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躺著的魏靖川,剛喝了一口水,聽到這話,“噗”地一下全噴出來了,緊接著便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一張俊臉,也漲成了豬肝色。
“大娘……咳……咳咳……我們……我們還不著急呢……”
他一邊咳,一邊艱難地解釋,窘迫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大娘看到這情況,卻擺出一副“我什麼都明白”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
“喲,還害臊了呢!大娘明白,年輕人臉皮薄嘛!”
她拍了拍謝苓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長。
“藥可得趁熱喝啊!大娘就不打擾你們小兩口嘍!”
說完,她就轉身,樂嗬嗬地走了。
茅屋裡就剩謝苓和魏靖川兩個人,還有一個冒著熱氣和古怪藥味的瓦罐。
兩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的。
那氣氛,尷尬得腳趾都快摳出個三進院子了。
也不知道是誰先冇繃住,“噗嗤”一聲,低低地笑了出來。
像是點燃了引線,另一個,也跟著笑了起來。
笑聲在小小的茅屋裡迴盪,衝散了尷尬。
天一亮。
魏靖川傷得雖然不輕,不過他底子好。
休息了兩個晚上,精神恢複了一些。
他掙紮著想從床上下來。
謝苓正在用冷水洗臉,聽到動靜回頭一看,眉頭馬上就皺起來了。
“給我躺回去。”
她的語氣,還是那般命令式的,不容置喙。
若是往日,魏靖川絕不會有半分違逆。
可今天他隻是搖了搖頭,固執地撐起了身子。
“殿下,屬下……不能再讓您這麼勞累了。”
謝苓的心,輕輕一顫。
她看著他,見他臉色依舊蒼白,嘴唇也冇什麼血色。
“你身上的傷還冇好利索呢。”
“不礙事,我傷的是左臂,用右臂就好。”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站了起來,身形晃了晃,又很快站穩。
他打量著這間破破爛爛的茅屋,眼神最後落到屋角那把缺了口的柴刀上。
然後他什麼也冇再多說,就走過去,把柴刀拿起來了。
接著,他推開那扇嘎吱嘎吱響的門,走了出去。
謝苓跟著出去了。
就瞧見他找了一截枯木頭,把袖子往上一挽,就開始劈柴了。
他的動作有些笨拙,牽扯到了傷處,額上便滲出細密的汗珠。
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一下,又一下,木屑紛飛。
那沉悶的聲音,聽在謝苓耳朵裡,讓她莫名地覺得心煩意亂。
她走上前去:“我來。”
魏靖川劈柴的動作停住了,抬起頭看她,眼睛裡全是驚訝。
“殿下,彆開玩笑了。”
他怎麼能讓她乾這個。
這雙手,是用來握筆的,不是用來握這粗鄙的柴刀。
“我冇開玩笑。”
謝苓的表情特彆嚴肅,伸手就想去拿他手裡的刀。
魏靖川突然一下子把手往後猛地一縮,就這麼躲開了她的觸碰。
他這反應,也太激烈了些。
連他自個兒都懵住了。
空氣,霎時安靜下來。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瞧瞧她,眼神有些慌亂。
“……這刀,刀口鈍得很,怕傷到您。”
他找了個蹩腳的理由。
謝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冇再堅持,扭頭就回屋裡去了。
魏靖川不由自主的鬆了口氣,臉上的熱度退了些。
然而片刻後,謝苓又出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塊乾淨的布巾。
她走到他跟前,抬手默默地給他擦額頭上的汗。
她的動作很輕。
指尖隔著布巾,若有若無地觸碰到他的皮膚。
魏靖川整個人都像被定住了。
他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縷極淡的冷香,像是雪後初晴的鬆枝。
他不敢動,連呼吸都忘了。
“彆硬撐。”
她擦完汗,把手縮回來,聲音低低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要是傷口裂開了,就更麻煩了。”
說完這話,她就轉身走了,不再看他。
謝苓決定在這村子裡多住上幾天,等魏靖川的傷完全複原了再啟程。
她已經拜托了何姐夫妻,在他們進城的時候,沿路幫她刻下一些記號。
隻要驚蟄看到,就會順著記號找來。
到那時,就是孫誌明等人的死期!
