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孩子的偽裝能有多完美?
就算再完美心性也不夠堅韌。
被溫令儀步步緊逼,江瑾瑜那副怯弱無助的麵具,好像風乾的牆皮,簌簌剝落……
真的是一寸寸掉下來,好像有實質一般。
露出藏得還不夠深的冰冷、怨毒。
這一瞬間,溫令儀感覺自己彷彿見到了賢王,年輕版的賢王,偽裝的還不夠完美的賢王。
德妃對江瑾瑜的教育,隻會比太後更加激進,無論她偽裝的多麼純良無害小白花。
太後那是明目張膽地對賢王好,畢竟人家母親是太後,哥哥是皇上,還是天下人皆知最受寵愛的閒散王爺。
江瑾瑜呢?
被隱藏在黑暗中,隻會比賢王更加扭曲,在陰暗中爬行。
“所以呢?”
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已不複孩童的稚嫩。
而是一種刻意壓低,帶著寒意的嘶啞,“就算你們查出來又怎樣?父皇死了,賢王廢了,蘇太後也死了。皇兄……哦,太子哥哥,他剛剛經曆宮變,又驟然喪父,正是焦頭爛額、根基未穩的時候。我一個十歲的孩子,親眼目睹父皇遇刺,驚嚇過度,悲痛欲絕,他能拿我怎麼樣?殺了我?那他就是殘害幼弟、不容於世的暴君!圈禁我?正好,我可以慢慢等。”
他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眼神陰鷙地盯著溫令儀:“等我長大,等我羽翼豐滿……溫大人,你說,到時候,是誰殺誰呢?”
溫令儀震驚於江瑾瑜縝密的心思。
他甚至把江瑾禮的反應都考慮在內……
提起江瑾禮,溫令儀有些頭疼。
他善良,仁厚,是好事,但有時候太單純了,單純到執拗的地步。
無論怎麼說,他都不敢相信一個十歲的孩子會做出親手弑父的荒唐事。
準確來說,江瑾禮覺得江瑾瑜不敢,無論這個孩子是不是他的親弟弟,江瑾禮都覺得十歲的孩子不可能如此。
如此君王,是好事,至少對於輔佐他的臣子來說是好事。
可……
溫令儀頭疼。
隻希望這件事過後,江瑾禮不要再那麼天真了。
溫令儀並未被江瑾禮的言語震懾,她向前一步,目光銳利:“十二殿下倒是想得長遠。可惜,你等不到長大那天了。”
“就憑你?”江瑾瑜嗤笑,小臉上滿是嘲諷:“溫令儀,你確實聰明,但你也太自負了。你以為你算無遺策?你以為你掌控一切?”
稚嫩的童聲落下,變故陡然發生。
原本守在門外低眉順眼的宮女,動作快如鬼魅,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刃,直刺溫令儀後心。
這一下偷襲,角度刁鑽,速度極快,且毫無征兆!
而且,寶棋是王皇後重生一世還信任的人,溫令儀對她甚至冇有什麼防備,注意力大半都在江瑾瑜身上。
看到寶棋那一瞬間,溫令儀瞳孔都縮了一下。
王皇後調查了宮中所有人,唯獨寶琴和寶棋,她說:絕無可能。
萬萬想不到……她竟是江瑾瑜……或者是德妃的人嗎?
溫令儀倉促閃避,但寶棋的動作又迅又猛,短刃劃破她臂側衣衫,帶出一陣血腥氣息。
“是你?將十二皇子放出來的人,也是你?”
寶棋一擊不中,並未追擊,反而迅速擋在江瑾瑜榻前,與溫令儀對峙。
她臉上再無平日的恭順,隻有一片冰冷肅殺,“溫姑娘對不住了,奴婢受德妃娘娘大恩,無以為報。十二殿下是娘娘唯一的骨血,奴婢拚死也要護他周全。”
原來如此……
德妃竟還在王皇後那裡埋下這樣一枚暗棋?
且隱藏如此之深,連重生之後的王皇後都未曾察覺。
前世,德妃大抵是順風順水的,寶棋感恩德妃,卻也效忠王皇後,所以從未出亂子,重生後王皇後才如此信任她……
可見,人心叵測,真的不能全然依賴已知的過去。
溫令儀手臂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血迅速濡濕了衣袖。
她按住傷口,目光掃過寶棋和榻上露出得意之色的江瑾瑜。
“難怪殿下有恃無恐。原來還有這步棋。弑君之後,再借寶棋之手除掉我,然後繼續你的‘受驚皇子’戲碼,將所有知情或可能威脅你的人一一剷除?真是好算計。”
江瑾瑜靠在榻上,看著溫令儀臂上的血跡,眼中閃過興奮的光:“溫姐姐,你說對了!
父皇死了,你死了,接下來是誰呢?
太子哥哥?皇後?還是衛錚?
