這藥丸一眼,弄不好還要遷怒於他,可他不得不上前。
李德貴太瞭解自己的主子:這般氣急敗壞,被戳中心事,心虛了。
衛小將軍早就將鎮國公府滿門慘死的真相稟明皇上:鎮國公府的慘劇與蔣震脫不了乾係,甚至將鐵證都呈了上來,隻求皇上徹查到底,還忠良一個清白。
那可是老鎮國公啊!是替大周鎮守國門,換來這萬裡河清海晏的第一功臣!
鎮國公府滿門忠烈,從不是無能之輩,他們是遭了身邊最信任之人的暗算,甚至被勾結外敵的奸賊所害,才落得個兒郎們各個慘死的下場。
身為將軍,冇有死在戰場。身為衛家兒郎,也不是因為保家衛國而死。
隻是算計,被自己人算計。
死得何其冤枉,何其慘烈!
可皇上呢?隻輕飄飄地派幾個人暗中查探,絲毫冇有要處置蔣震的打算,甚至還想重新啟用他。
如此涼薄,怎能不讓人心寒?
也難怪衛小將軍忍無可忍,不惜闖下滔天大禍,也要親手斬了蔣震。
恐怕殺了蔣震最寵愛的小兒子也在衛小將軍算計之內,他就是等著蔣震出府,否則蔣家有那個什麼道家之術,根本進不去。
嘖,這可是血海深仇,若是換做旁人,但凡有衛小將軍的本事,怕是拚著身首異處也要將那喪心病狂的蔣氏一族斬儘殺絕、屠戮殆儘。
“滾——”
果然,暴怒的咆哮震得殿內燭火亂顫,藥丸被老皇帝狠狠砸了過來,正砸在李德貴額角,滾落在地。
李德貴感覺自己好命苦,不敢有半分怨言,忙不迭地跪伏在地,仰頭含淚叩首:“皇上息怒!要保重龍體啊!可千萬不能氣壞了身子!”
“小將軍啊!”李德貴膝行半步,聲音帶著幾分哀求,“您可彆再往下說了!好歹蔣震是貴妃娘孃的兄長,您這般步步緊逼,皇上怎能不急火攻心?”
這話既是冒死提醒衛錚,也是暗中給老皇帝遞台階。
高情商發言,為主子的遲疑找了最體麵的藉口。
衛錚忍住想掐死老皇帝的衝動,一副恍然大悟地模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顫抖:“臣、臣竟一時糊塗,忘了貴妃娘娘這層關係!”
“多謝李公公提醒,臣明白了。”衛錚叩首,額頭抵著金磚,“是微臣一時衝動,隻顧著為鎮國公府報仇,卻忘了顧及皇家體麵,還請皇上贖罪!”
太和殿一時寂靜無聲,隻剩下此起彼伏的心跳。
皇上為何遲遲不肯還鎮國公府一個公道?為何明明手握鐵證,卻始終不願公開蔣震的罪行?
在場所有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老鎮國公戰死的噩耗傳來時,皇上傷心是真的傷心,畢竟那是為大周立下赫赫戰功的肱骨之臣。
可最初的悲慟散去,回過神來……心裡怕是還生出隱秘的慶幸吧。
慶幸那個功高震主、手握重兵還有先皇保命符,連他這個帝王都要忌憚幾分的鎮國公,終於永遠地消失了……
甚至衛家男兒都死絕了,無人再能威脅到他。
當褚英紅帶著衛錚找上來的時候,老皇帝其實是憤怒的,但褚英紅說了一番話,衛錚便被重用了,也並未拿他當一回事。
若是早知道……
老皇帝恨恨磨牙:“衛錚,你真以為自己是在為父報仇?”
說這話時,他緊繃的脊背稍稍鬆弛,語氣裡透出幾分卸下重負的輕鬆。
甚至還裹挾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惡趣味。
衛錚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早在他踏入鎮國公府,從褚老夫人手中接過那柄象征著‘上諫昏君、下斬佞臣’的斬王劍時,她便將所有塵封的秘辛儘數告知於他。
可誰在乎呢。
真以為他衛錚是什麼有良心的大孝子嗎?
他更加憤怒的是這個昏君的態度!
無論對待鎮國公府,還是對待大小姐。
他怎麼不死?怎麼還不駕崩呢?
衛錚斂起眼底的鋒芒,眉頭緊蹙,一副全然不解地模樣:“自然是為父報仇。微臣雖未在鎮國公府長大,可血脈裡淌著的終究是衛家的血。既是衛家兒郎,為滿門忠魂討還公道,便是微臣此生……”
“嗬。”
老皇帝一聲短促的嗤笑,陡然打斷了他的話。
慵懶地挑了挑眉,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殿中跪伏的身影。
“朕,真是可憐你啊。”
“衛錚,你可知,老鎮國公並非你的親生父親。”
這話是肯定,不是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