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老臣持重的趙擎走到幾個相熟的中層將領身邊,重重地歎了口氣。
“唉,公主殿下此舉,雖說是情深義重,可到底……是婦人之仁啊。”
“臨陣掛白,士氣已受重創,隻怕軍心……難穩啊。”
“大戰在即,全軍縞素,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弟兄們,我們最強的矛已經斷了,人心要散了嗎?”
“趙將軍說的是,我手下那幫小子,現在腿都是軟的。”
其他幾人都沉默著點頭,神色凝重。
趙擎搖搖頭,又歎道:“我擔心的是,公主殿下因魏統領之死,已經方寸大亂了。一個亂了心神的統帥,如何帶領我們打贏這場仗?”
“這……這可如何是好?”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
謝苓就站在不遠處,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轉身,看著滿城飄搖的白幡。
平靜而眼中,冷光閃爍。
三天,已經足夠。
她不再等待。
她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劍,遙指前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傳至每個角落:
“將士們!”
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將士瞬間靜了下來。
所有人看向城樓之上那個清瘦的身影。
謝苓左手負於身後,右手持劍,目光如炬。
她的聲音,冇有想象中的高亢,甚至有些低沉沙啞。
但內力,將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知道,你們在害怕。”
一句話,讓台下起了小小的騷動。
“我也怕。”她自嘲道:“我和你們一樣,也會難過,也會恐懼,也會無數次地在心裡問自己……萬一,我們撐不住怎麼辦?”
“就在前天,我失去了……我最信賴的將軍,我最重要的夥伴之一。”
謝苓低頭,看著手中的劍,彷彿那裡映出了魏靖川的身影。
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法抑製的顫抖。
眼眶,也再一次泛紅。
但她很快抬頭,逼回了眼淚。
“我怕得渾身發抖,怕得想躲起來大哭一場。”
“我怕我們守不住這座城,怕你們所有人都死在這裡,怕我們身後那片我們誓死要守護的土地,被敵人的鐵蹄踐踏!”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將心中的恐懼和憤怒,全部真實的表達出來。
所有將士都屏息聽著,許多人都低下了頭,握緊了拳頭,眼圈發紅。
那些恐懼,那些擔憂,原來……公主殿下都懂。
她和他們一樣。
“但是!”謝苓突然舉劍,指向前方。
指的,是狼盟大軍的方向。
“哭泣和恐懼,能換回我們逝去的英魂嗎?!”
“不能!”
“退縮和絕望,能保住我們身後的父母妻兒,能保住我們的家園嗎?!”
“不能!”
台下,開始有士兵跟著嘶吼。
越來越多的人舉起拳頭,喊得聲嘶力竭。
“不能!”
謝苓眼圈通紅,卻目光堅定。
她高舉長劍,聲音字字鏗鏘。
“北漠狼盟,殺我袍澤,毀我家園,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今日,我們為英雄披麻戴孝,不是為了在這裡自怨自艾,沉溺悲痛!”
“是為了銘記!”
“記住這份血海深仇!記住魏靖川將軍!記住那三千個冇能回家的兄弟!”
“記住他們流的血,記住他們是為什麼而死!”“記住他們!”
最後三個字,她用儘所有力氣吼出。
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在天地間迴盪。
喊聲震天,直衝雲霄。
謝苓深呼一口氣,突然單膝跪了下來。
劍鋒直指前方,眼眸赤紅。
“將士們!”她沉聲道:“今日,我謝苓,在此立誓——”
“明日!”
“當狼盟的號角吹響,當他們的屠刀揮向我們的城牆!”
“我們就要用他們的鮮血,來祭奠我們的兄弟!”
“用他們的頭顱,來慰藉我們的英靈!”
“告訴我,你們敢不敢?!”
“敢!”
“敢!”
“敢!”
台下,山呼海嘯!
謝苓緩緩站起身來,臉上猶有淚痕,卻神采飛揚。
她高舉長劍,指向前方。
所有的將士都橫刀在手。
齊聲高喊:“殺!”
氣勢,如破竹。
趙擎和其他幾個將領已經看得目瞪口呆。
此刻,看著謝苓不屈的脊背和那雙燃燒著複仇火焰的眼睛,個個心頭髮熱,熱血沸騰。
哪裡還有半分動搖,隻有洶洶戰意!
夜,深了。
帥帳之內,燈火通明。
謝苓獨自坐在案前,麵前的沙盤已經推演了無數遍。
她很累,身體累心更累。
白日裡的堅強,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
此刻,夜深人靜,那份蝕骨的痛楚又悄然爬了上來。
她的目光,落在了腰間的一個小小的錦囊上。
那是魏靖川臨行前,塞給她的。
“若是我冇回來,再打開。”
當時,他的笑容依舊從容而溫和。
謝苓緊緊攥著那個錦囊,眼角微紅。
她緩緩地,解下了那個錦囊。
錦囊很舊了,邊角都起了毛。
她摩挲著上麵的紋路,指尖冰涼。
裡麵,會是什麼?
是訣彆的遺書嗎?
還是……讓她好好活下去的囑托?
她不敢想。
顫著指尖,慢慢打開了錦囊。
裡麵是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和一張小小的箋條。
謝苓屏住了呼吸,展開羊皮紙。
那竟是一張……繪製得無比精細的地圖!
北漠王庭的佈防圖!
上麵用硃砂和墨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所有明崗暗哨的位置,巡邏的規律,糧草的囤積點……
甚至連王庭附近的水源地都一清二楚!
最讓她震驚的是,在王庭後山,一條幾乎與山體融為一體的紅線,蜿蜒曲折,標註著“天鬼道”。
那是一條連北漠人自己都未必知曉的隱秘小路!
通過它,可以無聲無息地迂迴到王庭後方,直逼王庭中心!
魏靖川……他竟在赴死之前,為她鋪就了一條奇兵之路!
她緊緊攥著那張地圖,眼中淚光閃爍,既是激動,又是悲痛。
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張小小的箋條上。
她慢慢展開。
箋條上,隻有一行話。
字跡不濃,卻力透紙背。
“苓兒親啟:”
“此圖乃家父早年遊曆所得,若我終不得歸,請以此圖,助你安邦定國。”
“苓兒吾愛,珍重自身,方不負我所望。”
短短數語,飽含深情。
謝苓的淚水再也控製不住,滴落在了箋條上。
她緊緊攥著那張地圖和箋條,淚如雨下。
她完全可以想象出,魏靖川在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
是牽掛,是不捨。
卻又帶著堅定,帶著信任,把最珍貴的禮物,交付於她。
他明知此去九死一生,卻無怨無悔。
謝苓泣不成聲,眼中淚水肆意流淌。
許久,她才慢慢抬起頭來,眼眸異常明亮。
彷彿有什麼,在這一夜悄然發生了改變。
她將地圖小心收好,擦乾淚痕,重新披甲。
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
“來人!”
帳外的鬼影立刻走了進來。
“殿下。”
“鬼影,”謝苓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你親自帶江湖營八千精銳,換上胡人裝束,拿著這個。”
她將那張羊皮地圖遞了過去。
“沿著這張圖上標註的路線,去死亡之海附近,尋找魏靖川的蹤跡!”
“記住,要快,要隱秘!”
“生要見人,死……不,”她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他一定還活著!”
“去把他給我找回來!”
“是!”鬼影接過地圖,鄭重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