一個一個來,總有殺完的時候!”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你以為你們贏了?賢王輸了,蘇太後死了,就高枕無憂了?哈哈哈哈哈,隻要有我在,隻要我活著,我就永遠是你們的噩夢!
我會像毒蛇一樣潛伏著,等著你們放鬆警惕,然後……一口咬死你們!”
他的聲音尖銳刺耳,充滿了怨毒的毀滅欲。
江瑾瑜不在乎皇位,不在乎江山會不會易主,他隻是想拉著所有人陪葬。
太子一黨,誰都跑不了。
甚至,江瑾瑜也冇想過都死了以後自己能不能繼位。
他瘋癲的可怕,這是所有人想都冇想過的……
寶棋手持短刃,警惕地盯著溫令儀:“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您先離開,奴婢來善後。”
溫令儀的三腳貓功夫,寶棋太清楚了。
她隻是恨,皇後孃娘一直不知道她也會功夫,所以把設計害德妃的任務交給了墨竹。
等她知道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她想殺了墨竹!
可,不能打草驚蛇,她隻能忍,隻能儘量讓十二皇子好過一些。
雖然受傷,溫令儀卻並不狼狽。
掏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捂住手臂:“放棄吧,我不是一個人來的,玄甲軍遁地的本事你們領教過。這宮殿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他能走到哪裡去?”
“出去?”江瑾瑜古怪地笑了,“溫姐姐,誰說我們要出去了?就在這裡,殺了你,然後……放一把火,就說有逆黨餘孽潛入,意圖對我不利,溫大人為保護我而殉職,我和寶棋僥倖逃生,隻是受了些驚嚇和輕傷……
多完美的結局。
既除了你這個心腹大患,又能讓我更顯可憐無辜,太子哥哥說不定還會因此更加愧疚,對我更好呢。”
他竟還想著利用溫令儀的死,為自己再鍍一層金身?
“殿下果然思慮周全。可惜,你漏算一點。”
“哦?哪一點?”江瑾瑜好整以暇,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
“你還是太小瞧衛將軍和他的玄甲軍了。”
江瑾瑜冷哼,懶得回溫令儀這句話。
衛錚和溫家的關係如今隻是被父皇麵上撮合好的,誰不知道他們恨不得對方死?
救她?真是癡人說夢。
以己度人,以己度人,這句話說的是江瑾禮的良善,自然也是江瑾瑜。
他覺得,恨,就得讓對方死才行。
可他到底還是孩子,不瞭解成年人的世界,就算衛錚和溫令儀不是暗中有情,真的互相針對,衛錚也不會希望溫令儀死的。
她每說一句,江瑾瑜的臉色就陰沉一分。
寶棋也微微蹙眉,顯然有所顧慮。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
“昭……溫大人!裡麵可好?”
是衛錚的聲音。
他顯然不放心,一直覺得江瑾瑜是個狼崽子,怎麼可能讓溫令儀真的與他獨處?
江瑾瑜臉色劇變:“寶棋,快!拿下她!”
寶棋眼神一厲,不再猶豫,短刃一挺,再次向溫令儀撲來,這次攻勢更猛,直取要害。
溫令儀早有準備,抄起手邊一個沉重的銅製香爐,奮力砸向寶棋麵門,同時側身向門口急退。
寶棋揮刀劈開香爐,火星四濺!
她身形極快,如影隨形,短刃寒光點點,將溫令儀所有退路封死……
“砰!”
殿門被猛地撞開!
衛錚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看到室內情景,尤其是溫令儀臂上的血跡和正在與寶棋搏鬥的險狀,心臟劇烈收縮!
“昭昭!”
他暴喝一聲,甚至來不及拔劍,一掌拍向寶棋後心。
寶棋躲閃不及,一口鮮血噴出。
此刻,她有些後悔自己心軟了。
畢竟在王皇後身邊那麼久,王皇後還如此信任她,寶棋想著能不能兩全。
她看著攻勢極其迅猛,實際上,還是為溫令儀儲存一線生機。
她想……
她有自己的計劃。
可惜,可惜了……
衛錚拉過溫令儀仔細檢查:“傷得如何?”
“皮肉傷,無礙。”溫令儀說完,目光緊緊盯著榻上的江瑾瑜。
隻這麼個空隙,孩童竟從枕下摸出一把精緻卻鋒利的短匕,從榻上躍下,不是攻向衛錚或溫令儀,而是尖叫著,狀若瘋狂地撲向一旁試圖躲閃的,負責‘照料’他的另一個小太監!
“逆黨!有逆黨!保護本殿下!”
他一邊尖叫,一邊胡亂揮舞著匕首,看似驚恐失措,實則刀鋒直指那小太監的要害!
竟是想殺人滅口,同時將水攪得更渾!
這樣狠毒的心腸,可比蠻夷那邊不得不殺人的孩子惡多了。
他甚至懷疑,這孩子體內的靈魂是不是個成年人?
衛錚更像讓江瑾禮親自來看看他信任的好弟弟,究竟是個怎樣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