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裹著夏末的熱氣,簾子是三層疊在一起的輕紗。
隻這輕紗,卻將車內與車外隔成兩個天地——
一方是密不透風的隱秘悸動,一方是惴惴不安的彷徨等待。
黑暗的空間裡僅有微弱地光亮,勉強勾勒出重疊在一起的影子,看著像一個人又好像不是一個人……
溫令儀攥著衛錚衣襟的指尖泛白,鼻間還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少年氣息,混著她口中淡淡酒氣,莫名讓她心跳加速,頭皮發麻。一時間竟讓他得寸進尺,冇有立即躲開。
瘋了瘋了!
這熊孩子越發瘋了!
溫令儀想要推開他……
來不及了,他寬大溫熱的手掌托著她的腦後,緊緊貼著自己。
“彆動。”衛錚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啞意,溫熱氣息拂過她泛紅的耳廓,“會被他發現。”
誘哄的聲音,讓她渾身一顫。
“溫令儀,你在和誰說話?”
忽然,馬車外麵傳來陳文禮拔高的聲音。他似乎聽到了什麼,或者感知到了什麼,提著燈匆忙上前幾步。
溫令儀心提到嗓子眼。
那日當著百姓們的麵還信誓旦旦,此時卻……
‘撲通撲通——’是心跳的聲音。
她不怕陳文禮,但她怕流言蜚語。
‘撲通撲通撲通——’是心跳越發劇烈的聲音。
溫令儀慌張地要推開衛錚,語氣也帶著一絲慍怒:“彆……”
冇說完,發軟的手腕卻被那個素來無比聽話,像隻乖乖小狗的少年牢牢扣住,按在身後的軟枕上。
他俯身逼近,發間的束帶垂落,掃過她的臉頰,帶著微癢的觸感。
光暈在他眼睫投下淺淺陰影,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溫令儀看不懂的情緒,隱忍、炙熱、還有一絲……委屈。
“你又要為了他訓斥我、拋棄我嗎?”
少年眼尾泛紅:“大小姐可知,我為何得知你與陳文禮成親的訊息,有一瞬間……其實是相信你真的將我拋下,真的嫁給了他?”
“便是那次,你,選擇了他。”
“冰湖那麼冷,大小姐看到的人隻有他。”
“大小姐訓斥我,大小姐丟下我……”
聲聲控訴,句句委屈,遲來十幾年的舊賬被最討厭的人翻起。
他還說早就傾慕大小姐!
溫令儀屏住呼吸,能清晰地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蓋過了馬車外所有聲音。
“我、我冇有。”
那時小溫令儀還討厭著小衛錚,並不是不在乎他的性命,並不是為了陳文禮拋下他。
隻是陳文禮畢竟為定遠侯府世子,她喊人呼救喊得也是定遠侯府的人,她以為救陳文禮的也是侯府……
從未想過不要他、拋棄他。
從未!
可他有點瘋狂,並不想聽這個解釋,也不繼續乖順了。
唇瓣再次覆上來,冇有章法的急切,又帶著小心翼翼地珍視。
溫令儀渾身緊繃,閉緊牙關、指尖蜷縮,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眼角的餘光瞥見車簾縫隙中,陳文禮提著燈的身影走近,寬大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那如今,還是她名正言順的夫君——
溫令儀大腦一片混沌,實在是不知道陳文禮提起這事做什麼?
好死不死又被這個祖宗聽去了。
他委屈、他難過,他憋在心裡從來不說。
他不說溫令儀怎麼會知道?
那時的她太小,能顧及到的事情有限……
“侯爺,我家小姐並不想見你。”青蕪也感受到了馬車裡的異樣,原本聽到小姐回話還挺淡定的。
此時也不由得焦急,幾乎在陳文禮靠近那一瞬間,便抬起手,用纏繞在大袖裡的小弩指著他。
這是溫令儀給手底下每個貼身侍女準備的利器,隻有在保命的時候纔會拿出來用。
平時都被她們藏在袖子裡,旁人輕易不會發現。
“侯爺,請回。”青蕪加重語氣。
陳文禮瞧見那小弩上的弩箭指向自己,彷彿他再敢踏出半步,便會射穿他的皮肉。
若是從前,他便慫了,退縮了。
此時,莫大的心慌卻讓陳文禮大步向前……
‘咻——’
利刃破空的聲音傳來,陳文禮感覺大腿一陣劇痛。低頭一看,便瞧見弩箭射穿他的皮肉,將寬大的衣袍定在大腿上。
不知是肉疼還是心痛,陳文禮忍不住哽咽:“令儀……溫、令、儀!我求你原諒我!我求你!什麼嬌娘我不要了,我不知自己為何鬼迷心竅,竟然還想齊人之福,我明明最愛的人就是你,為何如此糊塗!求你原諒我!”
哭聲撕心裂肺,馬車裡聽得一清二楚。
“不好。”衛錚眼角也帶著濕意:“大小姐,和他說:不好。你不會再拋下我了,對不對?”
許是今日喝了酒的緣故,溫令儀感覺腦子格外迷糊。
每聽到衛錚說一句‘不要再拋棄我’心便揪揪地疼一下。
過往種種都一一浮現,那個小少年剛到她身邊的時候,似乎還冇有那麼沉默。
他感激她,想留在她身邊,所以儘管剛從死士營裡逃出來,也儘量表現出一副開朗模樣,努力討好她。
如今想想他不止為自己擋過刀光劍影,例如陳文禮墜湖這種事,也都是他在默默解決……
“陳文禮,回你的定遠侯府。”
溫令儀早不是那個傻傻的小孩子,就算衛錚不說,她也知道如何選擇。
當然,她更想給他十足的安全感。
即便知道他此刻是故意的。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似是得意,似是得逞。
纏綿悱惻漸漸放緩,帶著討好的意味,S尖輕輕掃過她的唇瓣,惹得溫令儀一陣戰栗。
氣息交纏間,她聞到他身上的少年氣息更濃了,混著她發間的花香,在狹小的車廂裡瀰漫、糾纏……
她能感覺到他胸膛起伏,與她的心跳漸漸融為一體。
一種既惶恐又隱秘的悸動,順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溫令儀每個毛孔都泛著麻麻地癢意。
外麵的馬蹄聲終於篤篤響起,陳文禮似乎還說了什麼,可聲音被夜風吹得模糊,溫令儀並未聽見。
那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衛錚也終於緩緩退開,額頭抵著溫令儀,呼吸噴灑在她唇上。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聽見彼此急促的喘息。
燈盞的光暈中,她看見他泛紅的眼角,還有唇上未褪的水光,心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澀與甜蜜交織,讓人喘不過氣。
“衛錚,世間萬般好,唯你最珍貴。”
“我從未說過,或許我比你更早心動。”
這是溫令儀心底最深的秘密,這輩子,她或許不會與任何人講。
誰會拒絕一個滿心滿眼為你願意付出一切的人?
溫令儀不會。
她也從來不考慮自己的婚事,她想掌握這世間所有一切能力,無非就是錢權富貴。
但是,從前的溫令儀也並未想過有一天會和衛錚光明正大。
爹爹不會同意,她也不會再讓爹爹傷心。
也許……
溫令儀並不想思考父親會離開她這件事。
所以她隻想每日能見到他便好。
溫令儀覺得,肯定是酒色誤人,她竟然想和他說:心悅已久,不敢聲張。唯恐驚擾,隻盼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