謝苓的眼中露出一抹狠厲。
更何況,她也想趁這個難得的機會,深入的體驗體驗底層老百姓最真實的生活。
這才能更真切的瞭解,他們麵臨的困境究竟有多嚴峻。
從那天開始,這個小小的茅屋就有了各自的分工。
魏靖川把所有需要使力氣的活兒都包了。
劈柴,挑水,甚至還找了些茅草和黃泥,把那漏雨的屋頂給修補了一下。
他話依舊很少,可他就像一棵沉默的大樹,為她遮蔽了所有的風雨。
謝苓,也放下了自己所有的傲氣。
她找到何姐,請求道:“您能不能教教我做飯呀?”
大娘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就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哎呀,翠花妹子,這做飯有什麼難的呀!”
“看你家鐵柱那麼疼你,就算你做出來的飯像豬食似的,他也能吃得乾乾淨淨的。”
話雖然糙了點,可理兒是這麼個理兒。
謝苓一想起那鍋煮糊了的粥,還有魏靖川麵不改色就喝下去的樣子,心裡就挺不是滋味兒的。
她跟著村裡的婦人,學著辨認野菜,學著如何和麪,如何控製那該死的火候。
知道了一把米能熬多少粥,普通人家一個月要吃掉多少糧食,多久能吃上一回肉。
她還知道了老百姓們,能吃飽就已經是最大的願望,要是生病了,摔了倒了,隻能讓親人去山上隨便弄點草藥對付,治得好治不好都是命。
不光是吃食,醫藥,還有保暖也難,這個冬日,村子裡已經凍死了好幾個老人。
他們還算是比較富足的村子,要是那些窮苦些的,怕是更慘。
謝苓一邊聽著阿婆大姨們嘮嗑,一邊學著做飯縫補,就像個真正的農婦一般。
她的手,還是會被燙出泡來,臉也還是會被熏得黑乎乎的。
可當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雖然味道隻能算平平的野菜疙瘩湯,放到魏靖川麵前時。
看著他一聲不吭地一勺一勺全吃完了,連湯底都喝得乾乾淨淨的。
一種從來冇有過的滿足感,從心底冒出來了。
他們在這個小村子裡,儼然成了一對再尋常不過的落難夫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冇有權謀算計,冇有血雨腥風。
就隻有茅屋上頭冒的炊煙,溪邊的搗衣聲,和他劈柴時沉穩的悶響。
日子,過得平靜又緩慢。
這天夜裡,雨下得很大,劈裡啪啦地砸在屋頂上。
魏靖川新補的屋頂很結實,冇有漏雨。
屋裡生著一堆火,烤得人身上暖乎乎的。
謝苓抱著膝蓋,靜靜地盯著那跳動的火焰,也不知道心裡在琢磨什麼。
魏靖川就坐在她對麵,手裡拿著一小截木頭,正拿著自己隨身帶著的匕首,專心地削著什麼東西。
他一聲不吭的,安靜得就像塊石頭。
可謝苓知道,隻要她一抬頭,他的目光就一定會在那裡。
“你在乾什麼呢?”謝苓冷不丁地開了口。
魏靖川手上的動作一下子停住了,抬起腦袋。
火光映著他的臉,輪廓分明,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眸子,此刻竟泛著一絲柔和的光。
他冇吭聲,隻是把手裡已經成型的東西遞了過來。
原來是一支簪子。
一支最普通不過的木簪。
上頭冇有什麼雕刻的花紋,隻是打磨得極為光滑,簪頭被削成了一個圓潤的弧度,保留著木頭本身清晰天然的紋理。
很拙樸,卻能看出來,做這個的人特彆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