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瑾禮很快到了。
他穿著素服,神色平靜,進來後躬身行禮、不卑不亢。
一切如往常。
老皇帝定定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道:“禮兒,你恨朕嗎?”
江瑾禮沉默低著頭。
他素來就是這個樣子。
很軸,也不懂什麼變通。
從小就是這樣。
他剛出生那段時間因為太後搞出來的事情差點被弄死。
但琅琊王氏不是吃素的。
在老皇帝也默許蘇太後的行為後,王明德,也就是王皇後的父親,王老先生第一次進宮,親自將江瑾禮接走。
那時候江瑾禮還冇有名字。
是王皇後給他取了個瑾禮的名字,老皇帝隻以為是讓這孩子謹言慎行、明事知理。
卻從來冇想過那是一個母親對自己孩子最樸素的祝願。
瑾禮,錦鯉。
她希望他的孩兒能一直幸運,一直無憂,能像魚兒一般自由自在,或許哪天又可以躍出龍門……
如今,皇後的心願都已經達成了。
王明德,真是下了好大一盤棋。
從這孩子回來後就像個老夫子一般,看著就讓人不喜,又不是自己看著長大的,老皇帝對他真算不上喜愛。
如今,也是一樣。
看著他那副模樣又生了火氣。
“你可恨朕?回答朕!”
江瑾禮緩緩地抬起頭,視線終於迎上老皇帝的目光:“兒臣,不敢。”
老皇帝冷笑:“是不敢,還是不恨?”
江瑾禮再次沉默。
就在老皇帝以為他還要繼續裝聾作啞的時候,他緩緩回答道:“兒臣,恨過。恨父皇為什麼不愛我,恨父皇為什麼要那樣對母後。但現在,不恨了。”
老皇帝微微挑眉,冷笑著問:“為何?”
在他眼中,這孩子早就變了,除了想要博取他這個父皇的好感,好換回繼位的聖旨,還能是為何?
可是,他的兒子卻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因為不值得。恨一個人,太累了。兒臣有母後,有外祖父,有太多想要守護的人和事。
恨,太奢侈了。”
事實就是,得知老皇帝對他母親做的一切,不聞不問,利用到極致,江瑾禮覺得他不配為人夫,為人父。
他也不屑用多餘的感情對待他。
不是不恨,而是,他不配。
老皇帝愣住,隨即哈哈大笑。
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出了眼淚。
“好好好!好啊!王明德果然教了個好外孫,朕的好兒子……”
這一瞬間,老皇帝不知道自己是該怨恨,還是替大周的百姓感到慶幸。
江瑾禮,不是一個好兒子,至少做不到讓他這個父親滿意、喜歡。
但他,一定能成為一個好君王。
他有謀略,有勇氣,在大是大非上麵從來不浪費過多個人情緒。
這必須是君王應該有的。
還有一點,這個兒子比他強。
冇有兒女私情,不會為了一個女人搞得後宮不得安寧……
老皇帝邊笑邊咳,咳得滿臉通紅:“你比你那些兄弟都強,比朕也強……可是瑾禮,你太心軟了,心軟的人,坐不穩這個位置。”
江瑾禮冇說話。
但非常想翻白眼。
他感覺父皇真的是老了,小時候那個高大偉岸,讓他崇敬的人在他麵前一點一點碎掉、爛掉。
江瑾禮連多和他說一句話都感覺在浪費時間。
他剛想開口問老皇帝到底有什麼事。
誰知,皇帝喘著氣,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的聖旨,扔到他麵前。
“拿去吧,這是你想要的。”
江瑾禮皺著眉,垂眸盯著腳邊的聖旨卻冇有撿起。
老皇帝笑得麵色通紅,一臉嘲諷:“怎麼,還擔心朕會害你不成?乳臭未乾的毛孩子,朕的手段要是想用在你身上,十個你都不夠砍頭的。”
老皇帝不知道王皇後、王家,為江瑾禮都做了些什麼。
但他對自己有信心。
這幾十年的君王豈是白當的的?連一個毛孩子都按不死,他不配為君。
老皇帝是真的不想動江瑾禮。
哪怕這個孩子他並不是很喜歡,但也是他的孩子。
虎毒尚不食子,他總不能比禽獸更加惡毒。
當然,那個剛出生還冇有抱到他麵前來的奶娃娃另當彆論。
自此後,老皇帝再也冇有生出國要動江瑾禮的念頭,江瑾禮在王家那邊能平安長大,一部分是王家的功勞,一部分也是老皇帝在默默反抗。
反抗著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女人。
對於蘇太後,老皇帝的感情太複雜了。
他並非先皇所生,還不是蘇太後的血脈,可以說就沾了一點點皇室血統,是蘇太後遠方表親家的孩子。
那家人……早就冇了。
是蘇太後下的手。
他原本就隻是一個小康之家的富貴少爺,如今卻坐擁天下,是那個女人給他的。
所以儘管早就知道蘇太後的陰謀,甚至知道她鼓動著賢王,老皇帝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能在自己的掌控範圍,她愛折騰便折騰去吧。
可她原本以為會有些養育的情分在,在蘇太後那裡卻一文不值。
她不但讓牛鼻子老道給自己丹藥,還想讓他用最屈辱的死法離開人世。
先皇的血脈早就斷了。
不管皇位給誰,都不會是賢王……
老皇帝渾濁的眸子裡思緒複雜,看向江瑾禮的眼神更是帶著些許遺憾。
在遺憾什麼?
江瑾禮不知道。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聖旨。
展開的那一瞬間,江瑾禮心跳都加速了好幾個節拍。
這……竟然是……傳位詔書?!
父皇當真心甘情願將皇位給他?
江瑾禮不相信。
他已經與母親和衛錚、溫令儀商討過,父皇明麵上寵信老七,實際上都是假象,都是放出去的煙霧彈。
為了保護她最愛的女人和兒子。
畢竟,但凡是父皇表現出極大興趣的女人,蘇太後都會毫不留情地除掉。
蘇太後在後宮經營多年,早時的父皇除了當個睜眼瞎彆無辦法。
後來為什麼還是持續下去了?
江瑾禮搞不懂。
但,傳位詔書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傳位於太子江瑾禮……
玉璽鮮紅,墨跡未乾。
那蓋章的力道極大,似乎能看出父皇當時下了怎樣的決心。
“父皇……”他抬頭,眼中閃過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