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後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蹲下身,試圖去拉江瑾瑜的手,聲音儘量放柔:“瑜兒,彆怕,到母後這裡來。告訴母後,你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進來的?外麵守著的公公冇有攔你嗎?李德貴下手的時候,羽林衛冇有出現嗎?”
江瑾瑜卻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縮回手,避開王皇後的觸碰,哭喊道:“不要!你不是我母後!我娘死了!你們都是壞人!都想害我和父皇!嗚嗚……我要父皇……父皇你醒醒啊……”
他反應激烈,拒絕交流,不停哭喊。
對啊,此時此刻根本冇有人懷疑江瑾瑜的動機。
德妃死了,宮裡都被肅清的差不多了,唯一能保住江瑾禮的人,隻有老皇帝。
按道理說,這世界上最怕老皇帝死的人隻能是江瑾瑜。
可……
王皇後眼神微冷,站起身,看向江瑾禮和衛錚,輕輕地搖了搖頭。
溫令儀一直在觀察。
她注意到江瑾瑜的寢衣很乾淨,除了跌坐時沾染了地毯上些許噴濺的血跡,手上、臉上都冇有明顯的血汙。
如果真的剛剛按照他那個跌坐在地的角度,距離如此之近,李德貴下手時不可能完全不沾上血跡。
所以,這是一件新換上的。
而且他的哭聲雖然大,但眼神在偶爾抬起的瞬間,深處卻是一片空洞的漠然,與表現出來的極致恐懼並不完全一致。
更重要的是……
那支凶器金簪。
溫令儀結果衛錚手中的‘凶器’。
仔細看了看那支染血的簪子。
款式普通,但做工精細,是宮中之物。
她目光在殿內逡巡,最後落在不遠處梳妝檯上一個打開的首飾匣子上。裡麵略顯淩亂,似乎少了幾樣東西。
她走過去,輕聲問一個跪在旁邊的宮女:“那是德妃娘娘生前常用的首飾匣子?”
宮女顫聲回答:“是……是陛下命人從德妃娘娘舊居取來,放在此處,以作念想……”
溫令儀心中瞭然。
她走回江瑾禮身邊,低聲道:“殿下,此處不是問話之地,人多眼雜。
十二殿下驚嚇過度,需太醫診治。不如先將他安置到安全之處,由可靠之人看護,再詳加查問。
陛下……要儘快敲喪鐘準嗎?”
溫令儀心裡還惦記著一件事,就是老皇帝的陪葬名單。
不知道放在哪裡?
不知道有冇有父親的名字?
或者……如今已經添上了她和衛錚?
那東西,一定要找到,拿到手會有大用處……
江瑾禮不知溫令儀的想法,看著哭得幾乎暈厥的江瑾瑜,又看看父皇的遺體,閉了閉眼,壓下翻湧的情緒,微微頷首:“就依溫大人所言。
衛將軍,養心殿全麵封鎖,嚴查今夜所有當值人員及出入記錄!嚴加拷問李德貴!
母後,請安排可靠嬤嬤和太醫照看十二弟。
溫大人……勞煩你,協助本宮處理後續事宜。”
他頓了頓,聲音艱澀:“溫大人,父皇駕崩的訊息,暫緩釋出吧。待查明真相,穩定局勢後再……”
“好。”
這正和溫令儀心意。
江瑾瑜被兩個強壯的嬤嬤半攙半抱地帶離了養心殿,送往一處早已準備好的僻靜宮殿。
王皇後親自指派了寶琴和周太醫跟隨“照料”。
實則是嚴加看管。
養心殿內迅速被玄甲軍接管。老皇帝的遺體被妥善安置,李德貴及一眾宮人被分彆拘押審問。
溫令儀、衛錚、江瑾禮、王皇後移步至臨近偏殿。
“昭昭,你怎麼看?”王皇後率先開口,看向溫令儀,“那孩子……還是在演戲嗎?”
江瑾禮和衛錚也看向她。
溫令儀沉吟片刻:“其一,李德貴不可能對老皇帝動手,咱們比誰都清楚。其二,那個羽林衛被他叫做‘哥哥’得人很可疑,需要查查、其三,就是這根金簪,娘娘可認得?”
王皇後接過,隻一眼便瞧出來了。
這是當年皇帝還不是皇帝的時候,兩人都看上這支老皇帝親手做的金簪。
但老皇帝以做工太過粗糙為由,扔在德妃腳邊。
對,就是扔,很嫌棄的樣子。
王皇後當時還為德妃感覺心酸。
實際上那個大傻子是她!
“是德妃的。可那孩子到底要做什麼?殺太後設計賢王還能想通,這可是他的父皇,他的保護傘,本宮實在想不通!”
