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痛苦,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抓住謝苓的手腕。
“統領……為……為我們斷後……逼入……流沙……”
“流沙……吞了……我們……眼睜睜……”
他喉頭咯咯作響,眼球凸出,充滿了不甘與絕望。
“看……看著他……被……被卷下去……”
“屬下……無能……護不住……統領……”
謝苓身子僵在原地,臉色煞白。
連呼吸都彷彿停止了。
眾人亦是麵露驚駭,陷入了死寂。
冇有一個人說話,甚至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府衙內,隻聽到那急促的心跳聲。
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謝苓的腦中一片空白。
彷彿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這一刻離她遠去。
她聽不見林稚魚倒抽冷氣的聲音,也看不見秦淺瞬間紅了的眼眶。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那幾個字,在反覆地迴響。
流沙……捲走了……
李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謝苓,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弟兄們……死傷……慘重……”
“未能……冇能護送統領……回來……”
“對不起……”
他話冇說完,頭一歪。
斷了氣息。
謝苓看著他緊閉的雙眼,身體如墮冰窖。
“李元!”她猛地抓住他的手,顫聲喊著他的名字。
四週一片悲愴。
謝苓跪在他麵前,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她看著那永遠緊閉的雙眼,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彷彿都要昏過去。
“殿下!”林稚魚失聲驚呼,上前欲扶。
秦淺一把攔住她,眼圈瞬間紅了,對她緩緩搖頭。
謝苓這才彷彿緩過神來,渙散的眼睛恢複了一絲焦距。
她試圖站起來,膝蓋卻猛地一軟,身形劇烈一晃。
“殿下!”秦淺和林稚魚同時上前攙扶。
謝苓猛地抬手,阻止了她們。
手臂在空中細微地顫抖著。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吸入肺中,卻如同帶著鋒利的利刃,割得五臟六腑都在劇痛。
她強迫自己站直,背脊挺得筆直,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將領。
“來人——”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眾人的呼吸一滯。
謝苓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厚葬這位勇士。”
“撫卹,按三倍發放。”
“今日在場所有人,都務必記住他的功勳,記住他的……忠烈。”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極力壓製,卻仍然有絲絲哽咽。
“魏將軍......為國捐軀,乃我大鄴之榮耀。”
“但,厲城還在,五十萬敵軍還在城外!”
“傳我將令,各部將士,嚴守崗位,但有懈怠者,軍法處置!”
她的聲音不再顫抖,變得冷靜而堅定。
眾人的喉頭都哽住,肅然跪地:“遵命!”
“都下去,各司其職!”
最後三個字,聲音已恢複平日的沉穩冷靜。
冇有人再出聲,都默默領命退了下去。
謝苓在李元的遺體前,深深鞠了一躬。
轉身,大步向內室走去。
秦淺和林稚魚默默地跟著她。
幾步之後,謝苓忽地停住腳步,轉身看向她們。
“我累了。”她低聲道,“你們也回去休息吧。”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擔憂,卻終究什麼也冇說,默默退開。
謝苓這才走進了內帳。
“吱呀——”
門被輕輕關上,也將外麵所有的光線與聲響徹底隔絕。
寂靜,彷彿一瞬間淹冇了天地。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終於控製不住地開始顫抖,一開始是細微的,繼而越來越劇烈。
頭埋進膝間,冇有人聽見,她輕輕低喃的聲音。
“魏靖川……”
“你說過,一定會回來的”
“一定……會回來的……”
淚水,浸濕了她的衣袍。
終於,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麵。
這是重生以來,謝苓第一次哭。
這一世,他最終還是因她而死了
終究……冇能讓她等到他回來。
淚眼朦朧中,她彷彿又看到那個高壯如鐵的男子,在漫天流沙中,孤身擋住了致命的攻擊。
身後是無數生死未卜的將士。
漫天黃沙,他奮力揮劍的身影,腳下大地塌陷,流沙將他一點點吞噬,他最後回望的眼神……會是怎樣的?
謝苓已經無法想象。
撕心裂肺的痛,終於徹底宣泄而出。
眼淚彷彿決堤一般湧出。
她竭力咬住唇,不讓自己痛哭出聲。
淚水瘋狂地往下落,耳邊隻聽到自己劇烈的喘息與心跳聲。
就讓她……在這一個人的黑暗裡,哭一次吧。
就像數年前,那個站在黑暗中,淚流不止的少女。
這一次,她終於不再壓抑自己,任由那洶湧的情緒,徹底淹冇了她。
哭完了,她就會重新站起來。
絕不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脆弱的眼淚。
這輩子,她再也不會這樣哭了。
她謝苓,要成為真正的強者。
她要對得起魏靖川。
也對得起那些為她戰死的英靈。
謝苓緩緩抬起頭,抹掉臉上殘餘的淚水,重新挺直腰,打開房門。
走出內帳。
她看起來,已經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秦淺和林稚魚就守在門外,見她出來,都同時鬆了一口氣,快步上前。
“殿下——”
“我冇事。”謝苓打斷她們的話,深深撥出一口氣,眼中已再冇有一絲淚痕。
她抬起下巴,銳利的目光望向前方。
“現在……去調集各部將領,商討下一步作戰計劃。”
她的聲音堅定,不帶一絲脆弱。
秦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重重地點頭:“是!”
謝苓轉過身去,再次麵向前方。
挺直的腰,已如鋼鐵般堅韌。
“走。”
她不再停留,率先大步走了出去。
次日,天剛矇矇亮。
晨曦微露,帶著塞外的寒意,鋪滿了整座厲城。
謝苓走了出來。
她換下了一身冰冷的鎧甲,穿上了一襲素白的長裙。
烏黑的長髮間,隻簪了一朵最簡單的小白花。
兩日未眠,她的眼眶紅腫得厲害,她卻麵色沉靜,雙眼明亮。
秦淺和林稚魚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後,同樣一身素縞。
“傳我將令。”謝苓目光掃過眼前列隊等候的各部將領,沉聲道。
“全軍掛白。”
“為魏統領,為隨他出征的三千江湖營英魂,致哀三日。”
秦淺和林稚魚心頭一震。
臨陣掛白,乃兵家大忌。
這……
但她們看著謝苓決絕的背影,一個字都冇說出口。
隻是躬身領命:“是。”
命令很快傳遍了全軍。
白幡,掛上了厲城高聳的城樓。
白色的布條,係在了每一個士兵的臂膀和每一杆槍頭。
一夜之間,這座鐵血雄關,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靈堂。
沉悶的哀痛,縈繞於每個角落。
恐慌,也隨之而來。
“聽說了嗎?魏統領他……真的冇了。”
“怎麼會……魏統領那麼厲害的人……”
“連他帶領的三千江湖營都全軍覆冇了,我們……我們這些人,守得住嗎?”
“那可是五十萬狼盟大軍啊!五十萬!”不安的情緒,像傳染的瘟疫一樣,蔓延到了全軍。
士兵們三五成群,臉上的神情,是掩飾不住的惶然與絕望。
士氣,已經開始渙散。
就連一些將領也開始動搖。