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正蹲在灶台跟前,手裡拿著根燒火棍,對著灶膛直髮愣,側臉還沾著一大塊黑色的鍋灰。
髮髻散亂,衣衫陳舊。
是殿下!
魏靖川腦袋“嗡”的一下,一下子就清醒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是震驚,是愧疚,還有無以複加的心疼。
“殿下……”
他的聲音又粗又啞,使著勁兒,想把身體撐起來。
“不可……”
“屬下……罪該萬死……”
他怎能讓殿下為他做這些!
謝苓聽到動靜回過頭來,臉上還帶著一股懊惱。
當她看到魏靖川睜開眼,那雙漆黑的眸子正望著自己時,所有的情緒,瞬間都化作了巨大的欣喜。
“你醒了?”
她幾步就跑到床邊,伸手就往他額頭上摸。
燒退了。
太好了!
可下一刻,她就看到他掙紮欲起的動作,臉立刻沉了下來。
她伸手出去,又把他給按回草堆上去了。
“不許動!”
魏靖川愣愣地對上她那雙帶著薄怒的鳳眼。
“殿下,這可萬萬使不得……這些事兒,得讓屬下來……”
“閉嘴,躺好。”
謝苓臉板得緊緊的,把他的話給截斷了。
“現在,冇有什麼殿下和屬下。”
再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夜晚,又一次來臨了。
小茅屋裡燃著一小堆火,把夜間寒氣給趕跑了大半。
謝苓將那鍋勉強能入口的焦糊米粥,一勺一勺地餵給魏靖川。
他本來是想拒絕的,可聽她喊“張嘴”,就像著了魔似的聽話照做了。
粥喝完了,傷口也換了藥。
茅屋狹小,兩人隻能靠著草堆坐著,中間隔著一叢跳動的火焰。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最後,還是魏靖川先開了口,打破了這有些微妙的寂靜。
“殿下,微臣在西域的時候,見過一種莊稼。”
他不想讓她再為那些瑣碎的事放心,就挑了些以前的事兒來說。
“哦?”謝苓果然被勾起了興趣,“快講講。”
“當地人管它叫‘紅薯’,有拳頭那麼大,皮是紅的,芯是黃的。不需要肥沃的田地,種在沙地裡就能長,還特彆耐旱,一根藤能結好多呢。”
魏靖川回憶著,眼中也帶了些許神采。
“最要緊的是,產量特彆高,味道還甜絲絲的,蒸著吃、烤著吃,都能填飽肚子。”
謝苓的呼吸,微微一滯。
耐旱,產量高,不挑地。
這幾個詞兒,在她腦袋裡“轟”地一下炸開了!
她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驚人。
“此物……若真能找到,推廣天下……”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顫抖。
“或許……或許就能少很多……很多像臨安城外,那些易子而食的悲劇了……”
魏靖川就這麼愣愣地看著她。
火光映照出她的側臉輪廓,那張平常總是冷豔又威嚴的臉,此刻寫滿了對蒼生的關切與希冀。
那一瞬間,她不是算無遺策的蘭陵公主,不是那個要以女子之身登頂的野心家。
她隻是一個,看到百姓疾苦,便會心生不忍,想儘辦法要給他們找出一條活路的謝苓。
他的心,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緊接著,就像擂鼓似的,瘋狂地跳動起來。
謝苓察覺到了他過於專注的目光,有些不解地轉過頭。
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滾燙,深邃,像一片藏著星辰的夜海,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吸進去。
柴火燃燒的“劈啪”聲,成了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謝苓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發熱,有些結巴道:“怎麼了?我臉上是不是還有鍋灰啊?”
她抬手就打算擦臉。
“冇……”魏靖川阻止了她的動作,聲音黯啞道:“殿下……很乾淨。”
謝苓動作頓住了。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空氣中,突然多了幾分曖昧。
魏靖川的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
從來冇有哪個時刻,像現在這樣。
她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每個細節,都像刻在了他心裡。
謝苓的心跳,也亂了節奏。
她極力想轉移這令人發燙的氛圍,就咳了聲,冇話找話道:“紅薯……咳,等你傷好了,咱們尋一尋吧。”
魏靖川灼熱的目光稍稍退卻了些。
他微微頷首,胸口那股漲得發痛的情緒,又給壓了下去。
“殿下說得對,能早一日找到,天下百姓就能少餓死……”
謝苓眼中,重又染上了神采。
她展顏笑了,眉眼間儘是動人的光華。
“能多救一個,便救一個。”
魏靖川眼底,也泛起了笑。
無聲地應著。
“睡吧,先把你的傷養好。”
謝苓將他扶躺下,將已經乾了的棉衣搭在他身上。
“有什麼事,明兒再說。”
魏靖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
心中那滾燙的感覺,又回到了心尖。
燭火跳了跳,陰影綽綽。
這一刻,他好像突然滋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心思。
她的氣息,讓人眷戀,又讓人心悸。
閉上眼睛,彷彿還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好……”聲音啞如夢囈,“殿下也睡。”
謝苓安放好他,自己也靠著草堆坐下,半撐在膝上。
剛躺下不久的魏靖川,又睜開了眼睛。
看著她垂下眼,專注地往火堆裡添著柴。
火光映著她的側臉,那線條的輪廓,似乎比平日更柔和了幾分。
他的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好像,隻要看著她,什麼疼痛和疲憊,都感覺不到了。
乾脆,他維持著這個角度,一直看著,慢慢睡著了。
謝苓察覺到他的動靜,轉回頭來。
見他呼吸平穩,唇角微彎,安心地笑了笑,將火堆挪了挪,更貼近他一些,好讓他能睡得更暖和些。
之後,也慢慢閤眼了。
一夜安眠。
夢裡,好像有暖融融的風,吹拂著她的臉頰。
比火堆還舒服。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在睡夢中被一陣爽朗的大嗓門吵醒了。
“翠花妹子!鐵柱兄弟!”
何姐端著個黑不溜秋的瓦罐,急急忙忙就進來了。
“看你們小兩口身子都虛,大娘給你們熬了點好東西!”
大娘把瓦罐往謝苓手上一放,然後擠眉弄眼地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
“這可是俺們村裡祖傳的助孕方子,可靈驗了呢!”
“小娘子,你聽大孃的,你家相公這次傷了元氣,得好好補補。趁著年輕,抓緊給他生個大胖小子!”
謝苓:“……”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就像被定住了一樣。
一股熱氣,從脖子根“轟”地一下,直衝上腦門。
她那張素來冷若冰霜的臉,瞬間紅了個通透,豔若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