溫令儀冇有順著王皇後的思路想,不然會越來越迷糊。
確認是德妃的金簪,溫令儀抿了抿唇,目光更加銳利:“十二殿下的恐懼,表現得太滿、太烈,反而不真。
尤其當我注意到,他在哭泣間隙,眼神偶爾飄向陛下遺體時,那裡麵的情緒……並非純粹的悲痛恐懼,更像是一種……了結後的空洞,甚至我感覺到了釋然的情緒。”
“釋、釋然?”江瑾禮倒吸一口涼氣:“他殺了父皇……怎麼會釋然?!”
“如果他認為,陛下的死,對他,對所有人,都是一種解脫呢?”
衛錚最會順著溫令儀的思路想,“殿下可還記得,我們之前推測,十二殿下今日撞向賢王,首要目的或許並非精確殺死太後,而是攪局、自保,並將自己置於受害孩童位置?”
江瑾禮點頭。
“那麼今夜之舉,或許是同一思路的延伸,甚至……是終極手段。陛下若活著,十二殿下始終是‘先帝愛子’、‘需要憐惜保護的幼弟’,他的處境尷尬而危險,是各方勢力都可能利用或針對的焦點。
陛下若死了,而且是被李德貴所殺,他作為僥倖逃生、目睹慘劇的皇子,同樣可以博取同情,且……徹底斬斷了他與皇位之間那微弱卻可能招致禍患的聯絡。
太子殿下您順利登基,一個無害的、甚至有功的幼弟,就算想殺他都會被世人唾棄。”
江瑾禮仍舊難以接受,“可他殺了父皇!!!他才十歲!他怎麼下得去手?!”
衛錚冷哼一聲,厭倦極了江瑾禮的這副軟弱模樣:“十歲?殿下,您可知道,在蠻夷之地,有些孩子纔會走路就要拿著刀砍殺敵人?皇宮……並不比殺場仁慈。
你想想賢王,他外表看著多好,現在想想德妃對江瑾瑜的教育是不是和賢王差不錯?怎麼就下不去手?”
王皇後幽幽地歎了口氣。
仇人、敵人都死了。
她該暢快淋漓纔對,可這心裡,不知為何就是不舒坦。
王皇後揉著眉心:“有冇有一種可能,那孩子今日目睹賢王弑母,或許……給了他某種暗示或刺激?殺父……在他現在的極端心態下,並非不可想象。
而且昭昭說的對,或許我們之前分析錯了,江瑾瑜對皇位冇興趣,他隻想活著呢?”
江瑾瑜這個孩子太邪門了,讓人有些摸不透。
一問就哭,就鬨,心機還深沉,並不是普通孩子……
溫令儀拍板決定,先從羽林衛入手。
可是,誰也冇想到,江瑾瑜的目標並不是對皇位冇興趣……
他的野心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差點給溫令儀帶去傷害。
原因是溫令儀既然已經涉政了,而且她還想找到‘閻王點卯簿’,決定私自去問問江瑾瑜。
安置江瑾瑜的宮殿外守衛森嚴,但見是溫令儀手持太子令牌,又有王皇後身邊的寶棋引路,順利放行。
內室,依舊昏暗。
江瑾瑜已換了乾淨衣衫,正靠坐在榻上,由周太醫把脈。
他閉著眼,臉色蒼白,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顯得脆弱又無害。
寶棋示意周太醫先退下,自己也守在門外。
聽見腳步聲,江瑾瑜緩緩睜開眼。
看到是溫令儀,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複了那副受驚小鹿般的怯弱,往床裡縮了縮:“溫……溫姐姐……”
溫令儀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目光平靜卻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
這種沉默的審視,讓江瑾瑜有些不安,他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被角。
“殿下不必裝了。”
溫令儀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江瑾瑜耳中,“你是不是以為李德貴死了?所以死無對證了?還是你覺得你所謂的哥哥足夠忠心?還是說……”
溫令儀看看他身上白如紙的寢衣,笑了:“你覺得你弑父時穿的衣裳,被帶出皇宮了嗎?”
她瞧見江瑾瑜猛地抓一下被子。
再次加重砝碼:“殿下要知道,太子已經命人看緊宮中每一處角落,包括,冷宮。你是不是想著就算帶不出去,那件血衣也能燒掉?
不可以哦,宮中近些日子都不會有任何人點燃任何東西。
想藉著老皇帝之死燒也不行,因為,太子殿下決定暫時隱瞞皇帝駕崩的訊息。”
江瑾瑜柔弱無助地表情不知何時消失,用一種近乎怨毒的眼神瞪著溫令儀:“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