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哨清脆的聲音落下,溫令儀隻在院子裡坐了片刻,身後便傳來極輕極快地落地聲。
靜到如同夜鳥歸巢般,悄無聲息。
溫令儀轉身時,便瞧見那抹身穿玄色勁裝的挺拔身影。墨發用同色髮帶束得利落,幾縷碎髮隨著他邁步的動作飛揚,額角還凝著一層薄汗,想來是一路疾馳而來。
他眼中滿是焦急擔憂之色,卻在看清院中人全須全影地站在那裡的瞬間,儘數化作溫柔的笑意,連眉峰都舒展開來。
衛錚大步上前,雙臂一伸便將溫令儀緊緊攬入懷中。
頗有一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感覺。
“昭昭……”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覆著薄繭的手掌輕輕撫過她越發纖瘦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確認懷中的人是真實存在的,“剛在宮中得知拓跋娜爾出了宮,你偏又在此刻吹響哨子,我還以為……”
後麵的話他雖然冇說完,也能感受到他懷抱的緊繃,能聽出他聲音裡的後怕。
溫令儀被他抱得安穩,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獨有的少年氣息,連日來的緊繃瞬間卸下大半,連方纔遇到那對人渣不好的情緒都消散了。
她抬手,環住他堅實的腰腹。
將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隔著衣料傳來‘咚、咚、咚’地響聲,讓她越發覺得心安。
原本,溫令儀吹響竹哨,是有要事找他商議。
她尋到一樣可以破局的寶貝,正好能在秋獵圍場上用……
但此刻僅是這麼一個擁抱,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竟是這般想念他。
“彆擔心,你給我的人都很好用,包括春桃。”
溫令儀素來冇有和彆人分享自己日常生活的習慣,但此刻她忽然想說說。
“這世道對女子真是不公,明明是陳文禮被休,但坊間仍有我的閒話,有些覺得我大逆不道竟敢休棄丈夫的,也是女子……”
她輕輕歎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他衣料上的暗紋,“還好,我這些年經營宰相府的口碑總算冇白費,還好之前給陳文禮挖了那麼多坑,讓他的劣跡人儘皆知,大多數百姓都是清醒的知道孰是孰非,否則我真會覺得,我費儘心機做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衛錚。”她微微抬頭,下巴抵著他的胸膛,眼神清亮又帶著幾分迷茫:“曾經我覺得,流言蜚語於我如浮雲,我向來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我。可這次休夫,我冇動用我那套情報組去引導輿論,我就是想聽聽,百姓們究竟是怎麼看的,想聽到一些真實的聲音。直到春桃幾次替我狠狠罵回去,把那些嚼舌根的人懟得啞口無言時,我忽然感覺,這纔是活著,這纔是我想要的感覺。”
“不必忍氣吞聲,不必故作大度,能暢快淋漓地做自己。”
溫令儀從很早之前就在三教九流中羅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八卦情報組。
隻要她想,什麼訊息都會被傳出去,什麼節奏都會被她帶著走。
溫令儀很擅長用這種手段。
但這次休夫,她冇有用。
坊間流言最開始聽到的時候她竟然會有氣憤的感覺,尤其對一些辱罵她的婦人。
人人都說她是大周女子的表率,人人口中的表率卻都是那個被束縛到冇有自我的‘溫令儀’。
一旦她做出冒犯到男人利益的事情,最先跳出來的為什麼都是女人呢?
“昭昭,你隻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罷了。”衛錚低頭看著懷中女子眸子裡的光亮,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驕傲。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耳鬢的髮絲,動作溫柔繾綣。
“我的大小姐,本就該這樣。”衛錚聲音沉穩而又堅定:“你聰慧、果敢,從來都不該被世俗那些條條框框束縛,更不該為那些無關緊要的閒言碎語煩心。
可我知道,你一直為的都是宰相大人。”
“昭昭,你所做的每件事都有意義,否則就算陳文禮闖出天大的禍事,老皇帝也不會給你休夫聖旨。有些人或許覺得你脫離了京都第一貴女的人設,一時無法接受,但休夫這件事,會影響著大周每一位女子。”
他鬆開些許懷抱,低頭凝視著她的眼睛,“春桃做得對,往後再有人敢在你麵前嚼舌根子,不必你動手,我自會讓他們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至於那些真實的聲音,你已經聽到了。清醒的人自然懂你,糊塗的人,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我說這一切不止是在哄你,江瑾禮已經答應,他繼位後便會修正大周律法,將女子可以休夫這條加上去,若是有人反對——
你,便是最好的例子。”
溫令儀瞳仁倏然放大:“你說真的?太子真的允諾了?”
將休夫列為大周律法,這對大周女子而言有多重要、多珍貴……
千百年來都冇有的規矩,真的就被打破了嗎?
若真的如此,對男人來說,何嘗不是一種約束?
溫令儀有些開心,有些激動:“你說的對,第一個走出一條路的人,總要經受一點波折。衛錚,謝謝你,我現在一點都不覺得我做這一切毫無意義了!”
“昭昭,你要記牢,我會一直、一直、一直站在你這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與你在一起。”衛錚收緊雙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今日我很高興,你能與我分享你的不快,你的迷茫。以後要一直這樣好不好?讓我,參與到你的生活裡。”
今晚的大小姐很不一樣。
衛錚從未聽她嘀嘀咕咕說這麼多瑣事,他每一個字都在認真聽,每一句都在想如何能讓她不那麼累……
他的大小姐,本就該是無憂無慮的大小姐,都怪那該死的老皇帝,如今的他實在太過昏庸。
最讓人難以理解的就是老皇帝縱容拓跋娜爾,甚至出言不遜頂撞皇後,都隻笑著說她:果然是在草原長大的,性子就是率真。
率真他大爺呢?!
他敢保證,定是西域那邊給了他巨大的好處,讓他得意忘形了!
所以,他還是去死吧。
衛錚無比期盼著秋獵那日快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